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武士道十八歲

家兄,桐谷隆明

《武士道系列》 · 譽田哲也 · 1.8萬 字

當思緒馳騁於過往時日時,最先於我腦海裏甦醒的,就是在這間道場後方,雜樹林中看見的夕陽斜暉。

祖父,桐谷典光;家兄,隆明;還有我,玄明。

那段三人整天從日出至日落都在練習的生活。

清早天未亮便起牀,先是打掃道場。這項早晨的第一件工作,只是簡單地以抹布擦拭地板。

結束後馬上是練習。若沒下雨便在後院,下雨則在道場;從木劍的揮劍練習開始,待身體習慣後是形練習(注:以做出標準動作爲目的的練習。其中做出技巧的人被稱爲「仕掛」,「納」則是接受仕掛做出的技巧。)。形練習類似現今所說的「日本劍道形」,但形的支數要多上許多。其中分成「仕掛」和「納」兩個角色,要學習各約五十支、總計約百支的形,並仔細地反覆操演。

這裏的仕掛和納各相當於劍道形所謂的「打太刀」和「仕太刀」,仕掛爲資深的前輩,納則爲年輕的後輩。年幼時當然是典光扮演仕掛,隆明和我是納。但自九歲起,我們也開始學習仕掛的形。關於仕掛,將於其後更加詳細論述。

結束形練習後,終於輪到早飯。戰時和終戰後幾乎每天都喫地瓜,但在那之後通常都喫稀飯。飯菜是由母親綾子親手做的。

在這當下,桐谷家是個三男一女的四人家庭。我與隆明的父親——慎介——於埼玉的陸軍訓練設施遭遇空襲戰死。關於這件事的詳情也稍後再述。

此外,祖父以音讀叫哥哥「Ryumei」,以及叫我「Genmei」。哥哥和我也有樣學樣,在劍道相關的場合使用音讀,學校等一般的地方則各稱自己爲「Takaaki」、「Yosiaki」。當然,典光就會變成「Tenkou」,但戶籍上的名字假名標記爲「Norimitsu」(注:日語中漢字分成音讀和訓讀。音讀表該漢字本身的讀音,訓讀表該漢字的意思。)。

話雖如此,對生於昭和十六年(注:西元一九四一年。)的我而言,並沒有太多關於戰時的記憶。年長我四歲的隆明到了十九年遭遇學童疏開(注:二戰後期日本戰況惡化,強制將大都市的初等教育兒童集體轉移至農村、山村或地方城鎮的政策。),而沒多久我也跟着母親遷至母親的孃家長野。

當我們回到保土谷時,已是終戰隔年、昭和二十一年進入春天以後。那時我已經六歲,因此當時的事物記得相當清楚。

那地方可說是座小山,建蓋於半山腰的道場於二十年的橫濱大空襲中遇襲、焚燬不再。留在保土谷的典光和已從疏開歸來的隆明,兩人修繕了燒燬殘留的部分主屋後居住其中。方纔提過的後院變爲地瓜田,而典光留長的白髮也因污垢和塵土而染黑。他握劍的有力雙手也因土壤和煤炭而污黑——這就是在我心中色彩最爲濃厚的「敗戰的記憶」。

然而,一家四口能再度共同生活總是教人高興。雖然物質十分缺乏,但典光會替我們做練習,母親也花費許多心思給我們飯喫。

雜樹林的夕陽或許就是這時期的記憶吧。

白天上學,結束在平房的臨時校舍中的課堂後,自回到家至傍晚是紮實的練習。防具是典光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老舊傢伙。我總是餓着肚子,但揮舞着木劍或竹劍時非常快樂,至少敗戰的那股消沉心情對我們的練習毫無影響。

這麼說來,當時我單純以爲因爲道場燒燬了,纔在庭院或雜樹林練習。後來我回頭想想,便能曉得事情並非那般。

說到疏開之前,我不過三歲左右。練習時頂多是拿木劍做形練習,但當時隆明已能身着防具練習。那時在庭院和樹林的練習與道場的練習一起並行。儘管我沒有實際參與練習,但看着也記了下來,我只是忘了。因爲對年幼的自己而言,失去道場的景象非常具有衝擊性。

昭和二十三年,現在的道場和主屋已經完成,從解除GHQ(注:「General Headquarters」的縮寫,另可稱作「聯合國總司令部」等。)統治的二十七年左右起,桐穀道場以撓競技教室的身分再次活絡起來。所謂的撓競技,是以古流劍術布袋包覆竹劍進行,乍看之下類似西洋劍的對戰競技。這是對戰時戰技化劍道的反省,以及政治考量下誕生的教育性運動——這些不過是檯面話,說到骨子,不過就是要復活往昔劍道的過渡階段。

事實上,那時桐穀道場採取的練習便是劍道本身。儘管爲了某些理由而備有數組撓競技用的防具,但我們未曾使用於練習。

沒錯,就是劍道。

「沒錯。我們沒有說宇多島姑丈壞話的資格,還有……我也絕不允許有人說依賴那個人的老師的壞話。」

事實上,宇多島佳美是個大美人,不論是服飾或化妝都非常時髦,只要和她錯身,就會傳來未曾聞過的舒服氣味。

進行比賽的劍道,是運動——早在劍道起始的江戶時代,便已有此一說。

哥哥再添一根木柴,接着起身。

「不對。」

「……玄明(Yosiaki),少說不經大腦的話,他們可是親戚和家人啊。」

劍道該算運動,還是武道?

哥哥沉默了一會兒。

但是,過沒多久我便分辨出那其實是騙人的。

「我討厭……那些傢伙。」

說穿了,就是「什麼都是」。

是的,原本並沒有「桐谷流」一詞,但若真說起來,所謂桐谷流的練習,即是指導者會不擇手段攻擊,而習技者須忍耐承受那些攻擊,並僅以受限的四種技巧反擊。就是這麼回事。

其他的,只有奇蹟般倖存沒燒燬的幾張照片。

有沒有看出來呢,除了一開始和最後的揮劍練習,自始至終,練習都是道場學生兩人一組進行。

佳美是典光的女兒,她的夫婿經營製造業。具體而言是個做什麼事的人,我並不清楚,但總是個顯得很富有的男人。

然而,這並非我誠實的心情。

「老師也砍過嗎?」

說着往事的典光總一臉溫柔。

「……這樣啊。」

擊打併非像現在的劍道般,運用槓桿技巧筆直擊打,而是靠臂力斬擊——他們發現以往被揶揄爲「砍柴劍術」的野蠻擊打方式,在戰場上正是最有效的方法。此外他們還得到以下結論:只要是刀刃,不論哪裏都能砍,因此鋸砍也被視爲有效;步伐也不像在地板移動時貼地或踏步,而是用快走的較有效。

隆明和我只有一開始會打個招呼便馬上離席。當家母也離開客廳後,便只管打理雜事。

時下經常說「古劍道里有壓制技和踢技」,而仕掛就是最重要的例子吧。腳踢、拳刺、固定對方「腳後扔出去、朝倒下的對手打刺、腳踢、刺、壓制、絞技、關節技等等全包含在仕掛裏。

典光說,這是個既有趣又缺乏嚴謹的活動,但沒多久,擊劍公開賽在明治政府的打壓下遭到禁止。儘管我是個小孩子,但也認爲「想來也該如此吧」。因爲,將劍道當表演給人看,絕不可能是什麼好事。

「啪!」木柴裂開了。

一般道場學生先是熱身運動,接着是揮劍練習。之後兩人一組練習切返、擊打。自中盤起是連續技和返擊技的練習,終盤則是互角練習,最後做取代緩和體操的揮劍練習後結束——

「……不清楚。」

「你到底在可是什麼啊……說起來,我也討厭和他們一起喝酒的老師。難看死了……那樣子連我都斬得了。」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這種飛機、坦克、槍枝的戰爭裏,劍技被視爲最後手段。人們必須再次好好面對、重新檢討劍技。而負責這工作的,便是如慎介這般的部分劍道家。

「津田修身吧,我已經聽到耳朵都要長繭了。」

那是個完全令我無法接受的答案。

或許有人會認爲「那是當然的吧」,但在當時他們十分認真地研究並企圖實踐。另一方面,他們不得不回頭研究的另一個原因,在於古流劍術的技術體系。劍術的技巧多爲預設在穿着甲冑的戰爭下使用,這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實際情況實在相去甚遠。換句話說,不論劍道也好、劍術也罷,都無法直接用於戰爭裏。

「就算是那樣……我還是很討厭,尤其是那個女人……我實在無法認爲她是桐谷家的人。化着濃妝,還張着大嘴笑,簡直就像酒女。看了真不爽。」

「……不管是骨頭還腸子,全都一直線地乾淨砍下。」

「……我也不喜歡啊。可是……」

因此,我總抱着必死的決心。自從不再會被典光牽制、打倒在地,且隆明開始扮演仕掛後,便要自己也不被哥哥打倒,每天早晨都彷彿上戰場一般。

身爲親生兒子的我總不好這麼說,但桐谷慎介這個人,看來是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這個嘛,若問到年輕的我是不是個想法有的危險的人,我想或許是吧。

一如先前所述,典光給我們的練習中有仕掛和納兩種角色。我們還小時,仕掛肯定是典光的角色,當隆明和我各成長至九歲並學習形之後,也開始扮演起仕掛的角色。

我以前非常討厭姑姑——宇多島佳美。

典光與母親總是極爲殷勤地款待對方。將艱苦的家計狀況先擺一旁,儘可能端出美酒料理。

那就是家父——桐谷慎介死前的事情。

講述這事情的典光神情十分恐怖。他原本就是位有如般若垂着眼簾、皺着眉頭的人,然而這種時候他的眼神會愈加銳利,哪怕正在用餐也會一個迅速起身,「耶咿」地將空氣劈開。

「可是什麼啦!」

最後所得結果如下:

待火的粉末平息,他再度注視着竈之中。

就是這樣。究竟是真的不知道,抑或是他不想說,總之,後來都錯過問他的機會了。

具體而言,承受打刺的一方爲「元立」,擊打的一方爲「習技者」或「掛手」。若是面的擊打,掛手會以擊面攻擊構持在中段的元立。打完規定的支數後,便互換角色。元立變成掛手,掛手變成元立,輪完一次後便向右一個位子換人,也就是換過對象後又繼續練習。說起來,是相當平常的劍道練習。

「……像現在這樣拿竹劍和防具練習劍術,是從江戶時代中期開始的,不過,這個家的祖先其實不是武士也不是劍術家。有位在明治初期從事防具業的津田修身……算是我的伯公;這位津田修身呢,據說建立了桐穀道場的前身。而他的姓氏津田是從何時換成桐谷,這就沒個定論了。」

「若用一句話形容慎介,他是個天才。僅僅一星期便學會仕掛和納,二十歲時贏過我。真的是失去了一個可惜的男人……我啊,很想將這道場傳給慎介哪。」

是的,當時我認識的成年男性,只有典光和成人道場學生、學校老師,此外頂多是附近的商家老闆,或是寺院的和尚。和那些人相較,宇多島智弘這男人給我一種在聞到汗味前會先飄來銅臭味、披着肉眼見不着的「邪」的印象。

我會這麼說,是有原因的。

突然揭露了那種事,我也無法「是這樣子啊」地心懷感恩之情——至少當時的我是如此。

爲什麼不和所有人一起做我們採取的練習呢?——我這麼問道,只見典光在夕陽下眯起眼睛,笑着說:

「是啊,有噢。」

之後緊接着頒佈了廢刀令,且明治政府的規範不只針對擊劍公開賽,甚至影響了道場裏的練習。然而,津田修身又是如何克服那般困境呢?

從寶曆年間(注:西元一七五一年至一七六四年。)一刀流的中西忠藏起超越流派隔閡、傳播開來的「竹劍擊打練習」,馬上遭遇來自內外「非實戰性質」、「小孩子把戲」等批評。

這是近年來在與奧運柔道比較時頻頻被論述的主題,但是那老早就分清楚了。

哥哥正將柴放入洗澡燒水的竈之中,他的側臉沒有呈現任何感情。

但是,納就沒有那些形。納不論受到仕掛如何攻擊,皆是站着撥開,或者撥開後重新站好;要使用擊面、擊腹、擊手、刺喉,也就是以所謂的正統劍道技巧應對。納便是這種角色。

江戶時代有稱作「御樣御用」、替人拿刀劍試砍的工作,其中有個以「斬首淺右衛門」之別名廣爲人知的山田淺右衛門家族。我讀到了一些關於那家族的事,便好奇地查了些資料,發現禁止拿受處決的死者試砍是在明治三年,而廢除斬首刑則是在明治十五年。說到明治十五年,便是這位典光的出生年。不論怎麼算,典光曾拿真劍斬屍體這事都讓人無法置信。

說實話,不只是宇多島夫婦,我連和他們談笑時的典光都非常厭惡。他的聲音莫名開朗,對智弘說着客套話,對佳美則不斷聊着往事。儘管我沒看着,但自然而然會聽到談話。這是間大不到哪去日式住家,尤其是醉漢的咆哮聲更能清楚傳至每一角落。

在表示有斬中或沒斬中的旗子舉起之前,我想問:請問有誰曾實際斬過人?

若要求我做,我當然能辦到,而隆明也是那麼練的。我們混在一般道場學生裏,當過元立和掛手。負責指導監督的人是典光,所以我沒有異議。只是,我感到疑惑。爲什麼不和一般的道場學生一起做每天早晨和星期天整天的練習呢?

「……我說的是這間新道場。拿出資金建蓋現在這道場的,不是別人,就是宇多島姑丈。雖然只要把這座山的一部分賣掉,便能勉強湊出蓋房子的資金,但老師說那麼做不好。他說因爲這是代代守住的土地,因此哪怕只是一部分,也不能脫手……結果,是宇多島姑丈出了這份力……不只是這樣,從終戰到開始辦撓競技教室爲止的七年裏,我們家沒有任何收入。你以爲這段期間裏,我們是靠誰的錢喫飯?」

不過在我眼中,映照出的是幅極其怪異的畫面。

典光、隆明與我三人所做的練習,和一般道場學生所做的顯然有相異之處。

相對地,哥哥總保持冷靜,個性穩重。當他勸誡我時也絕不會流於情緒化,總是那種細心教導的態度。

「大嫂也來東京玩玩吧。那個啊,SOGO也蓋起來了,我想一定得帶妳在有樂町逛逛呢。」

不過,我也沒有針對這件事不客氣地對當事人說:「那是騙人的吧。」

「當時流行一種擊劍公開賽……時代從江戶換到明治,因爲廢藩置縣而喪失武士身分的劍術家們,全都落得一同失業的下場。而擊劍公開賽就是聚集那些失業武士舉行,也是日本最初的劍道職業公開賽。似乎也允許一般人蔘加。只不過,一般的外人劍士得花上些錢;若是有名氣的劍士,就能從公開賽的主辦拿到謝禮……當時的人們把劍道當作和相撲一樣的大衆娛樂,十分沉迷呢。」

而我認爲,現代的劍道只要如此即可。

此外,典光總會如口頭禪般說,以前在試砍真劍時都會使用真正的屍體。

慎介在我仍待在母親肚子裏的昭和十五年冬天接到召令,作爲劍術的指導者加入陸軍。據說在那之前的數年,他和典光與多名門生一同承接陸軍的各式委託,研究實戰性劍道與其練習方法。

哥哥閃避似地些微側過了臉。

追求那技巧實在是萬分可怕之事。

佳美厚顏無恥地說道。

那麼,仕掛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但是,我認爲那是稀鬆平常。反過來說,我也只知道那些,因此纔會產生疑問。戰爭結束、建好新道場、聚集學生,但不知爲何反覆練習的全是站技。典光絕少使用壓制技或踢技,但使用時,又極度手下留情。他既不會對倒地的對手踢擊,也不會將人壓在地上扭過對方的胳膊。

「……你知道這間道場是誰建的嗎?」

「……那是因爲,你們是桐谷的男人啊。那些練習,只給桐谷的男人做就好了。」

「那又是什麼意思?我會斬該斬的,管他是師長還是家人!」

後來典光這麼說:

我要斬了她——儘管沒想到這地步,但我總時常想踢她一腳、讓她摔在地上。

竈裏的柴傾倒,火的粉末飛散。

接着,慎介所在的埼玉訓練設施遭受空襲而全毀——家父成了不歸人。他爲了指導戰技化的劍道,受燃燒彈焚燒死去。而這場戰爭則因原子彈落幕,慎介等人負責的「劍道的戰技化」對戰局毫無影響便結束了。真是愚蠢至極的故事。

他那細長的眼睛緩緩朝上盯着我。

這完全是運動。當劍術採用不會傷害對手的竹劍,以及不令自己受傷的防具,便已從設想以真劍分高下的武術,轉化爲享受互擊樂趣、「名爲劍道的運動」。儘管是暫時性的,但擊劍公開的成立可說是證據。劍道從創立期起,便是個能取悅當事人和旁觀者、了不起的「競技」。

「一堆人自己不捱打,只管把對手打啊打的,每天流着大把汗水。」

能夠斬人的技巧。

此時隆明是二十歲的大學生,我則是十六歲的高一生。這顯示出我對社會和經濟的看法,與實情有很大落差的事實吧。

是的,我們總稱呼祖父典光爲「老師」。

人沒有斬人的必要,因此也不需要斬人的技巧。

然而,典光也絕不是個少話的男人。當練習結束、在雜樹林裏休息片刻時,我若問他,他便常常對我們講以前的故事。

這感受我毫不隱瞞地向隆明傳達。

在感嘆這時期一刀流的話之中,有這麼一句:

母親平時穿着白襯衫,以及沒有圖案、色彩樸素的裙子。她幾乎不化妝,似乎也沒有香水。不過,那也是無可奈何。清晨她比我們早起,先是準備飯菜,練習結束後還有道場的清潔與洗衣。中午代替年邁的典光照顧田地;當練習持續到晚上較晚時,甚至還會準備道場門生的晚飯。

對這樣的母親……

平常日傍晚,這裏聚集了附近的孩子,晚上則還有大人,劍道練習進行得十分熱鬧。我那兒時玩伴蒲生辰二郎也是從這時期開始來學習。

「難道說……那也是宇多島的?」

「那哥哥你呢?」

然而,不論我如何請求,典光都不想再談論慎介。「他是個天才,二十歲時贏過我,想讓他繼承。」我所得到的家父慎介樣貌便藉由那三句話成形,顯得相當模糊。

我不過是對於佳美和母親活在同一個時代,且同爲女性的這項事實感到排斥。

我絕不會忘記,當隆明和我分別從大學和高中畢業那一年春節所發生的事。

宇多島夫婦罕見地帶着兩名女兒拜訪我們家。儘管我對這對錶姐妹沒有直接的恨意,但以往絕少見面,更沒有曾一同遊玩的記憶,因此就算被說要和睦相處,也實在不是什麼能聊天的氣氛。

儘管身處如此彆扭的氣氛之中,過年的宴席總算是從下午至晚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持續。傍晚時兩名錶姐妹還跑去隆明的房間。他們似乎聽了些古典樂的唱片,還有聊電影的話題,但我完全沒有加入那圈子。當時我在做什麼呢?也許只是在自己房間的牀鋪打滾吧。

後來我記不得是爲了去廁所還是爲什麼,我獨自走到樓下。廁所在迴轉後直走、走廊盡頭;若在中途向右轉,便會通到客廳,而我正好在轉角處聽到了古怪的話語聲。

「我絕對不會允許那種事!」

那是佳美尖銳的聲音。儘管也傳來智弘安撫她的聲音,但佳美仍說下去:

「隆明是長男吧!那麼給隆明繼承不就好了?爲什麼會跑出玄明的名字啊!」

我下意識地被傳出聲音的客廳吸住。

和她爭執的對象似乎是典光。

「……我說了,不是打定了就是玄明,我只是很難放棄他的才能。身爲桐谷技巧的繼承者,究竟哪一邊比較適合……我想要再多花些時間好好分辨。」

佳美不以爲然地笑出聲。

「爸,您知不知道自己多少歲數了?七十七啊!馬上就八十了,對吧。您這樣子是打算等玄明等到什麼年紀?……我不說什麼難聽的,讓隆明繼承道場吧。更何況替這間道場出錢的……」

智弘再次說着「別講了」想要介入,但佳美沒聽進去。

「不行,今天我一定要把這話講出來。我應該有說的權力……不過,我想就算不說,您也應該清楚……爸,玄明可沒有流着桐谷的血啊。只要想想這一點,什麼考慮要給哪一邊繼承,應該根本沒有猶豫的餘地吧。」

我感覺到體內的血變透明,並在一瞬間凍結,脆弱地崩毀。

說我的身體裏沒有流着桐谷的血,究竟是怎麼回事——?

典光回答:

「所謂繼承道場的資格,正是指正確的技巧繼承者。重要的是技巧,不是血統。事實上,我原本是要讓慎介繼承道場。但是,這件事妳應該也不可能接受吧。」

「那是以身爲秀美姐的招贅女婿爲前提的事吧?」

秀美,那是誰?佳美的姐姐?招贅女婿?

「還真是堂堂正正的命令呢。」

「我是說哥哥繼承道場的事。」

隆明的房間已是一片沉寂,這令我更加摸不着頭緒了。

「是嗎……你已經知道了啊。」

我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裝傻。

若在從前,我能說出:「是嗎,那你加油。」但事情已不同了。根據那晚佳美的話,所有關於繼承這間道場的種種,對我而言都是無比骯髒的事物。那簡直就像赤手盡情揉捏金錢、慾望與血肉般地不祥。

我指着自己的頭,問是不是哪根筋不對勁?但似乎也不是。

此時隆明點了一下頭,環抱雙臂。

「怎麼了……吵架?」

我回到主屋,發現這一天反倒是典光身子欠佳、臥倒在牀上。

隆明是慎介和秀美的孩子。

招贅女婿的慎介和續絃的綾子所生下的我,確實不可能流着桐谷的血液。

我走進道場在一端看着,隆明發現我後暫停揮劍練習,並朝我走來。

臉上被摑一記耳光的乾枯聲音連在走廊也能聽見,而對話到此中斷。

「嗯,讓你擔心了……不過,已經沒事了。」

「是說關於你將來的走向嗎?」

母親一發出「啊啊」,便不知如何是好地垂下目光。

不過,這是爲什麼?難道是典光身子不適?不對,要是那樣,由隆明代替他盯着練習就好了,根本不必取消。隆明是即將畢業的四年級生,早已不再去大學,因此他應該有空閒看小學生練習。

「好了……坐下來吧。」

母親端來茶水,並問:「爸,要喫晚餐嗎?」典光簡短回答:「茶泡飯吧。」

隆明「呵」地笑了一聲。

然而,秀美死了。

「……我回來了。」

「是因爲那個嗎……因爲我不是桐谷的人。」

「不對,是爸啊!請您先用常識想一想,出錢的可是我們啊!換句話說,這間道場是桐谷和宇多島的東西哦!我這認爲不能交給外人的想法,有什麼好不明白……」

脫掉鞋子走上玄關,正當我往廚房瞧時,母親從二樓走了下來。

「玄明……這間道場啊,決定由我繼承了。」

典光從放在和室桌上的紙包裝中拿出一根菸,叼在慘白乾燥的嘴脣上。

「誰知道是什麼時候。」

然而,數天之後發生了一件怪事。

「老師。」

「……老師說了什麼?」

我弄不清楚。

隆明點點頭,卻不說話。

我從來都不知道。我壓根兒以爲慎介是典光的嫡長子,也就是要繼承桐谷家的兒子,且認爲他和佳美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

「哥哥……你沒事嗎?」

「你……早就知道了嗎?」

換個方式說,就是桐谷秀美——典光的女兒,桐谷家的長女。

那應當相當疼,然而隆明卻微笑着說:

「……到底怎麼了?那可不是平常事。」

「那是什麼叫聲?」

「……不要看。」

那種情形早已是陳年往事,現在典光沒有制服我們的體力。

「不是那樣,我問的,是爲什麼哥哥發出那種慘叫聲。」

「哥哥的那些慘叫聲究竟是怎麼了?都到這年紀了,不可能會被老師殺掉吧。」

「唉呀,你回來了。」

打佳美的人是典光嗎?或者是智弘?在這時刻,母親究竟人在何處——?

是的,道場沒有人氣。我走到玄關前一看,門板上貼着一張寫有「今日暫停練習」的紙條。原來如此,這下連個小學生都不在也是理所當然了。

散發出微弱的硫磺味。

「停止!拿着頭盔整隊!」他對孩子們說道。儘管有些沙啞,但他仍能清楚發出聲音。

我坐到他對面。

「少打哈哈!」

儘管我萬分在意,卻怎麼也無法當面問他。

我抬頭看着二樓,本想立刻衝上去,但被阻止了。母親緊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從主屋的玄關進屋,但沒有人迎出來的聲音。

典光下樓時,已是夜晚十點時分。

斷斷續續的慘叫聲一直持續到當天晚上。典光不下樓,而我也不被允許上二樓。我和母親兩人毫無對話地喫着飯,直到我說要洗澡想去拿替換衣物時,才終於得到許可:「要安靜喔。」

當道場學生回去,能和隆明兩人獨處時,已是夜相當深的時候。

這麼說來,我的母親綾子是第二任妻子?

母親僅是搖搖頭。

「關於那件事,今晚……我慢慢告訴你吧。」

「那樣持續好幾個小時……不會是小事啊。哥哥現在究竟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秀美是佳美的姐姐。

他鬆開雙臂,但又重新抱在胸前。

「沒錯,所以我才說啊,隆明流有桐谷的血液。玄明是綾子嫂嫂的孩子,簡單講就是外人吧!什麼哪邊纔有正當的繼承權,就算不一一考慮也會明白吧?」

「說話讓人聽不明白的是妳!」

「是啊。」

「咕嚕。」喉結髮出聲音、上下移動。

「生病?總不會……」

我繞去主屋那邊,後院的地面潮溼,而且十分泥濘地積了水。範圍約是直徑五、六公尺的圓形吧——這算什麼?今天應該打一早起就是好天氣啊。

典光不做回答。

「我回來了……道場怎麼了?還有院子的那個是?」

「是隆明的。」

「……怎麼突然改變態度?」

「……他睡了。」

「……你如果要那麼想也沒關係。」

桐谷慎介是秀美的招贅女婿?

隆明知道這件事嗎?

「什麼時候?」

在那時候,隆明曾說過等大學畢業後便要當警察。或許他也已經完成書面申請等等,纔會對我說:「道場由你繼承就好了。」於是我也半肯定地那般認爲。

隆明詫異地睜大眼睛。

他用火柴點火。

「對就是對,不對就是不對,講清楚就好了啊。」

我坐在他的正前方。

「……等你腦袋冷靜了,就直接去問隆明吧。」

我搞不清楚來龍去脈,十分困惑。然而一股類似混雜了疑問與憤怒、非常不可思議的感情,旋即從我的心底湧現。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老師。」

還用說,現在都幾點了。

典光在餐廳裏坐慣了的老位子上坐下。

「……玄明,你去唸大學,畢業後就給我去當警察。」

一瞬間我心想要問秀美究竟是誰,但沒能實現。因爲我同時聽到二樓傳來隆明的慘叫聲,以及典光不斷怒吼「隆明(Ryumei)」的聲音。而且不知是不是有打鬥,不停發出碰撞的吵鬧聲。

我裝作沒發現母親責備的眼神,繼續問道:

我上完學校的課,在傍晚這個比平常早上許多的時間返家。可是,狀況和平時不太一樣。

今天似乎由隆明替人練習。

「……噢噢,玄明(Genmei),你回來了啊。」

「……如果講真的,老師應該是希望由你繼承。但是,那樣子……似乎不太好辦。」

「所以我現在才問,哥哥之所以想要繼承,是因爲我不是桐谷家的人嗎?」

「……說再多已死之人的事也無濟於事。」

不論是命令的語氣或對話的內容,都教我不快。

隆明跪坐在比道場高一階的榻榻米上,或許是因爲做了充足的練習,他臉上已大致恢復生氣。

兩天後,我在同一時間返家,只見隆明在道場和小孩子們練習揮劍。他只有臉頰和眼睛四周有些凹陷,比我想像的還有精神,教人放下心來。

他眨了兩、三下眼睛。

連接主屋的門口似乎有人。大概是母親吧,這樣偷聽實在太沒禮貌了。

「……兩邊都說不上。」

我不禁嘆了口氣。

「哥哥,你變了啊……怎麼了?你的腦袋燒壞了嗎?」

出乎我意料地,隆明露出了笑容。

「……或許就是那樣吧。」

這句話肯定的究竟是什麼?是指發燒,還是壞掉的腦袋?

「……不管怎樣,玄明,你離開家吧。不要在神奈川,去其他地方吧。去東京的大學也好,或者乾脆到九州也好。你就算現在開始準備,也能拿到推薦吧?如果有什麼事,也可以問我或找老師幫忙……你就去外頭修行一番吧。當有一天得繼我之後接手這間道場時,你如果只曉得桐谷的劍道那可不好。去看看這個大社會吧,玄明。」

我認爲繼續講下去也是白費,於是起身。但是,在最後,唯有這問題我想問他。

「……哥哥,你爲什麼突然想繼承道場?」

緊接着不知是怎麼了。

隆明瞪着面朝後院、一片漆黑的窗戶。

「我現在也……一點都不想繼承。但是我同等地,不對,是更強烈地不想讓你繼承。既然那樣就由我……現在就由我來繼承。」

我實在猜不出這是什麼意思,但從隆明的表情,我能充分感受到那句話並非謊言。

我這絕不是耍脾氣,但在高中時期的恩師介紹下,我進入了大坂的大學。當然,我不是爲了唸書而入學,因此雖說是大學生活,但我依舊過着從早到晚不停練習的日子。

我也去社團指導練習無數次。關西圈的大學不說,那些用電話聯絡的只要沒被我拒絕,不論是地方道場還是劍友會,我都積極前往。

我還遇見數名無論如何奮鬥也敵不過的同輩劍士,同時亦認識許多幫我練習、給予諸多建議的高段者。我一方面爲接觸各種劍風而愈加磨練的自己感到高興,另一方面,也對給予自己這機會的隆明產生坦然的感激之情。

然而呢……

當我走在這世間,愈是增廣見聞,在我內心有個東西便愈顯得渺小。

那就是桐谷的技巧。自幼便被典光灌輸、徹底浸入這身體的劍道,以仕掛和納的形爲基礎,激烈地互相碰撞的練習——

之後,我馬上被找去福岡的地方道場。在大坂時期關照我的人的恩師因病倒下,於是緊急要我幫忙看住道場。由於辰二郎那番話,所以我希望儘可能搬到能來往桐谷老家的範圍內,卻反而愈離愈遠。

「……那是我送來訂購的防具和竹劍時的事。道場裏沒有隆哥的影子,伯母也不在。不過,樹林那邊的天空飄着陣陣灰煙。我心想怎麼回事,結果走去一看……是隆哥。隆哥正用圓形的大鐵桶燒掉挖出來的骨頭。我出聲叫他,然後隆哥他……回過頭後爲難地笑了哪,還說着『終於被逮到了』呢。」

明明是壓根兒不曉得的事,我卻莫名地深深理解。我甚至覺得,彷彿直到這時候,這處後院和雜樹林的黑暗第一次清晰地進入視野。

繼東京的道場後,我又再度前往大坂,接着轉移到京都。在京都約有兩年時間兼任高中劍道社的教練,但基本上是維持着受僱爲地方道場指導員的生活。

辰二郎不可置信地嘆氣,並抓着他那毛髮日漸稀少的頭。

我嘆了口氣後,嘴裏也自然地跑出話來。

「這是什麼意思?」

隆明爲了清算桐谷家的過去,耗費了大半的人生。他留在一個地方,總是拚命守護着這個家,或是某種更重要、看不見的東西。並不難想像那段我這種浪子究竟無法達成、充滿苦行的日子。

刺骨般寒冷的風吹起,菸蒂在地面滾了起來。

那個仕掛和納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什麼自家人,你果真什麼也不知道嘛!」

我只能搖搖頭。

因爲採用竹劍和防具,因此哪怕盡情斬下去也不會受傷。由多名弟子成組面對一名師父的練習形式也變得可能。儘管和其他流派比賽也不會受傷,因此反而能坦然認輸。結束後也能拿下頭盔,針對彼此的理念討論,約定擇日一起練習。這種圈子隨着時日擴大,最終令依循統一規則的比賽變成可能,甚至加入了學校教育。

「少裝偉大了!不過就是被僱用的道場主吧!」

誠如此言。

「……玄明,出來一下。」

「哦?搬出自家人啦……那我問你,現在桐穀道場和這一帶的土地陷入什麼狀況,你可清楚?」

然而,我完全沒有機會問典光這件事。

我心算一下,回答二十三年。

看來他的憤怒是認真的。

大學三年級的夏天,典光因爲肺癌去世了。

在這裏,我只在練習裏採納了一、兩支仕掛和納的形。具體而言,就是跌倒時打刺的撥開方式,以及起身方式。

「……你幾年沒回來了?」

忽然間推翻那種情勢的,便是先前提及的一刀流的中西忠藏一門開創的「竹劍擊打練習」。

桐谷家的恥辱啊——

我在大學時代得到的東西,除了劍道外,只有一樣——

他抿着嘴,用鼻子哼了一下。

但,我失敗了。

一旦跑出土地和權力等等的話題,我的腦海裏肯定會浮現出宇多島佳美和智弘的面孔。今天他們也確實來了,剛纔還打過招呼,看來有錢人是意外地長壽。

「抱歉……我不知道。怎麼了,有可能變成別人的東西了嗎?」

緩緩地,慘白的煙浮在黑暗中。

「你爲什麼不幫隆哥?」

「不過……若說到這件事,我的家系也是同罪。因爲我們在做武道具店前是刀劍商啊。想當然,也曾經委託你們家做試斬吧……戰爭時期(注:此指第二次世界大戰。)似乎也是。該怎麼做才能真正地砍殺人體……據說就是在這裏試砍陸軍帶來的屍體;而藉此架構起來的實戰劍道,就是你父親在軍中指導出來的。」

儘管我並非無法理解他爲典光的死憔悴,但當時我心想,堂堂一個成年人未免也太消沉了吧。

「所以我說了我不知道啊!」

還有用完即丟的綠色打火機。

「我們當然不是要責怪那件事。畢竟是那種時代,而且也不是真的砍死人,這又不是在路上殺人試刀……不過,這個家的人們善後的方式,實在算不上好。他們在這山的各處胡亂挖洞後,就一股腦兒地埋進去……他們大概怎麼也沒想到,子孫們會面臨經濟困窘、不得不變賣土地的時候吧。就某種意義而言,他們是羣幸福的人。」

「這座山裏埋了些什麼……你也都不知道?」

金銀財寶?不會吧。

我真是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對母親有無盡的感謝卻無法直接傳達,實在令人極度悔恨。但最傷我內心的,是我的兒時玩伴蒲生辰二郎的話。他是隔壁町上一間武道具店的第三代,大我一歲。簡而言之,就是老交情的練習夥伴。

「玄明啊……如果能趁早把這座山的土地一筆一筆賣出去,典光老師和已逝的伯母也不必那樣喫苦了。但是,這座山有令人無法那麼做的背景在。你真的不知道是什麼嗎?連想像也想不到嗎?」

「要是有你幫忙,只要用一半——十年就能做完了!」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只會裝樣子啊!你這隻知道劍道的廢物!」

「沒什麼想說的,只是那樣一來,隆哥未免也太可憐了。所以我偏要對你說。」

沒錯,劍道擁有「公開性」和「共通性」,不論去哪裏都能用相同禮儀、相同規則安全地戰鬥。當然,依據每間道場各自的特性和習性,但彼此的差異不會像劍術流派那般大,也沒有必須遮掩的事物。

哪怕辦同學會時邀請我,我也實在沒道理露面,但我的內心總在道歉:真的非常對不起。希望你們能把當時我上的那些課程當作沒那回事,忘了吧。

這次喪禮,聽說辰二郎幫了隆明不少忙,於是我先爲此向他道謝。

「你少嚇人了!」

我都不曉得——

如果有學生真變成那樣,我想真誠地謝罪。

教師執照。

母親在我四十一歲那年冬天去世。不久前我曾聽說她的心臟不好,但總因爲某些事情而錯過探病的機會,當我接到十分危急的消息而飛奔回去時,她已陷入昏迷狀態。儘管無法對話,但我仍認爲能見到最後一面真是大幸。她是因心肌梗塞而離世。

「……老師,就算跌倒了,只要等着,自然會有人喊停,所以應該不必做自己起身的練習吧?」

聲音也十分低沉,音色有如在低吠。當然,我是毫不知曉他在氣什麼。

然而,他轉過身後一臉「那根本無所謂」,非常難以親近。

我們兩人來到昏暗的後院。

當我參加喪禮後返家時,和隆明久違見面。不知爲何,他被太陽曬得黝黑,卻又顯得不太健康,雙頰削瘦,還有些駝背。也許是因爲這緣故,他看來比實際年齡更老。可是,唯有雙眼分外閃耀,且絕少眨眼。

那是在道場舉行結束喫素規戒的餐會上,辰二郎拍拍我的肩膀,把我叫去便門那。

「辰二郎哥……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的每個措辭都教我生氣。

如此一來,那個仕掛和納,究竟算什麼呢?

「……雖然我沒聽說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不過大概是那時候吧?就是典光老師去世那陣子開始的吧。隆哥一直邊經營道場,邊獨自四處挖掘、撿骨,然後偷偷地燒掉……一個人在這二十多年做這件事。」

說起來,劍道是透過跨越流派隔閡而發展起來。

古時的劍術是用木劍做形練習。基本上,形式是師父與弟子的一對一。當然,不會真的互擊。這些技巧自然而然地會變得手下留情,也容易流於氣勢如何如何、境地(注:經由修練或經驗累積而成的心理狀態。)這般那般的觀念論。至於與其他流派的比賽,則因會造成技術外流與爭鬥的火種而遭到禁止。

桐谷流的指導果然無法融入以比賽爲主要目的的高中劍道里——我確認了這件事。

「玄明,隆哥的身體已經破爛不堪了啊!要撐不住了啊!從你離開這個家後已經過幾年了……欸?過了幾年啊?」

「好……」

相對地——這麼說也對社團以外的學生非常對不起,但我對劍道社的指導十分盡力。畢竟這纔是我的本行,若要說理所當然,也真的是理所當然。

辰二郎在腳邊踐踏着菸蒂。

我在茨城的高中任教四年,之後在東京某個地方道場邀請下,在那擔任了七年的指導員。其實曾有問我是否要去埼玉再度教導日本史的邀請,但我慎重拒絕了。而理由,就如前所述。

「我可是……不記得曾有人那樣命令我,這是自家人的問題。」

就是在明治初期,政府對劍道場的打壓。直到後來警視廳拔刀隊在「西南之役(注:指西南戰爭。發生於一八七七年(明治十年),由西鄉隆盛爲首的士族發起的日本內戰。)」裏的活躍並重新獲得肯定爲止,劍道確實有一段空白期。

「我說的是,是你如果要給人僱去管道場,還不如回來幫忙隆哥啊!」

我這樣子就好嗎?這樣子迎接老死,真的好嗎——

我漸漸地對那時的練習感到可恥。不論帶到哪都無法派上用場的無用長處,若不小心做出來,會被冷冷瞪着說是不懂禮儀或是單純的鬧事分子吧。

雖然沒特別的急事,但告別式一結束我便返回大坂。

「……我沒有被嚇到,因爲我曾聽過死去的老爸講過類似的事。當時我也說了:『爲什麼不把玄明叫來,要他幫忙?』隆哥沒有回答。於是我又說:『那麼我來做吧,我也一起來。』但是,他說不可以。他說:「這是桐谷家的恥辱,哪怕是阿辰,我也不能要你幫忙。』啊……所以我被回絕了。」

大學畢業後,我在茨城一所縣立高中當教師,主要教授日本史。現在我非常擔心的,就是當年向我學習的學生是否變成歷史笨蛋。

辰二郎從喪服的內口袋拿出煙盒,咬起一根菸。

我還是不明白。難道是有什麼那方面的修改法案嗎?

事情發生在想着這些事的某一天。

我的腦袋裏馬上想到了一件事。

「……相反啊,而是終於能賣了啊。」

「辰二郎哥,你爲什麼會知道那種事……」

彼此的氣息泛白,但或許因爲喝了酒下肚,並不覺得冷。

我則一腳踏住令其停下。

「……給人僱用有什麼不對。」

所以他纔會曬得那麼黑啊——

或許有人覺得奇怪,地方道場有這麼多工作嗎?但真的意外地多。其中主要的理由,有繼承人中途放棄劍道或就業等等;其中某個地方是因爲沒生下男孩子而沒有繼承人。

「我有我的工作。」

講明白點,就是我毫無傳授他人學問的能耐。我只是念着課本,在黑板上寫下記下來的幾處,並且照內容出題考試。那既不叫上課也不算任何東西,亦沒有爲解說費任何心思。純粹是老師和學生一起進行的課本朗讀會罷了。

不知是不是有人弄倒了啤酒瓶,道場裏一下子吵鬧了起來,但是辰二郎顯得一點也不在乎。

「四年……隔了四年半吧。」

桐谷家的重重罪孽、企圖獨自贖罪的隆明、再次置身事外的我、仍舊封印着的仕掛或納的形。這樣下去,我得若無其事地受地方道場僱用、過着流浪的人生嗎?

難道沒有其他我能有所作爲的事嗎?

這種劍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古流劍術我是不清楚,但至少在練劍道的道場裏,沒有類似桐谷流仕掛和納的攻防。有些流派團體亦有壓制技和踢技,但只要看他們練習,便曉得那是似是而非。

「……這其實要算是最近的事了。還不到一年前,大概半年前吧。我只是突然心血來潮,想要請他在平常日晚上也替我做練習。結束後,我們兩人在道場喝着茶碗酒,然後隆哥對我說了句:『終於結束了。前前後後已經有兩年左右沒再挖出骨頭,我想已經沒問題了。先把正後方沿路一帶賣掉應該也沒問題了吧。這下子,總算能讓母親過得輕鬆些。』……結果伯母馬上就住院了。誰能接受啊!這算什麼啊!」

「……是骨頭啊,也就是屍體。這個家的祖先啊,藉由背地裏拿真劍試砍屍體的工作,熬過那些困苦的時代啊!」

懸浮在便門光亮中的辰二郎側臉上,浮現出既不憤怒也不哀傷的表情。

而且我也感到迷惘。

有個在同個市內某所高中任教的男人,陪同一名少年來拜訪道場。

我告知道場主人不巧不在後,那位教師面露難色地在玄關佇立了好一會兒,少年則表現出反抗的樣子面向別處。

「……我本想若能和中林老師講到話,或許能開啓一條道路而來……這樣子啊,我不曉得他現在抱病在身。」

教師馬上想要打道回府,但是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少年的左手上有大片的竹劍繭。

這男孩學過劍道——

如此一想的瞬間,我甚至沒有產生自主意識,便阻止教師離去。

「如果您有時間……如何?要不要和我在這稍微練習一下?」

緊接着,少年用滿是殺氣的眼神狠瞪着玄關木地板上跪坐的我。那眼神看來並非尋常,他曾經過相當的磨練。在我眼中,他的表現含有那種自負。

但是,我也感受到他身上有某種不同於那些潛藏犯罪可能性的青少年本性。由於自己具備教師經驗,因此對這些事我能做出一定程度的辨別,那名少年的眼神實在太過正直。自己並沒有過錯——在我看來,他彷彿想如此說而難以壓抑。

「……請進來。」

我沒聽取對方的回應便起身走向竹劍架。不過,我拿起的是有劍鍔的木劍,因爲我認爲這樣事情會進展得比較快。

回頭一看,教師已走上木地板,但少年仍穿着鞋子站在玄關地面。

我再度站在他面前。

「……那麼,從哪邊都好,來攻擊我吧。」

我說道,並且把木劍的柄遞給他。

少年忽然有如展露烈火般憤怒地握住木劍。

「嗚咧呀啊啊啊——!」

接着忽然朝我襲擊。教師喊着那少年的名字,他或許想責備少年穿着鞋子走進道場吧;但講白了,現在已不是說那些的狀況。

更何況我並不認爲「在木地板上赤腳」纔是劍道。

儘管如此他仍不退縮,毫無喘息餘地便使出刺喉——不對,是佯裝要用刺喉,竟然把木劍扔了出來。然後在我閃避的瞬間,衝上來要抓住我的木劍。

而是維持低姿勢,用擊腹的要領掃向我的膝蓋。

「……那邊,前院牆壁對面……北邊的土地啊,有個業者說想要那一塊。我還在想該怎麼做纔好,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用納的第三十七支——亦即退後的同時打下對手的劍——緊接着上前擊面,當然,我沒有打下去。我僅表現出「打到了」,用劍刃撫過他的頭頂。

「哥……話說回來,道場那邊怎麼樣了?我想每天應該很辛苦吧?不如也讓我幫一下吧?如果是一星期三天左右我還可以……」

比起那些,我更因爲訝異而失去自我。

左右擊面的亂擊,當我心想這不過是切返時——

雜樹林另一頭,可以看見有五、六層樓高的建築物頂端。貼着茶色系瓷磚,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的外觀。不論後方沿路的土地被賣掉,或是那兒會蓋公寓大樓等等,我都從電話裏得知了。只不過,我沒想到會這麼快蓋起來。

我這才總算察覺自己的愚昧。

儘管如此,少年仍不肯認輸。

「噢……東京啊,那還真是非常近呢。」

當得到這個概念時,我的腦中馬上浮現出警察的逮捕術。日後我拜託認識的人弄清這件事,結果如我所料。兩者在技術體系上完全不同,但就封住暴力此一目的,以及雙方可能在不對等條件下戰鬥的場合來說,有着重大的共通點。

「啊……這樣啊。」

「……哈!」

練習自喪禮的隔天再度開始。我被辰二郎罵了一堆,說什麼教法太暴力、弄錯時代,或是停掉小學生組等等,但既然我繼承了,就不會改變作風。

雙方已都放開木劍,若不趁現在做個結束會拖延許久;於是我從袈裟固的形用雙腿夾住少年的左手,對他的手施力。

「嗯……咕啊!」

現在,我只管坦然凝視偉大家兄的作爲。

今天非常晴朗。若到了傍晚,如今應該仍能望見在田地另一端下沉的夕陽。

儘管我很高興,但我不能點頭。清淨這座山的是隆明,我什麼也沒做。

舉例而言,在逮捕術的比賽裏,有種對戰方式是一邊短刀,另一邊則用警棍。這顯然是預設暴徒面對警官的狀況,但也可說和仕掛與納技巧的不公平劃分的想法相同。

「嘰耶耶耶——!」

我聽到「噓——」的聲音,朝隔壁一看,隆明已閉上眼睛在釣魚了。

「少嫌了啦,我們還沒有丟棄……從這看出去的風景啊。」

「……你的攻擊很不錯。不過,今天你先放棄吧。所謂輸,既不是死也不羞恥。」

「沒關係啦,這座山是哥的東西。」

臉頰自然而然放鬆了。

隆明正在爲後院的田澆水。

「……這座山的土地有一半是你的,所以別說得那麼輕鬆,多想一些吧。」

我從劍鍔相推冷不防地將少年撞飛。若是仕掛的第二十二支,接下來還有踢擊和追擊的擊面,但我畢竟不會做到那地步。拉開距離後,我重新構持在中段。

沒辦法了。

踢擊。對這招我則採取納的第十一支,用膝蓋承受的同時使用碰體。

少年依舊持續猛攻。

「……玄明,你怎麼了?」

之後過了十三年,隆明走了。桐谷的血緣似乎癌症機率很高,隆明就是食道癌。享年六十,每個人都說明明還那麼年輕。

「我這次會在東京的高中任教。」

「……咕啊!」

大學畢業時,我若照着隆明的勸當警官,應該就可以免去這段遠路吧。我想我能更早察覺桐谷技巧的意義,並且讓腦袋切換成活用該技巧的方向。

真有意思——

我忽然覺得非常可笑。至今爲止,我都沒想過有一天能和哥哥如此對話。

「哥。」

「以後我會不時來這走走喔。」

少年不重新站好……

但是,我也不好將那句話說出口。我和辰二郎約定過,除非隆明自己提起,否則不去碰那件事。

在這桐穀道場,要照桐谷的劍道指導,將桐谷的技巧傳遞給新的一代。這件事我絕不迷惘。

少年的劍路並不壞。揮劍迅速,腳步也踏得很好,而且體重已放上劍尖。只不過,光憑那樣是斬不了我的。

「咻!」

仕掛第五十六支。我用右手抵住少年的頸動脈令他安靜地入睡。

我邊削弱少年的攻勢邊上前。爲了不讓他受傷,我用大腿支撐着讓他仰躺倒地。

不過,他似乎還沒有服輸。

給予一些刺激後,少年便馬上恢復意識。當時他彷彿附着在身上的東西剝落般,一臉呆愣。

瞄準空隙的前踢。這一踢使得不錯,但這擊我使用了納的第三支,也就是以左手肘挑起後擊面。

「……是嗎?那麼……我去更進一步談看看吧……其實,如果減少綠意,夏天會變得更熱,很討厭啊。」

隆明結束田地的工作,爲我倒了杯茶,於是我們兩人並坐在道場屋檐的走廊上喝茶。

所謂仕掛,就是朝人使用的暴力。

在五月中的週末,我無預警地造訪桐穀道場。

「耶咿啊!」

腹連擊刺喉。我用納的第六支,以正面的劍脊應對、錯開。

道場主人身體康復後,我打破了自己的設限,找尋關東圈的教職缺。所幸,都內的高中願意僱我作代課教師。儘管薪資微薄,但我也沒資格要求豐厚待遇。於是我馬上從福岡轉到東京住。雖說是搬家,但我幾乎沒有行李,因此十分簡便。

劍鍔相推後以手肘攻擊人。那麼我就用仕掛的第十八支——立關節技。我用劍鍔固定對方的右手腕,接着壓下去,令他的右手肘折往反方向。

我回答:「那不是很好嘛。」

「那可不行,是我們兩人的東西。」

那麼,我就用仕掛的第四十五支——變形的掃腰。

「……那個已經蓋好啦?」

當時自母親的喪禮後已過了一年半。

沉默了好一陣子的隆明突然用「其實」開口。

「雖然很抱歉,但我不懂土地什麼的這種困難的事情。只要照哥想的去做就好了。」

儘可能地靠近——

而納,就是收拾那份暴力。

的確,或許是有那種影響吧——

「哈!」

因爲我忽然間領悟了仕掛和納的真正含意。

如果用這技巧繼續壓下去有可能會令韌帶斷裂,不過我在途中便鬆手了。少年面露痛苦並拉開距離。

他沒有我想像中的高興,不過,或許桐谷家的男人就是這種樣子吧。

教師不斷「對不起、對不起」地低頭,同時也要少年低下頭,接着便連忙回去了。我心想若真有歉意,就至少拿抹布擦地板吧,但我沒說出口。那件事我交給在之後進來的小學生們做了。

桐谷身爲「斬人鋪」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就在他突然說要繼承道場那天的前兩天,爲什麼庭院會那麼潮溼?二樓那發狂似的慘叫聲爲何?什麼時候知道桐谷家以前靠試砍過活?埋進山裏做善後的事是聽誰說的?母親知道這件事嗎?爲什麼想要獨自承受這一切呢——

「面咿呀啊啊啊——!」

我想那些話題才適合我們兄弟倆,但在這片安穩的景色前,總覺得那似乎只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是啊……不知被誰看低着過活,實在是……說不上有多舒服啊。」

我一喚,隆明便回過身,明顯露出訝異的表情。

那是張令人懷念的睡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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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武士道系列 1 武士道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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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5 武道家
  8. 086 感覺不錯
  9. 097 敵人的真實身分
  10. 108 我有認真做
  11. 119 下克上
  12. 1210 也許不擅長直接叫名字
  13. 1311 五輪書
  14. 1412 都是因爲我
  15. 1513 兩敗具傷之戰
  16. 1614 太亂來了
  17. 1715 禁止出入
  18. 1816 被踩到手
  19. 1917 倦怠
  20. 2018 到底怎麼了
  21. 2119 禁止出入PartⅡ
  22. 2220 幫不上忙
  23. 2321 拙見錄
  24. 2423 武士道
  25. 2524 我相信
  26. 2625 好對手
  27. 27致謝
  28. 28【下集預告】

第二卷武士道系列 2 武士道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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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武士道系列 3 武士道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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