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暮S

黃昏時分，美津子和優子一起走在青山大道上，朝着表參道站走去。

這個國家的恢復速度快得驚人。被世人視爲大規模恐怖襲擊的澀谷事件，也正逐漸成爲過去。人們彷彿已淡忘了記憶，在人行道上穿梭往來。車道上川流不息的車龍亦是如此。或許，正是通過這種衆人一致對悲劇事實視而不見的方式，大都市的秩序才得以維繫。

與次郎分別後，已經過去了四天。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出現。美津子茫然地想：就這樣再也見不到了吧？我對他那樣的態度，是正確的嗎？

同樣的疑問不斷在腦海中盤旋。自問自答，不知已是第幾回。

「喂，美津。」傳來優子的聲音。「美津！」

「嗯？啊，嗯。」美津子回過神來。不知不覺間，自己已停下了腳步。優子正轉過頭看着她。

優子走了過來。「你怎麼了，又發呆。」

「沒什麼……」

「要不我們走小路吧？今天反正也不買東西。」

好啊，美津子表示同意。兩人離開青山大道，拐進一條內側的小巷。偶爾有自行車經過，沒有汽車往來。獨棟住宅和公寓的窗戶裏，大多還沒亮起燈光。只有路燈蕭索地照亮路面。

即使在這樣昏暗的夜路上，優子的世界似乎仍充滿光亮。「今晚的聯誼，美津你也來嘛。好不好？上次俱樂部活動，有個帥哥對美津你很有好感呢。本來想介紹給你的，結果鬧出那麼大的亂子……」

走着走着，美津子的思緒又沉浸到了四天前的記憶裏。

他是希望與我重逢的。爲了避開暗黑的監視，才選擇了地下的研討室作爲見面地點。他一定以爲我會高興吧。但我的反應，無疑傷害了他。

不。他是機械，是依照守護我的程序被製造出來的。他自己也這麼說過。不該有會感到傷心這種內在情感。即便有，那也是人造的，與我心中那份隱隱作痛的感覺不同。

可是，我真的打心底這麼認爲嗎？他比迄今爲止我遇到的任何人都更有人情味。虛擬生命——他曾如此稱呼自己的內在。正因爲是虛擬的，所以才害怕消失。那麼，應當存在能緩解這份恐懼的對象纔是。如果我陪伴在他身邊的話……

「吶，美津。」優子的聲音再次將她拉回現實。「美津！」

「哎？」美津子看向優子。「抱歉，我沒聽……」

「美津，你最近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沒有啦。」美津子勉強擠出笑容。

就在優子露出難以信服的表情時，巷子裏響起了轟鳴聲。

腰帶上掛着槍套。染成黑色的臉上雙目赤紅，頭部被穹頂狀的玻璃覆蓋。透過那玻璃窺見的，並非電腦奇俠那樣的電子腦。如同福爾馬林浸泡的標本一般，在略顯渾濁的液體中，封存着看似鮮活的人類大腦。

美津子一驚。「你、你是誰？」

面對這駭人的景象，美津子也嚇得渾身僵硬。從未見過如此怪誕的機器人。

啊？美津子愣住了。素不相識卻說出這種話……

腳自然地停了下來。她聽到身後隱約的轟鳴。優子焦急地回頭：「在幹嘛，快走啊！」她催促道。

年齡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勻稱的體型和次郎如出一轍，但面相卻截然不同。在這昏暗的巷子裏，他還戴着深色太陽鏡。異常高挺的鷹鉤鼻、倔強緊閉的大嘴、寬厚的下巴。黑髮梳成帶有波浪的狼式髮型，劉海順梳至不遮眼的程度，髮梢在頸後微微翹起。整體散發着一種近來罕見的強烈個性。

聽起來像是大排量引擎的咆哮。一輛大型摩托車突然從十字路口的陰影處衝出，高抬前輪，以翹頭特技的姿態疾馳而來。摩托車以令人脊背發涼的距離迫近，一個轉彎斜停在美津子她們面前，擋住了去路。

展現在眼前的，是如同無事發生般的繁華街夜景。亮着車頭燈的汽車在紅燈前停滯了車流。也有人羣沉默地穿過人行橫道。

自稱三郎的男子掏出了智能手機。「想知道我是誰，現在就告訴你。」

被優子拉着持續奔跑的美津子，突然感到腳下傳來一陣向上的震動。

紅與藍，各佔半身的機器人出現的瞬間，電腦黑魔已毫不留情地攻了上來。美津子的視線捕捉到電腦奇俠的身影，也僅此而已了。因爲拉着她手的優子已拐過街角，跑到了青山大道上。

次郎回過頭。「美津子小姐，你沒事吧？」

「等、等一下。」美津子慌忙否認。「不是的。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完全不知道他是哪裏的誰。」

優子發出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什、什麼啊這是。怎麼回事？」

男子用低沉的嗓音問道：「是光明寺美津子吧？」

次郎也拿出一個類似智能手機的便攜控制面板。「轉換，機械模式。」

一股戰慄感襲來。在屏息凝神的美津子面前，三郎的身體上閃現出似曾相識的影像紊亂。

那車身類似川崎750，所有部件都經過電鍍處理，連坐墊都泛着銀金屬的光澤。跨在摩托車上的男子身穿黑色連體服。

一種不祥的預感掠過美津子心頭。

「什……」優子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啊！美津！」

出現的，是一臺全身統一爲黑色的瘦削機器人。

優子立刻反應過來，拉起美津子的手就跑。「雖然搞不清楚狀況，快跑，美津！」

美津子被拽着手，離次郎越來越遠。心裏不斷告訴自己：交給他就沒問題，不用擔心。

如同瞬間凍結般的劇烈恐懼包裹了全身。美津子失語地凝視着電腦黑魔。如果現在扣下扳機，我……

三郎將智能手機貼在耳邊，以清晰的口吻宣告：「轉換。機械模式。」

美津子甩開優子的手，轉身說道：「對不起。我要回去。」

電子的合成音呼應道：「任務代碼=電腦黑魔」。

「哇！」優子站起身，跑到美津子身邊。「是俱樂部裏那個帥哥！你們認識？」

優子一邊跑，一邊驚慌地喊着：「警察！得打110。到更遠一點的地方再打也行……」

「我叫三郎。」男子擰動油門，引擎發出轟鳴。「今晚，你就跟我待在一塊兒吧。」

美津子帶着高漲的情緒喊道：「次郎！」

合成的語音在巷中迴響：「任務代碼=電腦奇俠」。

原以爲，暗黑公司雖然會持續監視我和小勝，但暫時不會動手。這或許，是過於樂觀了。建立在單方面強制基礎上的互不侵犯約定，隨時都可能被撕毀。

電腦黑魔單手旋轉手槍，收回槍套。「果然來了啊，次郎。」

優子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啊——，是這麼回事啊。那今天的聯誼是不行了呢。不過話說回來，原來美津你喜歡這種復古風的男人啊。」

美津子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背上的傷疤傳來如被指甲抓撓般的疼痛。她像是要逃離那痛楚般全力衝刺。我擁有他。而他，只有我。

但對我來說不是這樣，美津子想道。我知道他此刻正在戰鬥。爲了我，在與邪惡抗爭。挺身而出保護着我。

次郎立即上前，擋在保護美津子的位置。「美津子小姐。和你的朋友一起，到遠處去。」

美津子環顧四周。行人大多毫無反應。有幾個人在震動瞬間面露緊張，但察覺沒有後續震動後，又恢復了平日的表情，繼續前行。

然而，真正必須去戰鬥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因爲敵人的目標就是我。

電腦黑魔從槍套中拔出槍，將槍口對準了美津子的眉心。

即便地震或恐怖襲擊的恐懼頻率在增加，相應地，每個人對異常徵兆也變得愈發遲鈍。感覺這是一種近乎頑固的決絕——如果總是畏首畏尾，就無法在大都市生存下去。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風壓。一道黑影迅猛落地。電腦黑魔有所反應，將槍口從美津子身上移開。在他轉而指向的新目標處，站立着一位長髮飄揚的青年。對美津子而言，那是想忘也忘不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