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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9.71秒

《電腦奇俠 The Novel》 · 松岡圭祐 · 4491 字

搭乘東急東橫線僅一站,在代官山下車。從站前延伸不絕的下坡路,沿途櫛比鱗次的時尚店鋪,對本地居民而言也不過是日常風景罷了,並不會特意吸引注意。

在這個季節,即便過了下午四點,太陽依然高懸。距離自己的影子在路上拖得修長,尚需片刻時間。

對誰都一樣。急於歸家的腳步還未見蹤影。身穿學生制服的情侶也在悠閒地逛着商店。視野一角捕捉到在露天咖啡座休息的西裝青年和OL風的女性。他們互相展示着智能手機屏幕,談笑風生,顯得頗爲愉快。

與近乎盛夏的酷暑相反,美津子心中卻吹着秋風。所見的男女關係,都讓她覺得莫名虛浮。想必那些女孩,也並非對男友有多滿意吧。

不過是在妥協範圍內,儘量選擇條件較好的對象,甘於那種程度的選擇罷了。眼前這些男性中的任何一個,我都無法認真交往。她明白了,在代官山,沒有那種有魅力到讓她動心的男友候選人。

雖意識到這是任性的情緒,美津子還是暫且下了這樣的論斷。

不過,她也理解自己內心的矛盾。或許,彆扭的是我自己吧。不會有人願意全然接受我這般嬌縱的情感。聽說只有父母纔會無條件包容一切。但我卻奢望今後遇到的異性也能如此。

她未能經歷那本應是人生必經儀式的、來自父母無償的愛的給予。雖非完全空白,但確實決定性不足。因此無法「畢業」於幼年階段,即使進入青少年時期,也不得不拖着充滿依賴心理的幼稚性。

初中、高中遇到的男孩,大學入學後在打工處認識的店長,老師或講師。無論對誰,她都只期望對方能成爲父母的替代,無條件地、不加批判地愛我。

然而,成年人的戀愛並非如此,唯有互相尊重,情侶關係方能成立。所以,大家都離她而去。道理她懂。但只要內心無法滿足,便別無他法。

若想哪怕虛假地體驗理想,就只能沉浸於虛擬世界。沉溺於遊戲、動漫、漫畫,或許正是不願面對世間一切現實元素、她自身心靈脆弱的表現。二次元角色不會背叛。他們會一直是令人憧憬的存在。會做出既定模式下的反應。就像機器人一樣。

機器人……憂鬱的烏雲在胸中膨脹。那個父親被視爲第一人的研究領域,如今已廣爲人知的光明寺信彥畢生的事業。美津子搖搖頭,驅散了所有思緒。何必與父親聯繫起來。

完全沉浸於虛擬世界就能獲得滿足嗎?不,並不指望能有那般療愈效果。

時常會有難以言喻的空虛湧上心頭。她無法不注意到,這類遊戲軟件,正是爲了迎合像她這樣孤獨人羣的需求,以最大程度寬容「撒嬌」心理的趣味製作而成。它們不斷算計着觸動我們的心絃,好讓我們這些永遠無法滿足的夢中人持續爲虛幻的代價付費,從中牟利。所有軟件公司都在爲收入持續工作。他們活在現實裏。而美津子則不然。

即便明白,也無法改變生活方式。成癮,或者說依賴症,大概就是這樣產生的吧。

在The Tower*入口、被Peacock*、法國屋*、荷蘭屋*的英文招牌環繞的瓷磚廣場上,美津子感到一陣眩暈。視野中的一切都缺乏真實感。此刻,身處此地竟彷彿夢境幻影。

(校對者注:The tower是代官山的地標性商業設施,外觀是一座約120米高的公寓樓。Peacock是日本的連鎖生活雜貨店,類似宜家。法國屋(FRANCE YA)是一家服裝店,谷歌地圖上顯示現(2026年1月)已永久停業。荷蘭屋(オランダ屋)是一家花店,谷歌地圖上顯示現(2026年1月)已永久停業。)

又來了。一旦被孤獨折磨,就會對周遭一切過分在意,劇烈消耗精力。一天結束時總是疲憊不堪。明明沒有在爲什麼戰鬥,卻不知爲何必須緊繃着生活。只有索然空虛的不滿。歸咎於父母很簡單。但那解決不了問題。

心力交瘁,感到自己疲憊不堪。被想要休息的衝動驅使。只想把四肢扔到牀上沉沉睡去。但食材還是得買。

躲進陰涼處,逃離依舊強烈的日照。爲了繞到Peacock的正門入口,她走在建築夾縫間寬闊延伸的步行道上。與一位遛狗的女性擦肩而過。此外別無他人。只有清涼的風吹過。

須城對男人們下令:「不能讓目擊者活着離開。」

透過巡邏車前擋風玻璃,能看到駕駛座和副駕駛座的警官同時變了臉色。車體滑行至美津子面前停下。車門打開,巡警下車。請問有什麼事嗎?

須城催促道:「請到這邊來。」

須城冷冷告知:「別讓她吵嚷。快點帶上車!」

身材纖細瘦高、修長的青年倚靠着牆壁,正在彈奏吉他。腳邊吉他盒敞開放置。儼然一副街頭音樂家的模樣。

下一刻,儘管吉他的音色沒有絲毫變化,青年修長的腿卻如鞭子般抽出,狠狠擊中了襲擊者的下巴。男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背部朝後飛起,如同後手翻般在空中翻轉,面朝下摔落路面。那姿態活像一張鋪開的動物標本。

是什麼?美津子順着視線望去。他們注視的方向,有一個監控攝像頭。

突然一陣不安襲來。兩側的大樓也沒有面向這條夾縫的陽臺。只有一連串的磨砂玻璃小窗。無人俯瞰。目之所及,不見人跡。

如箭般銳利的視線,讓美津子心底發寒。伴隨着起雞皮疙瘩的感覺,焦躁感加劇。美津子慌忙踏出腳步,試圖從兩人之間突破。

陽光被遮蔽,昏暗籠罩了四周。路面雖是混凝土,但多處剝落且凹凸不平,殘留着未乾的水窪。類似工業廢水的化學品惡臭刺鼻。左右排列的空調室外機轟鳴着,噴出令人不快的熱風,升起搖曳的熱浪。

男子取出警察手冊,翻開封面出示了身份證明。「突然打擾,請多包涵。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須城靖俊。關於令尊的事,有些情況想向您瞭解。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身着七分長的黑色定製夾克和拉鍊靴型牛仔褲的輕便裝束。還殘留着些許未脫稚氣的少年面影。長髮質感柔軟令人聯想到貓毛,微微卷曲。配上通透白皙的纖細臉龐,散發着中性印象。眼眸清冷,鼻樑高挺,構成一張充滿知性的面容。像是無處安放那雙修長的腿,他將其中一條向前伸出。

我並非只在意外貌,但與夢中情人相遇之類的事情果然不會實現。

就在這時,聽覺感到了突兀的不適。因爲她聽到了與現場氛圍極不協調的音色。

但就在此時,美津子的視野裏闖入了紅色燈光。看似正在巡邏的警車,正從澀谷方向朝這邊駛來。

兩個男人猛地從左右兩側抓住了美津子。雙臂被扭向身後。動彈不得。異常的握力、腕力。再怎麼掙扎也無法掙脫。被鉗制的手腕傳來麻痹般的疼痛。

「哈、啊……?」美津子不得不更加困惑。「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是誰?」

糟了……感覺很不妙,這狀況。

「誒……?」美津子屏息凝視着青年。

「……是我,有事嗎?」美津子應道。

一人離開美津子,逼近青年。他揮起雙臂,像熊一樣撲抓過去。

在街上搭訕的人種增多了。昨天還只有推銷員,今天起又加上了調查公司的人和警察相關人員。僅此而已。

青年用單手接住了拳頭。眉頭都沒動一下。他甚至沒有看向那個男人。

美津子揮舞雙手呼喊:「救命!警察先生,這邊!」

驚愕在小巷中蔓延。美津子也不禁戰慄。這人到底是……

另一人也離開了美津子。男子以與其巨軀不相符的敏捷跳起,藉助下落的勢頭向青年揮拳。空氣的波動化作風壓向美津子襲來。爆裂般的打擊聲刺穿耳膜。吉他的樂聲中斷了。

眼中滲出淚水。意識開始遠去。好可怕。一個人無能爲力。

美津子下意識用雙手捂住臉,但片刻之後,還是從指縫間目睹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巷子前方出現了光亮。她朝那裏奔去。視野豁然開朗。行人往來頻繁的人行道,單向雙車道的路上車流如織。派出所在對岸,距離相當遠。人行橫道信號燈是紅色,現在無法通過。

她跟上開始走動的三人。難道又要和這些人一起坐在附近的咖啡館裏嗎?她意氣消沉地默默跟上。

青年若無其事地繼續演奏。右手的無名指、中指、食指在一根琴絃上快速躍動。拇指負責低音聲部和伴奏的分散和絃。如專業吉他手般穩健的彈奏,聽起來與美津子父親喜愛的CD如出一轍。彷彿要將瀰漫在這都市峽谷中的緊張與恐懼連根拔除般的、具有支配力的迴響。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存在感。

一人開口道:「是光明寺美津子小姐嗎?」

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腳步聲的斷絕,走在前面的三人也停下,回過頭來。

須城的反應近乎狼狽。他瞪大眼睛,尖聲嘶喊:「快點把這傢伙處理掉!」

他以極爲冷靜的眼神,看向了美津子。沉着的聲音在小巷中迴響:「請快逃。」

又是關於父親的詢問,但先於失望感襲來的,是爲被這幾個眼神銳利、粗獷的男人圍住的自己感到沮喪。

九·一七秒。確實是那個數字。在聽到之前早已徹底忘記的,我高中時代的成績。他怎麼會知道?

就在這時,三個人影走近了。全都統一穿着黑色西裝打領帶。原以爲是參加葬禮歸來,但似乎不是。三人都是短粗脖子、下巴突出、肩寬體闊。無需看那厚實的胸膛,也能看出他們體格健壯。

在心臟狂跳之中,美津子愕然呆立。真的遇到了巡邏車。他怎麼會知道?難道他能預見未來?

一個男人吼道:「誰?! 」

就在她如此告知、準備轉身的瞬間。除須城外的兩人迅速繞到前方,擋住了去路。

全身彷彿突臨寒冬般縮緊。心臟激烈搏動。美津子驚恐萬分,發出尖叫:「住手!爲什麼這樣……我不知道父親做了什麼,但我跟他沒關係!」

同行的一人對須城耳語了什麼。那名男子正看向建築物的上方。須城也注視着那邊。

吉他的獨奏。是耳熟的旋律。高超的技巧,顫音奏法極快的速度與哀傷的曲調形成反差。小時候,父親常放這張CD。曲名應該是《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作曲人是塔雷加。

奇怪的是,青年手中的樂器是Dinky型的電吉他,附近也未見音箱。然而,不知爲何卻迴響着原聲吉他般的音色。

試圖逃脫的美津子腳下一滑,當場摔倒。半邊身子撞在混凝土上,傳來電流般的麻痹。疼痛幾乎讓她暫時失去了觸覺。

一個男人用手捂住了美津子的嘴。如手套般厚實的手掌。不僅被封住了聲音,連自由呼吸也被剝奪。美津子呼吸困難,喘息起來。試圖扭動身體,卻因難以忍受的劇痛而絲毫無法移動。

後方的小巷裏,不知何時佇立着一個人影。

說真的,像這樣拼命奔跑還是高中以來的事。呼吸立刻急促起來。

近乎混亂的困惑搖撼着美津子。腳步不由自主地轉向他指示的方向。但前方站着須城。須城立刻向美津子撲來。

念頭及此,漠然的恐懼湧上心頭。美津子停下了腳步。

男人們的握力有所緩和,但身體仍未獲得自由。即便如此,她已能追隨他們的視線。

青年抓住他正制住其拳頭的男人的衣襟,連人帶衣朝須城擲去。兩個男人猛烈相撞,踉蹌着撲倒在小巷裏。

美津子擠出顫抖的聲音:「不好意思。那個……我還是得去買東西……先回去了。」

「直走的話,五十二點四米外就是代官山派出所。途中,右手邊的小路是死衚衕,請注意。」

忽然,青年不知爲何,眼神變得彷彿望向遠方。靜止了僅僅一兩秒,目光再次聚焦在美津子身上。他語速稍快地告知:「從澀谷方向,有警車無線電波正沿舊山手路接近。美津子小姐高中時五十米跑的成績是九·一七秒。即使穿着高跟鞋,只要以當時六成以上的速度奔跑,就來得及。」

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即使是住在這片區域的美津子,也從未踏足過這條路線。

「浪費了2秒。請全力奔跑。快!」

這時,一隻手伸到了美津子眼前。是青年的手。美津子伸出仍感覺麻木的手,在青年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距離我家還有一段路,爲什麼能在這裏找到我?是跟蹤了,還是知道我回家的路線?無論如何,都非好事。

然而,三人離開了店鋪林立的步行道,拐進了旁邊的小巷。走下樓梯,繼續走在老舊大樓背陰面相對而立的、陰鬱狹窄小徑上。

美津子渾身一顫,反射性地轉身。依言開始在巷子裏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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