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一行人

已經引退的河合前社長久違地出席練習。

「我從田原學妹那聽說了，好像很不得了呢。」

那個白癡，我才交代她不準說出去。

附帶一提，現在是所有人都拿下頭盔休息中。

「這個……是，總之整個是一團忙亂。」

「不過，真是太好了。對方似乎不會提出傷害告訴，就這麼塵埃落定了吧？」

我探出下巴並點點頭。

「是啊……一個人骨折，其他兩個骨頭也有裂痕，所以我要是被提告了，大概會因爲過度防衛而被判有罪吧。不過，該管區的警署倒是很在意導致那結果的過程。全劍連和高體連（注：全劍連爲「全日本劍道連盟」的簡稱。高體連則是「全國高級中學連盟」的簡稱。）也說了，這次不會把這件事記錄在案。說實話，那真是得救了……啊啊，我也害OG（注：Old Girl，日製英文，指女性畢業生或學姐。）的各位操心了，我會反省的。」

河合將那引退之後更添性感的嘴脣拉開微笑着。

「不過，『放心吧，我不會要你們的命』這句話……真是厲害呢，一般人在那種場面下，根本說不出來呢。」

「別這樣啦，河合學姐。」

田原這傢伙到底說了多少？

「不過，聽說妳之後因爲急性胃潰瘍住院一個晚上？所謂實戰的緊張感，真的是比賽根本無從比較的不得了嗎？」

田原，等等我絕——對要宰了妳！

「是啊……就是這樣突然揪成一團痛起來，感覺就像『糟糕，再這樣下去會開個洞』。那真的是會讓人冒汗的痛。不過，靠喫藥總算好了。」

她縮起肩膀，輕輕地笑出聲。

「……磯山學妹的腸胃很弱嗎？妳好像常常肚子痛呢。」

「啊——我是滿常拉肚子的。像是豚骨拉麪喫下去會很不妙，另外就是冰的東西。」

「簡直像小孩子嘛。」

河合學姐。妳要是再說下去，就算是學姐我也不會平白放過喔。

「呃，爲什麼妳會知道啊？」

雙手拿着運動飲料寶特瓶的田原，小跑步地跑向我們。

練習以我和早苗的比賽做結。不知該說是心照不宣還什麼，總之我和黑巖的對戰就此保留了。

這個名叫吉野某某的男性教師，似乎在小柴那一代的劍道家之間是個傳說性人物。

此外，自從那個事件之後，我曾問田原：「妳該不會其實喜歡清水吧？」但她乾脆地否定：「纔沒那種事。」我心想，他們兩人要是能湊一對，就能一石二鳥地趕走麻煩鬼，可是我太天真了。現在我們仍持續三個人一起去麥當勞。

「您好，我是磯山。」

十一月初。利用包含了文化之日（注：日本的國定假日，日期爲十一月三日，旨在熱愛自由與和平，並推動文化。）的連續假期，那個福岡南的新人戰成員將會來關東地方做校際巡迴練習。而預定地點之一，有我們的劍道社。

早苗的狀況也十分良好。

這種感覺，曾經是我二年級時的理想啊——

不愧是早苗刻意那麼說，這次的福岡南遠征成員確實不只有黑巖，全都是實力好手。我特別中意那個叫笹岡的選手。她讀得很深，分出勝負的一擊也好得教人牙癢癢。

「那是因爲河合學姐的姓氏念起來比較短（注：「河合」爲「かわい」（KA-WA-I），「祥子」則是「しょうこ」（SHO-U-KO）。姓少了一個音節。）。」

「那算什麼嘛。」

田原趕緊將一行來客帶領到更衣室。只有一個人——早苗，朝向我這邊「咚、咚、咚」地小跑步地跑來。

前來通知的是田原。

和福岡南的選手進行一番暖身的練習後，便馬上開始練習比賽。

「手。」

「第二支。」

我之所以會罕見地思考這件事，還有另一個原因。

人數雖少，但聽說這次的成員是全福岡南的精銳成員。

黑巖伶那、堀由美子、笹岡奈央、金城麻子，還有甲本早苗。率隊前來的是個叫吉野老師的人，似乎是福岡南四名指導老師之一。

「是啊。是從橫濱比賽以來吧，明明都還過不到兩個月。」

「妳別來啦。」

不過，說到要特別注意的選手，應該還是黑巖和早苗吧。尤其，黑巖和久野、田村、田原、深谷、高橋等人，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主力成員對戰，並且全數獲勝。

「手哦哦呀咀啊啊——！」

「……他原本是個實力備受肯定的選手，但不知道什麼緣故，在校際賽前於室見川的河牀上與三十名左右的暴走族對上，並靠着一把木劍大肆打了一架。而且，對方全數被送入醫院，只有他本人毫髮無傷……當然，接下來的比賽都停止參賽。之後也沒什麼引人注意的比賽成績，但據說在道場和其他流派的比賽是四百場無敗，是個傳說中的男人……而那個男人，想不到居然去當福岡南的指導老師……」

「謝謝指教。」

「各位辛苦了！」

「面耶耶啊啊啊——！」

「因爲上報了啊，說是神奈川縣警戶部署的磯山憲介什麼部長。」

不過，現在提那些也沒用了。

「那個決賽的擊手，我也覺得還差了一點。」

反觀我，和黑巖之外的三人對戰到此爲止都是勝利。如果和早苗交手並贏了，我想會營造出非和黑巖交手不可的氣氛，不過事情會如何呢？

「那……反正難得，我去探望一下好了。」

有好一段時間，我單方面地吐出一堆和田原相關的苦水。不過，河合每次都笑着說：「妳們感情真好。」我則大吼：「我不是開玩笑啦！」田原則是「耶嘿嘿」地抓着頭。這真是個教人非常不愉快的循環。

那種事無所謂吧。我現在只想和這傢伙盡情地撞擊竹劍，打從心底享受這狀況啊。

再來，呃——還有什麼啊？

「河合學姐，辛苦了……來，香織學姐。」

於是早苗微微嘟着嘴，皺起了眉頭。

「說起來，令尊怎麼樣了？我記得他傷得很重吧。」

「嗯嚇！手哦哦呀啊——！」

「沒，他一直在家裏，因爲還不能拿下肩膀的石膏。」

話說回來，這傢伙是講福岡方言的啊。然而仔細一看，雖然和河合是不同類型，但也是個不錯的美女。那個像老外的高挺鼻子是怎樣？要不要我拿木劍的劍柄敲扁啊？

「啊，也是……呢。對呢。」

真討厭，被迫握手了啦。我都要神經錯亂了。

當我仔細一看，她的睫毛有些溼。

噢，沒錯，那還用說。這死傢伙。

「是嗎，妳就是傳聞中的磯山同學啊。嘿……妳的眼神還真是可怕呢。我要是再年輕個十幾歲啊，可不會只看着不管……」

「沒什麼啦，是這傢伙啊——」

是這樣啊——

「面……勝負。」

換好衣服後，有個小小的交誼會之類的，總之是有飯糰和炸雞塊，以及茶飲的簡單餐敘。這時候，我第一次和黑巖說話。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只有早苗一個人孤伶伶地留在道場窗邊。

「面耶耶——！」

之後我和其他選手也聊個幾句。對了、對了，我也和吉野老師說上一些話。

福岡南的一行人往玄關方向移動。

「開始！」

「他還在住院嗎？」

「腹唔唔唔——！」

河合將旗子舉向早苗。不過，剛纔的擊腹就是那樣吧。是她斬到了我。

早苗也向我詢問父親的情況。於是，我重複一遍對河合所做過的說明。

所有人面對門口一字排開，迎接他們。發號施令的是新社長久野。

啊——這人想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裁判是河合，紅色旗幟舉向笹岡那邊。

「他們似乎已經來囉。」

「我從久野學妹那裏聽說了，眼睛似乎不太好。」

「喂……你們其他人都要走囉。」

她全身沐浴在夕陽中，卻完全沒眨過半次眼。這傢伙的眼睛，原來是這麼偏咖啡色嗎？

等我注意到時，隔壁的河合又在笑了，並且潑冷水地說：「妳們的感情依舊很好呢。」不久之後，田原跑來叫早苗：「在做些什麼啊？請快點來換衣服啊！」早苗則用弱弱的聲音回答：「好——對不起——！」

是巡查部長。不過，雖說是「部長」，也不是代表巡查部裏最大的官。所謂巡查部長是階級名稱，只是很容易令人誤會。

可是，早苗——

那就是今天稍晚，我們預計迎接有些難得的客人。

「咦，啊……是那樣喔。哈哈哈……」

忽然間，一臉認真的河合敲敲我的膝蓋。

「好，那麼……高橋、深谷，妳們要準備好漂亮的旗子喔。另外，還有碼錶也是喔。然後……佐藤、蛯名，結束後馬上拿出喝的和飯糰喔。鈴木則準備給那邊那位老師坐的椅子……還有炸雞塊。妳去向食堂確認一下什麼時候會好。」

現在正與她對戰的是久野。

接着她遞給我一瓶。

「……我回來了，有種非常久違了的感覺呢。」

「喔，辛苦了……話說回來，妳爲什麼不叫河合學姐的名字啊？」

「時間到——」

「開始！」

對方也說道：「還請多多指教！」在入口處低下頭。

「各位，好久不見了。」

如何啊妳這傢伙有沒有看到啊我的擊手剛纔絕對是我斬到的啊所以妳到底覺得如何啊河合！

兩位老師分別在不同的角落觀看比賽。沒有特別對選手做出提醒或指示，只是沉默地用眼睛追逐相互接觸的竹劍行蹤。

「不用啦。」

不對，可以的話，那個約定我想和早苗——

我不經意地環顧四周。原木地板、受到日曬且掉漆的防具櫃、竹劍架。低了約一公尺的體操場，還有延伸在窗外的校園。

「明年的校際賽，我會在個人賽的決賽等妳，這次讓我們好好分出結果吧。」

「河合學——姐。」「久野同——學。」她和每個認識的人一一相互擁抱。當然，對我是不同的。我們只是握握手。

田原舉起手。哦哦，還真是非常危急呢，今年我差點又要輸掉了。

「爲什麼？」

忽然間，我感覺似乎被一陣柔和又舒服的風吹拂。光是有她存在，光是她露出一個笑容，就會突然陷入一種回到今年春天的錯覺。

「啊啊……託大家的福，至少是免於失明這最糟糕的情況。他的視力似乎有些變差，只不過，明明是個年過四十的人，之前兩眼都還有二點零呢。減弱一些反而正好，這下終於和普通人一樣了。」

「……妳們在說什麼？」

「妳又說這種話。」河合笑着。

在並非那麼遙遠的未來，必須離開這社團的日子將會確實造訪我。不過，離開之後，過段時日我再次回來玩時，大家會對我如此親切嗎？那個時候，在這裏的學妹們是否會說着：「學姐和當時一樣沒變呢。」笑着接納我呢？

原本正喝着自己的飲料的河合，噘起了嘴脣看向我們。少那樣子裝可愛啦！真是的。

妳真的變強了。那曲線的步伐在保有妳自己的距離上，確實發揮效用。而且，每個重要的地方妳都會踏進來，所以劍尖上加入體重，變得能不錯地強烈擊打。再加上妳有雙連桐谷老師都稱讚、會掌握時機的眼睛。真是棘手呢。妳還真的成爲我棘手的敵人呢。

不過，我可也沒輸給妳喔。

唔——是個無法讓我當作外人看待、擁有英勇事蹟的人。

在這之中，以一支落敗、黏住她的只有田原。我想就這點便可以稱讚她一番。而且，她還打到了兩、三次只差一點的攻擊。還有互擊的擊面，黑巖用單手，而田原是用雙手構持，卻是田原先碰到了。儘管很可惜地被黑巖靠擺頭閃避，但對手若不是黑巖，那樣應該可以奪回一支吧。

「磯山同學……」

她吸了一下鼻涕。

「對不起……我對妳說了好多好多的——謊話。」

「……妳幹嘛突然這樣啦？」

早苗抓住了我的運動衫袖子。

「春天……要去福岡那個時候，其實，我已經幾乎確定要進福岡南了。就連住處，也決定好了……不過，我沒辦法跟妳說……如果我說要進福岡南，感覺在那一瞬間，妳就會和我絕交。」

啊啊，是嗎？不過，以推論來說沒有錯。

「然後，我一直很在意……我想得道歉、我得好好道歉……」

「那種事……已經沒關係了啦。」

儘管這麼說，早苗依舊抓着我的右邊袖子。

「倒是那件事啊，妳是怎樣了？有沒有和黑巖決鬥啊？」

對於這疑問，她「嗯」地點頭。

「咦……那，到底是怎樣啊？……妳贏了嗎？難道是輸了？」

她簡短地搖了兩次頭。

「……我打贏了，用擊手。」

哦哦！是嗎！——我很想這麼說，但一如所見，當事人情緒如此低落，我就算想高興也高興不起來。

早苗雖然看向我，但那只有一瞬間，隨即又難過地將視線撇開。

她正眺望着被校舍陰影覆蓋、沒有任何人的校園。

「可是呢……我會贏都是因爲有磯山同學的建議……因爲這樣，我又察覺到不對的地方、發現新的課題，有很多各式各樣的……」

突然之間，我不怎麼想聽這段話的後續內容。

新的時代即將到來。

然後，也是條總有一天我們應該共同行走的路——

我們在各自的道路上踏出步伐。

「……在沒有防具的決鬥裏，我雖然贏過一次，但是……那並不代表我比黑巖同學還要強……還有吉野老師……在那之後，變得能和他好好對談，有很多事……」

我都已經說沒關係了，她卻依舊不停重複那句「對不起」。

該條路的名字是武士道。

「所以……其實，我非常喜歡東松，也想要和磯山同學妳們以及小柴老師，再次每天一起練習，可是……只因爲福岡南的劍道風格有些不適合自己，才半年、一年就又回到東松……那種事情，我覺得就像在逃避，好像很狡猾……我自己也愈來愈覺得，那樣太任性……」

因爲，我的鼻水早就已經決堤了。

《武士道十七歲》完

「對不起……所以，我已經、再也不會回東鬆了。」

說起來，我都要覺得拜託妳饒了我吧！

我一口氣抱住她顫抖的肩膀。

這次，說不定正是武士道的時代。

最後，我們握手道別。

那是比我想像中還來得健壯、有厚度的肩膀。

和黑巖以及和早苗都是，我們約好首先是透過春季的全國選拔大賽在名古屋見面。

「嗯……既然妳這麼決定，那就好……」

那是我們應該前進的道路。

但是，我認爲那是同樣一條寬廣道路的右端和左端。

*

那是我們選擇的道路。

嗯、嗯——

「所以，春天那時的事，我要跟磯山同學道歉。還有曾說過許多沒出息、丟臉的話，我也要道歉……然後，這次我得好好和磯山同學道別……我是這麼想的，所以今天才來……」

「是嗎。」我只有如此應聲。

一條無盡延伸、筆直的路。

我有這種感覺。

之後，早苗依舊不斷道歉。

我產生了如此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