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修羅之道

通話結束，我關上手機。

但是，好熱。明明是大清早，怎麼會熱成這樣子？我到底還要等幾分鐘才能進入會場啊——

爲了確認時間，我看了一下手機上的小熒幕。然而日照太強，根本看不到顯示的時間。

「……那個像下定決心的姿勢是怎麼回事？」

身旁的早苗邊微笑邊握起右拳頭給我看。

嗯？啊啊，是說我拿着手機的樣子嗎？

「……沒啦，我只是想看時間。」

「騙人。其實妳剛纔心裏在想：我要說好話！要當個好學姐——是這樣子吧？」

「我纔沒有。」

「妳有，妳絕對有。」

哼！無聊。

「……現在幾點了啊？」

早苗應道：「啊啊……」看向自己的手錶。什麼啊？那種很難看懂的表面是最近的流行嗎？

「八點十分。再過一下子就會開門了吧……啊啊，那邊不是有立鍾嘛。」

真的耶。在一個像廣場的地方，有座很巨大的鐘。

早苗盯着我的臉。

「……那，美緒說了什麼？」

「嗯，啊啊……沒什麼，就是很普通的『非常謝謝學姐』。」

「和好了？」

對於這點，我就不太清楚了。能夠只憑一通電話就消除那種長達一年的不和嗎？

「那，我買給妳，好吧？」

「好像是……然後，一知道不行時，我就突然失去了幹勁。然後我莫名發現了……或許我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教小孩子或是學妹劍道。在桐穀道場時也是，我都會先幫小學生練習。」

「至少該掛個這東西比較好，只有般若太可怕了。」

早苗手裏拿着相同的人偶，只見她用力握緊。

進入會場，順利佔到位子。因爲是從前面算來第三排，所以還算容易看到。

「我會等的……我會永遠等着，等妳回到那個地方。」

「磯山同學……」

「咦？」

「……我們以前……一直都是在那裏呢。」

「不，我不是爲了這個目的，我總會隨身帶着竹劍。」

「啊，露餡了？」

福岡南的比賽在有點遠的第四比賽場進行。

「……嗯，我去買點東西喝喔。」

「那麼，等上大學後又會練了吧？」

可惡，真教人不爽。是說，校際賽這東西幹嘛在夏天舉辦啊？不管是來看還是來比賽的人，根本就沒有半點好處！嗯？啊，因爲是暑假嗎？但就算那樣，這麼熱——

我趕忙重新抓好，但因爲那股反作用力，剛纔的人偶吊飾輕巧地垂下、搖晃。

「有什麼辦法嘛，就很熱啊。」

「我會等。」

「之前去的時候，我也有和夏希聊天，和英美聊天，詩織雖然是候補，但我從國中就認識她了，而美喜子……雖然只有一起練習過，至於小愛，她稱讚說我的洋裝超可愛的喔！」

混蛋，看來之前妳是故意一直不講出來的吧。

「不行啦。」

「是嗎……原來竹劍袋還有這種用途啊。」

「這位子真是太好了，離東松很近呢。」

在「開始！」的聲音下起立，蛯名先是大力擊出一記擊面。

之後她終於點頭同意，於是我們去買飲料，還順道逛了一下賣劍道小東西的商店。

「不要啦，剛纔在車站也喝了吧？要是一直喝那些冰飲，妳又會肚子痛喔。」

「嗯，佔位子時再好用不過了。」

早苗露出苦笑，或者說，是種很落寞的表情。

那是個身穿防具、構持着竹劍的三頭身布制人偶。

「欸欸，妳不覺得這個求好運的人偶超可愛的嘛？」

「可以吧……等妳是我的自由吧……我要這麼邊想邊奮鬥，應該……沒關係吧。」

「明明還不到一年，可是……好像是很久以前……感覺真怪。」

「再一下子就可以進去了，所以忍一下嘛……想不到，磯山同學對這種事很不能忍呢。」

「不，嗯……只是被小柴老師強迫下場。」

「……幹嘛突然問這個？」

「唔——嗯，怎麼說，因爲沒有半個認識的人……所以沒關係。今天我是東松的OG。」

早苗沒有吭聲。

「嗯嗯……高中的時候，我的確想過將來可以當警官，但現在我的想法已經變了很多。因爲我爸說女性沒辦法當上助教之類的。還有……說什麼沒有先例，一直說些小公差會講的話。」

我就沒辦法啦。

「我好像可以理解，因爲磯山同學非常會教人。去國中的道場社團指導時，我就這麼想了……嗯，我覺得那很適合妳。」

換手，次鋒的蛯名進入比賽場，蹲踞。

「我不需要。」

「哼——女性不行啊。」

「……喂，妳幹嘛啊？別這樣啦！」

嗯？

「絕對不可以拆下來喔。」

「話說回來，磯山同學大學畢業以後，真的會像令尊那樣當警官嗎？」

是嗎？嗯，那就謝啦。

白癡啊。

又在微笑了，妳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可是啊，我看到妳這樣反而覺得更煩躁了啦。

她既沒看着比賽，也沒有看向我。她只是苦惱地，命視線遊移在和我之間的中央位置。

早苗小聲說着：「不可能的。」

吵死了。我就是拿日曬沒轍啦！

高橋行了個禮，走出比賽場。

妳要是再說這種話，我就把妳那飄來飄去的裙子一把掀起來喔！

「我們買一樣的嘛。」

「一直在那裏……奮戰呢。」

「哼——磯山同學當學校的老師啊……我總覺得，如果是磯山同學，去男校應該也沒問題吧。」

「總之……現在大概就是這樣吧。」

這句話忽然間不小心從嘴裏冒出。

構持竹劍的人偶，最後正好不偏不倚地面對早苗的方向。

前鋒戰。好像是高橋拿下一支獲勝。抱歉，我看得不是很專心。

「我會等。」

在我們顧這顧那時，女子個人和男子個人的半準決賽結束，總算放出要開始進行女子團體決賽錦標賽第一回合的廣播。

「什麼嘛，那妳不是已經可以練了？」

「不……我會等。我會一面戰鬥，一面等妳。」

「話說回來……『祝妳武運昌隆』是什麼？」

這傢伙沒注意到嗎？我可是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任何一刻放開竹劍。

「……我不會把這個拆掉的。直到妳回來爲止，我絕對會一直把它掛在上面。」

東松的比賽在正前方的第二比賽場。

「所謂武運昌隆，就是……對接下來將迎接戰鬥之人……」

「……我說少開玩笑了啦。自己擅自把那當作過去……我現在也還在戰鬥啊！我在沒有妳的那裏，消耗着劍脊戰鬥啊！」

「……不，和妳分開後我會迅速拆下的。」

我或許是在不知不覺中放鬆了力氣，竹劍袋差點從手中滑落。

只不過，妳還真能保持平常心啊，明明熱得要命，卻還能這麼輕鬆。這也是因爲那個嗎——從容不動心造成的嗎？

妳這傢伙，有時候會毫不在乎地說出那種過分的話呢。妳以爲我這種人不會受傷嗎？混帳！

由於她問助教是什麼，於是我做了解釋。

「妳該不會是爲了這個才帶來的吧？」

激烈地互相碰撞、竹劍交錯的她們的身影，不論是否願意，總會和那時的我們重疊。

「是嗎？我從國中的時候就很常用啊，像是在學妹比賽之前等等。」

蠢死了！我就算去當警官，也不打算進什麼鬼交通課。

「其實，妳也只認得田原吧？」

「我知道啦。不過……如果妳怎樣也不能練，那就沒辦法，但只要能夠練一點點……我會希望妳能繼續啊。我還是不希望聽到妳說什麼……再也不練劍道或是已經結束了……那種話。」

「妳不必去替福岡南加油嘛？」

是嗎，你也一樣啊——

「妳等一下啦……我可是重考生喔，唸書可是非常忙的。爲了今天來這裏，昨天我可是念了多出平時好幾倍的量喔。」

「這麼說來，妳那時候有參加練習喔？」

「纔沒那種事。」她邊說邊打開手冊，翻到寫有東松參賽成員表那一頁。

「不要這樣欺負人啦……我也不是自己高興才把膝蓋弄壞的啊。」

於是買好飲料和那東西，回到位子後……

早苗的眼睛也看向比賽場，爲高橋的勝利小小地鼓掌。

「沒什麼……我只是想像了一下，如果這麼怕熱，搭迷你巡邏車之類的時候應該會很辛苦吧。」

居然擅自把人偶綁到我的竹劍袋上。

「座學？」她又問，但因爲隊伍開始前進，因此我沒能回答。

「是這樣啊。」早苗邊說邊輕輕地笑。

早苗根本不願好好聽我解釋，就「好了、好了」用手打斷我。

少開玩笑了——

「是啊，所以……如果當警官，總有一天要當上助教的這條出路不行……這是西木小姐講的，她說也可以去考教師執照、當老師，然後在學校教劍道吧……聽說過沒多久，體育也會變成必修科目。那樣一來，靠座學（注：指在教室裏教導實用技能的知識等。）也可以教很多東西吧……我覺得，那樣子也滿不錯的。」

「那麼，如果我也逼妳練，妳也會練囉？」

我用食指戳了它一下。

「那太……」

這麼說之後，不知爲什麼被瞪了。

「我不是問意思……因爲人家是高中女生吧？雖然我也知道所謂磯山同學式的鼓勵表現，但是……不管怎麼樣，這種時代沒有人說『武運昌隆』的吧。」

早苗「啊」的一聲，豎直了食指。

蛯名是平手。

下一個終於是中鋒，田原。

早苗一眼也不看比賽，開始抓弄裙子的褶子。

「……太狡猾了……」

「纔不狡猾。」

「……很狡猾啦。」

「纔不狡猾。總之妳看着啦，好啦，田原要上囉。」

她構持在擅長的平正眼。

「……還是，很狡猾啊……磯山同學。」

啊啊，知道了啦，我就是很狡猾啦。

話說回來，管他狡猾還是怎樣都沒關係啦。

只要妳願意回來，我就算狡猾也無所謂。

所以，我會等妳喔！早苗。

我就算是一個人，也會和妳一起繼續戰鬥喔！

*

我們再也不會迷惘。

因爲，我們決定走在這條路上。

路上會有陡斜的上坡與下坡吧。

也會有岔路和轉角吧。

但是，這種時候就讓我們想起來，

那個人，一定也正走在這同樣嚴苛的道路上。

《變強的劍道入門》香田郡秀（成美堂出版）

其餘章節爲本書新作

〈守破離！〉　4月7日至5月8日

————————————————連載　文藝春秋網「思想」

————————————————《武士道十六歲》、《武士道十七歲》、《武士道十八歲》參考／引用文獻

《五輪書》縑田茂雄（講談社學術文庫）

〈實錄·百道濱決戰〉　3月13日至4月3日

《日本劍道的歷史》大冢忠義（窓社）

《梅原猛的授課 道德》梅原猛（朝日文庫）

《新版　歌舞伎手帖》渡邊保（講談社）

《你也能成爲第一》江島良介（Ski Journal）

《日本文化論》梅原猛（講談社學術文庫）

《劍道日本》（雜誌）（Ski Journal）

〈巴士和天橋和語音信箱的訊息〉　08年12月26日至09年1月27日

《武士道》新渡戶稻造／岬龍一郎（PHP文庫）

《日本的劍術》歷史羣像編集部編（學習研究社）

《即譯！福岡方言集》中村萬里編（西日本新聞社）

《武士道十八歲》完

是的，所有道路，都會通往這條武士道——

〈家兄，桐谷隆明〉　1月30日至2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