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草茶

走出大學往表參道站方向去，很快就能抵達南青山五丁目的十字路口。臨街的貝芮咖啡館，對美津子而言曾是「總有一天想去看看」的憧憬之地。

一樓的展示櫃裏，陳列着宛如藝術品般精美的各式塔派。抬頭望去，二樓窗內展開如公主房間般的空間，情侶們正一邊品着紅茶一邊談笑。

她沒有獨自前往的勇氣。那麼，究竟會與怎樣的人一同造訪呢？這曾是幻想舞臺的貝芮咖啡館內、憧憬已久的窗邊座位，此刻美津子正置身其中。

明明曾想象過，夢幻故事的序幕會從這家店拉開……

而對座坐着的，卻是個鬍子拉碴、領帶歪斜、三十五六歲模樣神色飄忽的男人。「哎呀，附近有咖啡館真是太好了。熱死了嘛。星巴克擠得要命，本來想去學生食堂的，結果被保安攔住了，說外人不能進啊。」

哈……她漏出一聲失望的嘆息。這就是所謂理想與現實的鴻溝嗎？

雖曾覺得遊戲世界過於理想化，但現實中的男性果然就是這般模樣嗎？唯有芬芳撲鼻的新鮮花草茶，是唯一的慰藉。

當然，這男人並非戀愛對象。對方似乎也並無此意。

男人遞出名片，自我介紹道：我是經營調查公司的服部半平，請多指教。

服部眼睛發亮，滔滔不絕起來：「是幾年前來着？我在《國家地理》雜誌上讀過對您父親的專訪。哎呀，真是太睿智了。他說雖然數學考試得高分的男性比女性多，但成績極差的男性也大有人在。女性成績則波動較小，大多接近平均值。因爲男女大腦各有長短，可以此爲基礎開發出兩種電子智能。厲害吧，機器人竟然能產生性別差異！」

心情愈發低落。搞什麼，原來是在說父親的事。

服部一把抓起咖啡杯，像喝威士忌般猛灌一口。「後來怎麼樣了？您父親成功造出女性機器人了嗎？」

「不太清楚。他已經好幾年沒回家了。」

「哦。關於他不回家的原因，您有什麼頭緒嗎？」

「原因？什麼意思？」

於是服部探過身來。「在談細節之前，有件事得先問問。您父親有博士學位吧。而且還在超有名的高科技企業工作。家裏的收入應該相當可觀吧。說句俗的，大概有多少呢？」

真是俗不可耐。美津子遲疑地說：「公司匯入的月薪，由父親指定的律師和司法書士管理。每月會給我和弟弟固定的生活費，其餘都存入定期儲蓄。」

「這樣啊，」服部露出遺憾的表情，「不是親戚，而是法律界人士介入管理了啊。有點麻煩呢。」

真是令人不快的說法，美津子想。「如果是來兜售父親情報的，那就不必了。」

「慢、慢着，」服部慌忙擠出笑容，「說『兜售』有點用詞不當啦。不過，我們畢竟是調查公司，也不是做慈善的。」

0;＊校對者注：AA制是各人平均分擔所需費用的方式1;

胸口一陣噁心。美津子憤然低語：「哦。是這樣啊。」

忽然，服部的嘴角歪了歪。「所以就一個人沉迷少女遊戲了？」

「問題就在這兒，」服部神色認真地說，「我向暗煌工程打聽過，他們說光明寺博士已經離職，不是正式員工了。現在支付給光明寺家的，似乎是博士持有的技術許可費，或是作爲外部研究員協助開發所得的酬金。不是工資哦。」

血液衝上頭頂，臉頰陣陣發燙。

「總是這樣。丟下我們不管，周遊國外的研究機構什麼的……成了自由職業者，在盡情享受隨心所欲的生活吧。震災後總是把『必須儘快讓技術成熟』掛在嘴邊，原來不過是借危機之名行任性之實罷了。真是受夠了。」

「我不記得委託過您告知父親的現狀。」

「我得給弟弟做晚飯。」

到底是幹調查公司這行的，兼具多餘的觀察力和無聊的敏銳直覺。但在此刻，這種技能只讓人覺得極其厭惡，成了憎惡的對象。

連弟弟都被搬出來，實在忍無可忍。美津子加重了語氣：「不勞您費心！既然每月都有匯款，父親就還在公司工作吧。只是不回家而已。」

「怎麼了？」

還沒想好如何在收銀臺應對。在必須做出決定的前一秒來臨之前，她什麼都不願再想了。

「問我怎麼知道？遠遠看去，對着DS觸摸屏慢慢點觸的，肯定不是動作遊戲而是模擬遊戲啦。而且你偶爾還一副很開心樣子。玩的什麼？《心跳回憶》好像有出女性向版本吧。是那個嗎？有點老了呢。」

周圍的目光讓她如坐鍼氈。各桌傳來竊竊低笑。

「這樣真的好嗎？您弟弟還小，也需要父親啊。」

美津子衝動地站起身：「失陪了。」

「你……」美津子語塞，「你怎麼知道……」

服部仍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態度：「不用這麼急着走嘛。你又沒參加社團也沒打工。」

情緒已超越憤怒，只剩下愕然。美津子沉默地走下樓梯。

再也無法忍受了。爲何非要受此羞辱？彷彿曝曬於烈日下般感到悶熱難當。美津子快步走向樓梯。

這時服部欠起身：「等等！美津子小姐。不好意思，賬能AA＊嗎？最近手頭有點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