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俱樂部

整整一天過去，又迎來了藍黑色的暮色逐漸融入夜晚黑暗的時刻。

澀谷的繁華街區熱鬧非凡。但繁華的中心始終在車站西側，從忠犬八公像前的全向十字路口到109大廈、文化村大道一帶。向北延伸的大道則隨着遠離車站——從蔦屋書店到西武百貨、丸井百貨、Tower Records唱片行——行人逐漸減少，沿街的霓虹也顯得寂寥。

即便如此，若再次向西去，仍有公園大道和Parco百貨周邊的喧囂。甚至，還能投身於氛圍稍異、迷幻絢爛的世界。

在都內享有盛名的俱樂部「Calrot（キャルロット）」。俗稱「卡羅」前的人行道上，優子正皺着眉頭盯着這邊，美津子默然回視。

身穿柔色派對禮服、髮型也精心打理好的優子，誇張地皺着臉說道：「哎呀，小美你能來我很高興啦……」

「是、是吧？」美津子聲音有點發尖。穿着在多慶屋買的仿「心天使（Cure Heart）＊」風格的衣服站在戶外，簡直是臉上要噴火的體驗。真想早點進去。

（＊校對者注：動畫《心跳！光之美少女》裏的角色。）

優子的視線移到了美津子旁邊。「一般人會帶弟弟來嗎？」

勝戴着草帽，穿着褐色背心和短褲，一副充分準備參加活動的cosplay裝扮。但面對優子的態度，他板着臉回應的樣子，與其說像路飛，倒不如說更像個別扭的鄉下小學生。

美津子只能苦笑。「對不起啊優子。一個人放他在家我擔心嘛。不行嗎？」「因爲是朋友的活動，我想進去應該沒問題……」優子用像是「寵物禁止入內」店鋪的員工看狗的眼神看向勝。她露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朝俱樂部的入口走去。「別走散了哦。還有，吧檯附近的桌位區是搭訕重災區，小心點。」

建築物前停着幾輛寶馬MINI Cooper。全是銀藍雙色，沒有後座，貨廂像輕型卡車一樣。從貨廂到前部車頂，斜斜地懸掛着罐裝飲料Hot Bull的巨型裝飾物。

在這些Hot Bull主題MINI車前，穿着時髦的年輕男女們一邊合影，一邊走進俱樂部。

美津子稍微鬆了口氣。這車在活動上經常看到。貨廂是冷藏箱，通常會分發試飲的Hot Bull。聽說是俱樂部會場還提心吊膽的，看來或許是挺普通的活動場地。平時應該是普通客人進出的設施，不至於那麼脫離現實吧。

剛踏進地下店內，美津子就不由得畏縮了。

號稱可容納千人的俱樂部Calrot，內部分爲上下兩層。昏暗的空間裏鏡球放射出無數光線，紅橙色的豔麗照明將牆邊染上金屬光澤。還有撼動建築本身的超重低音。音量太大，連是什麼曲子都聽不分明。勉強能意識到似乎是西洋音樂的混音版。

地下三層，DJ臺前的主區域人滿爲患。每個人都隨音樂狂舞，呈現出異常高漲的氣氛。參加者是與美津子同輩的二十歲上下年輕人，其中過半身着cosplay服裝。LED光線掃過地板，只浮現出動漫風格的原色。各式各樣的彩色假髮乍一看讓人聯想到國籍不明的人種熔爐。加上投射出佩斯利花紋的投影儀和頻繁交錯的激光效果，產生了一種類似藥物致幻的迷離感。

美津子全身僵硬。勝的臉色一定也發青了吧，她這麼想着看向旁邊。然而，勝的身影已不在那裏。

人潮中響起了勝的歡呼聲。唯獨一個矮個的「路飛」混進了大學生羣裏。時而配合鼓點左右搖擺，時而跟着節奏上下跳動。令人驚訝的是，他完全融入了現場。

「等……」美津子完全退縮了。「勝！」

「超——好玩！」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勝，一邊不停蹦跳一邊喊道。

被稱爲「機器人」的不明羣體，已經重整態勢。將一隻手繞到背後，響起某種開合的聲音。當手臂再次向前伸出時，手中握着尖端裝了刀刃的棒狀武器。

「警察，」美津子抓住優子，「快叫警察！」這時，耳邊傳來勝的詢問聲：「姐姐，怎麼了？」

「嘿。天一黑就必定宅在家裏的美津子小姐，居然也會做這麼稀奇的事啊。」

「嚇了一跳的是我這邊好吧。」服部啐道，但立刻像重振精神般說道：「美津子小姐。有事情商量纔來的。關於你父親的事，我覺得這次就正式委託調查怎麼樣……」

困惑湧上心頭。美津子不由得輕聲說：「邂逅什麼的……我也有過哦。」

「姐姐也來玩啊——！」

另一個男人附和：「說起來，是表演吧？好像在打鬥什麼的。」

「不，沒關係。」男人凝視着美津子。「那個。可以的話，一起喝一杯嗎？」

「小學生？」

「對不起。」

雖然戴着面罩，聲音卻不含糊。紅色手套抓住了僵立不動的美津子的手腕。那一瞬的動作，伴隨着類似機械運轉聲的刺耳噪音。緊握手腕的握力也非比尋常。

極其特異、特殊、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在走廊裏並非獨自一人。完全相同的身材體格、相同裝扮的人排列着。看起來有十人左右。

身後是服部。服部似乎也被美津子的尖叫嚇到，表情扭曲得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青年對美津子說：「你回人多的地方去。」

金屬撞擊的尖銳聲響，灰色人形突然從視野中消失。明白是被某人擊飛，是在那之後。隊伍在走廊裏如多米諾骨牌般倒下，仰面疊在一起。

正當困惑再次加深時，身後傳來男人的呼喚聲：「光明寺美津子。」

這番話的含義，美津子無法理解。只有重逢的驚訝。她用顫抖的聲音搭話：「你是……」

休息平臺的牆壁鏡中，映出了美津子的全身。看着心天使的裝扮，自己都感到畏縮。她移開視線，不敢看自己臉紅的樣子，匆匆爬上樓梯。

他爲我們打開了逃生之路。美津子這樣想道。雖再次感到牽掛，但無力的我留下來也幫不了他。到了地面就立刻報警。現在這一定是最好的判斷。

青年與機器人周旋。即使被四面刺來的槍矛攻擊，也彷彿背後長眼一般，以巧妙的步法旋轉身體持續閃避。

「有件關於你父親的事，無論如何都想和你商量一下。我這就過去。」

連優子也雙眼放光：「那個主角好帥。好像還會彈吉他，簡直和小美的妄想一模一樣嘛……」

另一個男人繞到前面來。「我去。這也太可愛了吧。」

人羣不斷湧動，吞沒了勝的小小身影。很快，就完全看不見弟弟了。

「真的？什麼樣的？」

就在這時，感到背後被輕輕拍了拍。美津子嚇得縮起身子，尖叫着轉過身。

「小美，」優子一臉無奈地低語。「聯誼也猶豫，在大學也獨來獨往。不在這種地方加把勁，一輩子都不會有邂逅哦。」

吧檯區的客人減少了。也不見優子的身影。美津子衝向樓梯。差點撞上員工。千鈞一髮擦身而過，拼命跑下樓梯。DJ的聲音和音樂震耳欲聾。到達了地下三層的主舞池。

「對不起！」美津子冒着冷汗，從那裏逃走了。

又讓人泄氣。美津子反問：「是服部先生嗎？」

居然直呼全名。或許是優子指使的，但現在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美津子帶着怒氣回過頭。

「誒？」美津子嚇了一跳。「是、是的。那個……」

美津子不得不離開那裏。被當成少女遊戲的話題，也難怪。回頭想想，甚至覺得那一切可能都是妄想。但那確實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圍觀者中傳來天真的聲援。勝也興奮地大喊：「這速度太牛了，簡直像《海賊無雙2》啊！」

（校對者注：其實就是TV版《電腦奇俠》的反派雜兵裝扮，我會在評論區發出圖片）

手機從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滾到了鏡球放射狀光線照射範圍之外。凝目細看也找不到在哪。

「我不太瞭解嘛……聽說是大家都cosplay參加，還以爲會是更輕鬆的活動。你明明知道我不擅長這種場合的？」

只是想把我打發走嗎……懷着胃部發熱般的心情，美津子走了過去。「喂優子！我可沒聽說是這種活動啊！」

收在cosplay服裝內袋的手機振動了。帶着某種得救了般的心情，美津子退避到酒吧外的走廊。

猶豫的理由，是不想留下青年獨自離開。但想開口時，青年已向機器人發起衝鋒。無數的槍矛和薙刀應戰，激烈地火花四濺。發生了什麼，因恐懼而無法正視。美津子慌忙逃進門內。

近在咫尺，是那個青年的側臉。今天沒帶吉他。美津子受到衝擊。不是幻覺。又見到他了……

那並非妄想，那正是本人啊……美津子感到焦急。

她喘息着環視人羣。首先尋找勝的身影。找不到。但是，看到了柔色的派對禮服。

耳熟的男聲問道：「美津子小姐？」

這次的男人給人幹練的印象，看起來還算英俊。美津子屏住了呼吸。慌忙低下頭。

突然，一個男人搭話了。「哎，你這身打扮，是動漫角色吧！」

說着，優子又轉向吧檯，重新投入與男人們的對話。旁邊的一個男人向美津子拋來媚眼。美津子感到背脊發涼。和朋友的三角關係可不好玩。而且也不是那麼有魅力的男人……

嘟、嘟……空洞的重複音傳入耳中。通話切斷了。真是我行我素的人。美津子感到氣憤，關掉了手機電源。再也不想接電話了。

「現在在哪兒？挺吵的啊。」

機器人一步步逼近。

在壓倒性的威脅下，幾乎要崩潰的瞬間，美津子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光芒。

青年向神祕的襲擊者們投去冰冷的目光。「數據庫中有記錄。機器人嗎。僅在格鬥戰和步兵活動上特化的單純身體能力量產型。生產成本是暗黑破壞部隊的二十分之一，說白了就是雜魚角色。」

一陣騷動的驚訝在周圍擴散。灰色的身體在空中飛舞，摔落在地。機器人們且戰且退，侵入舞池。他們持續攻擊的對象，正是那個青年。

被持續嘿嘿壞笑的男人包圍。與昨天小巷不同的緊張感。

「算是吧。但詳細說了你就不來了嘛。」

混亂中產生的臆測，對美津子自身而言也難以置信。我現在的狀態，很難說是冷靜思考。只是不斷被一種往返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奇妙感覺抓住。但是，又不能不接受眼前所見。凝目注視，能與對象對上焦。所以並非幻影。

美津子一邊與人碰撞，一邊跑到優子身邊。轉向這邊的優子臉上，還留着笑意。小美，她低語道。

然而，周圍的反應與美津子的預料相悖。

優子皺起眉頭。「又來了。既然來俱樂部，多少該有點心理準備吧。」

儘管聽從了優子的忠告沒有靠近吧檯，但主舞池區也滿是搭訕男。帶着反胃的感覺，美津子跑進了酒吧區。

這無人的走廊裏，黑白棋盤格的地板上也躍動着鏡球的光芒。關上門也隔不斷音響。她放棄般接起電話。「喂，我是光明寺。」

「誒!? 」優子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反應。

要不現在就先回家？但是，不能丟下勝。要找他就得在主舞池徘徊……

「誒？但是我現在和朋友……」

美津子強忍着焦躁問道：「有什麼事嗎？」

本該時常幻想着這種相遇，但此刻心中毫無悸動，只有極度慌亂的自己。美津子驚慌失措地說：「我、我未成年。弟弟還是小學生呢。」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煩躁也湧了上來。美津子發泄着怒火：「服部先生。別嚇我啊。」

回頭一看，戴着草帽的勝正一臉茫然地仰望着她。

隊伍中站在最前頭的一人，高壓地告知：「跟我們走。」

美津子畏縮着後退。「那個……失、失陪了。」

近旁，一個男人發出歡鬧的聲音：「看啊，那些灰色傢伙的cosplay（角色扮演）。質量太高了吧？」

原來就在附近，太好了。美津子衝動地抱住了勝的肩膀。「這裏危險。快出去。」

在俱樂部裏走散可不行。美津子雖然害怕，還是邁步走進了擁擠的人羣。

「嗯……差點被壞人帶走……聽到了吉他聲。回頭一看，有個修長的男人站在那裏……」

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就在美津子想責備的瞬間，響起了一聲衝擊性的轟鳴。周圍的人們停下動作，DJ的聲音也停了。音樂仍在繼續，但壓倒其音量的尖叫從樓梯方向傳來。

雖有猶豫，但也沒必要隱瞞位置。美津子說：「在澀谷一家叫Calrot的俱樂部。」

「那當然啦。」

本想出言斥責，卻陷入了不得不語塞的事態。背後存在的並非人的臉。紅色的面罩完全覆蓋了頭部。左右各有三根如火焰般的尖刺，斜斜向上延伸。只有眼部像護目鏡一樣染成黑色。從那窺視的兩顆眼球充滿違和感，瞳孔如貓眼般縱向細長。類似潛水服的灰色連體衣，腰間繫着與面罩配套帶雙翼的紅色腰帶，手套也是同色。不知爲何只有腳下是運動鞋。肌膚暴露一平方毫米都看不到。

青年與機器人的對決，因爲圍觀的起鬨者，連窺看都做不到了。戰況如何不得而知。但騷亂的地點，現在已經遠離了樓梯。

灰色的人羣開始包圍美津子。恐懼遠非昨晚小巷可比。無數的面孔一齊逼近。不知爲何沒有呼吸。也感覺不到體溫。曾經高燒囈語的夜晚，夢見過櫥窗裏的假人模特一齊襲來。現狀與此完全相同。被似人非人、不可解的存在包圍。逃不掉，衝不出去。即使想尖叫，也會被持續轟鳴的超重低音淹沒……

美津子感到心底發涼。戰場擴大了。這樣下去俱樂部會陷入恐慌。

美津子因劇痛而扭動身體。「等等，幹什麼？又來？放開我！」

美津子心想，到底藏在哪裏。灰色連體衣貼合身體，看起來並無多餘空間。動作雖然和人一樣，但面罩之下果然不是人體吧……？太荒唐了。

被催促着，美津子跑了起來。抓住勝的手臂。勝顯出抵抗的樣子，但美津子也不打算鬆手。用力也要拉他走。也想叫優子避難。但是，她的身影已埋沒在人羣中。

唯獨這次想稱讚他直覺敏銳。美津子向服部訴求：「就是這樣！不快點報警的話……」

青年以溫和的目光看過來。「沒有受傷吧？」

吧檯邊有優子。左右各伴着一個陌生男子，正舒適地談笑風生。

「啊，」美津子感到冰冷的全身正迅速恢復溫暖。「嗯。」

好不容易擠出人羣，到達樓梯。想去找勝，但先得讓自己鎮定下來。

就在她試圖轉身時，又撞上了另一個男人。

服部神色更緊張了。「在地下三層的話，萬一出事逃不掉……先到外面去。快走，美津子小姐。」

「哈啊？」優子又露出掃興的表情。「什麼啊。不是說少女遊戲的話題啦。現實點看現實。仔細找找，帥哥還是有的啦，看。去找找看。我現在正忙着呢。」

但是，服部面色凝重地低語：「不對。那可不是表演。矛不是仿製品。是真格的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