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黎明

電腦奇俠剛踏出總部大樓，便目睹四散奔逃的人羣正湧向大門。

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逆着人潮、直衝園區腹地而來的紅色警燈羣。停在樓前的警車裏，便衣與制服警官正陸續下車。

一名便衣手持擴音器吼道：「依據《警察官職務執行法》第五、六條，現場視爲緊急事態，將無令狀執行搜查。所有人原地待命！」

然而，願聽的員工幾乎爲零。警官們四處奔走，喝令逃跑的人羣止步，收效甚微。一場貓捉老鼠的光景正在各處輪番上演。

電腦奇俠也不能只是呆立原地。警力已分成數組，分別朝不同設施移動。他爲搶先趕往研究樓，拔腿疾奔。失去一臂，身體失了平衡；左腿變輕，出力稍強，路線總向右偏。

他牽掛的是——從電腦黑魔頭部消失的那顆大腦。開顱手術必定用了研究樓的手術檯。將大腦重新移植回去的程序也理應存在。莫非……

夜色沉寂的設施周圍，空無一人。入口前，電腦奇俠不由駐足。那裏停着令他倍感懷念的黃色車體——側三輪摩托車。

機車已修理完畢。是從廢棄學校回收的嗎？既然停放於此，定是有人近日曾使用研究樓。

他望向入口，門敞開着。電腦奇俠邁步踏入。

微暗的設施內，唯手術檯的監護儀亮着。電腦奇俠如遭電擊——光明寺正橫臥其上。他立即啓動視覺傳感器進行生命掃描。

情況穩定。X光透視石膏之下——頭骨硬膜已嚴密縫合，皮膚亦有縫痕。大腦機能正常。未出現排斥反應。

他感到體內的應變導線弛緩下來。電腦奇俠自覺卸下了精神重壓——人類所謂的「如釋重負」，想必就是這般心境吧。

他走近手術檯，檢視生命維持系統。這時，視覺傳感器捕捉到一件引人注目的物件。

邊桌上扔着一條細鏈掛墜。鉑金飾牌上刻着暗黑的徽標。

他曾見過。是麻理脖子上掛的那條。肯定就是那條。這條鏈子上，完全測不出人戴過會沾上的汗漬、皮屑這些東西——肯定是機器人戴的飾品。

電腦奇俠凝視着安然沉睡的光明寺博士。那面容與病房裏美津子的睡顏重疊。

這是一段伴隨傷痛、苦難與災厄交織的親子關係。

但那些也終將成爲逝去的歲月。等待這一家人的，唯有餘後充滿希望的未來。

片刻過去。電腦奇俠終於離開手術檯，有時間環視設施內部。

四處散落着似是博士經手的試作機設備。辦公桌一片狼藉，定是遭人翻找過。

他步向散落的殘骸。半身各異的機器人已遭粉碎，四肢七零八落。左半身——零式潛行者；右半身——地獄逃亡者。與電腦奇俠不同，全無曾被結合過的痕跡。它們未及被賦予虛擬生命，便已譭棄於此。

濃黑瀰漫的天幕下，馳入園區的消防車正向烈焰噴水。員工撤離暫且平息；警車數量反在增加。

正門敞開着，可門口堵着警車，橫在正中間。但旁邊留有一米空隙。

夠了。次郎移動重心，使側鬥那邊的單輪離地，車體傾斜。就靠一邊輪子，幾乎是貼着地竄出了大門。聽覺傳感器剛捕捉到警官的驚歎，就已拋於身後遠方。次郎將車體回正，輪胎接地。

當務之急恐是先掌握事態——警官們圍聚手術檯旁。鑑識課員已開始拍照。

好幾個人聽見聲音回頭，但他沒打算停下來讓人盯着看。次郎拉起離合握把，轉動把手。側三輪摩托車平滑起步。一氣加速間，視覺傳感器捕捉到的人與車輛，被他左右閃避。

他垂視左手，次郎的形象完好無損。正鬆了口氣，就有手電光束照亮了黑暗。

赤紅的左半身軀，唯獨前臂染成了青色。手指與手腕均可活動，握力卻不甚理想。體內傳感器亦顯示設備錯誤。到底不過是應急處理。終有一日，仍需地獄逃亡者的左臂部件吧。對一個想成爲零式潛行者的機器人來說，多少有點可惜。

次郎看準衆人視線齊聚光明寺之時，悄俏後退。他調整膝至踝關節的傳扭力距，走路沒出聲，就這麼出去了。

炫目的視野中，次郎迎向警官：「請叫救護車。但開顱手術剛結束不久，移送須格外謹慎。請聯絡神經外科醫生。」

零式潛行者的左臂——自肩以下幾乎完好無損。正好用得上。電腦奇俠卸下其肘下部分。

噴湧夜空的黑煙，恍若瀑底寂寞飄零的微生物屍骸，挾帶沉默與死臭的火粉懸蕩。及至高渺之處，光彩彌散，徒然而逝。

與地獄逃亡者不同，零號潛行者的導彈臂因屬救援用途而威力受限，但接駁面規格完全一致。電腦奇俠將其接於自己的左前臂。

聽覺傳感器捕捉到入口處的人聲與足音。電腦奇俠啓動擬態。

這時，視覺傳感器捕捉到牆邊有個東西——好像檢測到與自己同源的結構。

握緊油門把手，掌紋通過驗證。引擎啓動，震動傳遍全身。轟鳴響徹四野。

細雨開始飄落。從昭和通左轉晴海通——往來車輛幾近絕跡。溼潤的路面反照着路燈，如湖面般反光。次郎回頭看了一眼。

便衣警官們踏門而入，望見手術檯頓顯驚色。隨即，似是領隊的中年西服男子將光照向次郎。

中年便衣警官圓睜雙眼，旋即便正色頷首：「馬上安排。有些情況需要問你。請留步。」

這會兒好像沒人注意到他。次郎跨上側三輪摩托車，幾近俯伏的前傾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