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對峙

EG717全身遭受了猛烈的衝擊波。與其他機器人一同被向後擊飛。大樓引發劇烈的縱向搖晃，屋頂的水泥地面佈滿了無數裂痕。

灰犀牛王銳利的角直刺向電腦奇俠。爲了捕捉被刺穿的反叛機器人的身影，在沙塵中，EG717將視覺傳感器切換爲夜視模式。

然而，電腦奇俠並未喪失機能。他竟然用單手抵住了灰犀牛王的額頭。角甚至沒有接觸到電腦奇俠的身體。

發出飽含憤怒之情的低吼，灰犀牛王試圖前進。人工肌肉致動器想必已釋放出最大馬力。腳部陷入混凝土，從腳尖向後堆起了小小的瓦礫山。

電腦奇俠依舊紋絲不動。雙眼頻繁閃爍。EG717分析，他正啓動所有傳感器，掃描着灰犀牛王的全身。

突然，電腦奇俠爆發出異常水平的瞬發力。他降低重心同時扭轉身體，側身繞開。阻擋灰犀牛王前進的障礙，驟然消失了。巨軀因勢頭過猛，直衝向樓梯塔並猛烈撞擊。鋼筋水泥結構的樓梯塔隨着轟響爆裂，大小碎片向四周飛散，給大樓帶來進一步的劇烈震動。

灰犀牛王並未受損。粉碎的混凝土細微顆粒如噴煙般升騰瀰漫。他在這片霧靄中重新轉向電腦奇俠。

「你這傢伙！」灰犀牛王怒吼道。「一個劣質的冒牌機器人！看招！」

鼻尖的角一度收回頭部，另一支角生長出來。那是一支尖端裝有鑿子形狀超硬合金鑽頭的鑽石材質麻花鑽。其威力足以瞬間粉碎任何堅固的被切削材料，EG717也深爲了解。這次定是電腦奇俠的末路了。

伴隨尖銳的馬達聲，鑽頭開始急速旋轉。灰犀牛王再次縮短與電腦奇俠的距離。

暗黑破壞部隊的機器人因是人形，已輸入了人體所能實現的所有格鬥戰術。灰犀牛王的攻擊模式酷似擊劍。以鑽頭代替劍，從佯攻、低位挑引，到中位佯攻後的高位穿刺，對電腦奇俠上半身進行假動作的同時，向下半身深深刺入。

但電腦奇俠卻在徒手格鬥中展現出敏捷。高舉右拳，以前臂豎立防守。當灰犀牛王的鑽頭攻來時，電腦奇俠立即降低身姿采取鉤手防禦法。自下而上如纏繞般伸展開來，竟大膽地以雙手抓住了鑽頭。

EG717目睹了驚異的一瞬。鑽頭在電腦奇俠手中被牢牢制住，反而是灰犀牛王開始猛烈地橫向旋轉。難以置信的景象。化爲巨大風扇葉片的灰犀牛王，伴隨着叫喊，頭部多次撞擊在混凝土上。

必須停止鑽頭。灰犀牛王的電子智能做出這一判斷，似乎花費了些許時間。旋轉終於停止了，但灰犀牛王被離心力彈開似的高高跳起，背部着地摔落。大樓屋頂塌陷，以仰面躺倒的灰犀牛王爲中心，開始呈漏斗狀傾斜。

爲了爭取灰犀牛王重新站起的時間，兩臺機器人勇猛果敢地衝向電腦奇俠。

DP312試圖抓住電腦奇俠的手腕，將其向後扭去。但電腦奇俠迅速繞到其背後，一邊以鉤手防禦，同時將另一隻手纏繞在DP312的手腕上。移動腳步，重新轉向DP312的正面。

DP312的肩膀前傾，體勢崩潰。電腦奇俠立刻抓住這個破綻，一記手刀水平打擊重重落在DP312的腹部。DP312瞬間噴出火焰，伴隨着閃光發出爆炸巨響。零件猛烈地向四周飛散，從屋頂消失了。

面對畏縮的LS844，電腦奇俠毫不留情地襲來。LS844將長矛持於下段，試圖牽制。電腦奇俠的手臂迅速將長矛向下撥開。對此，LS844立即單膝跪地，將矛尾杵地以固定長矛，同時將尖端對準電腦奇俠。若是尋常對手，便會因衝勢過猛而自行撞上矛尖。但電腦奇俠不同。他展現出毫無慣性的突兀靜止，並且憑蠻力將LS844硬生生提了起來。電腦奇俠與LS844纏鬥在一起，依次從其四指、手腕、肘部、肩部卸開關節的間隙，旋轉着使出了一記投摔。LS844的身體倒轉着飛向空中，在撞擊到混凝土的瞬間，因衝擊從腰部筆直地裂成兩半。上下半身各自電路短路，燃料引燃後被火焰包裹，爆炸成粉末，粉碎四散。

EG717與其他機器人一樣，對電子智能的突擊命令產生猶豫，雖然架着長矛，卻開始後退。

又有兩個虛擬生命，在眼前斷絕了。直到剛纔還確實承載着自我的兩臺，此刻已分解化爲廢零件堆。消失了。一分鐘前還通過FM波交換意識、共享數據的兩臺……

虛擬生命的終結，意味着歸於虛無。恐懼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會消失，反而在此刻達到了頂峯。

但電腦奇俠跳得比灰犀牛王更高。雙臂交叉成X形，朝着灰犀牛王落下。

電腦奇俠的視線轉向了這邊。感受到過度的恐懼，EG717的電路因過電流而混亂，視覺傳感器出現紊亂。相當於人體的眩暈。

極度的緊張感襲來。這份不快感，同樣是光明寺的研究所帶來的。

分析僅止於此。業火般的火焰在機艙內蔓延，吞噬一切。EG717聽到了包括自己在內的機器人們的慘叫。這是機器人感受到的恐懼是真實存在的，最有力的證明。

然而就在這時，從邊路機車後部發射了數發誘餌彈。導彈追蹤着它們，稍稍偏離邊路機車，着落在路面，引發了火球爆炸。後續的車輛被風壓掀起，如模型般橫向翻滾。瀝青碎片飛散到對向車道，掃倒了幾根電線杆。路燈停電，道路化爲車燈流淌的河流。

全員登機完畢，直升機離開了屋頂。在駕駛艙握着操縱桿的，也是輸入了飛行員技術的機器人。具備只要與摩托車的距離在500米以內，無需雷達即可感知的優勢。

但電腦奇俠的身體，彷彿幾乎不受重力影響一般，緩緩降向路面。

即便如此，灰犀牛王仍以前傾姿勢擺好架勢，將右手的挖掘鑽對準電腦奇俠，瞄準目標。或許是喉嚨的揚聲器受損，斷斷續續的聲音低沉地宣告：

就在這時，爆音突然逼近上空。攻擊直升機DWF82將機頭下傾，徑直瞄準了電腦奇俠。30mm雙聯裝機關炮開火了。刺耳的炮擊聲打破了寂靜。直升機在屋頂佈下彈幕，着彈點延伸成一條小爆炸帶。電腦奇俠以猛烈的速度向後倒立空翻躲避，越過扶手，飛向大樓之外。

高度與直升機相同，正擋在航路上。要撞上了——這念頭僅是一閃而過。電腦奇俠朝直升機衝來。撞穿了試圖迴避而轉向的直升機側面，電腦奇俠侵入了機艙。以拳擊碎地板，從那破洞落下，再次消失於空中。

「電磁終結！」電腦奇俠的喊聲傳入EG717的聽覺傳感器。

得手了嗎？EG717探出身，急切地試圖捕捉下落的電腦奇俠。

消失到哪裏去了。將視覺傳感器的搜索範圍調至最大，巡視地面。

沉默在屋頂蔓延開來。遠處響起了警笛聲。似乎有人類報警了。無論騷動如何擴大，此刻都已無關緊要。真正的威脅，正佇立在眼前。

電腦奇俠轉向灰犀牛王。灰犀牛王想必是竭盡了最後的力量。旋轉右手的鑽頭向電腦奇俠突擊，躍起試圖進行衝撞。

直升機的探照燈照亮了電腦奇俠。在電腦奇俠奔跑的前方，有一輛黃色塗裝的邊三輪摩托車。

直升機壓下機頭下降。可以看見鄰近大樓的窗玻璃一齊破碎。但電線成了障礙。高度無法降至一定程度以下。

瞬間之後，電腦奇俠的兩記手刀直擊灰犀牛王的頸部。灰犀牛王臨終的悲鳴響起。背部噴出火焰。火球迅速膨脹直至吞沒整個身軀，化作火柱垂直延伸，釋放出太陽般的光芒，發生了白色爆炸。暴風般的強風在屋頂肆虐。EG717勉強維持直立。

面對如此高性能的敵人，要如何用長矛挑戰？說到底，機器人爲何要被賦予長矛這種武器？雖生爲高科技虛擬生命體，卻只能依賴人類最原始的武器，天生註定只爲戰鬥而活。實在過於荒謬。

機艙內的機器人一齊探身，窺視下方。邊路機車正在無人駕駛。似乎是遠程操控，持續迴避車輛，未曾減速。

在神宮前六丁目附近，前方捕捉到人行天橋，直升機提升了高度。越過障礙物後，EG717再次將加特林機炮的準星對準邊路機車。但是……。

EG717抬起頭。在有機玻璃對面，是藉助空氣噴射器而懸停在空中的電腦奇俠的身影。

「不在。」EG717在衝擊中說道。「電腦奇俠沒在上面。」

此刻EG717的應變線，正繃緊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在虛擬生命中產生的、模擬性的心靈起伏。真是自作聰明的設計。但既然那是自己的內在，即使厭惡也無法從緊張中逃脫。

即使在黑暗中，通過夜視裝置也能確認邊路機車的當前位置。EG717撲向加特林機炮。轉動炮身瞄準電腦奇俠，扣緊扳機。聽覺的音壓指示器達到極限的發射聲，伴隨着着彈點，噴煙的蛇在地面爬行，緊追着邊路機車不放。機炮與彈倉由管道連接。通過電動馬達將彈倉內的炮彈送至送彈軌的鏈式供彈，可以持續不間斷地射擊。邊路機車左右擺動車身蛇行。難以瞄準。粉碎了中央隔離帶的樹木，將護欄打成蜂窩，但電腦奇俠仍在逃逸。

一個能望見原宿街景的破洞，在下方赫然敞開。那個位置是燃料艙……

邊路機車穿過山手線的高架下，在神宮前六丁目十字路口左轉，開始沿明治大道北上。車輛往來相當多，但電腦奇俠以極端的前傾姿勢操控把手，巧妙地穿行於車流的縫隙之間。

此時，駕駛艙傳來了近乎慘叫的聲音。「是電腦奇俠！」

風驟然停了。留下在屋頂陰燃的火焰，灰犀牛王已消失無蹤。下一秒，數量龐大的殘骸從空中傾瀉而下。金屬墜落聲四處迴響。灰犀牛王外殼的一部分滾到了EG717面前。側翻着，奏出空洞的聲響後靜止了。

人類的精神狀態，常被喻爲一根線。繃緊即爲緊張，放鬆即爲弛緩。暗煌工程的機器人並非比喻，而是物理性地將此體現出來。在名爲「應變線張緊器」的裝置內部，埋有專用金屬線，每當感受到壓力，金屬線便會自動繃緊。這種金屬線的繃緊程度，無法由自身的電子智能控制。

EG717愕然了。電腦奇俠的雙腳腳底，不是各自裝備着超小型衝壓噴氣發動機的噴射口嗎？這是 「空氣噴射器」 ，果然是僅暗黑破壞部隊少數幾臺機器人才內置的最新功能。通過膝蓋吸入空氣，以衝壓效應壓縮，燃燒排氣獲得推進力。足以緩衝下落速度。不久，電腦奇俠的身體便在空無一人的路面上軟着陸了。

駕駛艙的機器人對攻擊沒有表現出猶豫。選擇反坦克導彈作爲武器，鎖定邊路機車，立即發射。轟鳴聲響徹機艙，但機體絲毫未晃。拖着噴煙的導彈筆直地飛向地面上的邊路機車。

攻擊直升機降低了高度。在略微浮離屋頂的狀態下進行懸停飛行。快上來，接收到來自機內機器人的無線信號。EG717向機體跑去。與其他機器人一同，從滑動式艙門跳入了機艙。

灰犀牛王終於站了起來。EG717的傳感器觀測到，灰犀牛王的機能已下降至37%。已是瀕死狀態。

倖存的機器人們僵立不動，一步也無法踏出。EG717也同樣。擊倒了灰犀牛王之後，電腦奇俠卻毫無消耗的跡象，不是正泰然自若地站在那裏嗎？

EG717通過無線局域網，從暗煌工程的數據文件中找到了那輛車體。邊路機車。外觀酷似公路型750摩托車。雖令人聯想到古老的川崎Mach III的造型，卻搭載着由氫燃料電池驅動的2200馬力的電機。車牌並非公路用，僅記載着暗煌工程實驗樓使用的四位數字編號。0010。光明寺不僅讓機器人，連特殊車輛也帶到了外面。

「可恨的半身機器人。老子這就把你的身體恢復原樣，劈成兩半。」

EG717的可燃部分被燒盡，不燃的結構也因爆炸衝擊而分解。頭部被拋向空中，在視野捕捉到夜空的瞬間，包括傳感器在內的所有電子智能停止了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