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微分方程式

每當前所未有的核電事故發生後，那座核電站燃料池的冷卻裝置停止運轉時，本田公司總會接到雪片般湧來的電話。

甚至那些與雙足步行機器人阿西莫並無直接關聯的本田汽車經銷店，也會收到各類意見。從情緒激動的命令口吻，到委婉含蓄的建議，市民們的聲音雖姿態各異，內容卻出奇一致。

把阿西莫送進輻射劑量超標的設施裏去。對人體而言危險的環境，對機器人來說理應能安全迅速地展開作業。人人都這麼說。

在阿西莫登場以前，早稻田大學的研究開發被視爲雙足步行機器人領域的最前沿。換言之，即便從全球視野來看，承擔機器人開發技術前沿重任的也是日本。即便到了如今美國與韓國結成所謂「機器人挑戰」國際研究聯盟的現在，這一事實也未曾動搖。

能上下樓梯、識別人臉並與之並肩行走的阿西莫，在日本的機器人研究領域長久以來都是明星般的存在。它能識別語音、與人握手、避開障礙物；能以單腳保持平衡站立，用雙腳跳躍，擰開瓶蓋往杯中倒水，還能完成手語動作。

然而即便如此，阿西莫一旦跌倒，仍無法憑自身力量站起來。要在立足點不穩的險境、瓦礫堆中完成與人相同的工作，實屬不可能。最終，阿西莫的技術僅被轉用於單獨的機械臂裝置，並被決定引入核電站。

除阿西莫外，投入核電站的其他機器人，均非人形。

東芝、日立製作所、三菱扶桑、三菱重工將德國普茨邁斯特產的混凝土泵車，改造爲可遠程操作的一類機器人。以東北大學和千葉工業大學爲中心開發的「魁斯（Quince）」，則是在以履帶行走的緊湊型機身上搭載攝像頭和機械臂功能。

它們各自雖能執行特殊任務，卻遠非能替代人類作業的存在。

阿西莫的膝蓋總是彎曲着的。無論是想要奔跑還是止步，它都不會將腿完全伸直。這是因爲通過逆運動學計算出使重心與足部保持最佳位置關係的關節角度，並控制各關節維持該角度。對機器人而言，膝蓋伸直的直立姿態反而是特異姿勢，僅關節扭矩的計算就異常困難且極不穩定。

筆直站立本身，對人類而言是潛意識層面即可做到的事，對機器人卻是至難之業。

陷入僵局的研究取得進展，是在麻省理工學院客座教授、不僅在機器人學乃至醫學領域皆爲權威的光明寺信彥博士的論文於學界問世之後。

光明寺在研究之餘愛好吉他和小號，是個品味風雅之人。現年四十五歲，略帶神經質的容貌配上三七分發型，散發着典型嚴謹科技工作者的氣息。

然而其真實面貌，卻是個會在開發間隙獨自溜出研究所、在熱狗店打工、或穿着保安制服站在大學入口處驚嚇同事的、愛開玩笑的隨和男人。

他年少嶄露頭角，且相貌英俊，在機器人開發團隊中也早早娶妻，育有三子。

2011年3月，震災發生後不久，光明寺發表的論文中，融入了與以往在各關節配置電機的機器人結構截然不同、仿照人體以成對拮抗肌羣爲動力的詳細開發數據。

就人體而言，關節內側與外側有成對的肌肉存在。一側收縮另一側伸展，關節便得以彎曲。正是這微妙而絕妙的平衡，實現了敏捷流暢的動作。

身爲醫生的光明寺設想以人工肌肉致動器替代電機，其如真實肌肉般伸縮自如，採用內置微線圈的形狀記憶合金爲材料，伸縮率超過70%。

這利用了金屬在達到一定溫度以上便恢復原始記憶形狀的特性，通過直徑0.02毫米的極細線圈傳導熱量，實現瞬間收縮的機制。

運用致動器與結合矩陣進行的肌羣排列設計引起了巨大反響，全球的機器人開發企業競相提出技術許可合作。

電梯門開啓。光明寺與鹿澤一同踏入。開始上升的小廂內，流淌着勉強可聞的輕音樂風格背景樂。

「這又令人意外了，」鹿澤抬眼看來，「您不是常高聲主張，』爲成就卓越研發，萬不可設廉價『此等愚劣的內部標準限制嗎？」

「原來如此，」鹿澤道，「真是風雅的命名。不過，同時開發兩臺，倒也稀奇。」

憤怒再次升騰。但這怒火，卻與激情不同。

總是讓兩人受苦了。但是，償還的日子終將到來。能共同生活的、充滿平穩的未來定會降臨。

將車橫停在開發部管理樓前時，已比約定時間晚了約5分鐘。光明寺提着塞滿資料的公文包，開門下車。

女兒美津子已十九歲。

「將能8K分辨率記錄視野的監視機器人常置附近，並非難事。若令公子和千金有何不測，公司方面需承擔責任。請理解爲保險措施。」

他最終得出結論：正是在多種腦內物質影響下產生的變異，連通了人性。

「哦？放心什麼？」

鹿澤卻手持平板終端，以指尖輕敲液晶屏。「設計數據已全部接收。希望試製的兩臺機器人，確實拜閱了。」平板被置於桌上。屏幕上顯示出光明寺提交的圖紙。體型精悍的人形機器人，一臺全身赤紅，另一臺通體湛藍。

光明寺未作回應，繼續凝視照片。鹿澤駐足數秒，不久腳步聲遠去。電梯門開啓的聲音過後，樓層只餘森然寂靜。

戴着黑框眼鏡、面頰瘦削的男子緩緩起身。雖是與光明寺同代的管理層，其優質西裝卻儼然是董事級別。

鹿澤冷冷打斷：「我以爲您已知曉，這早已過了討論階段。」

忽然，在意起身後的男子。無關的行人中，唯有一人將視線投向美津子與勝。或有尾隨的可能。

鹿澤忽似想起般說道：「對了博士。您一直駐守研究樓，也該掛念孩子們的近況吧。」

「日本應在聯合國表明過，除清除對人地雷的用途外，不進行戰爭機器人開發……」

男子手持數碼相機。從形狀推測，似是松下的Lumix系列。屬店售普通貨色。也不像是「暗黑」的監視人員。

鹿澤欠身離座。那麼就此，說着他恭敬地低頭：「期待您早日完成。」

短暫沉默。鹿澤無言垂目看向液晶屏。

「即『地獄逃亡者』之意。作爲你們想要的軍用機器人，豈非恰如其名？」

「那便用掩蔽閾值說明吧。對音高1kHz，以0.3kHz、20分貝爲最低值……」

內心包裹着絕不能外泄的憤怒，其核心卻常存無法治癒的寂寥空虛。

「 『地獄逃亡者』的頭部，是頭盔狀強化玻璃吧。有必要讓電子腦結構透可見嗎？」

「那麼玻璃部分，頭部重量理應比『零式潛行者』更重纔是。但據這份規格書所載數值，並非如此。」

光明寺雖哼了一聲，卻自知不過是虛張聲勢。研究樓被踏入可大爲不妙。面對這疑心重重的男子，他試圖以反詰構築防線。

儘管其思想有令人費解之處，但基路與那些唯利是圖的烏合之衆不同，應會追求機器人技術和平利用的理念。光明寺最終做出瞭如此判斷。

不知凝視了多久，視線終於從照片中的孩子們身上微微移開。背景可辨爲澀谷的全向十字路口。午後的喧囂中，初夏陽光傾瀉而下。

當下之急，唯在獲取這兩臺機器人的開發批准。未來正繫於此。

鹿澤直視光明寺：「因爲也有警戒的聲音，擔心您會製造效忠於己的機器人，對基路總裁謀反。」

美津子牽着手走的弟弟勝，該上小學四年級了。

光明寺覺得理所當然。對這個近4年來只往返於此與研究樓的男子，如今哪還會有關注的興趣。守衛大概從未想過是誰在爲自己賺取薪水吧。

鹿澤凝視液晶屏：「覆蓋骨架的護甲均爲強化碳纖維，以超薄型有機EL塗層表層，具備全息顯示功能。規格數值上二者共通。身高體型相同。基本結構與部件也似頗爲相似。」

「那麼，批准了？」

「就憑這點音量？」

鹿澤嘆息着取出印章。以彷彿甩開猶豫的粗魯動作，在上下兩份文件上分別蓋了章。

鹿澤取出一張照片。

這張紙片將促成項目啓動的決定。鹿澤蓋章後便會上報董事會，預算便會下達。製造兩臺機體所需的一切物質援助都將獲得。

年齡約三十五歲左右，瘦削體型，略長髮配上長臉。在同代人中或可歸入英俊之列。

「嗯。」光明寺點了點頭。

不限於核電站，能在人類無法涉足的各類嚴酷環境下自行判斷行動的終極機器人。人類將獲得遠比互聯網誕生更爲革命性的進化。光明寺對此深信不疑。

此處是每月僅使用一次卻奢華得不甚相稱、施以豪華內裝的空間。鹿澤繞到桃花心木辦公桌另一側，沉入黑皮扶手椅中。

措辭雖溫和，真意無疑相反。若怠於服從公司，孩子們將遭遇不測。這是隱含威脅的暗喻。

「言辭帶刺啊，博士。」鹿澤正色道，「您雖稱黑市，但作爲兵力用途的機器人海外銷售，已近乎半公開化了。自前年政府放寬武器出口三原則以來……」

管理樓大廳空無一人。只有牆邊的間接照明，映亮牆面鋪展的裝飾藝術風格幾何圖案。

光明寺保持面無表情。此人不過是在設套誘我動搖。「毫無根據便懷疑人嗎？我可以刪除數據，讓項目退回白紙狀態。」

鹿澤毫無受挫之色，只是投以冷靜的目光：「我的工作終究是管理責任。」

光明寺着重研究分泌性腦內物質的效應，並使其在自行開發的電子迴路中得以再現。這種新型人工智能並非單純的二進制處理，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再現伴隨思考的變性意識狀態。這是實現了在計算機改進與進化過程中決然未見、不僅抵達思考更深入思索領域的精密迴路。

刺激此人的戒心，於己毫無益處。光明寺幡然醒悟。

鹿澤顯出最後抵抗的姿態：「博士。可以相信您嗎？」

行政部門無聊的暴發戶趣味盛行。當第一季度營業利潤達9800億日元，較上年增長52%時，連科長都渴望戴上高級手錶。此男子亦不例外。

然而，光明寺意識到，縱使完美模擬神經突觸與電信號，僅此仍無法解釋思考與情感。

「不巧，我是個只對數字感興趣的男人。」

光明寺也在對面座位坐下。正要從包中取出文件。

凝視孩子們的身影，究竟是帶來安心，還是引致不安，實際感受難以捉摸、不甚分明。只是有種無法移開視線的、那般心情。

「先前試製的原型機，是以太陽能電池驅動的規格。因需在頭部內置太陽能板，外殼必須具備透光性。 『地獄逃亡者』以卡匣式小型原子爐爲動力源，頭部無需玻璃，但爲節約預算、縮短開發時間，沿用了原型機的設計。」

波馬連科在夥伴間以暱稱「基路」爲人熟知。不過，他常被視作怪人：一副數學家常見的雷鬼風長髮蓄鬚面貌，病態般的瘦削，瞪着眼睛大談混沌理論。

「怎麼？」

光明寺笑不出來：「爲公開銷售打造的福利機器人，與黑市有需求的軍用機器人。強迫我製作兩者的，不正是你們嗎？」

他跑上短階。被雨淋溼的大理石地面溼滑，好幾次險些摔倒。每當即將失去平衡，從膝蓋到足部關節的傳遞扭矩微分方程式，便會以矩陣形式浮現在腦海。這已堪稱職業病了。

「那麼，」光明寺從文件中取出申請書，滑過桌面推給鹿澤，「履行你的本職吧。」

鹿澤轉移了焦點：「博士您打造的戰鬥用機器人似乎也相當出色。機身採用血色與激情之色，着實象徵意味濃厚。只是……」

本意是帶諷刺的措辭，鹿澤卻似毫不介意，嘴角歪了歪。

「若想沉浸於音律，該去音樂廳。這背景樂不過是爲了掩蓋令人不安的電梯運轉聲。」

統管技術監事部門的鹿澤康典，以某種故作姿態的聲調在大廳中響起：「對時間如此懈怠，實在令人不敢恭維。簡直像是連一毫米以上誤差都想納入容許範圍的新興國家技術人員所繪的圖紙。」

那是個大雨滂沱的夜晚。車頭擋風玻璃上無情反彈的碩大雨滴，連忙於擦拭的雨刷動作也追趕不及。延伸至工廠區的高壓線，那灼燒鋼鐵般的聲響甚至傳入車內。

鹿澤仍面帶疑色。其言辭卻與態度截然相反：「 『零式潛行者』與『地獄逃亡者』，均認可其符合各自功能目的的規格。我放心了。」

「若有不滿，」光明寺徑直走向電梯，「何不親自移步研究樓？」

「所以我才說該學科學。玻璃比鐵輕，請記住這點。」

「既在高科技企業任職，除了財務，也請對科學抱些興趣。聽覺掩蔽效應。人的聽覺具備將複合音成分分別辨聽的能力，此謂歐姆聲學定律。然而，若將低頻音疊於高頻音之上，高頻音便無法被感知。」

然而，所構想的未來理想圖景，卻與現實相去甚遠。光明寺意識到這一點，並未耗費太多歲月。

但另一方面，他並不樂見自己的名聲被大肆宣揚。將之與愛因斯坦、牛頓比肩的科學雜誌，也被他扔進了垃圾桶。

此外，光明寺也是以與基路不同的方式挑戰人工大腦開發的第一人。

若機器人進入量產階段，肩頭重擔便能卸下。自己在社會中的生涯使命也將越過頂峯。能與長久以來連共同用餐都稀少的女兒和兒子見面，過上安穩生活了吧。逝去的妻子和長子，也定會欣然歡迎。

在無人的私家道路上，轎車車身也承受着強烈的側風。方向盤被拽動，不時有打滑飄移的傾向。

「唔，」鹿澤不住摩挲下巴，「藍色這臺是醫療救護救援用機器人『零式潛行者』嗎。紅色是戰鬥用機器人『Fugitive From Hell』。這命名是……？」

電梯停穩門開，鹿澤快步逃向樓層。「博學還請務必傾注於產品開發啊，光明寺博士。」

鹿澤面不改色，與光明寺步調一致地走來。「此乃規定。新開發的研討與批准，需在本樓進行。」

真是令人作嘔的言辭。光明寺不由得瞪視鹿澤：「你是想說，你不厭其煩地監視着我的孩子們嗎？」

然而，眼中無神，胡茬未修，領帶歪斜。亞麻西裝滿是褶皺，穿着打扮隨意。本人似毫不在意衣着，周身透着某種超然物外的氛圍。

鹿澤說道：「美津子小姐如模特般美麗可愛。然而性格過於文靜，略顯缺乏個性。因此在街上常被星探搭訕。」

他應該也不願因阻礙開發而被投訴至總務部吧，光明寺確信。一旦嘗過優質西裝的滋味，便不會希望被調離總部職位的人事安排。

光明寺的心臟的搏動彷彿滯澀。此男子究竟是何人？

此處正是關鍵時刻，光明寺暗忖。必須始終保持泰然自若的態度。「爲控制預算，以同一模型設計。部件多采用自工廠生產的通用品。也便於量產。」

他竟能在經濟產業省支持下成爲日本企業的創始人，連光明寺也感到驚訝。其原動力似乎是前一年基路在開發具備意志與思考能力的無人噴氣機電子智能方面所贏得的聲譽。

人腦所用電力，不過區區12瓦。然而，腦重雖僅佔體重的3%，卻消耗了通過食物攝取的總能量的17%。

與計算機順序處理信息相對，大腦能並行處理從多種路徑傳入的信息。此前也有過試圖從物理層面再現這種作爲「思考之肉」的生理性腦的嘗試。

玻璃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目睹照片的瞬間，鹹澀心緒背後難以抗拒的些微喜悅，複雜情感在光明寺胸中翻湧。那是混跡於街巷人流中行走的、自己兩個孩子身影。

這本是該減速的狀況，卻難以做到。焦躁的心情只讓他猛踩油門。

柔軟髮梢微卷、輪廓圓潤的波波頭，白皙稚嫩的臉上已混雜了母親的容貌特徵。眼眸如人偶般大，鼻樑挺直，略呈鴨脣。白色雪紡襯衫顯得優雅，清晰襯托出美津子的纖瘦身形。

無人之感很快被意識到僅是錯覺。彷彿融入深處空間的暗影中，一名男子安坐在沙發上。即便光明寺進入大廳，那男子也毫無反應。正因如此，先前未能察覺其存在。

「若我不做，機器人開發便會移交其他負責人。那人恐怕是順從基路方針的應聲蟲，只專注於開發售價高昂的戰鬥用機器人。難道不是？」

或許是圓臉配上略長髮型的緣故，看上去稍帶女孩氣。也可能因其身材纖細。他也漸漸酷似逝去的長子太郎。雖是頑皮年紀，但僅就此照所見，那溫柔眉眼間的內省氣質，與太郎的記憶重疊。

最終，他選擇向麻省理工學院同期校友亞歷山大·波馬連科在銀座中央區設立總部「暗煌工程（Dark Majestic Engineering）」提供技術，其本人也受僱擔任開發團隊的負責人。

遞出其中一份時，鹿澤告知：「開發已獲批准。請即刻着手。」

鹿澤低語：「是保羅·莫里亞吧。在高速電梯裏連好好聆聽的時間都沒有。」

在街燈下泛白閃爍的雨滴中，身着雨衣的守衛佇立在入口旁。看見光明寺也一言不發。對渾身溼透、西裝與襯衫皆浸滿雨水的光明寺，未曾投以一句關懷之語。

光明寺不得不沉默。寂靜中，唯有空調低沉的運轉聲在樓層迴響。

儘管各公司開出了天文數字般的價碼，光明寺卻未點頭。

「也是，」鹿澤呢喃道，「這樣便無問題了吧。 『零式潛行者』不適於戰鬥，而『地獄逃亡者』則配備與『暗黑（Dark）破壞部隊』通用的電子腦。其思考系統非軟件，而是爲提速而硬件化。本就構成上不可能改造爲違抗公司、聽從您命令的結構。」

光明寺默默接過文件。並無道謝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