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拙見錄
《武士道系列》 · 譽田哲也 · 5229 字
我泡在辰爺爺的店裏。
「……居然爲了一點連敗,就開始質疑自己是爲了什麼學習劍道……煩惱過頭了啦。」
「那纔不是一點,是三連敗啊。而在那之前,我也輸給了村濱、西荻,還有輸掉全國國中組比賽。」
辰爺爺在修理手套,正把新的皮革縫到內側。我把架上沾了灰塵的小東西一一擦拭過,像是除臭劑、竹劍油的噴罐、劍鍔、劍道器具的鑰匙圈等等。
「那麼,小香知道武藏爲什麼要寫《五輪書》嗎?」
「那還用說,當然是爲了把自己精心創造出來的『二天一流』傳給後世啊。」
「這樣啊……」
他用力拉緊繩子,確認皮革的展開程度。
「這只是假設喔。書裏面有提到以一擊制敵吧?在對手的心準備好之前,自己也不動作,讓心不停留在任何地方、迅速攻擊……就拿這點來說吧,如果真能辦到的話,大家都想辦到啊。就算武藏不這麼說,如果有能力,大家都會這麼做的。但如果做不到,要怎樣才能達到呢?應該所有人都想知道吧?但是武藏只說要好好鍛鍊……只有這樣。那種話和長嶋(注:長嶋,此指日本的棒球選手長嶋茂雄,有「棒球先生」等外號,是著名的打擊者。)說『當咻——地飛過來時就砰地打出去,如果嘶地飛過來就當地打出去』沒什麼兩樣……那根本稱不上是指南書,是無法將『二天一流』傳給後世的。」
長嶋的那一段我聽不太懂,但我大概瞭解辰爺爺的意思。
「簡單來說……我認爲那和團塊世代的自傳沒什麼兩樣。」
「ㄊㄨˊㄢㄎㄨˋㄞ世代?那是什麼?」
啊,我把除臭噴罐的塑膠包裝弄破了。算了,就買下來吧。
「……這樣啊,小香聽不懂團塊世代啊。就是團體的團加上方塊的塊,是指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第一次嬰兒潮出生的人。正好是我和Yoshiaki的下一個世代。那些人目睹了高度的經濟成長,發起學生運動,讓泡沫經濟膨脹並破滅……總之,就是目擊了戰後的所有劇烈變化。那個世代的人,這幾年都面臨退休,但都還想要做些事……」
我說「我要這個」,並拿出千元鈔票。
「啊啊,謝謝……他們很多人想要做的事,就是寫下自傳並自費出版。武藏開始寫那本書時,也正好是六十歲……意思是一樣的。所謂的人啊,當有餘力回顧自己的人生時,就會無法自拔地想要把一些事告訴別人。想對人說,『以前這種風氣可是很盛的』,或是『我做過這麼了不起的事』之類的。」
我有點不認同。
「不要把《五輪書》說得好像只是老人家的自我吹捧嘛。而且,推薦我這本書的人,不就是辰爺爺嘛。」
「是啊。」
「我想是爲了能讓我變得更強才推薦的吧。」
爲人應不好美食。之前和西荻喫的甜甜圈是例外。話說回來,只要是和父親一起喫,任何東西都會變得難喫。
哥哥閉緊眼睛,微微地點頭。
「……在我看來,小香的勝負論和那個女孩重視自我成長的態度,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香織,妳怎麼可以這樣對爸爸說話!」
傍晚回到家時,所有人罕見地聚集在客廳。似乎是收到了茶點,只見三人和樂地拿着同樣的盤子,鼓動着臉頰。
他似乎故意「咯、咯、咯」地笑着。
「妳又用那種比較論來歸納事情……妳這方面和Yoshiaki真是一模一樣呢。那部分小可以學啦。」
「別再這樣了啦,媽媽也哭了。」
「……對於只把贏當作信條的妳來說,沒有獲得勝利,真是教人看不下去。妳到底是爲什麼進東松的?爲了扯校隊後腿嗎?」
「……反正,只要我放棄劍道,他的心情也會好多了吧。我是不知道原因啦,不過他似乎很不喜歡我練劍道。」
不妙,我好像差點被牽着鼻子走了。
看吧,這個人可是很以欺負我爲樂呢,根本是衝昏頭了。
他似乎縫完了一隻手套,只見他已失去紅潤的嘴,叼起了一根菸。
辰爺爺嘴角上揚,舉起關節突出的食指,然後「嘖、嘖、嘖」地彈舌。
「嗯……可以啊。」
「……我知道了,那就來談劍道吧。妳不要因爲被人那樣講,就回嘴說要放棄劍道。當然,我認爲妳不是認真的。」
「在告訴妳之前……那個女生……是叫小苗吧?」
「……香織。」
混帳。所以我現在也在思考這件事啊。
「……根據昨天的結果,東松女子的校際全國大賽連續參賽的紀錄也被打斷了。」
「我現在說的是劍道的事喔。」
嗯。奇怪?沒錯吧。
「別講了啦,爸爸。」
如果是過去的我,「爲什麼要放棄劍道」這問題或許會產生效果吧。但是,現在我想要的是「爲什麼要繼續練習劍道」的答案。
嘎,我在想什麼蠢事啊!我剛纔還不是說了打算放棄劍道!
我雖然一肚子火,但是和辰爺爺的這種互動,也莫名地讓人感到樂趣。
但是現在呢?
「什麼意思啊?」
哥哥十分後悔般地咬緊牙根。
好像有什麼脫節了。我在那個當下對西荻說「齒輪脫離了」,現在想想,或許真的就是那樣。
「不要這麼說啊。」
呿。小心我斬了你喔!你這色老頭!
「爸爸不可能希望香織放棄劍道的,他絕對不會這樣希望的,只是妳不知道而已!」
「爲什麼啊?」
「如果想笑就笑吧,如果還有其他想說的話,我也會聽。不過,請簡短一點,我也不是那麼閒的人。」
進入房間後,我的眼淚就掉出來了,但那是因爲上樓時,小趾撞到了樓梯的柱子。
「我不會告訴妳啦,那樣就不值得了。」
放棄劍道。
母親一臉受夠了地低下頭,哥哥則皺起眉頭,來回看着我們,似乎快哭出來了。
「爲什麼你這麼確定?」
「什麼嘛,那不然是爲什麼?」
「我不用,給哥哥吧。」
反正我想他找我,也只會爲了這種事吧。不過實際聽到時,還是會覺得生氣。
雖然很不情願,我還是自己先撇開視線,看向二樓。
「你想說的就只有這樣嗎?還是想聽我的答案?不過依我聽起來,你對我的意見應該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和晴,你少說話。」
儘管我覺得哪有那回事,但似乎值得繼續聽下去。
吱吱喳喳的,煩死人了,外行的女人給我閉嘴。
「不要加個『小』啦,感覺好噁心。」
「是啊……怎麼了,難道你想說她的理想論比我的勝負論更棒嗎?」
這倒是,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子的?
雖然剛纔是意氣用事,但是話一說出,就帶着現實的重量,覆蓋在我的背上。
「我可不是針對那句話回嘴喔。我想暫時思考一下。我啊,說不定真會放棄劍道。」
「……什麼事?」
從T恤袖子露出的上臂,看起來明顯比練劍道時粗壯許多,畢竟划船要使用很多臂力。不過,這也更讓人覺得他放棄劍道很可惜吧,因爲以現在的臂力,肯定能有和以前不同的打法。
噢,不愧是模範生,任何事都能看穿?不過,這次可惜了。
「香織……去向爸爸道歉吧。」
「爸爸!」
「啊?哥哥,你沒聽到剛纔他說的話嗎?他想要我放棄劍道想得不得了呢!」
「不對,絕對不是那樣!」
「爲什麼我要去道歉?是他故意叫住我,還瞪我、惹我不高興的吧。」
拉門另一頭傳來聲音,於是我從牀上起身。是哥哥。
「我……沒興趣。」
「不是的……」
好啦、好啦,又是你那神奈川縣內限定、自傲的情報網是吧。
從門口探進來的臉仍和剛纔一樣,掛着充滿煩惱且快哭出來的表情。哥哥側身走進房間。
「……因爲啊……所謂執着於勝負,就是指贏過對手後會高興吧?確定自己在某個時間點比對手還要優秀,因此而得到安心吧。」
「……我記得,妳說小苗是個不執着於勝負的人,對吧?她把像是構持得更好,或是學會更多技巧之類的……所謂自我成長,當作劍道的目的吧。」
「……不過,我覺得爸爸的講話方式也不好。我也……不過,香織和爸爸敵視彼此,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兩階當作一階地跑上二樓。
當我想就此離開時,被父親叫住了。我在樓梯口回頭,看到他用斜眼一直盯着我。
「因爲她只是個門外漢嘛。」
「有什麼不會的?」
「……妳贏或是輸我都不管。但是,如果妳要用那種方式傷害別人,我就不可能坐視不管。」
父親清了清喉嚨。
「幹我什麼事。」
「我可以進去嗎?」
「啊,香織,妳回來了……隔壁的小林家送給我們赤福(注:赤福,以紅豆、砂糖、糯米等做成的點心。),要不要喫?」
「……重要的事物是什麼啊?」
安靜的店裏響起打火機的聲響。他乾枯的臉頰凹陷下去後隨即吐出一口煙環,從我和他之間蹦出。
「我不要。」
我不知道而已?
辰爺爺被逗得開心地笑了。
「這和那沒有關係,媽媽就是媽媽啊。因爲是父母,因爲是家人,所以會擔心……」
雖然我並不覺得安心什麼的,但就先當作是這樣吧。
「昨天似乎輸得很慘啊。」
「她可愛嗎?」
「跟那沒關係吧,你這個色老頭。」
我的房間和哥哥的不一樣,是木板地。不過,既沒有鋪地毯也沒有坐墊。我基本上是不在地上放東西的人。
「……所以啦,也就是雙方都和某個對象做比較,只要比該對象優秀就好,反之就不行。從這個角度來說,不是完全一樣的嗎……我並不是在說這樣不好喔。只不過,如果把那當作一切的話,或許會迷失了重要的事物喔。我主要是想和妳們說這件事。」
「太天真了……妳的人生經歷還完全不夠呢。」
「……既然這樣,我會讓你再也不必擔那種心。只要我放棄劍道就好了吧,那樣你就甘心了吧!」
「換句話說,比較的對象是別人。相較之下,小苗的想法呢?……能使出學到的技巧、構持得比過去更好,比較對象不就是指過去的自己嗎。」
「這件事絕對不會是那樣。」
「……怎麼了嘛,很好喫的說。」
「怎麼可能嘛。」
哥哥一說出來,就「糟了」地皺起臉。
哥哥,雖然你插話的時機很好,但是這個人不管你對他說什麼,都沒用啦。
我要哥哥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但他搖搖頭,直接坐在地上。我也不經意地從牀上下來。
如果說我以前沒想過這件事,那都是騙人的。小時候我確實想過很多次,因爲很痛,因爲練習很辛苦,因爲想和朋友多玩一點……我曾想,如果爲了那些原因而放棄劍道的話,會如何?但是從小學中年級開始,我漸漸開始只要參賽就一定得名。到了這種地步,就再也不會想要放棄了。我想要變得更強、爬得更高,爲了這個目的,不論多艱辛的練習,我都會撐過去——漸漸地,我產生了這種想法。直到不久前,我都用這種心態學習劍道。
「所以是什麼?」
「我就是希望妳能從《五輪書》裏面讀出來啊。」
爲什麼要提到這個?
「……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哥哥撇開目光,深深地嘆氣。他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出來,但都說到這地步了,我可不想被他用敷衍的話擺脫。
「什麼啦,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哥哥翹着嘴巴,視線往地板亂飄。
雨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開始下了起來,窗外吵得讓人心煩。
哥哥似乎終於下定決心,這次他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爸爸幾乎每次都不缺席地到現場看香織比賽,所以他說只聽相關人員講是騙人的。其實,他都早在好幾天前就把工作安排好,每次都去看。如果沒辦法,就拜託朋友錄影,之後才趁香織不在時偷偷看。」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很奇怪嗎?搞不懂嗎?爲什麼他要撒那種謊,又做這種拐彎抹角的事……其實我懂,懂到幾乎痛心。你們兩個都很頑固,又不擅表達……你們真的很相像,像到甚至讓人覺得好笑。」
然而,哥哥的眼睛裏卻浮出淚水。
「……可是,他終究是做父母的,總是會擔心。我想爸爸他對玄明老師是很尊敬的,他不是要否定玄明老師的劍道,但是香織太好勝了……他怕香織會只執着於劍道的攻擊性,而往那邊偏去。但他依舊沒有忽視過香織的意願吧?他有想把香織從玄明老師門下帶走嗎?沒有吧。相對的,爸爸還曾經爲了拜託我而低頭啊……他要我在香織上國中前一起去桐穀道場,要我在一旁守着香織。如果不是那樣,我會更早放棄劍道。」
這太卑鄙了,居然到現在才說——
「懂了嗎?香織。妳絕對不是獨自變強的,而是因爲有許多人支持,才走到這裏喔。尤其是爸爸……哪,妳回想看看。香織是什麼時候開始學劍道的?妳不是說了『都只有稱讚哥哥,我也想被爸爸稱讚』之後纔開始學的嗎?爸爸原本應該是香織的憧憬啊。一開始會想要打贏,也是因爲想被爸爸稱讚吧?不是嗎?」
我想不起來,都那麼久的事了——
「雖然香織把岡打贏我的事,還有他是爸爸的學生的事,說得非常可恨,但其實不是那樣吧。香織,妳那時候哭了呢。不過,那不是因爲我輸給岡吧?其實是因爲爸爸稱讚岡,而且……還溫柔地笑了,所以纔不甘心吧?那之後香織不是說了嗎,『我沒看過爸爸那種表情』……」
是那樣的嗎?或許,是那樣的吧。
「我那時的確也很傷心。可是現在想想,那或許也是很正常的吧,因爲那是爸爸的工作啊。當警察教人劍道,學生贏了,當然會稱讚。他之所以沒對我們露出那種表情,是因爲我們是親子吧。不就因爲是親子,所以纔會比較嚴格嗎?自從我放棄劍道後,反而看得更清楚了。我認爲,爸爸正因爲香織是自己的孩子,所以一直對自己說『那就更不可以對她太好、不可以對她太好』。他就是這樣的人,就是個很頑固的人,所以,要是香織不能理解他這一點,那還有誰能去理解?」
哥哥擦了擦臉頰,稍微縮着身子,吐了口氣。
「……如果香織說不想學了,那也沒辦法。我不會阻止妳,爸爸大概也不會吧。但是在那之前,希望妳回想看看,回想還喜歡爸爸的那段時光,那段和爸爸一起開心練劍道的時光,還有被爸爸稱讚時感到高興的時光……等想起來以後再放棄也不遲吧。」
哥哥又吐了一口氣後,站起身,留下了一塊小小的水灘,在他坐過的地方。
我絕對不要!開什麼玩笑啊!
但我只在心裏想,怎麼也說不出這些話。
「……偶爾和爸爸一起練習看看吧?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