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輓歌

太陽已落山。位於北青山五丁目的舊樓拆除現場，被三米高的防護板臨時圍起。雖是密集住宅區中唯一開闊的空地，卻無需擔心外人闖入。今天的工程也已結束。如今除了裸露的泥土，只剩下瓦礫堆、混凝土基座和幾根殘留的鋼筋柱。

電腦奇俠知道對面通體漆黑的類人型機器人是何物。無需調取數據檔案。自身開發歷程的記錄中就有記載。是地獄逃亡者的強化量產型——電腦黑魔。

光明寺博士爲製造電腦奇俠，獲得了零式潛行者與地獄逃亡者的製造許可。但二者是項目的原型機，博士在設計過程中，也被要求必須同時開發量產型。在電腦奇俠完成之前，博士不得不應暗黑的要求，提交量產型的設計數據。因此，那份連博士自己都不願製造的殺人兵器的藍圖，被細緻地繪製了出來。

光明寺博士帶着諷刺，將這種天生只以「破壞目標」爲使命的量產型稱爲電腦黑魔。直到電腦奇俠的電子腦完成之際，所確定的只有其名稱與外觀。因此，詳細規格並未留下記錄。

但既然是地獄逃亡者的衍生型號，其功能可大致推測。並非正面交鋒無法戰勝的對手。電腦奇俠謹慎地擺好架勢。

電腦黑魔低聲道：「聽說你葬送了灰犀牛王、橙螞蟻、黃美洲豹、綠螳螂、緋紅蜘蛛。電腦奇俠，我對你並無私怨，但將遵循宿命，親手將你打倒。」

「光明寺博士並未有意創造你。」電腦奇俠回視電腦黑魔。「你若說有宿命，那你便歸於虛無吧。」

「哼。」電腦黑魔發出一聲極短的嘲笑。「我就知道瞄準光明寺美津子，你就會現身。因爲你被設定爲要保護光明寺的孩子。」

目標終究還是我。電腦奇俠將能量轉換器切換爲戰鬥用電壓。「那麼，就在這裏做個了斷，讓你再也無法出手。」

「在機能停止之前，先將敗北刻入數據吧，電腦奇俠！」電腦黑魔驟然拉近距離。

其勢如航空母艦彈射器射出的戰鬥機。衝擊波與風壓、遲來的轟鳴，電腦黑魔的身軀瞬間迫至眼前。電腦奇俠下意識壓低姿態，卻無法完全避開電腦黑魔的手刀。電腦奇俠的胸部被深深劈開，電子智能對劇痛產生了反應。

何等速度。但既然已進入近身戰，就有勝機。電腦奇俠轉爲反擊。抓住電腦黑魔的手腕，向內捲纏試圖壓制，同時破壞其重心。

然而電腦黑魔巋然不動。如同將支柱打入地心深處般穩固。緊接着，電腦黑魔的左臂向後拉回。下一瞬，電腦黑魔的拳頭擊中了電腦奇俠的下顎。

面對浮空的電腦奇俠，電腦黑魔躍起，執拗地追加攻擊。腹部直拳、頭部捶擊、面部高踢。連擊速度快得視覺傳感器無法跟上。電腦黑魔繼而利用空氣噴射器的噴射在空中橫向翻轉，放出水平的月面飛行踢。承受了所有攻擊的電腦奇俠，身體多處產生故障，噴着蒸汽被砸向地面。

剛修復不久的功能再次喪失。左視覺傳感器開始閃爍。胸部與膝蓋的人工肌肉致動器，連同線圈共有四處被切斷。連站立都已勉強。

在劇痛中，電腦奇俠單膝跪地，才勉強沒有完全倒下。

所有動作都被預讀了。每次遭受打擊時，都有這種實感——敵人總能在行動前的0.1秒做出反應。

電腦奇俠的視覺傳感器，凝視着電腦黑魔的頭部。與地獄逃亡者相同的強化玻璃覆蓋其上。但其中存在有機體反應。不是電子腦，而是內置了人類的大腦。無數神經元在釋放電脈衝。令人震驚的是，大腦保持着鮮活狀態。

嘗試掃描生物數據。質量、代謝物濃度分佈、分子運動狀態、血型……

數值判明的同時，前所未有的衝擊席捲了電腦奇俠。「難道……」

空中連續五次投技之後，電腦奇俠的身體墜落地面。胸部的斷口有零件飛散，機油噴湧而出。雙腿感覺麻痹，控制完全喪失。連一毫米也無法移動。

美津子漲紅了臉，死不鬆手。「次郎！快逃！」

在黑暗中泛着鈍光的槍口瞄準了電腦奇俠。電腦奇俠無法迴避。手臂和腿腳對電子智能的命令毫無反應。

光明寺博士竟然……如同被打入楔子般的戰慄貫穿全身。怎麼會這樣。

美津子的眼中湧出淚水。聲音顫抖着低語：「爸爸……」

肯定是機能障礙。發生了什麼？電腦奇俠的視覺傳感器未能查明原因。

試着將手伸向她的肩膀。電腦奇俠呼喚道：「美津子小姐。」

「你竟敢……」電腦奇俠衝向電腦黑魔。「你竟敢！」

拖着幾乎無法自由活動的身體，向美津子所在之處挪去。途中多次跌倒，每次都用盡僅存的力量重新爬起。

甚至沒給她撲倒地面的機會，電腦黑魔將美津子拋向空中，連續施以打擊。美津子的身體如同被彈開般飛起，撞上鋼筋柱，頹然滾落。

電腦奇俠無言以對。她並非爲了次郎的擬態，而是想要拯救作爲電腦奇俠的我。所有的情意，都凝聚在了這一句話中。

美津子的眼瞼，微微睜開。或許是看不見，晶狀體的厚度沒有變化。無法對焦。

衰弱得很厲害。體溫還在進一步下降。美津子小姐。電腦奇俠呼喚着。

時間過去了一會兒。被切斷的人工肌肉致動器已無法使用，但依靠備用馬達驅動的關節扭矩，勉強讓一條腿恢復了功能。強忍着劇痛彎曲膝蓋，好不容易將身體從仰臥翻滾爲俯臥。

電腦黑魔的一隻手緊握地面的泥土。痛苦地低聲抱怨。偏偏在這種時候。

電腦黑魔悠然轉向電腦奇俠。「我眼中只有打倒你。別再給我添麻煩了。就此結束吧。」

電腦奇俠拖曳着身體，幾乎是壓在混凝土碎片上，挪近美津子。美津子全身覆蓋着沙塵，面色慘白地倒在那裏。嘴角有血流淌。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電腦奇俠不禁叫道：「美津子小姐！」

不久，電腦黑魔將槍收回槍套，啐了一口。

正欲施加打擊時，電腦黑魔如瞬間移動般敏捷地繞到了背後。在電腦奇俠回頭之前，電腦黑魔已踏步切入。電腦奇俠的防禦被電腦黑魔的腕刀向下彈開，緊接着側腹便中了一拳。劇痛中感知到骨架的扭曲。即便如此，電腦奇俠仍捨身撲上，獲得了擊打電腦黑魔頭部的剎那機會。

但是，美津子的眼睛緩緩閉上了。留下如同入睡般的微弱吐息，全身鬆弛了下去。

狂暴的憤怒如疾風般充斥內心。憎惡在全身奔流。

但美津子以拼死的神情死死抱住電腦黑魔的手臂，持續妨礙槍的發射。本應一甩就能將她摔在地上，她卻不顧一切地以性命相搏，展現出捨身的頑強。

空中的投技，因突然對抗慣性而施加反向G力，比砸向地面承受的衝擊更大。電腦奇俠的人工肌肉致動器多處開始斷裂。在落下之前，電腦黑魔變換身形，從反方向再次施展投技。接着又轉向另一側，攻擊彷彿無窮無盡。

「察覺到了嗎。」電腦黑魔俯視着。「你的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我的思考迴路，就是光明寺的大腦本身。」

「勝負暫且保留。下次見面之時，就是你這虛擬生命終結之日，做好覺悟吧。」

是在擔心光明寺博士的安危吧。恐怕她至今仍相信博士身陷囹圄。將真相告知她，未免太過殘酷。無法說出口，或許永遠也不能。

電腦奇俠愕然。她竟想保護我。但是，人類的臂力怎麼可能制止人工肌肉致動器的運作。電腦黑魔的另一隻拳頭，擊中美津子的腹部，將其撕裂。美津子癱軟地後仰。

雙眼的紅光頻繁明滅。它試圖搖頭重新舉槍，卻又一次發出低吼，單膝跪地。

面色已呈青白的美津子，以人耳幾乎無法捕捉的細微聲音呢喃道：「不知道……但是，不要爲了我這樣的人……再戰鬥了……」

將視野切換爲熱成像。在瓦礫堆中通過溫度分佈搜索。美津子的身體，其輪廓微弱到幾乎會被忽略。因爲體溫下降，在圖像中已不成人形。

這一瞬的猶豫，給了電腦黑魔反擊的機會。電腦黑魔鎖住電腦奇俠，利用衝壓噴射飛身躍起。在空中抓住電腦奇俠的手腕，由外向內扭轉的同時翻轉其身體。抬起手肘，鎖死手腕，施展投技。

眼看黑魔銃的扳機就要扣下。就在戰慄襲來的瞬間，突然有人影撲向了電腦黑魔的手臂。

電腦奇俠啞然。驚愕過度，導致全身電流發生異常。胸部感受到的劇痛，未必全因先前的攻擊。

電腦奇俠一驚。緊緊抱住電腦黑魔手臂的，是美津子。

如同荒漠般荒蕪的心情，一味地充滿了胸膛。電腦奇俠問道：「爲什麼……要回來？」

轟鳴聲逐漸遠去。寂靜降臨。隨着電腦黑魔的撤退，彷彿一切都被帶走了，只留下空白。唯有無數的錯誤提示，在電腦奇俠的視野中閃爍。

美津子沒有反應。電腦奇俠的視覺傳感器勉強捕捉到，微微咳嗽的美津子口中，有鮮血飛濺而出。隨即，美津子倒入了瓦礫堆中，身影消失不見。

電腦黑魔躍起，飛向高空。其腳底閃現青白光芒，噴射點火。衝擊波與風壓同時席捲而來，肆虐的沙塵暴將視野染成漆黑。電腦奇俠的身體無能爲力，在地上不斷翻滾。

但是，猶豫的念頭瞬間遍佈全身控制系統。光明寺博士的大腦還活着。

「幹什麼！」電腦黑魔用力甩動手臂。「放開！」

電腦黑魔緩緩逼近。「電腦奇俠。無論你採取何種手段，一切都在開發者的腦中。我，對你而言即是全知全能的神。」

混雜着沙塵與廢煙的霧氣，濃度正逐漸降低。電腦奇俠小心地支起身體。感覺全身骨架像是古木製成。馬達提供的扭矩，讓人想起試製階段初期的步行。

電腦黑魔降落在眼前，從槍套中拔出槍。「把半身拼湊在一起，偶然產生的人性之類的東西，成不了武器。消失吧。」

就在黑魔銃似乎要再次瞄準的瞬間，異變發生了。突然，電腦黑魔發出一聲呻吟，踉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