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算法

在暗煌工程公司工作，即便不參與研發工作，也會不由自主地思考：人究竟是什麼？統管技術監事部門的鹿澤康典，就時常懷有這樣的想法。

也許是因爲光明寺信彥設計的第八代計算機電子腦，其生命的存在感太過鮮活真實。它們不需要特殊的接口，僅憑對話就能完成所有溝通，有時甚至無需言語，就能領會意圖並完成任務。被這樣的機器人包圍着，總會令人不安，擔心自己的工作遲早有一天會被機器取代。

不過，眼下自己的職位應該還不會被取代吧。鹿澤這樣想。那種對上位者畢恭畢敬的姿態，雖然也能讓機器人效仿，但只有人類這麼做才真正具有意義。既然最高經營者還是人類，我的必要性就不會消失。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已過午夜零點。公司的註冊地址是中央區銀座三丁目2番17號＊，但實際上，直到舊二丁目方向的整片經過再開發的廣闊區域，都屬於黑暗公司的地界。

（＊校對者注：東映公司總部的地址）

在其中一角，光明寺曾工作的研究樓周圍，衆多警務部的黑西裝們正嚴陣以待。鹿澤也加入他們，站在入口前。

即使是夏夜，這樣待在戶外也很舒適。因爲公司內部幾乎不會被蚊子叮咬。原因不得而知。一位高管曾煞有介事地說，是因爲排放二氧化碳的人形機器人太多，蚊子都顧不上叮人了。光明寺要是聽到會作何反應？大概又會像往常一樣，投來輕蔑的目光，諷刺幾句吧。

汽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警務部成員們各就各位。鹿澤也緊張地挺直了身體，立正站好。若是業績良好時的視察，還能昂首挺胸，但面對此次這樣的醜聞，任何一絲失禮都是不被允許的。

兩盞氙氣大燈逐漸變大。緩緩駛來的是一輛悍馬H2改裝成的禮賓車。那如同房間般寬敞的後排座位上，坐着的正是構建了這個龐大組織的人物。

開車的不是人類，而是專用的機器人。一個灰色的機器人下車，靈巧地爲後排車門提供服務。

首先出現的是一位身着女士套裝的苗條女性。外表年齡大約二十出頭，一如既往，筆直的黑髮美麗動人。五官輪廓分明，擁有着不遜於世界上任何模特的端正容貌。

可惜有兩點不足。一是她極其不苟言笑，總是板着臉。二是她並非血肉之軀，而是光明寺最近開發的高性能機器人。

祕書麻理在車外站定，將手伸向後排座位。那隻手被握住，一個極端瘦削的人影慢慢爬了出來。

他身着一件使用黑色天鵝絨材質、和服改良式的日式服裝。袖子很長，下襬足以覆蓋至腳踝。雖然全身漆黑，但或許是他的執念，腰間繫着一條與機器人同款設計的紅色腰帶。如果理解爲和服的腰帶，倒也不算太不協調，但這無疑是一身和洋折衷的怪異裝束。

儘管實際年齡在四五十歲左右，但他像垃圾搖滾風格的搖滾樂手一樣，任由頭髮和鬍子肆意生長，既不染髮，也任憑白髮蔓延，因此看起來異常蒼老。瘦骨嶙峋、顴骨突出的面容更加強化了這種高齡的印象。那雙瞪大的眼睛，比機器人更像人造物，缺乏生氣的瞳孔反而散發着強烈的威懾力。

總裁基路手中握着一根長杖。但他似乎並不打算用它來支撐行走。他將杖如同刀一樣水平持握，以與年齡相符的威嚴姿態下了車。

杖的頂端是黑暗（Dark）公司的標誌——蝙蝠造型的裝飾物，側面還開了許多孔。實際上，這是基路鍾愛的笛子。作爲與機器人溝通的奇特接口，他特地讓技術人員爲他定製了這個獨一無二的物品。

基路拖曳着衣襬，以悠然的步調走近。鹿澤深深低下頭。再次面對面時，強烈的恐懼感襲來，他甚至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各國首腦或許可以輕視，唯獨這個男人令人畏懼。

麻理冷冷地宣告：「總裁基路要視察研究樓內部。」

「恭候多時。」鹿澤示意入口。「請這邊走。」

「沒有。雖然作爲醫生的他也在孜孜不倦地鑽研，但大腦活動模式極其複雜，最終得出結論：與硬件的連接是不可能的。畢竟據說人類的大腦，無論何時都在產生無數的神經元電脈衝。」

基路仍然帶着懷疑的目光審視着裝置。「激光手術刀的機械臂可動範圍，全都限定在手術檯的頭部區域。爲什麼只執着於開顱手術？」

一進門，就能看到一張類似MRI診斷臺和手術檯組合而成的牀及其周邊設備。實際上，超過五十條的機械臂從背後的面板伸出，簡直像千手觀音。這些機械臂都符合ISO標準的型號，即擁有三軸以上的自由度，可實現自動控制和編程的操控器。既有模仿人手的五指法蘭盤，也有各種激光手術裝置、用於夾持手術刀的兩根爪子、以及安裝了持針器的機械臂。

麻理面無表情，用平淡無起伏的聲音報告：「手術檯左側的控制面板是用於凝固、止血、切開、蒸發類別的高頻電流發生裝置。機械臂配備有單極電極、鉗子、剪刀，並與氬氣通電裝置一體化。雙極電極系統擁有血管閉合、以及通過分離組織分子結合進行切除的功能。緊鄰電動液壓衝擊波碎石裝置的機械臂羣，配備了用於切開、凝固、止血、蒸發、破碎的CO₂激光、鈥雅克激光、半導體激光、KTP激光、氬激光，可實現接觸照射與非接觸照射……」

鹿澤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那是超過30 kHz的超聲波，能做出反應的生物大概只有狗吧。當然，對於虛擬生命體則不在此限。

就在這時，麻理身體微微一震，用失焦的瞳孔凝視着虛空。

基路表情嚴峻。「報告這些的情況。」

鹿澤擦着額頭的汗發言：「關於那個……。光明寺失蹤後，我們檢查並清理了研究樓留下的數據。本公司的機器人原本爲了防止病毒洗腦和劫持，都將思維進行加密。隨着數據量增加，加密處理時間變長。過去的研究曾嘗試在軟件層面改善速度，但僅此不足以保證高速化，所以纔將電子腦硬件化。基於軟件的算法，使用加密算法EP021，實現了瓶頸部分的硬件化。」

那樣的話就有希望。既然是基路說的，應該不會錯。正當鹿澤心中湧起一絲微弱的安心時，基路將手杖舉到嘴邊。

警務部人員在基路周圍熟練地進行着護衛。雖說是在公司內部，但小心駛得萬年船。鹿澤如同大名隊列的先導，率先步入研究樓。

變回本體戰鬥機器人的麻理，面對兩具半身機器人，如仁王般站立。雙手水平置於身前。與此同時，兩道耀眼的激光束從胸部同時射出。零式潛行者和地獄逃亡者的半身同時變得通紅，噴出火焰開始燃燒。黑煙瀰漫，電路迸發出炫目的火花。

鹿澤也點頭表示同意：「『電腦奇俠（Kikaider）』這個代號想必也是同樣用意。旨在讓人聽錯成『就是機械0;機械だ1;』這種簡單的說法。」

或許是因爲突如其來的轟鳴損傷了鼓膜，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沉悶。在伴隨着閉塞感的寂靜中，鹿澤瑟瑟發抖。何等驚人的破壞力啊。即使是坦克作爲目標，恐怕也抵擋不住一擊。

基路早已將笛子從嘴邊拿開。於是，麻理彷彿從瞬間的激昂中恢復了理性，以放鬆的姿態站立着。表層被馬賽克覆蓋，僅僅一秒鐘後，就變回了長髮黑衣的女士套裝、人類形態的麻理。臉上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變身機器人之前那充滿攻擊性的銳利眼神已經消失了。

「確實。」基路點頭。「這樣下去無法置之不理。」

「夠了。」基路打斷了她。「對整個系統作何評價？」

雖然被氣勢所懾而退縮，鹿澤還是敲擊隔間的鍵盤，在顯示器上調出了設計圖。「請看。研究樓的計算機無法刪除數據，所以開發歷史全部保存着。VBL0421就是使那種結合成爲可能的硬件。據光明寺命名……叫作『良心迴路』。」

「惶恐之至……。我也不是技術人員，詳情不甚瞭解，但由於原本是同一軟件算法，因此即使是不同的電子腦和電子神經迴路，也會產生共通的加密。光明寺將其視爲雙向通信的可能性，製造了能讓兩具半身的迴路相互解析對方加密的裝置，構建了一個隨着時間推移，兩者結合會逐漸加深的系統。」

現階段已投入實用的醫療機械臂，基本上是由別處的醫生進行遠程操作。由於患者病例差異過大，全自動化人體手術被認爲是不可能的。即使系統能夠構建，也需要對患者進行長達九十天以上的詳細數據採集。

不能讓機器人祕書獨佔功勞。鹿澤插話道：「正如麻理所說，這無法成爲適用於所有人的裝置。我查閱了數據，光明寺似乎把自己當成了實驗臺，系統中只輸入了他個人的生命體徵記錄。」

（＊校對者注：經常性利潤指企業在正常經營活動中獲得的可持續、可預測的利潤部分）

身體比例保持不變，全身覆蓋着金屬光澤，令人聯想到裸體。頭部有兩隻紅色的大耳朵，銀色面具上並列着兩隻類似昆蟲的複眼。染上淡紅色的軀幹，雙肩和大腿則由淺蔥色的護甲覆蓋。

「你說什麼？」基路逼近一步。「那種事怎麼可能實現！」

化學制品燒焦的難聞氣味和如同濃霧般的黑煙充滿了空間。換氣扇自動啓動。視野迅速恢復。兩具半身只剩下手臂和腿留在地板上，軀幹已完全炸飛。

知道基路的笛子會引發何種事態的鹿澤，躲到了警務部男人們的後方。如果是正式員工，大概都會這麼做。

鹿澤一時語塞。他對麻理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在基路面前貶低人類正式員工，這個欠考慮的機器人偶！

基路看向麻理。「怎麼了？」

親身深刻體會到猶豫會帶來何種後果的警務部，自然不會遲疑。所有人齊聲應答：「謹遵您的命令，總裁基路。」

突然，麻理的神情變了。眼角上揚，冷淡的臉上增添了駭人的氣勢。表面出現了三原色光的分解閃爍。有機EL立體影像的擬態解除，麻理的真身顯現出來。

別搞砸了啊。鹿澤在心中低語。既然在澀谷鬧出那麼大的亂子，就必須做好應對數百起訴訟的準備。無論是用金錢打通司法和行政的關節，還是同意賠償以求早期了結，如果黑暗公司的經濟實力衰退了，一切都無從談起。無論如何都要抓住光明寺。否則，批准他開發電腦奇俠的我的地位就危險了。

終於，到達了問題所在的隔間。在呈拱形凹陷的小房間裏，倚靠着兩具尚未完成的機器人。

「是，是。」鹿澤一邊謹慎措辭，一邊開始說明。「光明寺意圖祕密製造他所謂的……電腦奇俠，但似乎是特意先將這兩具組裝起來，然後再分解成兩半。大概是如果分別製作兩個半身，中途可能會暴露意圖吧。實際上，我也完全被他矇蔽了……」

他將氣息吹入笛子的吹口，纖細的指尖依次按壓音孔。

鹿澤認爲這是燃眉之急。黑暗公司持續爲世界各國的訂單提供軍用機器人。那個機器人項目中，光明寺的存在不可或缺。未來預計需求最高的機器人，是地獄逃亡者的升級量產型號。黑暗公司尚未開始開發。研究樓的數據文件中雖然留有設計圖，但沒有光明寺，實際製造是不可能的。

麻理投來近乎輕蔑的目光。「開發失敗，批准預算的技術監事部門也有責任。請不要忘記這一點。」

基路用沙啞的嗓音低聲問道：「這是什麼？」

「成功了嗎？」

兩具半身伴隨着撼動建築的爆炸聲破裂、粉碎。無數零件如子彈般飛來，嵌入牆壁，留下槍傷般的痕跡。鹿澤只能拼命逃跑。

基路問道：「據說在與灰犀牛王接觸之前，那個叫電腦奇俠的機器人一直僞裝成人類？」

聽覺終於開始恢復。基路彷彿在等待這一刻，看向了鹿澤。

鹿澤解釋道：「光明寺曾一度將『以大腦本身代替人工智能移植到機器人中』也納入研究範圍……」

這個裝置僅在以光明寺爲受試者時，能實現一定程度的自動化手術。當然，光明寺應該沒有打算讓自己真正接受手術。那只是爲了測試傳感器和全身掃描，自己躺在手術檯上罷了。

不，準確地說，它們並非處於製造中途。而是曾經一度完成，卻又被豎直一分爲二的兩半殘骸。藍色的零式潛行者，紅色的地獄逃亡者。剛剛接到報告，未被留在這裏的另外兩個半身已經結合，形成了一個虛擬生命體。

鹿澤聳了聳肩。「光明寺堅持要做，我也批准了大量預算……。斷斷續續進行了兩年，沒有成果。只是在用老鼠的實驗中，將大腦置於生理鹽水中維持血流，勉強保持存活狀態的程度。已經完全陷入僵局了。」

基路明顯流露出不耐煩。「電子腦的設計開發我也有深度參與。沒必要聽你逐一解說。那又怎樣？」

基路瞪視着麻理。「動力部分即使能這樣結合，電子腦和電子神經迴路卻擁有完全不同的運算處理方式、內存和輸入輸出設備吧。它們互不相容。」

即使大量生產經濟產業省推薦的醫療福利或救援支援用機器人，銷售價格也會被極度壓低。在開發費用不斷高漲的情況下，經常性利潤＊有限。而對於急於引進軍用機器人的美國、東國、西班牙、伊朗、敘利亞、北朝鮮，銷售絕不能停滯。

麻理的眼球快速上下左右移動。似乎瞬間就把握了設備的構成，她回答道：「處於實用化之前的階段。設計僅針對特定受試者，缺乏普適性。」

鹿澤只能低頭認錯。「非常抱歉。」

「……由於澀谷周邊多處光纜中斷，並非通過無線LAN，而是通過FM波收到了緊急聯絡。」麻理流水般順暢地報告。「來自破壞部隊橙螞蟻的報告。」

基路張開雙臂，炫耀般展示着如翅膀般的長袖。他提高嗓音對警務部下令：「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叛徒光明寺找出來！技術人員殺了也無妨，但要活捉光明寺。」

鹿澤恭敬地回答：「這是光明寺反覆實驗留下的、手術室全自動化機器人化的殘餘部分。」

基路蒼白的病態面容漲紅，身體顫抖着凝視屏幕。「地獄逃亡者……地獄是在揶揄黑暗公司嗎。自作聰明的傢伙……不過，就這個設計來看，那個所謂的良心迴路並非完美無缺。」

麻理低聲對基路說：「光明寺以及與他同謀的11名技術人員行蹤不明。如果不立刻將他們帶回，機器人項目將一直停滯。」

分配給光明寺的這棟建築，規模並不算大。量產工作畢竟是在工廠樓進行的。這裏僅用於光明寺進行原型機的開發和實驗。

不知爲何，基路似乎被手術檯吸引了，但不久後終於移開了視線。他再次緩緩邁步，掃視着散落着大小零件的地面，向研究樓深處走去。

基路凝視着屏幕，怒氣升騰。他啐了一口：「無聊。結合兩面性，就是他所謂的良心嗎？善惡之間，強弱之間的中庸就是良心，是人性的源泉？真是符合他風格的多愁善感的哲學。這種東西不是機器人，不過是紙板做的機關人偶罷了。」

麻理冷靜地報告：「總裁基路。光明寺的隱藏手法非常巧妙。例如，零式潛行者的動力軸和地獄逃亡者的輪轂位於同一高度，通常不會認爲它們可以結合。但光明寺開發了一種特殊的套筒。這個套筒內密封的壓力介質，通過法蘭盤面上配置的夾緊螺栓的擰緊而被極度壓縮。受壓的軸側套筒收縮，輪轂側套筒擴張，軸和輪轂便通過套筒連接起來。這是不容許一微米誤差、需要驚人精度的設計。」

麻理對基路說：「要讀取所有神經元同時發生的情況，即使運用最尖端的技術也不可能。將測量值作爲思維來解讀這件事本身，實現的可能性爲零。充其量只能通過杏仁核活動的增加，捕捉到強烈的情緒反應而已。」

麻理用冷靜的聲音說：「恐怕『良心迴路』這個名稱，是預測到無論使用何種開發代碼，未經批准的研究都必然會被發現，所以特意採用了簡單的表述。在與技術人員的對話被竊聽的情況下，能提高其被當作無足輕重的修辭而忽略的概率。」

基路看着顯示器上出現的容貌，哼了一聲。「光明寺有個長子叫太郎，但和他的妻子一起死了。這是用計算機分析了太郎長大後的相貌，套用在次郎身上了吧。追思故人。淺薄而貧乏心靈的、庸俗的低劣情感。」

基路怒目圓睜，擠出彷彿從地底傳來的聲音。「這兩具都擁有可連接的中心部設計，難道在圖紙階段就沒發現嗎？」

基路將目光轉向麻理，眼神彷彿在說：這種事一看就知道。

「是的。」鹿澤慌忙敲擊鍵盤。「有機EL的軟件開發數據在這裏。光明寺將擬態的青年命名爲次郎。」

因此，內部與其說是研究設施，不如說更像是雜亂無章的個人工匠作坊，充滿了個人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