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會適合我嗎

東京都，目黑區祐天寺。一間離車站沒幾步路的公寓——香格里拉祐天寺，一二零二號房。

「就算妳那樣跟我說，可是我沒去過祐天寺，怎麼會知道嘛！妳看是新宿還是品川，到那些大車站來接我啦！」

「少說蠢話了。我說過我今天直到半夜都得工作吧。我忙得很，所以別再打電話過來了。」

「等……等一下啊姐姐！」

不會吧，她真的掛電話了——

其他家庭的兄弟姐妹也是這樣嗎？或者說因爲是同性，纔會變成這樣？可是我覺得自己要是有個妹妹，一定會對她更溫柔。

我只好從手機網站查詢。如果從越谷出發，要搭東武伊勢崎線的急行電車到涉谷，接着換搭東急東橫線到祐天寺，這似乎是最簡單的坐法。

我揹着竹劍袋和波士頓包，拖着附有萬向輪的防具袋上電車。車內格外空蕩。我原以爲這麼大的行李一定會給人添麻煩，這真是太好了。

平常我絕對不會坐下來，但如果這麼空卻還站着，反倒很奇怪，於是我坐下了。

儘管我認爲和每天的練習相比，比賽根本一點也不喫力，但還是有緊張、旅行的疲勞，以及和人相處的疲勞。我將波士頓包丟上行李架，才抱着防具袋和竹劍袋坐下時，便忽然遭睡魔襲擊。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時，人已經在北千住。不知何時起，眼前是一片人牆。我心想得站起來，但爲時已晚。人羣擠到我完全無法起身，結果我一直坐到最後。

話說回來……

許久未見的東京人似乎非常色彩繽紛，尤其是在涉谷車站下車的瞬間，感覺就像置身雷根糖的泳池裏。

有股香甜的氣味，而且還一閃一閃發光。不過，似乎對身體不太好。

相較之下，祐天寺車站周邊是非常穩靜的空氣，但悶熱感仍然相同。

因爲我在站前派出所問了：「香格里拉祐天寺在哪？」所以馬上就知道公寓的位置。

「……就是那個。那邊那棟感覺有點時髦，又很高的。」

噢，就蓋在圓環斜對面，從我這裏看，在外側階梯四處設置的橘色照明實在非常可愛，就是那間啊。

「我知道了，謝謝您。」

再次揹起行李出發囉！防具袋的輪子如抽籤機轉動，我有些急忙地跨過馬路。

「妳也真是的……多替人想想嘛，那種東西要拿去陽臺放啦。妳應該知道吧，我最討厭那個了。」

「謝謝您……」

電梯的地板還鋪着毛毯，即使載着這麼多行李也不會搖晃。

「原宿呢？」

於是，姐姐把提包內的東西換好後便出發。

「是嗎，我倒是很餓了。等我洗好澡就去喫飯，所以妳要在那之前讓肚子餓下來。」

放在上面的薄片起司也很不錯呢。

「歡迎光……綠子，妳什麼時候回來了？」

哪有那種事。

「唔嘎啊啊——！好好、好、好臭噢噢……」

我從白色木框窗戶探向店裏。紅磚砌成的牆壁，還有紅皮革的長沙發，就像糖果屋般可愛。桌位已滿了三分之二，現在應該還有位子。

我們被帶到能看到戶外、擺設紅色長沙發的位子。

「可惡……我忘記寫防具的事了……太大意了。」

「哪邊都好，可是……我好像肚子餓了，所以去個可以很快抵達的地方吧。」

出來後，讓姐姐替我挑衣服。

「好，我聽說了。我馬上開門，請進。」

「咦，這樣啊……一個人果然還是覺得孤單？」

「……嘿，好棒，感覺很不錯呢。」

沒錯，姐姐因爲工作的緣故，只有她仍說自己姓西荻。

正當我擔心不安時，便被姐姐放下頭髮。姐姐雖說只是稍微化一下，卻給我上了全妝。

「……打擾……了……」

「……不會太短了點嗎？這個裙襬。」

似乎有人痛苦地連滾帶爬靠近客廳。

然後不知道爲什麼，她笑了。

「唔唔……總覺得有種微妙的害羞。」

這門該怎麼形容呢，與其說是大樓住宅的玄關，還比較像金庫的門。既黑又十分厚重。當我一推開，一如預料地莫名厚實。但相對地，轉動十分輕巧。

總之，我先把行李拉進來好關門。一上到走廊，我邊按着四處的電燈開關邊前進。接着，才終於抵達一開始看到點着昏暗電燈的房間。

「……妳啊，很適合嘛，很可愛喔。」

她們都是姐姐高中時期的朋友對吧。

煩死了。那是肌肉啦，肌肉。

「嗯？這個嘛，行情好的話是很賺囉。不過要是行情不好就不行了。」

「啊啊，早安……打擾了。」

「想去哪裏？想去青山之類的嗎？」

「咦，可是，妳在這裏不是有非常多朋友？像是有香姐、春美姐、紬子姐等等。」

洗澡和用餐都告一段落後，我既無事可做也沒人能說話，所以就上牀了。我想大概才九點左右吧。

其實，以我的立場也不能抱怨什麼。

我也不會喜歡那種悶着的臭味啊，只不過早就麻痺了。

還有運動服吧——人家哪是那樣，我好歹也有便服。

「唷，辛苦了。我想妳今天應該也很臭吧，所以先給我去洗個澡。沐浴乳那些妳可以隨自己高興使用。冰箱裏的東西妳也可以隨自己高興喫。禁止使用牀鋪。妳就把客廳沙發牀椅背放倒，睡那裏吧。毛毯就用我拿出來放在那的黃色毛毯。禁止玩我房間的化妝品，還有其他東西。我不知道幾點纔回來，所以妳先睡。　　偉大的姐姐　綠子」

在伯伯的操控下，厚重的玻璃門敞開，我不費吹灰之力便進到裏頭。大理石的地板和牆壁，天花板上是如發光柳樹的水晶燈。與其說是公寓入口，反而比較像高級飯店大廳。

「早苗的臉是這樣，但……屁股可是意外地大呢。」

路上人們用「看來很累呢」的眼神看着我走過。不會，沒問題。我雖然長這個樣子，但也是好好鍛鍊過。

真的好可愛呢，可是——

「完全沒問題。如果擔心的話也可以穿內搭褲，但是會很熱吧？我覺得這樣子就好了。」

「在那上面，搭上這種針織迷你裙之類的……看，不錯吧。妳試看看。」

「妳好。我是前天半夜回來的，當時已經打烊，所以我沒來……啊，這是我妹妹早苗。這位是老闆娘——梨香小姐。」

「喫過了嗎？」

走進去後，右手邊是櫃子，左手邊是鏡子。燈的開關就在櫃子那。

哦，姐姐也會有這一面啊。

出了電梯後，因爲真的非常羞恥，所以我本來很排斥，但因爲實在過意不去，我還是爲昨天的事向管理員道謝。如我所料，他用「很會打扮嘛」的眼神看着我。我用不好意思的笑容敷衍，說着「再見」便走向外面。

「唔——嗯，怎麼說……那和孤單不太一樣，不過在休息日，總會感到很不安吧。當連着兩個星期沒有休息地工作時，就會覺得『啊啊，好想休息』，但只要有一天休假，就會突然覺得昨天的工作沒有做好……覺得會不會只是我沒注意到，其實自己犯了什麼重大失誤，結果造成我明天起的工作全被取消，讓工作表變成一片空白……之類的吧。尤其是一個人的時候，都會這樣想。」

當我聽見慘叫跳起來時，已是隔天上午十點。

特地向人借了這麼可愛的衣服，我可不想因爲走路而流汗弄得溼答答的。本來是這麼想，但那餐廳其實就在大樓正後方，因此完全沒問題。

這人真是一點都沒變。

行個禮之後，伯伯便放下心地露出笑容。

「……欸，模特兒有那麼賺啊？」

站在入口附近，緊緊紮起頭髮的女性推開門迎接我們。

「不……我剛剛纔起來。」

我看着室內。靠內處的走廊底端點着昏暗的燈光。裏頭混合著新住宅大樓的特有氣味，還飄着姐姐從以前便一直使用的精油蠟燭香氣，其他還有似乎是陌生香水的氣味。

「妳想喫什麼？我滿推薦淑女午間套餐的。」

流瀉出來的冷氣好舒服。話說回來，姐姐是會被直呼名字的常客啊。

在我印象中，入口處的小黑板上確實寫着淑女午間套餐是三千八百圓，是我記錯了嗎？如果兩人都點那套餐，合計起來會很貴。

「所以，當我休假的時候，就會盡量來這類場所。必須積極和人建立交情、和人對話……不然幾乎要被不安壓垮。」

「對不起啦……」

穿着捲起袖子的襯衫配上灰色褲子，他有如檢查似地打量我的行李。

由於附近有間美味的義大利餐廳，於是姐姐無奈地說「真是個沒趣的妹妹」，就決定去那裏。

其實放咖哩罐頭的地方不是冰箱，而是流理臺下的櫥櫃，所以我猶豫了一下。不過，姐姐對於已過去的事向來特別寬大，所以我判斷應該是OK吧。

東京今天也十分晴朗。

這人還是一樣過分呢。

「這是她預放在我這的鑰匙。請從那邊的電梯到十二樓。」

「啊，是的，我是西荻綠子的妹妹。」

「啊，不過這就可以了。妳看。」

「我已經用垃圾袋蓋着了，就那樣帶回去。」

我們互相低頭說着「初次見面」，果然有點丟臉。這輕飄飄的裙襬讓我非常介意。

抵達十二樓了。

「是啊，不過那邊原本是三人住的，只是剛好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第一道菜約五分鐘後便送上，是前菜吧。

她滾了進來，大力踹上區隔客廳和走廊的門並關起。她一面捏住鼻子一面起身，上衣胸前有骷髏形狀的萊茵石飾品。

「……嗯，難道就是妳要找西荻小姐？」

我謹守被規定的限制做事，喫飯則因爲發現帝國飯店的咖哩罐頭，所以把咖哩澆上用微波爐加熱的飯，非常好喫。

我邊點着頭，邊按下電梯的上樓鈕。

不過，這樣啊——姐姐確實先替我和管理員講好了。我這姐姐該怎麼說，有時很貼心，或是不經意地對人親切。當我們還一起住在橫濱時也一樣，她常常教我功課。沒錯、沒錯，她絕對不是個壞心眼的人。

嘿，姐姐住的是這種高級大樓啊。雖說是經紀公司租給她的，但我們家完全比不上，根本是上流社會的住宅嘛。

這麼說來，意思是現在姐姐的行情很好，而且賺得不算少囉？

「就說吧。」

「嗯，就交給妳了。」

用綠色頭巾輕輕綁起、徹底染成褐色長髮的頭先出現在入口，而且還是從很低的位置。她似乎是用爬的進來。白色棉織寬上衣下是橘色褲子，還拉著有同色系吊飾的托特包。那模樣超可愛的。

「大概吧。因爲妳平常只穿制服和道場服。」

一出電梯後，走廊通道分成向左與向右。一二零二號房是右邊，就在電梯間旁。

「那……梨香小姐，給我兩份淑女午間套餐。」

「唔——嗯……不過她們是普通的大學生，要讀書、社團，還有打工吧，所以……就算用電話聊天，也常常對不上時間。雖然曾說過『改天一起出去玩吧』之類的……」

我看向桌子，哦，上面放着像字條的東西，是什麼呢？

唔唔，這醃鮭魚超級好喫。

姐姐根本不看菜單。

灰色的橫紋長版上衣，胸口還有個大蝴蝶結。可是那種衣服適合我嗎？

「欸——都好。」

由於姐姐問我要不要也洗個澡，於是我又進了浴室。

這樣啊，也是吧——

「那間公寓也很棒呢……」

每盞燈皆像黃燈泡的泛黃日光燈。地板是紋路不很明顯、乳白色的感覺。或許我會滿喜歡這種的。牆壁雖白，但仔細一看不是貼壁紙，而是粗糙地塗上泥土的風格。

不過，要提起防具袋走上公寓前的階梯似乎有些辛苦，因此我轉向一旁的坡道走上去。大概是因爲防具袋很吵吧，在我踏進玄關前，一名像管理員的伯伯便跳出來了。

隔間應該是2LDK吧。客廳和餐廳都超大的。

只要深入一想，姐姐也挺辛苦的，因爲她要一邊工作一邊獨自生活。至於我，辛苦的也不過是社團活動。而且因爲不是住校，所以喫飯還有洗衣服等等，全都有母親替我做。

但當我要處理時，她卻一副「沒關係」地阻止我。

加了辣椒醬的馬鈴薯沙拉、起司燉飯、融入香草味道的烤嫩雞，全——都非常好喫。

而我們的話題在不知不覺中，聊到後來的岡學長——

「咦咦——！他在跟河合學姐交往？」

完全和東松的事疏離的我，驚訝到嘴巴都要掉下來了。

「嗯，她既可愛又懂劍道，不是很好嗎？而且又同年，只是下半身胖胖的。」

儘管聽起來說得很瀟灑，但我看來其實有強烈的敵意。

唔，這塊巧克力蛋糕也超級好喫。不過，爲什麼下面的海綿蛋糕有水分呢？這正好把那份苦味點了出來。

姐姐喝了一口咖啡後從提包裏……拿出香菸。

「……啊——妳這樣不行啦。」

她不過剛滿十九歲而已（注：日本法律規定，要滿二十歲纔可吸菸。）。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在工作……不過，妳回去後別打小報告喔。」

「我又不會打什麼小報告。」

我只是想，這對皮膚那些應該不好吧。

不過，她那呼氣吐煙時的嘴脣，還有那追着煙向的傭懶眼神莫名性感。

「……早苗，妳沒有煩惱嗎？」

唉呀，怎麼突然冒出這句話。

「不要把我當笨蛋啦，我當然有煩惱啊。」

「是什麼？」

「是什麼……妳聽了又怎樣？」

「和妳談談，給意見啊，好歹我也是姐姐嘛。只是話雖這麼說，也只限我能理解的範圍囉。」

「爲什麼？爲什麼煩惱還得要有道理啊？要是能以道理理解，打一開始就不會煩惱了嘛。」

「這個嘛，或許是吧……」

「……不錯的話？」

姐姐馬上又用「妳這妹妹真教人傷腦筋」的眼神看我，那種行爲每次都會讓我感到很受傷耶。

姐姐露出苦笑。

「……不過，如果把喜好搬出來，那就只能以『是這樣啊』做結束了。但我認爲實際上不是那樣。早苗現在只是還沒把心態整理好，所以只要針對這部分好好想想，答案說不定意外地單純……這是我的感覺。」

是那樣嗎？

姐姐又點燃一根菸。啊，看來還真是異常習慣了呢。

「那樣說來確實也是啦……可是我就討厭嘛，就是沒辦法喜歡啊。總覺得如果再這樣下去，我都要討厭起劍道了啦。」

她非常用力地把煙捻熄在紅色的陶器菸灰缸裏。

「纔不是啦。」

「這個嘛，比如說……」

「簡單來說，就是道理講不通的意思。那指的是邏輯破洞。換個方式說，所謂正確的理論，必須讓每個人都輕易瞭解。」

像是福岡南的事，尤其是伶那的高度競技化劍道。被吉野老師強迫改名，還被人當作間諜般，用在對付磯山同學上，莫名無法替伶那和其他選手加油。相比之下，當我看着東松選手的比賽時，就會不禁爲他們加油。然而我自己又不太能獲勝，完全無法對隊伍有所貢獻，而我最討厭這樣的自己等等。

姐姐最喜歡恐怖類的事物了，這我可沒辦法。

啊啊，破綻啊。是、是，這種程度的詞我當然知道。

「然後啊，還有刊登徹底剖析黑洞構造之類的報導。不過，第一頁上寫了一段還不錯的話。」

「這樣的話，那個理論不就沒用了嘛。」

她比出「窩不咚泥滴意思」的老外動作。

「哼……這個嘛，改名的事情我是覺得有點過分，但其他事情在爭輸贏的世界中算是理所當然的吧？」

「雖然是黑洞，但有感人落淚的故事？」

「嗯。所以我認爲那個黑洞的理論，大概在某個地方有破綻吧……不過，開頭那句話妳不覺得說得不錯嘛？正確的理論是任誰都能理解、十分單純的道理。」

「沒有，完——全不懂。」

「……ㄆㄛˋ ㄓㄞˋ？」

「那個啊……『真正正確的理論，會讓任何人都能輕易且快速理解。反過來說，並非真正正確的理論、讓人難以弄清的理論，只要針對某個點深入思考，就會從某處露出破綻』。」

「啊啊，好了、好了。」

「嗯。」

也就是說，那是某種能讓人輕易理解的事物嗎？

「……怎樣啦？」

「……這麼說來，姐姐妳瞭解黑洞的構造了？」

嗯，那段話感覺滿棒的，有種痛快的感覺。

姐姐能理解的範圍啊。我心想，那限制還真大。我和姐姐彼此擅長的領域原本就不同。不過，如果不說些什麼，似乎會被當成無憂無慮的好命人，於是我試着說些事。

「沒有啊，只是覺得妳的話很沒道理。」

「所以早苗也好好想看看吧，答案或許會意外簡單。不是用喜歡東松的劍道、討厭福岡南的劍道，而是東松好在哪裏、福岡南不好在哪裏……不過，也許事實上不是比較好壞，但好歹我是東松的校友，要支持的話就是選東松囉。」

「……以前，我有次因爲工作前往某間出版社編輯部。而當我在等候時，把放在一旁的該出版社發行的雜誌拿起來翻閱……不過，那不是流行雜誌，而是超常領域的。像是靈異照片啦，神祕麥田圈還是不明生物體之類，那雜誌就是刊那些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