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信息

厚重的雲層執拗地遮擋着夏日的陽光，天色始終陰沉昏暗，直至日落。

晚上十點過後，服部駕駛着斯巴魯輕型汽車「斯黛拉」，獨自造訪了千葉縣山武郡。

他本以爲只要去教育委員會或政府的資產管理課詢問，就能輕易查清縣內的廢校情況，但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僅僅因少子化影響而關閉的小學，這10年間就多達32所。雖然從那教室的課程表推測，很難認爲是中學，但無論如何，通向真相的道路似乎都充滿險阻。

他去過廢校衆多的銚子、松戶、香取，但都一無所獲。然而來到此處，千葉靜謐的田園風光中，似乎發生了重大事件。

大平、大總、白濱、衝渡、上堺、東陽等各處的駐在所（派出所）似乎都失去了聯繫。連附近的消防署也聯繫不上，政府人員這樣說道。警視廳和縣警似乎已展開聯合調查。

聯想到澀谷的騷動，在警方介入前大膽先發制人發動奇襲的戰法，可以認爲是暗黑公司的慣用手段。對比從政府拿到的資料和車載導航，發現離這些駐在所較近的廢校有三所。其中兩所已經調查過了。剩下的，只有建在一座小山丘上的那一所。

假如暗黑公司綁架美津子和小勝的現場就是那所廢校，犯人當然不可能還在周邊磨蹭。如今警方已大規模出動，敵人應該已經不在那裏了。如果不是這樣，那就麻煩了。在這種偏僻的黑暗道路上遭到軍用機器人襲擊，可是毫無還手之力的。

沉入暗淡黑暗的農村地區，到處可見與之格格不入的成羣紅色警燈。搜查似乎已經開始了。調查駐在所是理所當然的，但區域太過廣泛，對犯人的動機逐一排查可能性恐怕也相當費力。目前很難想象搜查本部會將目光投向廢校。

即便搜查開始在廢校展開，對於早已習慣司法追究的暗黑公司來說，物證甚至可能在警方組織內部被抹消。

這正是民間調查公司、行動靈活的我必須去哪怕撿起一點線索的時候了。雖然這已經近乎志願服務而非工作，但事到如今也不能空手而歸。

廣闊的平原中，一座微微隆起的小山的輪廓逐漸變大。雖然已經很接近了，卻不知道通往山頂的路在哪裏。因爲是鄉下，地址標示太難了。門牌號很粗略，即便設定了導航，也無法正常顯示路線。

服部煩躁地讓車緩緩行駛。必須小心別讓輪胎陷進路邊的溝裏。在這種鄉下地方叫道路救援，費用也太高了。

突然，一個人影被車頭燈照亮。擋在了前路上。服部慌忙踩下剎車。

汽車在即將撞上那個年輕人的瞬間停住了。青年似乎受了驚嚇，雙手撐在引擎蓋上，頹然地低着頭。

服部嚇出一身冷汗，下車說道：「太危險了吧。幸好速度不快。」

服部走近時，青年的臉朦朧地抬了起來。他形容憔悴。仔細一看，身上穿的衣服也沾滿泥污。大概走了很久吧，在這小雨中，他的長髮溼漉漉地緊貼在身上。

長髮……說起來，這張臉見過。服部想起來了。在Calrot俱樂部的那場大亂鬥。能帶着美津子和勝逃脫，也多虧了他奮力戰鬥。

而他，此刻就在眼前。這真是驚人的重逢。服部慌忙問道：「你怎麼了？受傷了嗎？是被那些傢伙弄的嗎？」

青年將茫然的目光轉向服部。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

然而，傳來的卻非人聲。只有嘎嘎……類似數字噪音的雜音在作響。

飛來的長矛擊碎了後窗玻璃。碎片在車內飛散。緊接着，「斯黛拉」加速甩開了人型機器人。

一瞬間，他沒理解意思。但得知郵件的發件人就在眼前，更大的衝擊襲來。

面對這令人震驚的事實。他的樣子是影像嗎？本體是機器人。

立刻，第四封郵件送達了。

這麼說着，他發現自己也沒系安全帶。慌忙開始系的時候，看到前方出現了無數紅色波動的巡邏車警燈。

即使開動了也不能掉以輕心。服部轉動方向盤，沿着來時的路返回。剛纔途中看到過警車的集合。至少到那裏的話……

「請快點上車。」

想到這裏，膽量迅速冷卻下來。服部想試探一下，用提高了的聲調說道：「要是受傷了——不，要是快壞了，突然衝到車子前面可不行啊。要是我不是暗黑公司的傢伙，你打算怎麼辦？」

「你……」 服部盯着青年。「原來是暗黑公司的機器人嗎？」

「等等，」 服部低語。「你能通過手機電波識別我，這意味着……」

不是演戲嗎？帶着對曾懷疑他的罪惡感，服部對次郎說：「還是繫上安全帶吧……算了，你反正很結實吧。」

還是說爲了謹慎起見，打算等我離開山武郡後再解決我？

服部用目光審視着自稱次郎的青年——不，是借用了那個外表的機器人。

服部感到困惑。副駕駛座上的人，果然還是該繫上安全帶吧。爲了不因違規被攔下。

服部鑽進車裏，用顫抖的手轉動鑰匙。等到次郎在副駕駛座坐好，服部將檔位杆推到D檔，踩下了油門踏板。

數臺灰色的機體高舉長矛，從田埂上猛衝過來。從技術人員堀邊和飯橋那裏，聽說過這種量產型機器人。人型機器人。如果在夜晚現身，目的大概就是暗殺。他們這樣解釋過。

青年用疲憊已極的眼神看了回來。手機第三次響起。真是扭曲的溝通方式，服部一邊暗暗抱怨，一邊點開剛收到的郵件。

追兵是否緊隨其後，在黑暗中無法分辨。次郎的話能知道嗎？他瞟了一眼副駕駛座，只見次郎痛苦地蜷縮着身體，喘着粗氣。

「稍等一下。」 服部對青年說了聲，觸亮了手機屏幕。收到了郵件。發件人的地址從未見過。

「我曾和美津子小姐在一起，接收到您手機的無線電波，所以前來接觸。」

不止這一羣。警視廳和縣警投入了大量搜查員，在周圍佈下了緊急部署網。暗黑公司應該也不敢再動武了吧。在澀谷可以發動突襲，但如果是第二次，警方將會以坐實對暗黑公司的嫌疑爲前提來應對。信息也更容易被收集。

被一種奇妙的說服力折服了。同時，新的疑問也產生了。

但是……在這偏僻的地方，他即使裝作受傷也要接觸我的意義何在？附近根本沒有警車。如果他想，發現我的時候就可以攻擊了。

不僅是聲音，連青年的臉上也開始出現類似高清影像馬賽克般的紊亂。不時，隱約露出紅藍雙色的機器人頭部。一部分是玻璃結構，能看到裏面複雜的機械構造。

「果然。」 服部不禁用手拍了拍額頭。和預想的一樣，就是這裏的廢校。

服部愣住了。這聲音是怎麼回事。像信號不良的電視機。

「我的名字是次郎。美津子小姐和小勝被暗黑公司擄走了。」

「我現在無法說話。」

正當他眺望遠方，試圖深思以理解其意時，答案本身出現了。

他點開那封郵件，大喫一驚。

怪不得那麼強悍……服部正茫然地看着青年，又收到了郵件。

「嗚哇！」 服部被焦躁驅使，急忙回到駕駛座。「你，你！快坐到旁邊來！」

啊，對了。因爲是機器人，所以也能感知電波。手機會持續向基站發送包含位置信息的無線電波，其中也包含識別個體的加密信息。所以他知道是我。

次郎臉上露出安心的神色，深深地嘆了口氣。他閉上眼睛，筋疲力盡地將身體靠在座椅靠背上。

這時，服部的手機短促地響了。

能相信他嗎？在澀谷的那場亂鬥，會不會是爲了取得美津子和勝信任而演的戲？如果他和暗黑公司是一丘之貉，那我的處境就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