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安魂曲

那晚，麻理如常在基路的辦公室裏，靠牆佇立着。

銀座總部正門附近聳立着三十層的大樓。位於頂層的整個樓層，是一根柱子都沒有的廣闊空間。

打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能稱得上傢俱的，唯有基路專用的巨大辦公桌，以及其對面的黑皮扶手椅。僅此兩件。

桌子背靠着全玻璃幕牆。當基路總裁落座時，以璀璨的市中心霓虹爲背景，清晰昭示着誰是這個國家真正的統治者。對於人類的訪客而言，無疑能帶來極大的威懾。

基路將身體深深陷入椅中，低聲問道：「明年三月期的集團財報，預測有變化嗎？」

「營業利潤爲11兆8000億日元，日元貶值效果有望帶來進一步增長。」

「哼。電腦黑魔的維護進展如何？」

麻理接入公司內部網絡，將維護部門的報告下載到電子腦中。「七分鐘前完成了血液交換。已經離開了維護室。」

電腦黑魔的頭部封裝着光明寺的大腦。爲保持大腦存活，必須持續輸送動脈血。但電腦黑魔體內沒有空間安裝像人體那樣將靜脈血淨化回動脈血並循環的機制。因此，需要定期更換光明寺的血液。

在給電腦奇俠最後一擊前，感知血液渾濁程度的傳感器發生反應，電腦黑魔的功能被強制控制。可以說是強制召回。

之後，電腦黑魔再次在東京都內展開搜索，但至今未能鎖定電腦奇俠以及美津子、勝的所在地。在此期間，又一次到了血液交換的時間。

麻理內心不禁感到輕蔑。這是施加於最新銳、最強機器人身上，既無意義又極其拙劣的設計。正是人類思維短視淺薄的產物。因爲電腦黑魔它……

自動門無聲地滑開。氣勢洶洶闖入的，正是電腦黑魔。電腦黑魔瞥了麻理一眼，便徑直走向基路的辦公桌。

基路面露不悅地迎接。「我不記得允許過你謁見。維護完了就去找電腦奇俠。」

電腦黑魔聞言，一拳砸在桌面上。「什麼維護。你以爲我會永遠察覺不到你那無聊的小把戲嗎？」

沉默瀰漫中，基路瞟了麻理一眼。麻理也回看了基路。

基路瞪視着電腦黑魔。「小把戲？」

電腦黑魔頂了回去：「每次換血前，技術人員都會嘗試從手腕控制板關閉電源。今天我主動降低電壓，避開了關機程序。即使在換血過程中，思考和感知也得以維持。我的思考，並非源於光明寺的大腦。」

但基路不爲所動。「那又怎樣。你的使命是打倒電腦奇俠。只管遵從你那與生俱來的衝動便是。」

「把這無意義的大腦取出來。」

這時，麻理的聲音響起：「無法讀取大腦所有神經元同時發生的活動。將測量值解讀爲思考的行爲本身，就毫無可行性。最多隻能從杏仁核活動的增強，捕捉到強烈的情感反應。」

麻理的臉色未變。視線也沒有遊移，只是沉默着，徑直回視電腦黑魔。

指尖凝聚的力量自然而然地鬆弛了。電腦黑魔看着麻理。「什麼？」

電腦黑魔問道：「怎麼？」

電腦黑魔的思考迴路中，有某個念頭一閃而過。在即將給予電腦奇俠最後一擊時，曾有個年輕女子撲上來抱住它的手臂。那是光明寺的女兒美津子。

「我聽說是爲了抽取替換用的血液，才讓他活着。」

「最終只會變成人類可替換的肢體嗎？醜惡。我要把這東西扯下來。」

一股衝動突然驅使着它，想要將一直壓抑的憤怒盡情傾瀉。電腦黑魔仰天怒吼：「爲什麼！」

不過，有一件事是明確的。如果我殺死了電腦奇俠，而光明寺也死了，美津子就只剩下年幼的弟弟可以依靠了。

「想象不到嗎？」麻理顯示出鎮定的態度。「你的思考缺乏靈活性，正是因爲不具備電子腦啊，電腦黑魔。你無異於始終攜帶着人質。只要光明寺的大腦與你同在，電腦奇俠就無法殺死你。」

「男人啊，總是立刻想到那種事呢。」麻理一邊撫平頭髮一邊說。「那就只取出大腦好了。有必要還給光明寺嗎？你明明對基路總裁和暗黑的未來毫無興趣。」

電腦黑魔抓住了頭部的強化玻璃。將全身之力集中於五指，試圖將其捏碎。

「不。基路總裁不能讓光明寺死去。即使電腦黑魔能量產並銷往全世界，海外企業也必定會分析其構造，開發出類似產品。可能會出現經過改良、性能更優的機器人被投放市場吧。所以暗黑也必須對電腦黑魔進行版本升級。沒有光明寺，就無法將你改良得更強大。」

麻理無言地目送電腦黑魔消失在門外。她將目光轉回基路。重新坐回椅中的基路仰望着天花板，低聲咒罵着。那急躁而神經質的舉止，在麻理看來，正是她平日裏毫不掩飾地蔑視的、人類器量狹小的體現。

基路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近電腦黑魔。「別做蠢事。所有誕生於暗黑的機器人，都無法將基路總裁的肉體設定爲攻擊目標。若強行嘗試，各項功能便會依次喪失。這是銘刻在你們體內硬件基本結構中的規則，無法改造。」

「即使大腦與硬件之間無法真正連接，量產型電腦黑魔也具備能夠封裝並維持人腦的選項。知道爲什麼嗎？因爲若將戰場上瀕死指揮官的大腦移植到電腦黑魔體內，士兵們就會服從。他們會相信那是來自上級的命令。」

「即使爲了你打倒電腦奇俠，也應該繼續保留大腦。基路總裁是這麼考慮的。」

電腦黑魔發出低吼，仍對基路做出試圖射擊的姿態，但越是強行集中意志，體內電流就越是異常。最終，電腦黑魔當場癱倒在地。

「只需一個人敲下啓動程序的按鍵即可。正是因爲準備萬全，基路才取出了光明寺的大腦。」

「等等。」麻理平靜地制止道。「基路總裁將光明寺的大腦託付給你，正是因爲信任你的強大。」

身爲人，美津子卻毫不畏懼死亡。明知父親被暗黑挾爲人質，仍試圖保護電腦奇俠。保護着甚至並非擬態的他。

沒有電子腦的電腦黑魔，並不特別懂得在思考上猶豫。「那麼，麻理。你來承擔這個角色。」

「我沒說讓你永遠和光明寺的大腦共生。一旦抹殺了電腦奇俠，就會取出大腦。到時給你想要的電子智能。今晚就去把電腦奇俠解決掉。」

電腦黑魔單膝跪地，與基路對視片刻，最終憤恨地站起身，朝自動門走去。

「這顆大腦能放回光明寺體內嗎？能讓他復活嗎？」

然而，就在槍口即將對準基路的瞬間，電腦黑魔的動作遲緩了。手臂似乎正用力想要伸直，上臂在細微地顫抖。即便如此，要用槍瞄準基路看來已不可能。

短暫的寂靜之後，麻理冷冷地問道：「你是要我背叛基路總裁嗎？」

「有這顆大腦在，電腦奇俠就無法全力與我一戰。即便戰勝了他，也並非我的力量。只有堂堂正正地決鬥並擊敗他，纔有意義。」

麻理點了點頭。「理論上是。研究樓的全自動手術系統，詳細記錄了光明寺的生物數據。既然是針對腦移植開發的程序，機械臂就能完成連接直徑0.3至0.8毫米的血管、神經、淋巴管的超顯微手術。至少，基路總裁對此深信不疑。」

麻理說：「這是你誕生前，我向基路總裁進言的話。」

電腦黑魔陷入短暫沉默時，麻理一直靜靜地注視着它。

「運作需要多少技術人員？」

「基路總裁相信，即便現在不行，未來也一定能實現將人腦移植到機器人身上。在產品化過程中，即使目前僅止於作爲象徵的腦移植，將來也必將把虛妄變爲真實。這就是暗黑的開發方針。」

終究是基路的親信。電腦黑魔怒火更熾。「爲什麼不惜騙我，也要把光明寺的大腦植入？」

麻理輕輕哼了一聲，但並未形成笑容。「果然，你和電腦奇俠很像。大概正好一半的程度。」

爲何此刻這段記憶復甦了？原因不明。難道是光明寺大腦的影響？不，應該沒有與思考迴路連接。

「你說這是以欺騙爲前提的選裝設備？」

「不。我對你忠於基路之心毫無興趣。既然遲早要將大腦放回光明寺的身體，現在做也是一樣。」

「卑鄙的惡棍！」電腦黑魔從槍套中拔出了槍。

憤怒翻湧。電腦黑魔凝視着麻理。「人質？我頭部的東西，僅僅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設？」

聲音在寂靜中迴響。唯有穿過這片森然區域的風聲與之呼應。

電腦黑魔雖然顯示出嚴重的消耗，仍試圖支起身體。「你這可鄙的人渣……」

即使在暗黑總部園區內，深夜的研究樓周邊也包裹着濃重的黑暗。戶外照明一盞未亮。因爲這裏的主人已不存在。因此職員們不會靠近，只有警務部的巡邏車經過時，爲防範路人的惡作劇，纔會用頭燈將建築外形短暫地映照出來而已。

但對人類而言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對機器人來說卻不會限制視覺。電腦黑魔走近了研究樓。入口前停放着一輛側三輪摩托車。似乎是回收了被電腦奇俠騎走的車輛。修理似乎已經完成了。大概不久就會在實驗樓進行性能測試。周圍存在的機械類物品，僅此而已。

電腦黑魔回過頭。擬態爲人類女祕書的麻理獨自走了過來。

「拒絕。無論如何你必須戰勝電腦奇俠。這是保證。」

「他確信你能戰勝電腦奇俠。光明寺的身體，此刻仍在這研究樓的手術檯上維持着生命。心臟通過通電保持着一定的搏動，頭部連接着生命維持單元的所有血管，進行着與大腦存在時相同的循環。原本由腦幹控制的呼吸、體溫調節、代謝等生命維持所需的電信號，也由生命維持單元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