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曲

電腦奇俠通過體內的通訊功能聯繫了119，接着又給服部打了電話，之後便失去了超過28小時的一切記憶。恐怕是電源關閉，連傳感器的備份功能都未能運作吧。甦醒後，他如此自我分析。

（日本的119電話既是火警電話，也是急救電話）

在民宿「미역」（海帶），堀邊和飯橋似乎徹夜埋頭修理。飯橋告知：核心模塊以及人工肌肉致動器的形狀記憶合金，庫存至此已全部用盡。下次再受損傷的話，復原基本無望了。

儘管恢復了次郎的擬態，動作依然伴隨着生澀感。疼痛並未完全消失。即便如此，次郎仍感到有必須去的地方。他乘坐服部駕駛的Stella，前往美津子被送入的東京宕真大學附屬醫院。

在離重症監護室最近的病房裏，美津子躺在那裏。據說意識仍未恢復。整個頭部到半邊臉都被繃帶覆蓋，持續依靠氧氣面罩呼吸。被單下面也全是石膏和繃帶哦——服部這樣低聲告訴他。

能窺視病房的時間只有一瞬。「謝絕探視」，被護士嚴厲警告後，他們就被趕了出來。

小勝蜷縮在走廊裏。似乎自姐姐住院以來，他就一直待在那兒。看到次郎的臉，他哭着撲了上來。小勝也同樣擔心着父親的下落。「爸爸在哪裏？次郎，你去打敗那些傢伙，把爸爸帶回來啊。求你了。」小勝這樣哭訴着。

次郎只能無言地佇立。對電腦黑魔毫無還手之力。讓她遭受這般境遇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如果電腦黑魔動了真格，美津子在最初一擊時就該當場斃命了吧。「我眼中只有打倒你」，電腦黑魔這樣說過。但是，即便電腦黑魔保留了臂力，每一擊的力道也理應如同被汽車撞飛一般。能保住性命本身，無疑已是奇蹟。

小勝說還要留在這裏。次郎與服部一起，心情沉重地離開了病房。經過護士站時，服部回頭看向次郎。「是主治醫生永田先生，你等我一下。」

服部追向走廊盡頭正在行走的白衣醫師。「醫生，」他招呼道。永田醫生表情僵硬地回過頭。

對着這位永田，服部先是討好地察言觀色，提及之前美津子住院四天時，承蒙他妙手使背傷有望痊癒，奉承他是名醫、超級醫生。

永田毫無笑意地說：「是服部先生吧？」

「是。」服部正色道，「是的。」

「聽說您是調查公司的人，光明寺博士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美津子小姐爲何又一次遭遇這種事？」

「那個……」服部語塞了。「這個嘛，目前還在調查中。」

「請聽好，」永田明顯帶着怒意。「她之前就不僅身體，內心也受了很深的創傷。無論發生了什麼，這次情況更糟了。她弟弟甚至不去學校，一直守在病房前。周圍的大人們到底在做什麼？您也應該有責任。」

「是。您說得對。那個，實在是非常抱歉。」

似乎因發泄了怒火而稍微恢復了些平靜。永田顯出些許後悔自己語氣激烈的樣子，說道：「進展不算壞。好在沒有導致內臟破裂。只要恢復意識，就會好轉的。」

服部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太好了。」

你也是。次郎這樣告別，目送着服部遠去的背影。

「哦？」次郎問道。「怎麼改變的？」

不想失去……我這個虛擬生命嗎？本以爲在他人看來，我與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是相同的。一直將此解讀爲身爲物品的命運。

是指主動停止思考的意思嗎？只覺得這是非理性的。

但永田再次以嚴厲的表情直視服部。「遵照您的要求，爲了保密她在此住院的事，我一直沒有報警。但已經到極限了。我只等一天。在那之前，請去警局提交被害報告，說明一切原委。我是醫生，對查明真相沒有興趣，但美津子小姐不同。如果知道她今後仍會面臨危險，我也不能僅僅一味藏匿她。請您好好理解這一點。」

「沒事。我的設計是可以不休不眠行走5000公里。」

「真奇怪啊，」服部低語。「現在走在這裏的人類只有我一個。你是機械。我像是在自言自語。挺滑稽的吧。不過，我已經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勁了。」

人的兩面性，其緣由正逐漸能夠理解。不該傳達的事，便刻意不去傳達。已經不想再把任何人捲進來了。

我也對她說過同樣的話。她只低語了一句：別說那麼寂寞的話。

有時候排除理性、不計後果……

次郎說出了心中一直鬱結的事。「美津子小姐爲什麼，不顧危險回來了呢？回到不過是機械的我身邊……」

嗯。次郎對服部，開始感到如同對其他人一樣的複雜。原以爲他是個功利主義的單純性格，但正如他本人承認的，其內心已經產生了變化吧。如今已擁有機器人無法分析透徹的深度。

「那是指對方也是人類時的情況吧。美津子小姐知道我是什麼。」

服部靜靜地注視了他一會兒，隨即微笑着說道：「越來越有人樣了啊，次郎。小心點。」

此前因光明寺博士身爲人質，一直無法對暗黑總部出手。面對襲擊始終只能防守。但是，那位博士也已不在了。

「不是那個意思啦。不知道哪裏藏着監視的眼睛，這樣是不是太悠哉了？是心境有什麼變化嗎？」

「那個嘛，」服部繼續走着。「因爲人類有『愛』這種東西啊。」

電腦黑魔可能僅僅爲了引我出來，就會襲擊美津子。如果我繼續逃避，她會一直處於危險之中。

次郎並非不理解那個問題的含義。只是，佯裝不知罷了。

也許，無法理解的自己纔是錯的吧。雖然這麼想，次郎卻不得不重複同樣的解讀：「是格式塔知覺嗎？」

走到外面，夜幕已然鋪開。雖然飄蕩着某種空虛感，卻是溼潤的黑暗。攤開手掌，彷彿能觸碰到漆黑麪紗的質感。

「金錢買不到的東西……是指瀕危物種寵物之類的嗎？」

那麼，就只剩下與暗黑做個了斷。我的虛擬生命，正是爲了守護真實生命而存在的。

服部掏出車鑰匙。「在外面走動太危險了。今晚送你回미역（海帶）吧？」

「……沒什麼。」次郎意識到自己無法具體回應的內心感受，將答覆委託給模糊控制。「只是，想一個人待着。」

目送那背影離去後，服部轉向次郎。服部作出一副滑稽、誇張的沮喪表情笑了笑。

「是吧。但這也是人類之愛不分彼此的證據。美津子小姐只是不想失去你。僅此而已。」

而且電腦黑魔，未必只有一臺。它是量產型。只要暗黑存在，要增加多少臺都可以。

這時服部停下了腳步。他凝視着次郎。「倒也沒那麼不可思議。爲什麼小孩子會抱着布娃娃睡覺？只要那兒有張臉，而且那臉還在微笑的話，僅憑這個就會無條件地產生憐愛之心啊。」

服部頻頻鞠躬，永田再次用銳利的目光回視他一眼，便快步離開了。

次郎不由得感到心痛。服部的開朗，恐怕是迫近自身的艱辛的反面吧。我也感受到同樣的東西，次郎想。即使人類與機器人有區別，內在的情感並無差異。對於那獨一無二、僅此一次的真實生命，無法不感到憐愛。

「這……」次郎的困惑加深了。「是缺點嗎？」

次郎說：「我，想走回去。」

「也可以這麼說吧。」服部表示了同意。「人或許很單純。在甄別那是生命還是物體之前，僅僅因爲具有人的形貌，就會產生愛意。」

次郎低語：「人性……到底是什麼呢？」

服部看了過來。「有時候，或許就是排除理性、不計後果吧。光用腦子想，美津子小姐也不會採取那樣的行動。」

「以前整天恨這恨那，抱怨工作賺不到錢。現在，我得到了金錢買不到的東西。雖然說不清楚啦。」

「哎？」服部露出意外的表情。「沒關係嗎？」

瓷磚鋪就的庭院對面樹木繁茂。到這個時間，已無人出入醫院。通往主幹道的路，只有一條，像是被人遺忘般的僻靜小巷。次郎與服部一同邁步其中。

「是、是的。明白了。那個，總之，我會想辦法的。」

「要是養起大象老虎，光伙食費就得破產啦。別想得那麼死板嘛。太陽和月亮也買不到吧？就是類似那樣的東西。」

「但是，」服部邁開步子。「遇到你之後，我的人生也改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