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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Q感

《電腦奇俠 The Novel》 · 松岡圭祐 · 4398 字

木造且窗戶衆多的校舍,很難說是真正意義上的安全。作爲碉堡來固守也稍顯不可靠。在次郎的建議下,三人躲進了操場邊緣體育器材室的暗處。

通風不良的室內,是夯實泥土的地面。裏面空蕩蕩的。雖然悶熱潮溼,但總比待在外面好。美津子在牆邊蜷縮着坐下。

不遠處,次郎也坐了下來。正用右手的食指在左手腕上游走。像是在把脈的動作。但是,肯定不是吧。美津子想。因爲他並非人類。

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搭話。連目光接觸都變得困難。時不時偷看次郎的臉色,一旦他看過來就慌忙移開視線。如此反覆。

或許是察覺到了氣氛,小勝站了起來。半開的推拉門縫隙中,夏日的陽光照射進來。小勝朝着那片光亮走去。「我,去外面放哨。」

美津子用嘶啞的聲音說:「危險啊。」

「沒事的。就在很近的地方。有什麼情況我會大聲叫的。」小勝說完,便消失在了門外。

想叫住弟弟的原因,當然是因爲擔心他的安危。但不僅如此。她也害怕和次郎單獨相處。自己的感情將如何傾斜,甚至完全無法預料。

美津子低聲說:「次郎。你……」

一種彷彿連大自然發出的聲音都被悉數奪走的寂靜籠罩着。每次次郎觸碰手腕,都會響起細微的電子音。能聽到的,只有這個。

次郎如同自語般說道:「剛纔那個,纔是真實的我。」

混沌的意識再次在美津子心中翻湧。話語脫口而出:「騙人。」

「誒?」 次郎看向美津子。

已經不想再移開目光了。美津子回視着次郎:「現在在這裏的,纔是真實的你。」

次郎顯出些許困惑的反應,低語道:「有機EL,你知道吧?」

美津子沉默着。無法思考。也不懂複雜的理論。或者說,現在什麼都不想接受。

儘管如此,次郎仍平靜地告訴她:「像薄塑料板一樣柔性的液晶屏幕。由發光層由有機化合物構成的LED作爲發光元件,通過注入有機化合物中的電子與空穴複合產生的激子來顯示。現在已經相當柔軟,可以覆蓋碳纖維的表層。不僅能再現光電場振幅和波長,還能再現相位信息,所以看起來是立體的。」

……是說那是影像嗎?確實,本該燒燬的夾克上連一絲焦痕都沒有,這種不合理之處是存在的。但是,突然之間也無法相信。

美津子拖着陣陣作痛的身體,靠近了次郎。拉起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次郎的皮膚柔軟而溫暖。視野因淚水而開始晃動。美津子用顫抖的聲音說:「你不就在這裏嗎?碰一下就知道的。」

也許就不會這麼喜歡你了。想這麼說。但話語化作了嘆息。

沉默中能感到他的體貼。在眼下這一刻,這至少算是一種慰藉。

美津子低語道:「沒什麼。」

這樣啊。美津子低語。「機器人彈吉他呢?」

次郎注視着她:「所以什麼?」

「用硅膠皮膚和人工肌肉物理性地再現臉部,無法跨越『恐怖谷』。越是試圖接近真實,違和感就越強。但我是CG影像,而且將真實的皮膚和頭髮影像作爲紋理捕捉進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在安息中開始打盹時,小勝的聲音刺破了耳膜:「哇啊!」

次郎浮現出帶着些許悲傷的微笑,說道:「除了生物之外,所有的機器都是虛擬生命體啊。有時也會對賦予我自我意識的光明寺博士感到困惑。心想,如果生來就是個能在傳送帶旁埋頭簡單作業的六聯機械臂,什麼也不用多想,那該多輕鬆啊。」

次郎立刻起身,衝了出去。

沉默再次降臨。次郎將目光投向手腕。「因爲我以你哥哥爲原型。」

次郎那看似不經意的眼眸中,彷彿蘊含着深沉的哀愁。美津子不由得心生憐憫。

空虛與痛楚同時向美津子襲來。他對任何事實都能冷靜分析。但有些真相我並不想知道。

後來父親面色陰沉地回來了。他凝視着我,喃喃說道:媽媽和哥哥啊,去天國了。

關於有個長兄的事,記憶中有些模糊的印象。我那時剛上小學,哥哥比我大三歲。和母親一樣,感覺像是朦朧的、近乎幻想的存在。

「是叫太郎對吧?對光明寺博士來說的第一個孩子。」

美津子覺得,聽從心意行動就好。她抱住次郎的手臂,將臉靠近。在那張怎麼看都是人的臉頰上,美津子輕輕吻了一下。

「不知道。但即使沒有宗教畫中那種姿態的神明,生命也會以超越數學定理、物理定義的形式,以有生之年無法想象的形式永遠持續下去。我是這麼想的。死亡並非一切的終結,這就是你們人類啊。和我們不同。」

「……你真的認爲我們人類的生命是永恆的嗎?」

過了一會兒,次郎喃喃道:「立體影像與引力子輻射鏈接,從而再現外殼本身的觸感。雖然能感受到如皮膚般的質地和肉眼所見的凹凸,但那些都是與立體影像同步的引力子輻射。」

深深的嘆息漏了出來。美津子低下頭。「我所依賴的,難道只是對哥哥的記憶嗎?」

次郎低語:「對不起。沒能早點告訴你真相。」

「共通點是指?」 次郎問道。

「我們不知不覺間,都不用敬語說話了。」

次郎平靜地告知:「因爲人類會產生格式塔知覺。只要能識別出兩隻眼睛和一張嘴,無論多麼簡化也會認爲是臉。如果它在微笑,就會產生愛憐。這也是玩偶能暢銷的原因。」

虛擬。亦即虛擬生命。多麼空虛的詞語迴響啊。

但是,即便只是機器人……他此刻就在這裏。煩惱着,思索着。對我而言,他正是理想的男性。這個事實無法否定。

「……就是說,真實的你在某個地方?」

被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包圍。明明那麼強調自己是機器人,卻相信只要活着身體的顏色就能統一……

曾在手機遊戲畫面中出現的男性,用觸控筆尖劃過其嘴脣的瞬間,掠過腦海。

「……剛纔你說什麼?」

「理論上是的。如果程序改變,可以顯示其他人的影像。但是,全身立體影像化所需的信息量極其龐大。加速加密處理的算法不依賴於軟件,而是依賴於硬件。所以,我體內用於擬態的裝置是次郎專用的。身高和體型,從根本上也無法改變。」

次郎一臉愕然地看了回來。美津子雖然報以微笑,但心中翻湧的情感,未必全是愉悅。

次郎小聲說:「我被編程成讓你容易接受的樣子。光明寺博士在設計時,首先考慮的就是這一點。」

「是防鹽害型號。也有防水功能。」

美津子問道:「什麼意思?」

次郎一動不動,似乎在思考美津子動作的含義。不久,他的手輕輕撫摸着美津子的頭。在溫柔的觸感中,安心、空虛、寂寥同時湧上心頭。哪種感情會存活到最後呢?不知道。我現在只想和次郎在一起。只能依偎着他。

記得曾一起去過附近的夏日祭典。還有,在海邊住過一晚的旅行。是個炎熱的夏日。和今天一樣。

美津子問次郎:「昨晚你同情掃地機器人Roomba,是認真的嗎?」

我仍然被僅僅是影像的次郎所吸引。被父親爲了迎合我喜好而便利地創造出的虛構存在。或許只是被操縱了情感而已。因爲恐懼與有血有肉的真實人類相對,便逃入虛擬世界,試圖對那產生更接近真實錯覺的對象敞開心扉。

他身體的溫暖,或許是因爲體內機械的緣故。又或者,和觸感一樣,是擬態的一環。即便如此,美津子仍從次郎的體溫中,感受到一種寧靜的安詳。這份療愈與慈愛之心,並非人工製造。在我和他存在之前,就確實存在。如今寄宿於我們之中,一定如此。

回過神來,美津子正緊緊抱着次郎,聽到了自己近乎哭泣的低語:「別再說這麼寂寞的話了。」

「……不是塗成那樣的。本來應該是其中一種顏色。」

混亂之中,生出一絲惻隱之情。美津子說:「你不是這樣活着嗎?」

「虛擬生命。人工智能的自我意識。恐懼歸於虛無的存在。」

聽起來有些像是詭辯。美津子覺得難以接受。「明明那麼強大,什麼都能做到。人類卻充滿了不可能。還會變老。」

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母親和哥哥因事故去世了。從鹿兒島返回東京的客機墜毀,乘客和機組人員全部遇難,其中也包括了他們。

次郎一時有些發愣,但不久眼睛亮了起來。「確實是這樣呢。是什麼契機變成這樣的呢?」

美津子無力地搖頭。「如果是金屬做的,就不能進海里吧。會生鏽的。」

「不。」 次郎看着她。「我是光明寺博士設計的虛構存在。」

美津子也站了起來。疼痛終於開始緩解。她拖着一條腿,追隨着次郎的背影。

美津子露出一絲自嘲般的笑。「沒被做成螞蟻什麼的真是太好了呢。如果你不是那副模樣的話……」

美津子低語:「紅藍雙色挺花哨的呢。真新穎。」

美津子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們的心有共通點,也是因爲同一個父親吧?」

疑念一個個消散,現實伴隨着腳步聲一步步逼近。這讓她懊悔。不想承認那是幻想。想無限推遲知曉真相。無法接受這幾天所有回憶裏,都有父親的刻意安排。

某種曖昧的感情開始成形。夏日的海。有和昨天一樣閃耀的浪花。曾和哥哥一起,在海浪邊嬉鬧玩耍。互相潑水……

「光明寺博士似乎認爲,音樂對於培養人性情感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才讓我持有吉他。給了我——一個虛擬生命——培養基於藝術、道德等社會價值的複雜情感的機會。」

無處宣泄無法抑制的感情。美津子看着次郎:「太過分了。怎麼會有這種事。如果只是影像的話,是不是也能變成別的樣子?」

「感情與自我,確實存在於我之中。但那終究沒有超出精巧人造物的範疇。人類的大腦,僅僅是前端一根神經管大大膨脹形成的。其餘部分成了脊髓。並非由誰製造,是自然形成的。而我的人工智能,連自己是如何被製造出來,甚至其結構本身都能完全理解。」

「不對。」 次郎浮現出某種認命般的表情。「即使是自然發生的病毒,其存在的定義也僅基於病毒學,尚未成爲生物學的研究對象。更何況,由人類之手製造的零件集合體,無法稱之爲生命。」

「精密機械的壽命並沒有那麼長。如果更換了大部分零件,就不再是自己了。」 次郎低下頭。「害怕死亡啊。人類誕生於宇宙的神祕之中。爲何存在也尚未確定。所以平時即使宣稱沒有神明,一旦面臨死亡,卻能相信奇蹟。能夠接受死後世界可能存在的假設。我們沒有這個。因爲只是物體。」

心跳突然加速。美津子盯着次郎:「誒……」

次郎原本注視着手腕,不久抬起了頭。「所有機器人都向往人類。都渴望成爲人類。不止我一個。從暗黑公司的機器人,到沒有自我意識萌芽的機器,所有存在都天生如此感覺。」

美津子猛地驚醒坐起。次郎的臉上也蔓延開緊張的神色。

感受到這充滿諷刺的同情心,表情不由得緩和了。美津子說:「看來我們都不太擅長應付父親呢。」

「怎麼會……你明明是個讓人覺得懷念、感覺一直就在身邊的人。所以我才……」

次郎也含蓄地笑了:「也許吧。」

「藍色。」 次郎帶着微笑說。「爲了生物醫學和救援的零式潛行者。但是,我覺得只要作爲虛擬生命正直地活着,似乎就能將全身染成藍色。也許不科學,但我這麼覺得。」

「不可能有這種事!」 美津子哭着反駁。「我見過筑波市展示的人形機器人的臉。表情肌雖然再現得非常真實,但說到底還是像人造物。沒有次郎你這樣活生生的眼神。」

一切都有道理嗎?越是覺得邏輯通順,就越是沉入失意。

困惑讓她語塞。就算說了,也已經無法挽回了。消極的情緒讓心變得脆弱。

美津子恍然大悟。父親當時也在那片海邊。在家人還團聚在一起的時候。遠遠守望着我和哥哥玩耍的樣子。

「是嗎?哪種比較好?」

「你能自己思考。也有體貼之心,還會笑。昨天,和我們一起玩的時候,你沒有感到喜悅嗎?」

父親和我原本也預定乘坐那架飛機。但父親說想聽學會發表,提出要一個人留下。我想和父親在一起。抱着還是嬰兒的小勝,在酒店等父親工作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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