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深淵

自那場噩夢般的事件發生後，已過去了兩週。

青山學院大學的校園，今天也籠罩在傾瀉而下的陽光中。天空灑滿如碎鏡片般閃爍的光芒。強烈的反射光在窗玻璃上跳躍，使得中庭如同曝光過度的膠片，持續着朦朧的搖曳。

美津子從小教室的窗戶眺望着外面的景色。一種強烈的錯覺正悄然襲來——彷彿一直重複着相同的日常。

記憶的曖昧，讓人分不清現實是否纔是夢境。或許是因爲內心強烈地渴望遺忘吧。特別是最後親眼目睹父親身影的那個瞬間，那份無法言喻的痛苦。

然而，那並非可以當作幻想輕易抹去的。至今，背後的傷口仍會不時作痛。

從父親曾不爲人知地有過關聯的東京宕真大學附屬醫院，一位名叫永田的知名外科醫生主動提出爲她治療。「能爲光明寺博士效勞，簡直像做夢一樣。」永田醫生笑着這樣說。他的技術果然名不虛傳，作爲整形外科醫生的技能也極爲出色。就在前幾天複診時，永田醫生還告訴美津子：「恢復情況良好。」

「再過三個月，傷痕幾乎就會看不出來了。」

外傷會癒合。但內心的創傷卻難以輕易撫平。美津子真切地體會到這一點。

那天晚上，在家門口被從禮賓車上放下來的美津子，和小勝緊緊相擁，痛哭失聲。身着黑色西裝的男子說：「你們可以迴歸正常生活了。把一切都忘掉。包括光明寺博士。如果你們有任何可疑舉動，他就會沒命。這一點請別忘了。」

永田醫生在治療過程中，曾強烈建議她若對受傷緣由有所決心，就應向警方報案。醫院方面似乎並無意代爲向附近警署諮詢，這也是因美津子本人承諾過「我會自己去報案」的緣故。

但內心並無意去報警。「我不能眼睜睜看着父親死去。」

知曉了事實，意識到認知的偏差。只能伴隨着痛苦接受。父親賭上性命，是爲了保護我和小勝。他之所以一直參與罪惡的行徑，也正是爲了我們的人身安全。

那些一直反抗、否定的日子。但若說有誰將父親逼至絕境，那正是我和小勝的存在。正因爲有我們在，父親纔不得不屈從於卑劣的勢力。

空氣的重量壓在肩上，視線自然地垂下。課程結束後的教室裏，已空無一人。正要把文具收進包裏，瞥見了躺在包底的便攜遊戲機。

拿起來看了看，卻無法開機。已經很久沒充電了。

已經不想再沉浸於虛擬世界了。實在發生了太多事。而且所有經歷，都與普通社會相隔遙遠。是完全隔絕的世界裏發生的事。社會依舊，受傷的只有我們一家人。

結束了四天的住院生活出院，重返大學時，痛感與周遭的距離。記得優子用輕鬆的語氣搭話：「前陣子啊，有個廣告，角落裏蜷縮着兩個和美津、小勝一模一樣的孩子。朋友說不是本人吧？我就說，誒，不對啦……」

優子目睹的，頂多只是俱樂部「Calrot」的那場騷動。她恐怕無法想象之後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吧。樂觀的她那輕快的聲音，反而讓我感到一種被疏離的孤獨。我被強加了一種命運：揹負着無法真正迴歸的日常，卻又必須活在其中。

憂鬱的心情絲毫未見晴朗，只是持續凝視着虛空。這個時候，小勝也在小學裏，同樣嘆息着嗎？

目光無意間轉向門口時，注意到服部探頭向裏張望。

「美津子小姐。」次郎眼神一亮，走上前來。「你看起來精神不錯，太好了。」

美津子喫了一驚，從椅子上站起來。「怎麼了？您怎麼都進到校園裏來了？」

服部苦笑道：「我也越來越厚臉皮了。不過，也就今天這一次，能通融一下嗎？美津子小姐，陪我下去一趟吧。」

次郎低聲說：「不用害怕。無論暗黑用什麼手段，我都不怕。」

難以置信。美津子跑了過去。「次郎！」

美津子點點頭。「我……今後該怎麼辦纔好……」

「我會支持你的。」次郎的手輕輕撫上美津子的肩。「告訴我發生了什麼。無論遇到什麼威脅，我都會保護你。」

讓美津子受到衝擊的，是站在他們身後的那名青年。

次郎的表情凝固了。那是隻有「人」纔會有的反應。明知是影像。但那深處，彷彿藏着超越人類的心靈。他是我的理想，是長子，也是父親。所以不想傷害他。不想看到他痛苦。美津子背對次郎。害怕被叫住，任憑想逃走的衝動驅使，跑了起來。服部露出驚訝的表情。「美津子小姐，怎麼了？」他茫然地問道。

次郎轉過頭來。臉上是和初次相遇時一樣的笑容。薄針織外套、牛仔褲、運動鞋的裝扮，活脫脫一個隨和的大學生。

袒露情感也伴隨着切膚之痛。美津子低語：「我見到爸爸了。」

理由很簡單。他是機械，是可以修復的。隨時都能恢復成完全體。可以重置。與我不同。

但此刻，美津子的腳步卻放緩了。在次郎面前停下。

強忍着近乎湧出的淚水，美津子對次郎說：「對不起。不能再見面了。」

然而，我至今卻仍將情感傾注於次郎。明知他是被那樣引導、設定的對象，卻無法抗拒。

正因爲能夠修復，所以必須一次次投入戰鬥。持續投身於永無止境的苦難中。如同自己的事一樣感到痛苦。因爲，我對他……

兩名年輕男性是初次見面。但一眼就能看出是技術人員。他們凝視文件的樣子，簡直和父親一模一樣。

沒有回答的意思。美津子跑向走廊。無法對任何人說，無法傾訴。只能獨自承受這份思緒。回過神時，我又已身處孤獨之中。

服部敲了其中一扇門，走了進去。「美津子小姐，來了哦。」

次郎露出不解的表情。「美津子小姐？」

支持。保護。次郎總是關心着我。我也依賴着他。依賴着，被吸引着。

次郎神色變得認真。「怎麼了？」

兩人的距離急速縮短，一股想要撲入次郎懷中的衝動湧起。本打算任憑這份情感驅使。

「……見到光明寺博士了？」

怎麼回事呢？美津子被服部引導着走出了教室。乘電梯下到地下室。到達的樓層是一排研討室的門。這個時間，哪個房間都還沒人使用。

但是，次郎不過是父親創造的機械。如果從中感受到溫暖，其根源也是父親投向我的愛。因爲並不存在名爲「次郎」的獨立個體。

不對，美津子在心中否定。敵人畢竟太過強大。我親眼目睹過他受傷倒下。機械可以修復，這或許是事實。但是，在回望次郎臉龐的過程中，一種思緒瀰漫開來——我無法忍受今後他也將不斷承受痛苦。

踏進房間。美津子愣住了，僵在原地。

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實際上，他連一絲傷痕都沒有留下。作爲「人」來考慮的話，簡直是不可能程度的完全治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