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停機

在暗黑公司的機器人開發中，如果說分配給光明寺的研究樓只是「別館」，那麼實驗樓就堪稱「主屋」。其規模是研究樓的12倍，耗電量也相當於6倍。

其設備也無限接近工廠樓的生產線。不僅擁有3D打印機，還配套配備了與其同步的穿梭斜降式自動換模壓力機、上下左右雙向滑軌式乾燥爐、超聲波熔接治具、塑料成型品矯正機、缺件檢測裝置等多種設備，且均爲複數配置。自動點膠機器人全部採用六軸設計。不僅能夠根據圖紙自動生產出具有相當強度的機體，硬件精加工和聯動檢查功能也實現了全自動化。工匠的手工作業被控制在最低限度。

在日本這個國家，機器人生產由於減速機、電機等零部件的製造依賴優秀的國內廠商，因此轉向海外生產的優勢不大。在總部園區內擁有工廠的暗黑公司，也可以將相鄰實驗樓的數據轉移到工廠，立即開始量產。這種高效率正是暗黑公司壟斷市場的關鍵。

作爲技術監查部門負責人，鹿澤前來參加凌晨一點開始的啓動測試。來之前一直忐忑不安，但看着這裏充實的設備，心裏生出了「應該能行」的積極想法。

雖然曾一度沮喪地認爲，既然包括光明寺在內的十餘名精英幾乎全體流失，對當前的開發難以抱有期待，但這裏畢竟是名實相符的世界最尖端高科技企業。剩下的技術人員似乎也能勝任工作。

在總裁基路、祕書麻理及經營高層列坐於專用觀摩席時，鹿澤也在邊上的座位坐下。他注視着眼前展開的實驗舞臺。四臺人型機器人站立着。都是製造第一期生產的二手貨。

一個穿着工作服的男性，分開人型機器人們走到了前面。是年約35歲、昨天剛升任開發部首席的米盛清隆。

米盛用顫抖的手抓住麥克風，神色極度緊張地宣佈：「那、那麼現在，開始『地獄逃亡者改良強化量產型』第一試作模型的啓動實驗。」

他很緊張，相當緊張……鹿澤斜眼看了看觀摩席。基路正表情嚴峻地注視着米盛。鹿澤心想，我也曾正面領教過那種眼神。會渾身冒汗也不足爲奇。

米盛眼神飄忽不定，但還是向工作班發出了信號。帶滾輪的機器人搬運膠囊被推了出來。半圓筒形的收納容器呈傾斜狀豎立着。前面的門被打開。裏面沉睡着全身漆黑的類人型機器人。

或許是因爲其機體顏色的緣故，印象與作爲原型的「地獄逃亡者」也大不相同。全身五處關節彷彿都滲出邪惡感。漆黑的面部配着紅色眼睛，頭部雖有強化玻璃呈圓頂狀覆蓋，但內部並無電子腦，是空的。如裃服般的胸部護具向上吊至雙肩，尖端皆是銳利的。令人聯想到閃電的黃色鋸齒形圖案橫貫制服，腰間的寬銀皮帶上配有槍套。既然掛在左側，慣用手大概也是那邊吧。腳上是機車靴風格的靴子。

與無線連接的控制面板相對的實驗班成員，開始進行操作。

米盛依然表情僵硬，手持麥克風宣告：「『地……地獄逃亡者改良強化量產型』第、第一試作模型，現在啓動。」

「等等。」基路的聲音響起。

在寂靜的場內，觀摩席的高管們轉向基路。米盛也一驚，挺直了身子。

麻理板着臉說道：「基路總裁認爲名稱過長。也難以與原型『地獄逃亡者』區分。請暫時使用開發代碼作爲名稱。」

米盛顯得更加困惑。「那個……是這樣，這個改良強化量產型本身，是光明寺博士與『地獄逃亡者』並行繪製的設計圖。我們只是在此基礎之上推進工作。」

麻理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問道：「光明寺的數據文件裏是什麼名稱？」

「博士或許也打算祕密製造這臺機器人，就像『電腦奇俠』一樣，給它取了個遠離我們常識的名字。」米盛顯得有些畏縮。「是『電腦黑魔（Hakaider）』。」

高管們一陣騷動。麻理看向基路。基路只是微微哼了一聲。

技術人員們亂作一團，四處奔走。在無法收拾局面的實驗場中，米盛茫然地呆立着。高管們開始沉默地退場。

機器的曲軸和連桿迸出火花，滑塊落下。「電腦黑魔」靠近，雙手交疊，反覆擊打裝置的上部。

鹿澤俯視着米盛。會被髮配到營業部吧。在那裏或許能混得下去。

不久，一名擺弄控制面板的技術人員似乎終於成功實現了系統停機。「電腦黑魔」向後仰倒，當場癱倒在地。

「住……」米盛驚慌地叫道。「住手！『電腦黑魔』。目標是人型機器人。無法識別嗎？」

「是、是的。沒錯。抱歉。『電腦黑魔』只以追蹤並殺戮指定目標爲目的，因此電子智能相應小型化，收納在胸部。光明寺博士曾諷刺地稱此爲『惡魔迴路』。」米盛忽然想到什麼，補充道：「所以這個頭部是空閒空間，之後可以任意設計，用以裝備傳統機器人無法內置的武器、追蹤系統等。」

米盛通過麥克風說道：「『電腦黑魔』已通過名爲『惡魔迴路』的硬件設定爲打倒人型機器人。反覆進行測試，在1217項測試項目全部通過後，將更換硬件，將目標變更爲『電腦奇俠』。」

即便如此……鹿澤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受，鬆了鬆領帶結。天才只有光明寺一個人嗎？沒有他，暗煌工程就沒有未來。

開關被依次打開。隨着顯示電壓上升的重低音，「電腦黑魔」的四肢不時出現痙攣。

四臺人型機器人一齊舉起了長矛。既然已經淪落到被當作實驗品的級別，就必須拼死戰鬥。虛擬生命在絕境中的掙扎值得一看。鹿澤暗自竊笑。

臨機應變掩飾得不錯嘛，鹿澤心想。米盛那樣子說不定適合去營業部門。

不久，一名實驗班成員報告：即將啓動。

實驗班成員小聲向米盛彙報了什麼。米盛走向他們那邊，凝視着顯示器。

騷動持續了一陣。人型機器人拼命想讓「電腦黑魔」轉向，卻完全不被理睬。事態淪落成一場近乎鬧劇的滑稽表演，高管們只能一起「欣賞」。

「電腦黑魔」徑直走向人型機器人。然而，不知爲何，「電腦黑魔」徑直穿過它們，繼續朝牆邊走去，最後在前方的穿梭斜降式壓力機前停下，拔槍射擊。

另一位高管無奈地說：「不是因爲日落就會功能停止，才停止開發了嗎？」

機器人種姓制度的頂端雖然是像麻理那樣的最新型類人機器人，而人型機器人作爲其原型，卻已淪落爲上一代的、作業機械般的破壞部隊走卒。弱肉強食、以下克上，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也頗有趣味。

實驗場一片譁然，技術人員們陷入混亂，呈現出失控的樣貌。在愕然旁觀的高管們中，只有基路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麻理隨之起身。兩人離開觀摩席，消失在專用通道口。

人型機器人從背後襲擊「電腦黑魔」。「電腦黑魔」頭也不回，用肘擊回敬，再用迴旋踢擊退干擾。它沒有表現出進一步與電腦黑魔對抗的意圖，仍執拗地繼續破壞着壓力機。

市場營銷部門的代表舉起一隻手對米盛說：「那個……該叫它『電腦黑魔』嗎？頭部是強化玻璃，而且看起來內部沒有搭載電子腦……」

米盛結結巴巴地回應：「設計圖原本是作爲『地獄逃亡者』的附加數據製作的，因此製造頭部外殼的壓力機模具也是通用的……坦白說，是內嵌太陽能電池板的原始原型的遺留。因此，也可以改造動力源爲太陽能電池……」

「電腦黑魔」雙眼亮起詭異的光芒，緩緩起身。鹿澤屏住了呼吸。每次看到，由人工肌肉執行器帶來的栩栩如生的動作都讓他脊背發涼。原本不過是物件的機械人偶被注入了生命。即便是虛擬的，也令人不寒而慄。

觀摩席鴉雀無聲。飄蕩着一種暫且接受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