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這就是般若嗎？

不管是贏或輸過幾次，我的國中生活都幾乎不受影響地一天天過去。

十月有運動會，算不上擅長跑步的我，留下了六人中第四名的結果；騎馬戰時，擔任右後方位置；舞蹈比賽自選曲時，則身體一個往前傾，上演了只有自己摔出圓圈的醜態。

十一月有學園祭，但這和劍道社完全沒關係。我在班上推出的「鬼屋」中擔任店員，度過了那兩天。

當大型活動結束後，就是結束社團與專心準備升學考試，這是一般國三生過寒假的方式；但是我們學校幾乎所有人都直升高中女子部，因此不少人依舊繼續社團活動，而我也一樣，每天都去道場報到。

「給我等一下……我說過了，這個練習的重點是要讓對手以爲妳要擊面啊！有沒有聽懂？」

當然，老師還是一如往常地嚴格。練習的內容也沒什麼改變。

「詩織，妳的『咻』會讓人知道妳不是要擊面啊！不能那樣。不是『咻』，而是要更確實地讓人感受到『我要擊面囉』的氣勢。否則，元立的手可不會提高喔！」

所謂元立，就是在兩人一組的練習中，挨另一個人打的那一方，擊打的則是習技者。這通常是輪流當的。

「妳看着。面！然後噠！……到這裏爲止，是真正的擊面喔，不然對手會看出來的。不過這裏要停下，當對方的手提高時，手！……懂嗎？」

附帶一提，現在被打的是和我同年級的真美子。好可憐，老師的擊手一定超痛的。

「那麼，就讓早苗學姐來示範一下吧，這種狡猾的技巧，這位學姐最會了。對吧？早苗。」

面對這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的問題，我歪着頭，敷衍過去。

和我一組的元立是低我一年級的美緒。我在一足一刀的距離構持好後……

「咿啊——！」

往前跳一步。

「面……」

高舉起手的地方，瞬間停住。

「手——！」

面對對方舉起的竹劍，有些迂迴地將手放回原位，並同時擊出退擊手。

「沒錯……早苗會讓人有『啊，是擊面』的感覺吧？」

不管多有幹勁，依常理判斷應該也知道開學當天不會有社團活動，而且看來似乎沒有防具袋，所以就算是練習，也只能揮劍。既然這樣，在家裏練不就好了？

「沒錯，真的只有樣子而已……當時妳也只有這個優點。」

老師輕輕地點了兩次頭。

我暫時停止了手上的工作。

「妳在那邊一定也能練下去……妳會繼續練吧？」

但是我異常地在意。

指揮的是新社長，二年級的朝倉千惠美。很好，非常像個社長呢！

「啊啊，麻奈，早安。」

如果向她搭話，應該就是說「妳在練劍道吧」？不對，不能那樣。如果被回「看也知道是有在練啊——」，感覺會很挫折，畢竟對方可是般若。不過我總想做些什麼，而且最好就是現在。如果一直卡在這種心情上，我根本無法參加開學典禮。

整隊後拿下頭盔，冥想——

「面……勝負已分！」

「我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協調。」

我和姐姐在二樓分開。剛剛在樓梯口看過分班表，我被編入的一年B班似乎是在三樓。

啊啊，怎麼辦？

雖然我當時的確是新手。

「開始！」

我第一次和姐姐一起走進高中女子部的校舍。

「不過，妳從一開始就很擅長模仿動作，我認爲是練過日本舞蹈的關係。」

「好，所有人再來一次。」

「早苗……妳真的成長了很多。」

雖說這不一定是原因，不過她經常被老師糾正姿勢，像是架式跑掉了，或是中心線偏了等等。在其他運動中，不會因爲姿勢不對而拿不到分，但劍道就是這樣。以前我曾被說過，明明擊手打得非常好，但沒辦法拿下一支，就是因爲姿勢。

總覺得自己興奮過度，腦筋都變得怪怪的了。

順帶一提，我現在所在的道場，是類似古老神社的獨立建築，我非常喜歡這裏的氣氛。這裏原本是和柔道社與合氣道社共用的「武道場」，但國中女子部沒有那兩個社團，或者說很久以前已經廢社，所以現在成了「劍道場」。

「那個吧！」老師比了一下，接着笑了。剛開始，我覺得老師是個很恐怖的人，但三年相處下來，也早已不那麼認爲了。

「腹！」

美緒揮竹劍的速度很快，身體的移動也快，或者說她根本是個擅長所有運動的人。有次我偶然看到她在課堂上打籃球，根本是三兩下就射籃得分了。

所以，這要怎麼說纔好呢。

如果老師說「好，再來一次」，那美緒就太可憐了，還好沒有。

這話就有點不對了。

我的心臟跳得比出賽時還劇烈。

喔喔！新舊副社長的對決！

「會，我會繼續的，因爲我喜歡劍道。」

老師一手拿着鑰匙，晃出響亮的聲音，有點像是在說「快點回家啦」。

是劍道社的學姐嗎？二年級也有好幾班在三樓。但學姐們通常都把竹劍放在道場，就算買了新竹劍或有什麼原因，應該也不會特地在開學典禮這天帶來。

「不過，我也是第一次碰到從日本舞蹈轉到劍道的學生。」

「分開……開始！」

「欸欸，高中才進這學校的人，感覺真的會不一樣嗎？」

國中時是四個班，高中增爲五個，也就是會進來剛好一班人數的新學生。

「……總之，妳既然能進步到這種程度，就表示當初的選擇沒錯。」

美緒點點頭。對不起，一定很痛吧？如果在示範時手下留情，老師會真的生氣，所以我故意打得比較用力。

老師的視線朝着出入口的對面瞅去。雖然從這裏看不到，但那是往高中女子部綜合體育館的方向，女子劍道社的道場就在那裏面。

國中的畢業典禮，我完全哭不出來。

進步啊，也就是往上前進一步的意思。真是一個好詞彙。

「謝謝指教！」

黑色的，竹劍袋——

「面對老師，敬禮。」

那袋子到了三樓後，進入一年C班的教室；居然是鄰居啊！而且，那竹劍袋上似乎畫着什麼圖案……該不會是，般若（注：般若，能面之一。爲頭長兩隻角、嘴巴大大咧開的鬼女面具。表現出女性的憤怒與嫉妒之心。）？

「那個天花板的刮痕就是我弄的。」

老師苦笑了一下。

「不，我應該就算贏不了，也會繼續下去。我單純只是……因爲喜歡劍道。像是劍道的動作、氣氛、緊張感、氣味等等……因爲我喜歡這些，所以想沉浸在那種感覺裏。」

「那麼最後就由早苗對……美緒。」

老師又笑了。

我甚至覺得自己這樣纔是正道。

「妳還真的是很奇怪呢。」

對了，就是美緒的劍道的確看起來是劍道，不過偶爾會像在打拳擊。她之前也說過喜歡看K-1（注：K-1，一九九三年於日本開始的立式拳擊。）之類的。

我覺得這樣很冤枉。那應該是美緒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其他運動的優點加進來，所得到的結果。不過，那種嘗試絕對不會是白搭，所以我滿希望她能持續下去。我認爲總有一天，一定會得到好結果的。

碰到熟悉的面孔時，我不經意地抬頭望向樓梯的另一端，看到一個奇妙的東西直挺挺地從前方移動過去。

但是高中的開學典禮，就有所不同了。

現在該怎麼說呢，我還滿常拿下一支的。

然後，我迎接了開學的那一天。

練習結束後，我獨自留下修補竹劍的刺屑，此時老師叫住我。

好想看她的長相，也想和她打個招呼。不過，我感到某種莫名的恐懼，畢竟那竹劍袋上畫的可是般若啊。

「是嗎？我覺得這種想法很普通啊。」

因爲、因爲，竹劍袋上面的可是般若啊。

美緒和我不同，她是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穩紮穩打的劍道好手，入社以來一直都很強，很厲害，而且還知道許多技巧。所以才學了一年的我，剛開始時完全不是她的對手。不過，從去年秋天起，我就已經能以差不多的水準和她對戰。

「……四月之後就要去那邊了吧。」

「好，結束了。」

就要向這道場說再見了嗎？

「……停止。」

「唷，早苗。」

「畢竟妳現在已經滿容易獲勝了。」

那麼是新生囉？但還是很奇怪。

事實上，我反而覺得大家爲什麼要那麼執着於輸贏。劍道不是爭輸贏的競技，而是以鍛鍊身心並修養精神與人格爲目的——書上也是這麼寫的。

「當初妳一年級時加入時，舉個竹劍，就好像要直接向後摔似的。」

「啊……謝謝老師的稱讚。」

「這個嘛，如果是透過推甄或一般入學考進來的，基本上多是聰明的人；如果是運動推薦，就是在那項目上有不錯成績的人。反過來說，應該沒有不具備任何長處的人吧？比如像妳這種……那我走這邊囉。」

結束基本練習後，是返擊技（注：返擊技，對方攻擊時閃避並馬上反擊。）、應擊技（注：應擊技，對方攻擊時用竹劍擋下攻擊。）、連擊技等細項佯攻的練習，最後是模擬比賽形式的練習。最近到了這個階段，我們這年級的幾乎只在旁邊看，如果人數不夠，或有人提出要求，纔會下場當對手。

「妳以前還常常把竹劍甩出去呢。」

「不好意思。」

我們直接升上附屬高中，既不會和朋友分離或改變通學地點，國中和高中的校舍甚至是相連的，從教室窗戶看出去的風景也幾乎沒有改變。我們在中央大廳唱完「青青校樹」和校歌之後，典禮就結束了。

「第二支！」

「老師，我應該還沒有這麼差勁吧。」

「……因爲沒有力道吧。」

今天也是我贏了。美緒的表情有些複雜。她比別人都好勝，就算是練習比賽也會非常不甘心吧。

「是啊。但我也經常被念『明明都把樣子做出來了』。」

我用一隻手作勢向朋友道歉，急忙趕過前面的人們，追逐那個竹劍袋。

不過我不會刻意說出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