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水平線

美津子和小勝一起坐在側鬥裏，配合着次郎一路不停的駕駛。

離開上野站已經三十分鐘。從都心環狀線駛過彩虹大橋，穿過灣岸線、東關道，從宮野木交匯處進入京葉道路。跑完千葉東金道路全程，照例飛越收費站的欄杆回到普通道路，一直到現在。

位於房總半島東側的平原地區，森林和田園地帶綿延不絕。只是偶爾能看到民宅或便利店。雖值盛夏，但時間尚早。車流量稀少，人行道上也幾乎不見人影。

勝剛坐上側鬥時眼睛還閃閃發亮，但似乎漸漸覺得無聊了。他看着美津子提出疑問：「姐姐。我們爲什麼和這個人在一起啊？」

「因爲……」 美津子有些爲難地回答。「再被誰襲擊的話就麻煩了……」

小勝壓低聲音問：「是陌生人吧？」

「算是認識。一點點……」

「剛纔連名字都不知道呢。」

「他不是救了我們好幾次嗎？是好人吧。」

小勝投來惡作劇般的眼神：「就只是這樣？」

美津子不由得有些惱火，將視線從這狂妄的弟弟身上移開。「小孩子別多管閒事。」

美津子的視野裏出現了次郎的側臉。她注意到他那顯得有些高傲的、鼻子微翹的特徵。長髮在風中飄動。即便一直沐浴在強烈的陽光下，皮膚依然保持着近乎透明的白皙。是塗了防紫外線的乳霜嗎？

次郎一邊騎着摩托車，一邊回過頭來。「怎麼了？」

「啊，沒、沒什麼。」 美津子感覺到臉頰發燙。「我、我只是擔心，就這樣一直在公路上跑，會不會又被發現……」

這時，次郎突然轉動了車把。美津子差點尖叫出聲。邊路機車大幅偏離路面，疾馳在路邊的草地上。車身劇烈地上下顛簸。很快，次郎又將車把轉回了原來的路線。再次回到了路上。

次郎說道：「避開了N系統。」

美津子的心怦怦直跳。「N系統？」

「因爲是無牌照的摩托車，所以避開了會留下記錄的監控。途中也選擇了不會被交通執法攝像頭拍到的車道行駛。截至目前的行車路線，絕對沒有被數據化記錄。請放心。」

小勝盯着次郎：「懂得真多啊。這個你知道嗎？用於蛇泳的五十米泳池，長度是多少米？」

沉默只有兩三秒。次郎回答：「50米加2釐米。因爲兩端要安裝厚度1釐米的測量板。」

美津子不由得畏縮了。她對次郎喊道：「這裏看起來不像海水浴場啊！」

美津子愣住了。小勝也用看奇怪東西的眼神望向次郎。次郎下了摩托車，把吉他靠在車旁，朝着浪花邊緣跑去。

薄得有些虛幻的雲，溶入了增添了一抹紅色的天空。淡淡的葉影落在深褐色的路邊。那種空無一人、彷彿在心頭點亮明燈的寂靜，讓人暫時忘卻了縈繞的煩惱和迷茫，感覺將其遠遠地推開了。

有一小段略顯尷尬的沉默。次郎瞟了一眼：「什麼事？」

「現在的女孩子啊，」 美津子說。「水母也好，燉魚也好，老套的感覺也意外地喜歡呢。」

勝皺起眉頭，大聲說：「現在的小孩子啊，最討厭水母和燉魚了！」

不需要客氣——一旦這樣豁出去，沒想到腳步會變得如此輕快。帶着心中躍動的真實感，美津子向大海跑去。

次郎的整個身體，看起來朦朧地發亮，泛着柔和的光輝，散發着淡淡的白光。在這甚至有些夢幻的景象中，美津子察覺到了自己的心在喜悅與憂愁之間不斷徘徊。

「嘿！」 小勝露出佩服的樣子。「真的很聰明嘛。」

想問問更有意義的事。美津子問次郎：「來千葉的東金，是有什麼理由嗎？」

走在空無一人的路邊。無數枝葉繁茂的樹枝形成了天然的遮陽棚，帶來片刻的避暑。蟬鳴聲迴盪。走到陽光下，不一會兒就微微出汗了。午後的強烈日照，加上被烤熱的柏油路面散發出的熱氣。腳下彷彿都要着起火來。

於是，次郎爽朗地說道：「真沒勁啊。像小孩子一樣坦率點嘛。」

次郎浮現出近似苦笑的微笑：「剛纔上網搜了一下，日本游泳聯盟的官網上有寫。」

在目瞪口呆注視着的美津子面前，次郎連運動鞋一起，把膝蓋以下都浸入了海中。他非常開心地捧起水潑向頭頂，自己淋着飛沫。那樣子簡直就像天真爛漫的孩子。

對於自幼未能獲得父母關愛的我心中殘留的那份依賴感，次郎並未予以否定。眼前的這份安寧，想必正是源於他那份溫柔吧。不過，若要替代父親的角色，次郎終究太過年輕了。他更像是家中的長兄。或者，我和次郎之間……

在熟柿般鮮紅的夕陽餘暉中，次郎駕駛着邊路機車疾馳。坐在側鬥裏的美津子，發現膝上的小勝不知何時已經睡着了。那是玩累了的、幸福的睡顏。今夜，我也一定會有寧靜的休息時光吧。

他說得對，返回都市地區不合情理。美津子點了點頭：「是啊。啊，那個……」

希望如此。美津子在心中低語。對小勝來說，也會成爲義兄。當然，前提是次郎願意。

「現在應該避免使用主要交通工具。沒有新幹線和高速公路經過、脫離了暗黑公司信息傳遞網絡的地區是理想的。爭取時間的話，敵人也不得不擴大搜索範圍。要找到我們也會變得更困難吧。」

小勝笑了：「不用去學校了？幸運，可以無限期休息了。」

這時，前方的視野開闊起來。平緩彎曲的道路面朝沙灘，更遠處是遼闊的大海。

勝在側鬥裏想要站起來。美津子預想他會表現出天真的反應。

次郎大聲呼喚：「美津子小姐，小勝！」

對於美津子來說，這一天似乎將成爲極其深刻、難以忘懷的記憶。沉浸在其中的感覺如此真切，她完全投入了這毫無矯飾的樸素快樂之中。

一時間，美津子有種合不攏嘴的感覺，但突然回過神來，覺得猶豫不決的自己很傻。美津子從側鬥裏出來了。

聽到那個總是態度有些彆扭的小勝的笑聲，也感覺是久違了。我自己大概也是這樣吧，美津子想。無法掩飾滿溢的歡喜，這樣的經歷還是第一次。

最先應該說的那句話，不知爲何一直拖到現在。事到如今想說出口，卻湧起一股奇妙的羞怯。

「咦？」 小勝問道。「姐姐要去嗎？」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環境，只要和次郎、小勝在一起，也感覺像天堂。初夏的陽光灑在三人身上。每當在散步道上發現小店，就比賽誰先跑到那裏，到達後就買果汁或冰淇淋來消暑。小勝起初雖然內向，但在次郎始終開朗相待、耐心陪伴玩耍的過程中，漸漸敞開了心扉。在零食店前，兩人已經變得相當要好，一起玩擺在店門口的十日元遊戲，發出歡快的叫聲。

小勝在側鬥裏縮了縮身子：「算了，我總覺得可能有水母。」

想到昨晚的事件，或許有些不合時宜。但是，正因爲經歷瞭如浸墨般黑暗的無明之夜，才更覺有生之時的寶貴吧。這樣歡欣雀躍地走路，是多久不曾有過的事了？而且現在，我並非孤身一人。

次郎也彷彿第一次見到這種嬉鬧方式一般，模仿起她的動作。他笑着舀起海水反擊過來。

稍稍偏離遊客衆多的片貝海岸，便存在着一個樸素而有風情的、寧靜的街巷。

然而，在小勝之前，次郎突然放聲喊道：「是大海！」

冰冷的感覺滲透肌膚，舒適感蔓延開來，一種彷彿感情輕快飛揚的喜悅擴散開去。沉浸在這種如同風中羽毛般雀躍的心情裏，美津子和次郎盡情地相互潑水。昨天爲止那些黑暗悲傷的事情，以及等待着的不明朗的命運，彷彿都溶入了這蔚藍清澈的粼粼波光之中，被沖刷殆盡。

哇啊。美津子不由得失語。海面反射着強烈的光芒，幾乎什麼都看不清。天空一片靜謐的湛藍，水平線的遠方膨脹着巨大的積雨雲。

次郎浮現出微笑，又轉向前方。夾克的下襬在風中飄動。

美津子愣住了。完全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

又來了……美津子感到胸口堵得慌。明明連一個手機都沒碰過，說什麼搜索。

小勝賊笑着看向美津子。那視線讓美津子在意，她啐道：「吵死了。」

海浪很平穩，但空無一人。邊路機車減速，駛上延伸到沙灘上的混凝土鋪地區域，一直開到邊緣才停下。

勝一臉像是鴿子中了彈弓般的表情。「那、那是什麼興奮勁啊。明明是個大人。」

「不用擔心。」 次郎露出了無憂無慮的笑容。「這裏COD——化學需氧量低，海水透明度高。從成分上來說也很安全。」

膝蓋浸入水中的瞬間，美津子非常自然地，雙手捧起水潑向次郎。她並非有意爲之，卻自然而然地做了。

美津子對次郎說：「謝謝你。」

「我可什麼都沒說哦——」小勝用調侃的語氣回敬道。

次郎一臉認真地告知：「夜間行動很危險，我覺得今天最好在這附近找地方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