第2章 LED
《電腦奇俠 The Novel》 · 松岡圭祐 · 3766 字
三十多歲,瘦削身材,長髮搭配長臉。在同齡人中算得上英俊。
不過常被人說眼中無神。鬍子拉碴,領帶歪斜,但他不修邊幅是有原因的——爲了融入街頭氛圍。雖然常被看作一副超然物外的態度,但若不放鬆肩頭力道,這活兒是幹不下去的。
這便是服部半平的自我剖析,是他以旁觀視角審視自我得出的側寫。正因擅長觀察他人,才能對自己投以極爲冷靜的評判目光。
新宿區歌舞伎町。夜幕降臨,這條街開始發酵。
俗豔霓虹的明滅閃爍,不斷變換着行人的面色。年輕女子突然爆發出近乎尖叫的笑聲,一羣身着講究時裝卻漫無目的的少年在遊蕩。醉醺醺的上班族癱軟地蜷縮在路邊,同事則帶着嘲諷俯視着他。
地址是一丁目7-1,舊Koma劇場附近。服部背靠的大樓外牆上,「DVD鑑賞」的大字招牌旁,「機器人餐廳」的字樣正色彩斑斕地躍動着。
入口的寬度雖與普通民宅玄關相仿,但這裏可是歌舞伎町。鋪着紅地毯,四周鑲滿鏡子,以令人目眩的光量照射着。通往地下二層的樓梯彷彿被異常詭異的氛圍包裹。
在只求享樂的不道德街區,獨自保持冷靜。這就是我極其普通的日常,他如此自覺。因爲我的職業是……
身旁,身着格子襯衫和牛仔褲的青年正對着手機高聲說話。服部僱用的唯一員工,池井慎司正滔滔不絕:「不,所以說啊。債務是有時效的,但一旦進入法律程序,那時效就中止了。……結婚申請書那邊,深夜也可以提交哦。您不知道嗎?」
彷彿突然被拉回現實,一陣輕微的沮喪襲來。服部不由得嘆了口氣。
即便沉浸於硬漢幻想中,試圖無視工作的低俗,一旦開始與委託人交涉,就不得不爲那粗鄙的內容感到氣餒。
按當今說法是調查公司,稍早些時候叫興信所,更早以前則稱作偵探事務所。說白了,就是跟蹤那些涉嫌外遇、出軌、挪用公款或形跡可疑的人、探查內情的萬事屋。鄙陋與貧寒,吝嗇之極致。通過委身於扭曲的冷笑來緩解壓力,又因意識到實務而清醒過來……如此循環往復。
既然已將事務所法人化,身份上便是社長,比起個體經營的自營業者,社會信用多少高些。但即便如此虛張聲勢,也不過是受惠於平成十五年二月(2003年2月)開始施行的《中小企業挑戰支援法》,使得一日元資本金設立公司成爲可能。實際情況是,服部與此刻正被電話那頭委託人駁得啞口無言的、不起眼的年輕人——這兩人的存在便是這家調查公司的全部。
池井終於掛斷電話,一臉沮喪地轉過來。「對方說無法接受,拒絕支付報酬。」
「蠢貨。」服部啐道。「白乾活兒的話,電話費和租金從哪兒出?告訴他降到半價,讓他匯款。」
池井面露困惑,遞過手機。「社長您能跟他說說嗎?我完全被看扁了。」
「我說,池井。你可不是我的機器人。自己判斷,完成任務。這可是領薪水的人的使命吧。」
「上個月的工資,還沒發呢……」
「所以才讓你自己去賺啊。」說教的同時,他陷入厭煩的情緒。有種扔出的迴旋鏢飛回來扎中自己額頭的、近乎痛悔的感覺。服部說道:「算了,約定時間到了。我們進去。」
穿過機器人餐廳的入口。下樓梯時,池井問道:「以前來過這兒嗎……?」
中央的圓形凹處,鎮坐着身高約兩米半的白人女性假人模特。她身着融入甲冑元素的半裸亞馬遜女戰士風格服飾。只有下半身,從機械構造的大腿到腳尖,宛如動畫中登場的巨型機器人,簡直像是未來版的半人馬。客人坐在那美女機器人的膝蓋上,手握左右操縱桿,驅動機器人左右移動。需仰視的白人女性一邊擺動頭部和雙臂,一邊靈巧地保持平衡移動着。
望着那情形,服部問池井:「那傢伙,可信嗎?」
「光明寺參與的、感覺不太妙的研究據點。建在總部大樓以外的僻靜地方。」
真是的。服部撿起掉在地上的紙幣。池井也撿起一張,但服部迅速將其奪回。作爲經營者的判斷:現在發獎金還爲時過早。
真是個貪婪的傢伙。服部一邊心生輕蔑,一邊將三張一萬日元紙幣放到他手上。
「不……倒也不是沒有別的。有壓箱底的消息哦。」
池井問阿島:「哪裏的工廠?」
「我這兒是先付錢。」
服部撓了撓頭。不是錢的問題。是難以忍受被這種拙劣初級的騙術浪費時間。確實,是被看扁了。
服部問道:「想賣的情報就這程度?」
這裏似乎是比進行表演的主樓層靠前、相當於等候區的空間。LED燈飾與鍍金瓷磚密密麻麻地覆蓋了天花板和牆壁,奢華誇張的程度甚至凌駕於澳門的酒店。
服部盯着阿島:「什麼研究?」「這我可不知道。但地點查到了。這裏。」阿島在手機液晶屏上顯示出一張風景照。
「只要抓到料,通知當事人家屬索要報酬不就行了。調查公司光坐着等電話就有活兒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必須自己主動尋找糾紛,發掘需求。」
妻子已逝,長女離成年*也僅剩不到一年,這點雖令人在意,但必須設法讓其成爲委託人。
「別耍我。」
「錢我還你,喏。」阿島從口袋掏出那三張萬元紙幣,拋向空中。
池井一臉困惑地說:「凸面鏡?又不是馬路,而且這麼多……」
服部一把抓住阿島的衣襟。另一隻手奪過手機,將屏幕懟到阿島眼前。「仔細看中庭。地上有好幾道細長的影子。建築物另一側有什麼東西。你覺得是什麼?」
突然,鼓聲轟鳴。回頭望去,等候室對面的隔斷已被撤去,客人們移向深處的樓層。閃光與煙霧中,數臺巨型美女機器人往來穿梭。每臺機器人的膝蓋上,分坐着兩名盛裝打扮、貌似女招待的女性,正隨着音樂起舞。映入眼簾的一切,皆是非日常的狂瀾。
「說得真難聽。是告知她父親的下落啦。」服部說。「當然,這是所謂『投桃報李』嘛。」
請稍等,員工說着跑向長椅。對坐在一端微胖的中年人說着什麼。
「等、等等,」池井轉向服部,露出懇求的表情。「社長,要十萬。能想想辦法嗎?」
服部也吼回去:「叫阿島的人,來了嗎?」
阿島又伸出手。「出個價吧。情報的價值看錢說話。最低價格十萬。」
繫着蝶形領結的男員工走近。彷彿爲了不被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音響淹沒,員工提高聲音:「歡迎光臨。」
服部取出數碼相機。松下Lumix,在液晶屏上顯示已拍攝的圖像。
此外,雖然也掌握了幾名家庭內部有紛爭的運動員或政治家,但最容易快速獲得報酬的,除了光明寺家別無他選。
在喧囂中,阿島伸出手,同時以勉強能聽清的聲音說道:
服部和池井一起,跟隨阿島走向牆邊。在這光渦翻騰的樓層,雖不指望有隱蔽角落,但總比在巨型機器人眼前站着說話好些。他如此想道。
阿島慢吞吞地站起身,朝這邊走來。他戒備地環顧四周,然後朝店角揚了揚下巴。
「什麼?」
暗黑確實是家被許多可疑傳聞纏身的企業。有CNN(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曾揭發其製造國際倫理禁止的軍用機器人,經越南出口到世界各國。暗黑法務部雖擺出不惜對簿公堂、聲稱純屬無稽之談的姿態,但聽聞真相近乎黑色。
「這個嘛……不過情報販子圈子裏,據說知道光明寺信彥的只有他。」
「喂,」池井發出焦躁的聲音。「太貴了吧。降到五萬。」
「這、這我哪知道。樹叢吧?」
0;*校對者注:在2022年以前,日本成年年齡是20歲。故事發生的時間在2022年之前1;
踏入店內。服部僵住了。池井也一副茫然的樣子喃喃道:「這什麼啊,太厲害了。」
阿島趁機抽身逃脫,毫不遲疑地飛奔而去,消失在樓梯口。
當初逐一調查那些可能擁有資產的知名人士動向,結果掌握了有望獲得下屆諾貝爾獎的光明寺信彥博士將兩個孩子留在家中、已近三年未歸的事實。
對社會缺乏瞭解的毛頭小子幹不了偵探這行。服部瞪着阿島低語:「凸面鏡生產工廠會把產品立在外面三到五年,測試耐久性。暗黑的危險研究據點?就這?編個像樣點的謊不好嗎?」
「銀座的暗黑(Dark)總部啊。好像被關在研究樓裏了。」池井哼了一聲。「可能只是工作狂吧。說是本人自願不回家的。」
阿島皺起臉。「那可是違反勞動基準法啊。絕對有問題。」
「每個頂端都有個圓形的東西。這玩意兒啊,是凸面鏡。」
服部暗自嘆息。那個騙子情報販子,還不如干脆咬定這裏就是暗黑的祕密據點呢。比凸面鏡工廠可信度高多了。
「饒、饒了我吧。」阿島臉上浮現出懼色。「情報是真的。暗黑在搞骯髒勾當。具體是什麼我不清楚。那張照片說到底只是『示意圖』啦。房地產廣告不也常用嗎?」
「沒。但聽過傳聞。媒體可是大肆宣傳過。」
「嗯?」服部問。「什麼意思?」
池井窺視着數碼相機的屏幕。「要把這消息賣給那女孩嗎?」
看似工廠的建築與圍牆。深處隱約可見中庭。沒有類似招牌的東西,連背景都沒拍進去。也沒有作業員或技術員的身影。
已經跟蹤好幾個月了。光明寺美津子。擁有不亞於偶像的容貌,卻似乎完全未意識到自身價值,極爲內向消極。除了帶弟弟出門購物,在大學裏也總是一個人玩掌機。
「這可是大料啊?摳門可沒法談。不買的話,我就找哪家媒體去嘍。」
是貧窮的悲哀嗎?無法無視眼前飛舞的紙幣。服部的握力不由得鬆了。
阿島突然臉頰抽搐。「編、編的?是嗎。既然這態度,就是不需要這消息嘍。」
「我說,」服部道。「阿島先生是吧。你是跑去哪個深山兜風,把路過的工廠局部拍個大特寫,就拿來充數嗎?只要不說出具體地點,故事還不是隨便編。」
阿島把錢塞進口袋,清咳一聲說道:「光明寺信彥一直沒回家的傳聞是真的。學會什麼的也完全沒露過面。但似乎不是失蹤了。」
異常的壓迫感令人語塞。擠滿長椅的客人們也發出興奮的尖叫喧鬧着。驚呆了,這是服部的真心話。我們不知何時,似乎已活在未來了。雖無疑是混亂猥雜支配的災厄新世紀。
池井不滿地說:「社長。調查公司是收取委託人報酬才工作的。就算光明寺捲入什麼麻煩,如果沒人委託調查,我們也賺不到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