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悔恨

在澀谷逃竄的人羣，令人聯想起幼時新聞影像中見過的紐約同時多發性恐怖襲擊。

美津子被服部牽着手，和小勝一起在黑暗中奔跑。路燈和大樓的燈光都熄滅了。視野中只有一片漆黑。即使知道是狹窄的小巷，也要等到撞上路邊停着的車，才能意識到其存在。

偶爾頭頂會有類似閃電的閃光。間隔數秒後，如遠雷般的轟鳴聲伴隨着地鳴傳來。

又是在某處發生了爆炸。警笛聲不絕於耳，但緊急車輛似乎也不知該駛向何方。感覺只是在徒然地東奔西跑。

被遺棄在戰場上了。這是多麼令人不安的事啊。美津子幾乎要哭出來。想回家。或者想忘記一切，回到什麼都沒發生的平穩時光中去。

小勝的草帽不知何時已經丟失。他本人似乎並不在意。沒有帽子可能更便於逃跑。美津子也不斷後悔穿着甜心天使的cosplay服裝。裝飾太多，難以跑動。要是能換上運動服該多輕鬆啊。這類服裝在耐久性上也有問題。持續奔跑中，纖維開始變得破破爛爛。眼看縫線就要綻開了。喘不上氣，美津子的腳步自然慢了下來。側腹傳來劇痛。

「快點。」服部催促道。「再堅持一下，就快到了。」「堅持……」美津子喘息着低語。「到底要去哪裏啊？」

勝也提出異議：「就是啊。這不是和車站方向相反嗎？」

服部明顯流露出焦躁。「笨蛋。仔細聽聽看。能聽到電車的聲音嗎？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中斷了。這種狀況下不可能運行。只能靠自己的腳逃。」

美津子茫然無措。「但是，就算說逃……到代官山距離也很遠啊。」

黑暗中，隱約浮現出服部僵硬的笑臉。「放心吧。前面就是宇田川派出所。去那裏求救吧。」

一路跑來，都沒意識到當前位置。手機也在俱樂部弄丟了，無法查看GPS地圖。

美津子終於有心思觀察周圍。辨認出夜空與建築的邊界。大樓的形狀在記憶中朦朧存在。這無疑是離西班牙坂＊不遠的一條小巷。

（＊校對者注：西班牙坂是東京都澀谷區宇田川町的核心景觀，位於井之頭通與澀谷PARCO百貨之間，總長近100米的緩坡道由北側階梯與南側坡段組成。摘自某度百科。）

美津子鬆了口氣。正如服部所說。就這樣直走，應該就能到井之頭大道吧。平時從車站往東急手創館方向去，總能在三岔路中間看到派出所。常駐的警官人數也不少。只要跑到那裏的話……

穿過遊戲廳旁，那條井之頭大道已近在眼前。眼睛也逐漸適應了黑暗。距離從精神重壓下解放，只剩一步之遙。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服部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從服部肩頭窺視街道的瞬間，美津子被一種令全身血管凍結的恐怖所攫住。

小勝似乎也僵住了，用膽怯的聲音低語：「那、那是什麼啊……」

化爲黑暗的派出所周邊呈現出廢墟般的慘狀。巡邏車悽慘地側翻在地，制服警官被拋在地面。路上還散落着其他橫臥不動、毫無反應的巡警身影。

「仙台？」美津子愣住了，「怎麼去那麼遠的地方？」

服部又搖頭：「不不，等等。我給暗煌工程打過好幾次諮詢電話。也和你們在一起。肯定被盯上了。怎麼辦啊。」

美津子倒吸一口冷氣。「怎麼會……父親不可能協助這種事。」

「沒什麼。」美津子追上了弟弟。

突然，服部離開了。他一邊走向小巷，一邊乾脆地丟下話：「我跟你們的關聯到此爲止，告辭了。」

服部苦着臉低吟：「你家很危險吧。肯定有埋伏。」

服部快速地說起來：「整理一下事實關係。你沒有委託我。我也沒有接受委託。你和我不過是萍水相逢。各走各的路。所以就在這裏分手吧。再見。」

一種莫名的恐懼讓身體各處冰冷徹骨，只有心跳得厲害。但是，一想到他，就無法抑制心緒不寧。

「……去事務所。」

小勝撅起嘴：「那是偶然吧。」

「喂、喂別這樣。」服部帶着焦躁說道，「別哭了。要是被剛纔的螞蟻察覺到怎麼辦？我明白了。我在千馱谷的停車場停着車。能跟到那裏嗎？」

「嗚呃。」服部發出受驚的聲音。

「房東不讓留宿的事務所和髒亂的一居室，想去哪邊？」

勝追上來抽泣着：「太過分了。要拋棄我們嗎？」

三人退回小巷深處，躲藏在自動售貨機的陰影后。服部用顫抖的聲音低語：「不得了了。那是雙足步行的人形機器人吧。和光明寺博士的研究有關聯。」

美津子只能困惑地低語：「說了也無濟於事吧。也沒想到事情會鬧這麼大。」

霎時間，巨大螞蟻靜止了。彷彿在窺探情況般，將視線轉向外面。

服部露出驚訝的神色：「你說什麼？」

彈吉他的人，怎麼樣了。他正面對着昨晚小巷無法比擬的威脅。而且對手並非人類。

勝回頭問道：「姐姐，怎麼了？」

「……不。」美津子感到心情鬱結，說道，「我，昨天也差點被帶走。」

一旦流出的眼淚，難以止住。美津子擦去淚水：「至少請送我們回家。」

美津子試圖安撫勝，但看到弟弟臉頰流淌的淚水時，心中充滿了無可奈何的悲哀。很快，美津子的視線也開始模糊。

人生因不可抗力而急轉直下，立於絕望深淵卻束手無策。一旦意識到這般處境，便只剩下哭泣。

沉默降臨在三人之間。在瀰漫的、令人心痛的寂靜中，不得不側耳傾聽派出所方向的動靜。那隻螞蟻怪物隨時可能出現在這條小巷。真可謂如履薄冰。

「不行。」服部搖頭，「那些傢伙在俱樂部引發騷動後，立刻襲擊了宇田川派出所。附近的警察設施恐怕也一樣。站前、道玄坂上、鉢山派出所，恐怕連澀谷警署也……凡是有礙達成目的的，哪怕是國家權力，它們也打算排除。」

啊……美津子抱頭垂首。寶貴的生命犧牲了那麼多。多麼可怕。如果父親參與其中，那簡直無法忍受。

「那該怎麼辦……」

「但是，」服部正色凝視着她，「好好想想。那些傢伙出現在你和勝君所在的地方了。」

「只能撐到天亮了。總之，不能待在這裏。快去車上吧。」

美津子也跟了上去，但忽然一陣憂慮掠過心頭，在原地停住了腳步。

「還以爲你是可以依靠的人。」

在那裏浮現的，是超過成人身高的巨大螞蟻輪廓。全身橙色，靈巧地用雙腳站立。從光澤看材質無疑是金屬。它震動着觸角，如同在派出所內搜尋般來回走動。

勝也舉起一隻手：「我也是。」

聽着服部發出沒出息的聲音，美津子愕然道：

「真的嗎？」小勝也睜大了眼睛，「爲什麼不馬上說啊？」

無論有何緣由，投身險境的他都令人心痛。唯有心緒煩亂的空虛感，在美津子心中擴散開來。

小勝一臉困惑，但大概是判斷別無他法，跟着服部走了起來。

「希望調查父親去向，不是服部先生你主動提出來的嗎？」

勝咂了下舌，隨即揪住服部的衣襟，把他往來的方向拽去。美津子也跟了上去。

「等等。」美津子慌忙追上去，「別把我們丟在這種地方啊。」

美津子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去別的派出所或警察局……」

「池井（慎司）他跟父母住一塊兒呢。」服部輕輕拍了拍額頭，「啊，對了。仙台的姨媽家。先暫時躲到那裏吧。」

「不勞您費心——你不是這麼說的嗎？」

派出所的玻璃全部破碎，可見內部蠢動的漆黑影子。倒下的電線杆火花四濺，瞬間照亮了周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