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五輪書

走出保土谷車站，發現四周地面已被淋溼成黑色。抬頭一看，路燈的周圍紛飛着白色迷濛細雨。

早有準備的人們，從包包裏拿出摺疊傘撐開。沒準備的人則縮起肩膀，小跑步朝街道飛奔而去。

至於我，用走的回家要十多分鐘，用跑的也要五分鐘。好了，我該怎麼做呢？

總之，我先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鈴聲只響了三次。

「您好，這裏是蒲生武道具店。」

「……喂？婆婆嗎？是我，香織。」

「唉呀，小香。妳等一下喔。」

婆婆按住話筒，叫着「老伴」。

緊接着，聽到清痰的咳嗽聲。

「……好，喂？小香嗎？如果是要問訂做的東西，已經好囉。」

這對老夫妻是少數能叫我「小香」的外人。

「那我現在可以過去嗎？」

「好啊，可以啊。過來吧。」

「嗯，那我馬上去。」

我掛掉電話，在雨中跨步走着。到蒲生武道具店，用走的要三分鐘。雖然和回家反方向，但以躲雨來說，距離剛好。

一打開老舊的玻璃門，就見到了婆婆的臉。

「歡迎啊。」

「晚安，這麼晚來真不好意思。」

「什麼話嘛……啊，在下雨？我一點都沒注意到呢。」

「嗯，不過只是毛毛雨。」

「這麼說來，我是輸給她的天份囉？」

「呼。」辰爺爺又吐了一口煙。

我沉默地點頭。不只比賽，我也曾對他說過爲了再和對方交手，而進入東松的事。

「不要用師父這種帶有崇拜意味的稱呼叫那傢伙。現在，去他那裏學習劍道的小學生人數不是少了很多嘛，保土谷警察局的少年劍道社還比較受歡迎。我們家的客人啊，幾乎都說Yoshiaki那裏很恐怖呢。」

毛巾被推了回來。我只好勉爲其難地接下，拂掉書包上的水珠。

已經進屋裏的婆婆，又從門口露出臉來。

「啊，我沒問。」

蒲生武道具店是我從小就很熟悉的店。小時候覺得店裏很大，但現在看則只約四張半榻榻米大小。」型的水泥地約兩張榻榻米大，櫥窗和它對面的榻榻米部分則約兩張榻榻米大，剩下的是竹劍架。由於右側牆壁邊擺置防具的玻璃櫃突出佔到水泥地部分，因此客人能站的地方只有這片櫥窗的前面。如果我把東西放在這裏，並坐到椅子上，那其他人就無法進來了。不過，這裏很少會有許多客人同時上門。

「小香，妳還沒喫飯吧？要不要來喫？」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這沒有正確不正確吧。小香只要走自己的路就好了，而她也只要做自己就好。」

「那我就收下了……」

「……她學多久了？」

「那，小香覺得如何呢？」

「來，用這個擦擦。」

「嗯——嗯，現在沒時間去了。」

「沒問題。」

「話雖這麼說，但是小香曾經被那傢伙弄到骨折吧？」

滿布皺紋的臉頰，正一嚼一嚼地動着。

「沒關係啦，反正是髒的。」

我擦掉頭髮、制服與竹劍袋上的水氣，把毛巾放在展示櫃上。只見辰爺爺皺起了眉頭。

「妳很趕嗎？」

「這話已經說幾年了？」

「嗯……真是得花不少時間呢。光喫東西就很累，所以稍微休息一下……」

辰爺爺還是找給我兩千元，可是我也很堅持，塞了一張回去。

「是個不好問私事的人嗎？」

「這我不知道……不過，她的劍道應該還不差吧？」

我接過兩把竹劍，直接收進竹劍袋，然後坐到店內一角的圓椅子上。

「沒那種事，劍道應該是有多少人學，就有多少種類型。」

沒多久，辰爺爺從裏面的客廳爬出來。蒲生辰二郎，這間店的主人。

「聽妳這麼說，感覺是個沒什麼經歷，但天份不錯的人。」

「抱歉，您正在喫飯？」

辰爺爺用鼻子哼了一下。

「這個……構持感覺上就是按照基本要求，幾乎標準得過頭了。」

「構持呢？」

「不，不用了，我回家再喫。」

「九千吧。」

「嗯——是不會啦，只是一直沒機會問。」

除了茶之外，還有海苔煎餅卷，這應該是在這附近的老煎餅店買的。

「……辰爺爺，你真的很討厭桐谷老師呢。」

我又抓起一根煎餅卷。

或許是吧，可是——

「不，我不討厭他，只是反對他教給小孩子的東西。」

「嗯，謝謝。」

辰爺爺兩年前動過胃癌手術，之後用餐總是得花很多時間慢慢喫。

「是不趕。」

「事情不是隻有那樣啊……」

我把東西放下，用雙手關了門。比起開門，關門更需要力氣。

的確是有這麼回事，那是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斷的是左手腕。

「嗯嗯……沒什麼殺氣也沒什麼氣勢，輕輕的……屬於會讓人想罵她『到底有沒有幹勁啊』的類型……吧。」

「那，至少來喝個茶吧。」

「可是，如果是榜樣的話，就應該學起來吧？如果她擁有我所沒有的東西，而且是有益的，要是我沒把它變成自己的，說不定會無法繼續往前進。」

「什麼髒的。」

就算是辰爺爺，說成這樣我也是會生氣的。

「可以不用再說了吧？」

這次換我皺起眉頭了。

「謝謝。」

那張有如干扁章魚般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不，那樣反而好辦，因爲只要全力攻擊她就好……但問題更復雜。」

「……不要再說桐谷老師的壞話了啦，畢竟他是我唯一的師父。」

「可是，所謂的頂尖，只有一個吧？武藏也在＜風之卷＞中舉出了許多其他流派不好的地方。所以，還是有所謂的好與壞吧？」

「……是我自己決定要跟着玄明老師學習的。在那之前，他也來過道場很多次，並代替隆明老師指導我，所以我很清楚他是怎樣的老師……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老師沒有錯。」

「……書包呢？」

「嗯，對……我覺得她有抓到要領，擊打時的眼光也不錯。只是她的攻擊很弱，擊打次數也少。」

西荻的劍道啊。

「……妳的臉色不太好呢。」

隆哥指的是已經去世的桐谷隆明老師。那整件事發生在我們進道場後約一年，由於隆明老師生病了，原本在別的地方執教的玄明老師，才趕緊回來繼承道場。

「對了……妳還去Yoshiaki那裏嗎？」

推薦我看《五輪書》的，就是這位辰爺爺。

「那……是因爲我太弱了。」

辰爺爺抓起一根煎餅卷，吐出一口煙，開口說道：

「那，兩把是……八千元。」

「……我不客氣了。」

「那傢伙好像哪裏怪怪的。能從我拿不下的高年級生身上取下一支，卻輸給笨拙差勁的傢伙。真不知道要說她不穩，還是沒有自己的戰術。」

她拿給我一條寫有附近水果店名的白色毛巾。

「雖然確實是有點恐怖，但也培育出很多好學生啊；有毅力的人就會繼續學下去。說缺乏教育意識……我覺得這樣講太過分了。」

我不經意地嘆了口氣。

「喔，嗯……那就喝杯茶吧。」

「不——行。那傢伙沒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小孩子，用那種教導方式很危險啊，太沒有考慮教育層面的東西了。」

「我還是照以前一樣，把握把弄得比較輕，前端比較重。」

我啜了一口茶。這裏婆婆泡的茶很濃，很好喝。

辰爺爺突然面露難色。

「不，這麼說還不夠呢。總之，我想小香的爸爸應該也覺得把小香交給Yoshiaki是個錯誤……當初隆哥去世的時候，就應該轉到別的地方去纔對。」

婆婆端出茶後又回到屋子裏，辰爺爺則坐在櫃子的另一頭，抽起了煙。

「嗯，是不差，不過和我完全不一樣就是了。」

「打折啦。」

我不是不會做竹劍保養，但要重新組裝，還是交給辰爺爺比較好，因爲要精準地固定住竹劍重心，需要專業技術。

「哪有人會踹飛小孩子，甚至讓小孩子摔倒骨折的呢。我還聽過很多其他的事，雖然都沒鬧上法院，但要是被人告了，那間道場就撐不了多久了！」

是嗎？我不禁想從防具的玻璃櫃確認自己的表情，但終究沒有。反正任何事都瞞不了辰爺爺。

Yoshiaki指的就是桐谷玄明老師。「玄明」本來似乎唸作「Yoshiaki」，但劍道圈的人幾乎都念成「Genmei」（注：日語中漢字分成音讀和訓讀。音讀表該漢字本身的讀音，訓讀表該漢字的意思。「Yoshiaki」爲訓讀，「Genmei」則是音讀。），包括我父親。現在我所認識的人裏，只有辰爺爺會叫桐谷老師「Yoshiaki」。他們兩人是兒時玩伴；至於年齡，我覺得辰爺爺比較大。

「……兩把竹劍一起帶走嗎？」

「嗯，不過我還有兩把要麻煩。這上面有些刺屑，請幫我把它削好後前後對調，還有中結要換新的。」

辰爺爺點着頭，將煙捻熄。

「哦。」辰爺爺說着，轉過上半身。他坐在櫃子另一頭的和室椅上，從上面只能看到他的臉。

我先擦手，一陣輕柔的洗衣精香味飄進鼻子。不知道爲什麼，這讓我產生懷念的感覺。

「別這樣啦！」

「妳……還放不下在市民比賽中的落敗嗎？」

「和她對打的感覺如何？」

「怎麼說……如果她是正確的，那我恐怕有很多地方都必須重新思考。只是，我還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

「……那妳還是打不過她嗎？」

辰爺爺再次點起煙，而話題也到此結束。屋子裏傳來婆婆的聲音：「老伴，你抽太多囉！」

「那個人的確在高中部的劍道社，只是因爲某些原因改了姓氏。一開始我不知道，後來確定是她。她現在不叫甲本，改成西荻。」

「不過，她的確很厲害吧？」

「前後有三十年了吧。」

辰爺爺爲了平息憤怒，又吸了一口煙。

只見一朵中央開了個洞的小云團，升向天花板。

「……那傢伙以前確實很強，不，現在也很強吧。可是，想指導別人，就得具備和強不同的才能，特別是教導小孩子的時候，就更需要了。明明必須先告訴別人『這和暴力不一樣，是爲了修養性情的武道』，卻採取暴力性的練習方式，還教導孩子要徹底擊潰對手……我不會說那傢伙沒人性，但是他沒注意到內心深層的影響。我覺得那是不行的。」

辰爺爺說的話我能夠理解一半，但是其他的我就無法認同，只是目前我沒辦法好好用言語說明。

「……就算這樣，桐谷老師還是我唯一的師父啊。」

「小香有爸爸在吧。」

那纔不叫師父呢。

「妳現在社團的指導老師叫什麼的……他好像在學生時代就累積了很多戰績吧？而且在他擔任指導老師之後，東松高中女子劍道的成績就突飛猛進。能夠培育團體而不是個人的，就是優秀的指導者。既然要稱人爲師父，就應該選那種的。」

我沒有繼續反駁，只是默默地點頭。

喝完茶後，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被塞了一把傘。一看向外面，發現雨勢比剛纔大了許多。

「嗯，謝謝……我借走了。」

「歡迎隨時再來啊。」

我點點頭，推開喀啦作響的拉門，走到外頭。

我再次用雙手關門，並從屋外揮揮手。辰爺爺也從櫃子的另一頭，稍微回過頭來。

邊走邊解開傘上的繩子。這是把黑色偏長、洗練、中年男人常用的傘。一按下按鈕，「蝙蝠」般的翅膀，迅即覆蓋住飄雨的夜空（注：日文中將從西方傳入、於金屬傘骨貼上傘布的傘稱爲「蝙蝠傘」，或簡稱「蝙蝠」。）。

如果可以直接飛上天，我會期望飛向哪呢？

我自己也已經搞不清楚了，最近爲什麼會這麼煩躁？除了西荻之外，還有什麼事嗎？

小柴？可能也是一部分原因吧。

不過，撇開彼此不對盤的事，那個人好歹也把我選爲團隊的前鋒，可見他對我的評價絕對不低，所以目前我對他並沒有什麼不滿。

說到個人的對戰成績，我和村濱、野澤都是平手。當然，我也打敗了西荻。所以，目前在那個社團裏，並沒有壓倒性勝過我的選手。這種情形，我大致上也很滿意。

說不定，就是因爲我自己也不清楚失敗的原因吧；不管經過多久，都無法確切地知道輸的理由。

我以前從沒遇過這種事。或許是因爲過去沒有如此令我鑽牛角尖，又如此不可動搖的落敗吧。但是，卻又覺得不只是如此。

西荻早苗。

對了，就是這個。因爲她是個讓人摸不清頭緒的對手，所以我才這麼煩躁。

她雖然不是所謂的強，但確實很厲害，只是有時能發揮，有時不能，這讓我很火大。

只要引開對手的力量，又或者是自己也加強力量。總之，不管能不能辦到，至少能知道該怎麼做，只要努力直到勝利就行了。就這麼簡單。

沒錯，所以我纔會這麼想：給我變強。希望她快點變強，然後讓我知道自己那天落敗的真正原因。

難道還是西荻早苗這個人嗎？

那麼野澤呢？她屬於技巧型。如果輸給那種人，該怎麼克服呢？

如果想贏過她，我該怎麼做纔好？

那麼我到底在不滿什麼？

對，我希望贏過自己的西荻，能夠具有更壓倒性的強。我似乎是這麼期望着。

爲什麼？我爲什麼會對那場市民比賽的落敗這麼耿耿於懷呢？

而且，她的打法並非每次都一樣。或許她有想一樣，但實際上卻做不到，所以變得很難探究。虧我還滿懷期待地看她對戰，卻遲遲沒看到我期望的行動。

可是，西荻呢？

唉，妳這傢伙真的是——

她既沒有力量，使用的技巧很基本，牽制和小技巧也很少。如果硬要說的話，就是她的構持很直很好。可是，我實在不曉得她到底有哪一點贏過我，所以無法採取對策。

如果是輸給村濱那一型，我就不會這麼想。因爲理由很清楚，我可以知道是輸在力量，以及在面對那份力量時的精力。那麼，下次再和那種對手戰鬥時，就能知道要如何贏。

這也非常簡單，只要磨練技巧就好，像是揮劍更快。還有，雖然我不喜歡像拳擊的說法，但的確可以準備多種連續技的組合，要求身體徹底地學會，在下次交手前預備好就行了。

儘管我不想承認，但或許心中的某塊地方真的很怕西荻。因爲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因爲不知道她強的理由，因爲我至今都沒看過這種劍道。她說不定握有能徹底顛覆我的劍道的某種東西——這種想法，可能已經不知不覺深植我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