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晚安，好夢

正值夏季，九十九里濱的酒店和旅館幾乎都滿房。好不容易纔在海邊相當遠的一家民宿「梓莊」辦理了入住。

這裏似乎是主要以中小學生暑假合宿爲主的旅館，但因正值旺季前夕，客人只有美津子他們。這是一棟建在周圍只有樹林和水田環境中的獨棟房屋，房齡相當久，拉門都很難開合。但住在二樓的店主老夫婦，看起來都是熱心腸、敦厚的人品。說因爲空着可以隨便用，只收一間房的住宿費，就把一樓的三間房都租給了他們。

本來就對如此低廉的價格心存感激。如今信用卡不能用了，美津子身上也沒多少錢。雖然次郎給的那個金屬盒子裏裝着十張一萬日元紙幣，但美津子想着儘量不去動用。她已經被幫了三次，要是連錢也收下，就太不知分寸了。

晚餐以咖喱爲主，非常樸素。不過，對美津子來說，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是無比期望的時光。甚至閃過一個念頭：要是能一直這樣生活就好了。

飢餓感很強烈。與昨晚不同，美津子食慾旺盛。小勝似乎也一樣。兩人不停地埋頭喫着咖喱。

不經意間抬起頭，發現次郎還沒動餐具。只是表情平靜地注視着這邊。

真是個奇怪的人，美津子想。今天在外面，只有次郎一個人，既沒喝果汁也沒喫冰淇淋。但也沒有絲毫顯得疲憊的跡象。

小勝問道：「次郎你不喫嗎？」

美津子困惑地責備道：「要說『次郎先生』吧？」

於是次郎笑了：「叫次郎就好。我肚子不餓。」

「哦——」 小勝露出意外的表情。「這個咖喱，還挺好喫的呢。」

「誒。」 次郎眼睛亮了。「那就是咖喱啊？」

美津子不由得看向小勝。小勝也看向美津子。

小勝轉向次郎：「喂。你不知道咖喱嗎？」

「知道啊。」 次郎說。「只是沒喫過。」

奇妙的氛圍中，從隔壁廚房傳來低沉的馬達運轉聲。美津子循聲望去，一個煎鍋大小的圓形物體在地板上轉來轉去。

「是Roomba。」小 勝看着它低語。「掃地機器人。在廣告裏見過。方便嗎？」

次郎微笑着目送它。「誒。好可愛啊。」

美津子又和小勝對視了一眼。可愛……？

次郎一邊說着如此奇怪的形容，一邊依然注視着Roomba。那種充滿憐愛的眼神，就像在看着寵物狗或貓一樣。

對美津子來說，光明寺博士曾經並未被認知爲父母中的男性一方。美津子是這樣主張的。父母的含義。父親和母親。雙親。生下孩子的人。父母的總稱。也指其中之一。亦指養父母等。美津子幼年時，並不知道光明寺博士是生下自己的雙親之一。隱藏在人類曖昧表達背後的事實關係，可以如此得出結論。

小勝說：「我一直覺得，次郎你莫非是個怪人？」

次郎的虹膜變了色。他看了看勝，拿起了靠在身後牆上的吉他。

思考迴路爲了分析而運轉了片刻，但沒找到答案。只有一點，令人在意。他凝視着自己的指尖。

「你平時，不怎麼笑嗎？」

「那……。次郎。現在方便嗎？」

次郎平靜地問道：「關於你父親的事？」

隔扇輕輕拉開，探出頭的是穿着浴衣的美津子。似乎剛從浴室回來，臉上紅撲撲的。次郎悄悄將視覺傳感器切換爲熱成像模式。看來是保溫效果好的熱水。血液循環非常好，也未發現長時間泡澡導致的血壓升高。

演奏再次開始。這次是快節奏地彈撥着。雖是帶有節奏感的酷炫旋律，但感覺和近年的動畫歌曲大不相同。

「朝日臺週二七點。啊——像是《星際寶貝》？迪士尼的？」

名爲淚水的液體，仍未蒸發，還停留在那裏。

人類的對話，兩面性具有重要意義。次郎思考着。現在我的電子智能理解到話題的當事人是光明寺信彥博士。但是，現在並不是表明這點的時機。不能讓美津子產生不必要的困惑，爲了更深入地理解事實，有必要反問。

「哦？」 小勝探出身。「我看過嗎？」

「請進。」 次郎說。

「等、等等。」 勝再次打斷了次郎的表演。「那是什麼動畫？你說以前播過，是什麼時候？」

「我真的，很感謝你。」

室內只剩下寂靜。越是安靜，聽覺傳感器就越是清晰地捕捉到悄然迫近的聲音。就這樣，度過了一段時光。

「全部。」 美津子的眼睛閃着光。「所有事。而且，今天那樣大笑，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即使近距離看，也只覺得是把電吉他。然而，次郎撥動琴絃時，卻傳來了古典吉他莊嚴的音色。美津子歪着頭想，這是怎麼回事呢？也不像是合成器那樣的合成音色。

「《人造人009＊》。」 次郎說。「昭和五十四年。」

但小勝似乎並不在意，用輕鬆的語氣問次郎：「你平時是做什麼的？吉他能彈什麼曲子？」

次郎完全沒有不高興的樣子，重新擺好吉他姿勢：「儘量選小勝可能喜歡的曲子吧。電視動畫的主題曲。」

次郎停下了演奏。「比如呢？」

Roomba隨機移動，每次撞到牆都會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並停下。然後改變路線，再次移動。如此反覆。

似乎沒有傷害到她。太好了。

「……感謝什麼？」

但是……「晚安，好夢。」 這句話，是如何推導出來的呢？

眼淚超越了表面張力的極限，隨着眨眼化作淚滴滑過臉頰。

美津子用顫抖的聲音說道：「畢竟不能在小勝面前示弱。也沒法跟朋友說。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所以一直都沒有笑的餘裕……」

美津子輕聲說道：「次郎先生。」

小勝則顯得更無所顧忌。「太沉悶了。你知道最近的曲子嗎？」

虛擬生命與真實生命的區別。差異、差別、異質性。電子智能的某個部分，如同始終悶燃的火焰，持續着無法得出結論的分析。

美津子回過頭，看着次郎。她的臉上浮現出微笑。微微點了點頭，美津子消失在了門外。

此刻，也發生了向某種未知心情的轉變吧？我的電子智能感受到了什麼呢？

美津子的視線再次垂下。對不起，美津子低語般說道。「我該回房間了。晚安。」

從淚腺分泌出的水分……。平時主要作用是保護眼球。但是，由於情緒的巨大變化，其量會變得異常多。她現在，正感到深深的悲傷。

次郎唱了起來：「呼嘯的狂風正相配……（吹きすさぶ風がよく似合う……）」

用右手指尖觸碰左手腕的觸摸屏，依次執行人工肌肉執行器的系統檢查。四肢與軀幹連接，無異常。拮抗肌羣輸出方向控制，92%。剛度控制，姿態·軌跡兩方面均無異常……

在寂靜中，次郎開始演奏。悲傷的曲調，兩小節就聽出是《禁忌的遊戲》。次郎的技巧無疑是高手水平，但不知爲何讓人心情變得陰鬱起來。不過，好不容易彈給我們聽，打斷又有點不好意思。

美津子嘆了口氣，低語道：「不記得被重視過，也不知道是否被愛過。就因爲那樣的人失蹤了，我和小勝才被捲入危險……」

觸覺傳感器分析着成分。然而，次郎的電子智能顯示，捕捉到了其他某種事實的反應。

「我父親……。據說他是機器人工程學的權威。但對我跟勝來說，那個人就像只是偶爾來拜訪的遠房親戚。我們甚至都沒能準確理解『父親』這個詞的含義。」

勝啞口無言地看着美津子。美津子也同樣說不出話，來回看着勝和次郎。

這是什麼感覺呢？次郎繼續分析着。觸碰到美津子臉頰的瞬間，有什麼東西變了。機器人總是被迫需要去學習稱爲「關係」的事物。人類這種個體內在的變化，深受與其他個體相互關係的影響。

「嗯——。比如Golden Bomber（金爆）的《娘娘腔（女々しくて）》，或者SEKAI NO OWARI（世界末日）的《星光遊行（スターライトパレード）》。」

「當然。」

美津子緩緩起身走向門口。次郎也站了起來。數據表明這是合乎禮儀的。但是，在與人類的關係中，該進行何種程度的寒暄始終是個難題。不知道什麼對她來說是好的。

小勝皺起眉頭：「說什麼怪話……。那隨便彈你能彈的曲子就行。」

不久，一種難以言喻的滑稽感湧上心頭，美津子笑了起來。勝也放聲大笑。

「說了叫次郎就好。」

過了一會兒。次郎的目光仍停留在Roomba上，小聲嘀咕道：「它很疼吧。裝上眼睛的話就能避開了。」

一邊機械地進行着維護，次郎的電子智能卻想分析晚餐時發生的事情。爲什麼會被那樣笑話呢？是光明寺博士關於吉他演奏的程序數據有不足嗎？

「嗯。」 次郎點頭。「我也是。」

（＊校對者注：《人造人009》和《電腦奇俠》的原作者都是石森章太郎）

「那些曲子網上有樂譜嗎？」

次郎沒有分析正確與否，將自己的判斷交給了電子智能。他對着美津子的背影，溫和地說道：「晚安，好夢。」

美津子的視線落在榻榻米上。「也許是因爲父親的事……」

電子智能立即參照了關鍵詞。父親。父母中的男性一方。生父、繼父、養父皆可指稱。

於是，美津子有些拘謹地走進房間，在附近正坐下來，說道：「今天很開心呢。」

只有次郎一個人，一臉茫然地回看過來。美津子笑得更厲害了。次郎先生，真是個能想到有趣玩笑的人。

在逐個分析詞語含義的次郎面前，美津子的眼中盈滿了淚水。

「以前在朝日電視臺週二晚上七點播過，我想你一定看過。」

次郎眼神空洞地望了一會兒遠方，然後搖了搖頭：「不行啊。日本藝能事務所管理着版權，禁止免費下載樂譜。」

即便如此，若演算處理花費太長時間，她就要退出房間了。

隔扇上響起了敲門聲。必須中斷維護了。觸摸屏消失在有機EL立體影像之下。手腕恢復成再現人類皮膚的外觀。

午夜零時已過。在民宿梓莊，次郎坐在分配給他自己的六疊日式房間裏。

思考自動選擇了模糊控制。在通常的邏輯中，一個命題只能取真或假二者之一的值，但在模糊邏輯中，命題可以取真與假之間的中間值。

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次郎直覺性地思考。他輕輕伸出手指，拭去了美津子臉頰上的水滴。

這近乎是失禮的話了。美津子勸誡道：「勝！」

「這個嘛。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