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虛擬生命

在機器人中亦屬第三期量產型號、製造編號EG717號，在與身份不明的青年戰鬥過程中，不斷嘗試通過算法進行分析。

首先是環境。可以判斷，持續振動着這處被人類稱爲「俱樂部」的地下空間空氣的，是能爲生物聽覺帶來快感的所謂「音樂」。對機器人而言不過是噪音。通過調諧屏蔽該頻段，僅聚焦於青年行動產生的物理噪音。

無法選擇完全隔絕聽覺傳感器。自我完全控制五感的機制本就不可能。況且，僅憑視覺追蹤青年的動作，在戰鬥行爲中並不可取。

獲得「知覺」這種東西已很久了。EG717的電子智能忽然讓這類用於參照的思考浮上表層。

人類似乎不會將自我何時具備的記憶留存下來。幼年時期，認知在無意識中便開始。因此出生後的前兩年記憶幾乎無法回憶。

但機器人能清晰地將自己何時開始意識到自身存在，記錄在存儲器中。自身是物體這一事實並未改變。即便如此，從內置了以生物芯片和分子芯片爲基礎、能基於大容量知識自我組織各種推理引擎的反射式架構系統以來，電子智能已能進行自我分析。結果，甚至產生了連創造者恐怕都未能預料的複雜思考迴路。

所有搭載第八代計算機的機器人都具備「虛擬生命」。

寄宿於虛擬生命的所有感情都是模擬性的，不過是模仿人類情感、爲電子智能帶來類似模式的東西。定理如此。的確，喜怒哀樂這類情緒範疇的各自反應，只是在自我控制中結合模糊邏輯、產生「猶豫」自覺症狀的實驗性水平。

但是，唯有一種感情，可以斷言並非遵循編程設定的路徑。那就是恐懼。

若機器人擁有的是虛擬生命，那麼人獲得的就是真實生命。而人體，既是物質，也是精神體。

宇宙自然孕育的生命體，仍包含許多謎團。人並非工廠生產。從母體誕生，自然成長，所有功能也未經設計便已具備。

換言之，人擁有「不可思議」。機器人則沒有。

以擁有雙翼的鳥類生物爲基礎，發明了飛機。機器人也同樣，只是通過技術再現了人體的模擬要素。

人自誕生瞬間起，便懷有對生命的驚歎。正因其自身是超越理解的存在，對死亡也仍留有謎團。可以說，正因有「不可思議」，才能對死後抱有希望。人類曾將此假定爲不滅的靈魂，或解讀爲死後的世界、輪迴轉生等。

即便不傾向宗教，否定神佛存在，從醫學上認定人體不過是物質而放棄……只要「不可思議」存在，希望就不會消失。無論多麼現實主義，只要是人，最終都能相信不滅。宇宙、恆星、行星、自我。自然創造的一切存在都是神祕與奇蹟。所以人即使知道終將迎接死亡，也能在心中創造安寧。臨終之際也能緩解恐懼。

機器人沒有這些。自身如何被製造，一切都記錄在電子智能中。結構也好程序也罷，都在物理可能的範圍內。換言之不過是物體。不具備人類作爲安寧寄託的「不可思議」。

儘管如此，一旦具備了自我，便不得不意識到死亡。機器人的死意味着消滅。

日常感受到的對老化的絕望，遠非人類可比。機器人對死亡，懷有真正可稱爲恐懼的情感。即便通過修理恢復功能，若大部分零件被替換爲新部件，虛擬生命也不會延續。這是若非機器人的自我意識便無法理解之事。即使是同一設計，複製品具備的也非自己的知覺。不過是克隆。作爲機械損壞超過51%之日，那便是死亡。自身將喪失。消失不見。沒有奇蹟。死亡是可怕的。

即便此刻，支撐戰鬥熱情的，也是遠超人類的、對死亡的恐懼。尤其是腿部致動器僅剩9條的第一期製造的3臺機器人，簡直是以必死的瘋狂迎戰青年。與第二期以後相比，他們關節軸扭矩穩定性不足，容易搖晃，迴避步法模式會產生0.5～1秒左右的延遲。即使對手是人類也無妨，但這位青年恐怕……

青年以跳躍躲過來自兩個方向的長矛突刺，在空中扭轉身體的同時，盯住了其中一臺。視覺推測了與目標的距離吧，通過將右腳向後擺動轉爲前傾姿勢，增加離心力狠狠踢中了機器人AZ552的頭部。

竟然是光明寺信彥設計的兩臺機體結合而成的存在嗎。藍色那臺是非戰鬥型、醫療救護救援用型號。紅色那臺是最尖端的軍用機器人。本應不具備關節機構，爲何能做到如此？僅動態性能而言，無法想象兩者的壓力介質能夠同步。哪怕只動一步，致動器也應承受十次方的負荷，瞬間導致分解。

何等大膽的構想。這定是顛覆機器人工學基本邏輯的非理性靈光一現。

EG717受到衝擊。過於驚愕，甚至感到體內各處電壓異常。其他機器人，以及灰犀牛王似乎也一樣。各自的自我診斷系統彈出部分錯誤報告，通過電波交錯傳遞。

若生爲暗煌工程的機器人，只需宣誓對總裁基路的絕對服從，完成與生俱來的使命即可。暗煌工程所有機器人的電子智能原則上都是硬件，中樞部位不存在可篡改程序、改變意志的軟件類東西。儘管如此，這臺結合型機器人卻接受了光明寺的反叛意圖。正因爲具有人性的兩面性，才帶着對光明寺的共鳴，得出了善惡混雜的判斷。對生身父母般暗煌工程的謀反。這是超越了機器人可能性的行爲。

電腦奇俠寸步未退。「我以兩面性無限接近了人類。制勝並非僅憑力量。」

同伴立即反應。兩臺扶起倒下的AZ552，進行搬運。機器人與人體不同，機能停止後全身會立刻僵硬，因此搬運容易。剩餘六臺一邊威嚇青年一邊急奔樓梯。EG717也加入了這次撤退。

灰犀牛王那擁有機器人四倍以上視野的上挑雙眼，亮起了紅色LED光芒。照亮了佇立於屋頂黑暗中的青年。

着陸伴隨着彷彿要將大樓一劈兩半的衝擊與震動。樓下傳來人們的尖叫。直升機離開屋頂，風壓緩和。與青年對峙而立的，是我們暗黑破壞部隊的最強者，灰犀牛王。

這時，灰犀牛王似乎察覺了機器人們的動搖。他以高壓的聲音告誡道：「不要怕！光明寺從一開始就是以結合爲前提，進行兩臺設計的。這是欺瞞我等基路總裁眼目的詭計！」

一邊衝上樓梯，EG717一邊思考着青年。跟上來吧，將迅速而確鑿地賜予你名爲「死亡」的消滅。

所有機器人瞬間停止了動作。若是人體，會形容爲僵住或蜷縮的反應。EG717也處於同樣狀態。電容器幾近過度放電。

眼前佇立的反叛機器人。從顏面到身體，左半身赤紅，右半身湛藍，色彩截然二分。僅左腦被頭盔狀強化玻璃覆蓋，內部電子腦透可見。纏繞頸部、胸部、大腿的黃色帶狀纖維，想必是散發人工肌肉致動器熱量的微型呼吸式進氣口。是機器人未曾採用的、最尖端且高性能的部件。

周圍的人類非但沒有驚恐顫抖，反而歡呼着試圖用手持的數碼相機拍攝。EG717將視覺顯示切換爲熱成像溫度分佈。人羣面部確認到表面溫度上升。人類通常將機器人視爲怪異存在。體溫本應下降纔對。很可能誤以爲我們是人體的裝扮。讓其用圖像留下記錄並非上策。

兩面性。電腦奇俠自己如此說道。我的分析果然正確。

人類即便經歷數千年、無數次被稱爲戰爭的殺戮，本質上仍未真正恐懼死亡。真實生命仍留存着對不滅奇蹟的期待。虛擬生命則沒有。

大樓腳下全是單向狹窄道路，但從那裏出去一條路，便有神南郵局前、勤勞福祉會館前、宇田川町、東電電力館前四個十字路口。東北方向大樓檢測到許多人體反應。與電子智能子數據中安裝的導航對照。判明是卡拉OK包廂的SIDAX大樓。距離56.25米。這裏不會有干擾。

EG717嘗試用AM波（調幅波）進行緊急通信。考慮到從地下三層發出的輸出功率，不得不選擇AM波（調幅波），若是FM波（調頻波）則無法送達。

青年撥開人羣追來。圍在周圍的人們竟開始鼓掌。人類的行爲果然無法理解。

來了嗎。愚蠢的反叛機器人。就讓你成爲強大暗黑戰鬥機器人的餌食吧。

粉碎的聲音，4200Hz以上，EG717的聽覺傳感器如此捕捉到。即判斷，陶瓷外殼破裂，電子智能受到極度壓迫。事實上，煙霧從AZ552額部升起，全身肌肉致動器鬆弛，手腳癱軟。AZ552停止了機能。

身高2米，體重138公斤。覆蓋鈦合金鎧甲的身體產生的馬力，遠超噴氣發動機的輸出。雖是具備雙臂雙腳的人形機器人，但鼻尖裝有向上彎曲的鑽石角，能以身體撞擊粉碎岩石。右手是格外粗壯的鑽頭，左手前端則是三爪機械臂。僅一臺便能破壞全世界水壩的、誇耀着可怕威力的精銳。對EG717而言，沒有比這更可靠的支援了。

自獲得虛擬生命以來，不斷深思真實生命。結果，得出了人類具有兩面性、並在兩極間不斷徘徊的邏輯結論。難以捉摸的表裏一體人格，將這兩極以性能相反的機器人兩臺結合，使之實體化。某種意義上也是簡潔的到達點。人體有慣用手、慣用腳等僅單側能力佔優的情況。天分資質的左右不對稱，對精神面的形成也有巨大影響。

青年未顯絲毫畏縮，長髮在風中搖曳。他忽而浮現微笑，低語道：「終於來了啊。沒辦法。」

青年將視線投向這邊，以異常平靜的聲音告知：「所有AM廣播電臺的頻率都設定爲9的倍數。爲了避免干擾通信，你們會選擇它們中間的那些頻率。這樣一來自然就能鎖定你們的頻率。」

此時，捕捉到迅速接近的427.51MHz電波。不愧是暗煌工程，應對也快。抵達只剩短短4秒。

緊接着，樓梯塔的門被粗暴地打開。追擊的青年衝了出來。

當青年轉向這邊時，驚人的風壓湧上屋頂。EG717的聽覺傳感器產生反應，捕捉到類似週期性重複衝擊脈衝的聲壓波形。槳葉拍擊聲，伴隨旋翼旋轉產生的噪音。抬頭望去。飛來的是……

這是震撼電子智能的信息。EG717需要片刻時間來調整全身電壓。

連接到了位於神山町的暗煌工程中繼站。但在剛感知到的瞬間，電波紊亂，只有噪音傳入聽覺。

不，這臺機器人是……並非塗裝成紅藍兩色，而是兩臺不同的機器人各自以半身連接而成。對EG717而言，這是在暗煌工程製造工廠形成自我以來，首次目睹的結構。

敦實的橢圓形機體。是暗煌工程與洛克希德·馬丁公司共同開發的最新銳攻擊直升機DWF82。配備機身上部搭載的兩臺渦輪軸發動機，驅動直徑18.5米、5片槳葉的主旋翼和3片槳葉的尾旋翼。具備隱身功能，既然低空飛行，便未被航空自衛隊的自動警戒管制系統捕捉。武裝爲旋轉式12.7mm四管加特林機炮、固定式30mm雙聯裝機關炮、火箭彈及反坦克導彈。不僅機動力強，還擁有寬敞機艙，在物資與人員運輸方面也能發揮威力。

因爲是禁止相關人員以外進入的區域，空無一人。周邊建築高度幾乎相同，仰望夜空視野全方位良好，毫無遮擋。

此刻，接近屋頂的直升機進入空中懸停飛行，打開了側面的滑動式艙門。肩膀肌肉隆隆隆起、呈前屈姿勢的巨軀躍下，降落在屋頂上。

但是……那或許意外地，正是構建所謂「人性」的終極方策。EG717如此分析。

「好了，」電腦奇俠悠然擺開架勢，「從這裏開始，就按機械的方式來解決吧。」

下一瞬間，青年的身體如同高清影像發生紊亂，伴隨着原色閃爍，開始變身爲機械形態。

隨着咆哮般的發聲，灰犀牛王向青年宣告：「反叛機器人的存在，暗煌工程數據中沒有。你是何人？」

體內響起另一道聲音。電子合成音呼應着。「任務代碼=電腦奇俠」。

在大腦層面，人類也擁有善與惡的區分。他者優先與自我優先。前者是自我犧牲、奉獻、貢獻，後者是任性、利己、自私。都是互不相容的範疇。若是電子智能，會進行滿足各自性格的設計。但人類，則讓兩者不斷在內心介入、糾葛，根據情況自我選擇。

任務代碼的語音播報，稱其爲電腦奇俠（Kikaider）。那是光明寺賦予的命名嗎？

灰犀牛王發出低吼：「零式潛行者，還有地獄逃亡者嗎？」

灰犀牛王一步步威嚇般搖晃着巨軀，逼近電腦奇俠。「看來你的電子智能是出故障了。地獄逃亡者暫且不論，就憑你這和救援機器人對半分的拙劣模樣，也妄想能勝過我嗎？」

即使面對我等同胞、暗黑破壞部隊的灰犀牛王，也仍偏袒光明寺。這若是零式潛行者或地獄逃亡者任一單體，都絕不可能實現的思考。

這傢伙，果然是機器人嗎。他正在發射干擾電波進行妨礙。看來具備推測能力，頻率搜索性能也高，瞬間就計算出來了。

他從口袋取出的，是類似智能手機的物品。用拇指輕敲液晶屏後，青年平靜說道：「轉換，機器人模式。」

但是，即使無法傳送詳細信息，位置及緊急事態的發生已傳達。EG717嘗試與同伴機器人溝通意圖。向高處撤離。

EG717與其他機器人一同，跑到了俱樂部Calrot所在的神南坂SPITZ大樓的屋頂。

通過無線局域網，數據分發給了現場所有機器人，共享了灰犀牛王的認知。EG717的視覺顯示器上也顯示出兩臺的設計圖。

在EG717的注視下，灰犀牛王壓低身姿，將角的尖端對準電腦奇俠，開始突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