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人組

天空開始泛白時，美津子辦理了民宿的退房。她和還一臉惺忪的小勝一起坐進側鬥搖晃着。揹着吉他的次郎駕駛着，目標是平原上零星散佈的其中一座小山。因爲次郎提議，說從山頂可以俯瞰周圍一帶。

那座山頂上有一所學校，但已經廢棄了。邊路機車在緊閉的校門前停了下來。

樹林的一部分豁然開朗，從陡峭懸崖的尖峯處可以窺見大海。就在覺得那水平線閃了一下光的瞬間，巨大的金色太陽隨即升起，將周圍照耀得一片輝煌。不久，連原本只是淡墨色輪廓的木造校舍，其細節也開始被陽光照射出來。耀眼的晨光覆蓋了整個視野。

次郎發動了邊路機車的引擎。「從這邊看來，附近似乎沒問題。今天就這樣繼續北上吧。」

這時，小勝把胳膊肘搭在側鬥邊緣，擺出放鬆的姿勢說道：「偶爾這樣的旅行也不錯嘛。」

美津子不由得笑了：「裝什麼大人。」

三人正在談笑時，次郎的表情突然僵硬起來。

像貓一樣敏感的人。大概是又察覺到什麼氣息了。美津子剛這麼想，就聽到了多個引擎聲正在接近。

通往山頂的唯一一條小路上，數輛寶馬迷你庫珀魚貫而上。全是銀藍雙色車漆，車頂都斜向架着一個巨大的罐子。

小勝說道：「是Hot Bull。爲什麼在這種地方？」

一共三輛車。全都載着放大了的Hot Bull罐造型。側門上正如其名，貼着火焰般鮮紅的公牛標誌。

美津子想起在Calrot俱樂部前也見過。大概是去海水浴場之類的地方吧。是不是到得太早，所以在這裏等待……

小勝探出身子：「能不能要到三瓶啊。我去試試看。」

但是，次郎伸手按住小勝的肩膀，溫和地制止了。

美津子問次郎：「怎麼了？」

次郎盯着那三輛寶馬迷你庫珀，喃喃道：「他們把路堵住了。是想妨礙我們下山。」

確實，車輛並排擋在了邊路機車的前方。道路兩側密集生長着榆樹，似乎無法穿過。

迷你車的前擋風玻璃，難道是貼了鏡面膜之類的東西嗎？反光很強，完全看不清車內。這種透光率……肯定是違規的吧……

美津子正感到奇怪，次郎用緊繃的聲音低語道：「壓低身子。」

小勝卻露出意外的表情：「怎麼了次郎？那只是Hot Bull……」

美津子不由得尖叫後退。全身橙色、超過人身高的巨大螞蟻。如同昆蟲本身的那張可怖面孔，正在逼近美津子眼前。

危險。美津子想爬起來，但腿麻木得動不了。

沉重的衝擊貫穿了美津子。她只能茫然地回望，置身於一片空虛之中。

伴隨着猛烈的風壓，達到了足以俯視校舍屋頂的高度，隨後開始下降。彷彿要避開火海一般，在小勝的附近着陸了。

沙塵幾乎遮蔽了視野。衣服沾滿泥濘。不知不覺淚水滲了出來。擦傷的膝蓋傳來鈍痛。即便如此也不能待着不動。拖着腳，咬着牙前進。

但次郎並未試圖離開美津子。反而更緊地抱住，片刻不讓火花觸碰到她。

美津子尖叫起來。不知何時降落在地的巨大螞蟻，正從鑿岩機尖端噴出火焰。熊熊燃燒的火海像海嘯一樣在地面爬行，逼近美津子。

衝進校舍的黑暗中時，失落感和難以言喻的孤獨包裹了全身。外面爆炸聲響起，建築物劇烈搖晃。美津子站不住了，撲倒在地。土間的冰冷，彷彿要奪走所有的體溫。

彷彿心臟被冰冷的手攥住般，驚愕的景象就在那裏。

傳來的，是與先前無異的次郎的聲音：「我是電腦奇俠（Kikaider）。爲了守護你們而來。」

危險。次郎看向這邊怒吼。美津子不明所以地呆立着。只是勉強意識到光源在後方，僅此而已地回過頭。

在淺淺掘開的地面底部，是蜷縮着的次郎的身影。能看到他懷裏的小勝，茫然地抬起了頭。

是人體大炮。不，準確說飛來的不是人。三臺手持長矛的人型機器人從空中襲來。

次郎一邊操控着摩托車一邊說：「是爲了突破警方的部署網。在澀谷能同時襲擊那麼多設施，也是因爲有暗中運輸兵力的手段。」

次郎的身影，已經變身爲半邊紅色、半邊藍色的機器人。紅色一側的頭部被玻璃覆蓋，能看見裏面的電子迴路。手臂、肋下、腿部的一部分也是玻璃結構。看似皮革的纖維之下，明顯是機械。

邊路機車在泥濘的操場上漂移橫滑，不斷躲避着着弾地點。周圍火球膨脹，伴隨着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黑煙和土塊四散飛濺。美津子緊抱着小勝，承受着劇烈而急劇的G力變化。

美津子凝視着機器人毫無表情的臉：「次郎……你到底是什麼人？」

有股想哭的衝動。即便如此，眼淚也沒有滲出。心靈的碎片正在漸漸死去。機能正開始喪失。所以哭不出來。美津子如此意識到。

要被燒到了。美津子畏懼地蜷縮起身子。

沒事嗎？正要因安心而哭出來時，背後感到熱風。視野中的一切正逐漸被染成橙色。

次郎立刻插了進來，向巨蟻發起挑戰。然而，螞蟻突然跳躍，高高飛向空中。伴隨着幾乎要震破鼓膜的高頻噪音，沙塵暴肆虐開來。連睜開眼睛都感到痛苦。

繞到了木造校舍後面。有個體育館，但鐵門似乎緊閉着。不過，校舍這邊的門口看起來還能想辦法打開。

無法起身。嘴裏嚐到血的味道，美津子抬起頭。

電腦奇俠轉身面向逼近的巨大螞蟻。這時，引擎聲頑固地糾纏而來。剛纔那三輛寶馬迷你車駛進了後院。

美津子拉着小勝的手開始跑，但突然，前方的地面隆起起來。

「次郎！」 美津子喊道。

凝神細看車牌。排列在車牌上的數字，三輛車各不相同。美津子心中湧起不安。難道……

美津子目睹了絕望的景象。火焰纏繞在次郎的衣服上。不由得叫出聲：「你的身體！」

自稱電腦奇俠的機器人退開身：「請到校舍裏躲起來。這裏交給我。」

美津子搖搖晃晃地，被小勝引導着跑向門口。映入眼簾的一切都缺乏真實感。第一次遇見次郎時也是這樣。但是，我現在的心境，與那個瞬間不同。

這時，次郎撲了過來。抱住美津子，背對着火焰掩護她。

小勝跑了過來，拉住美津子的手。

「次郎！」 小勝喊着跑了過來。

在火焰地獄中，次郎注視着美津子：「沒事吧？」

後方，三輛迷你車追了上來。從巨大罐子發射出來的，不僅僅是人型機器人。所有車輛的炮口再次噴出火焰。緊接着，邊路機車側面發生爆炸。車身斜向彈起，又落回地面。劇烈的搖晃從四面八方襲來。無形的障壁隔絕了爆炸衝擊波，但沙塵卻滲進了側鬥裏面。美津子感到呼吸困難，和小勝一起咳嗽起來。

次郎搖了搖頭：「我搜索過所以知道。和紅牛（Red Bull）迷你一樣，所有車的車牌號應該都統一是『·283』。」

木材和鐵網的碎片飛到眼前。美津子正要雙手護住時，銳利的閃光縱橫交錯。障礙物在空中被彈開，沒有一片碎片落到美津子和小勝的臉上。

次郎跑向小勝的身邊。巨大螞蟻降到了低空。次郎俯身抱住小勝。同時，螞蟻口中吐出了炸彈似的東西。猛烈的爆風直擊兩人。

腳動不了。甚至忘了需要避難這件事。連剛纔發生了什麼，此刻都無法在意識中成形。

下一刻，擔心的事情變成了現實。罐子造型一齊打開蓋子，伴隨着轟鳴聲，有什麼東西發射了出來。物體朝這邊飛來。

因恐懼而閉上眼睛的瞬間，透過眼皮感到了強烈的光芒。瞬間明白熱風減弱了。美津子緩緩睜開眼睛。

美津子意識到巨大螞蟻正在空中盤旋。緊接着，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落地的瞬間發出鈍光並爆炸。如同地震般的縱向震動和狂風襲來，美津子被吹到後方摔在土上。身體還在翻滾，好不容易停下時，手臂和腿關節傳來劇痛。

火焰唯獨不向兩人周圍蔓延，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遏制，一旦越過某個界限便漸漸熄滅。機器人抱着美津子的身體，大幅度跳躍。從腳下傳來了巨蟻飛行時也曾聽到的那種轟鳴聲。是噴射飛行。美津子緊緊抱住了機器人。

小勝用沙啞的聲音吼道：「怎麼回事！那些傢伙，爲什麼會開着那種車？」

爲什麼做到這個地步……但是，已經不行了。美津子陷入無力感中。灼熱之幕正覆蓋兩人。次郎和我只能就這樣燃燒殆盡。

來到了凹坑前。美津子一驚，呆立住了。

跑到近前，他的腳步緩了下來。勝的臉上也浮現出驚愕的神色。

令人不寒而慄的、類似鶇鳥叫聲的巨大螞蟻鳴叫聲在四周迴響。黑色的身影仍在空中盤旋。

昨天次郎說過：荷載粒子等離子化的能量輻射會被磁場分散，覆蓋車身。美津子不得不驚歎：剛纔那就是嗎？行駛中大概也保護我們不受風壓影響吧。邊路機車，多麼厲害的技術……

美津子強忍疼痛，拼命站起來。拖着一條感覺還不清晰的腿，試圖走近爆炸後形成的凹坑。

在瀰漫的黑煙中，美津子拼命喊道：「小勝！次郎！」

如同間歇泉般噴出的沙土中，浮現出圓潤的身體。兩根觸角，還有複眼。雙手握着類似鑿岩機的裝置，一邊不停地挖掘泥土一邊向上拱起。

次郎早已啓動了邊路機車。一個急轉彎躲開，人型機器人們齊刷刷摔在地面上。在它們起身之前，次郎已將路線轉向廢棄學校，猛衝向堵住校門的障礙物，連人帶車撞破了過去。

爆炸仍在持續，小勝蜷縮着身子。

腳一落地，美津子就幾乎要癱倒。機器人迅速用雙臂扶住了她。

次郎似乎也是同樣的想法。他停下邊路機車，下車後說道。美津子和小勝一起從側鬥裏爬了出來。次郎放下吉他，跑向門口。開始用力撬門。鑰匙損壞掉落的尖銳聲響。在敞開的門前，次郎大聲說道：快點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