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這太亂來了

準備好要回家的黑巖同學從後方探過頭來。

「今天就要開始整體練習囉。」

開學當天就開始社團活動？——雖這麼想，但入境隨俗，我也不能蹺掉跑回家。

「嗯，我知道了……」

於是我和黑巖同學一起走出教室。

附帶一提，我們班是J班，是整個學年十二班裏面倒數第三班。通稱社團活動一班。班上四十六個人全都是透過運動推薦就讀的學生。K班和L班也是，所以似乎就被稱作社團活動二班、社團活動三班。

是嗎，所以纔會這樣啊。就算這裏是九州，男生全都是那種粗獷型也令人覺得很奇怪。大家都是參加棒球、足球或是柔道等等運動的人啊。不過我想這種事一般都會由老師提前說明吧——這間學校總讓人感到不太親切呢。

倒是「整體練習」是什麼意思？

「好啦，快點啦。」

「啊啊……嗯。」

我們混在衆多學生的人潮之中，開始走下階梯。

「……欸，整體練習是什麼？難道還有不是整體的練習嗎？」

黑巖把她那形狀漂亮的眉毛往上吊，用眼睛笑了笑。

「妳沒聽說啊？我們光是女子社員就超過五十名，所以平常都是分成三組練習。」

超過五十名，幾乎是東松的四倍。

「那就是分成一組、二組、三組練習喔。一組在第一道場，二組在第二道場，我們三組的是小道場，就是今天早上去的那個最破舊的……不過，今天要在綜合武道場做整體練習。是不會很喫力啦，分組練習的內容才累人呢。另外，不是所謂一組比較強或三組比較弱喔，那只是和指導老師的培育方針與每個選手的特性有關。總之，簡單來講就是攻擊型的是一組，防守型的是二組，革新型的是三組這樣吧。」

那些事，我完全沒聽人說過。

這間學校果然很不親切。

我先繞去小道場拿借放在那裏的全套防具，接着前往綜合武道場。

所謂綜合武道場真的很綜合，囊括了大型柔道場、劍道場、拳擊社的拳擊館，還有體能訓練室等等，是一座巨大的格鬥運動設施。

「抱歉啊……今天就忍耐一下用這個吧。」

黑巖同學皺起眉頭，微微低下頭。

「請多多指教！」

噢，剛纔的是不是打中了？不行？唉呀不行啊。

「嗯，算了，我再自己改。」

說話的人是城之內老師。

「呀！」

「嗯……」

比賽再度開始，她又從上段打了好幾支。雖然都不算有效，但對我來說很有意思。尤其是她用單手擊打後的動作非常有趣，閃避的方式也很有獨創性。

我維持行禮的姿勢打開門。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傳來某種臭氣沖天的東西。那不是防具或劍道特有的味道，而是酒。大概是日本酒或燒酒之類，像是那類的臭味。

「……其他日子是男子劍道社兩天，空手道社一天。至於週末，大概都被他們其中之一用來做練習比賽，所以女子劍道社一個禮拜只能用兩次囉。」

我照着黑巖同學的忠告，在練習前拜訪教師休息室。小道場左方最深處，神壇對面的門就是了。

「哈！面啊！」

「我沒有要縫啦，只是拿去武道具店請人重做啦。只要去一趟博多就有很多那些店吧？」

「腹唔唔唔——！」

「欸，爲什麼不能每天都在這裏練習？」

也就是和中段相反，把左腳放在前面，並將竹劍斜向一方構持在頭上。雙臂感覺朝外大大張開。簡單來說，就是打一開始便是要揮劍的狀態，所以當對手一進入自己的距離時就能馬上擊打。所謂諸手左上段就是這種重視攻擊的招式。

「手……開始！」

不過，嗯，我懂，我看得滿清楚的。

「面！」

我看着他人動作試着模仿。

行禮後的她換當裁判，直接留在比賽場上。

就在這個當下，黑巖同學突然說句：「對了。」接着從防具袋的口袋裏拿出某樣東西。

「停止……平手！」

啊，我又抓不到時機而沒說出口了。

另外，這似乎沒有規定幾支算贏，在一分鐘內能拿幾支就拿幾支，似乎是這種比試方法。

「欸呀！手喔喔——啊！」

也不曉得是幾年級的，但排在最前頭的人彼此就突然開始比賽了。雙方都激烈地以招式互擊。然後，現在貴子老師看着比賽，不知在手上的文件裏寫些什麼。好像說過是檢定呢，就是指這麼回事啊。會不會依據這項結果，然後重新編排組別呢？

嗯。不過，以我個人來說已經很滿足了。今天的動作感覺不錯。

各自做好熱身運動後，全體於四點四十分集合。

對戰組合洗牌了好幾次，一分鐘比賽一直持續到晚上七點左右，不過並沒有因此突然來個重新分組。今天的成果，只是作爲老師們指導和編排隊伍時的參考資料。此外，一組的指導老師是那位特別像運動員的漆原老師，二組則是貴子老師。然後，我所加入的三組指導老師，很遺憾地，就是那個沒刮鬍子的吉野老師。城之內老師似乎沒有直接帶哪一組，而是類似整體的教練。黑巖同學好像曾說過這些事。

總之，我就是我，只把在東松學到、獲得的成果表現出來。儘量構持得久一點，不要只看對手的各個部位，而是要看着整體，就像讀取空氣般——

對了，黑巖同學長得高，或許適合上段吧。

這如果是練習，我肯定會摸不着頭緒吧——正這麼想時，所有人被集合起來聽一些說明。

我被黑巖同學拖着走向道場正中央並排隊。至於爲什麼要站在這裏，我是完全不知道。

「面啊！」

「嗯？……謝、謝謝。」

「嗯，我知道了，我先去一下。」

「今天要做每個月慣例的一分鐘檢定，由比完比賽的人輪流當裁判。當出現有疑點的裁定時，三年級生要負起責任糾正。各組經理負責記錄支數，所有人輪完後就改變組合。時間到五點五十分。」

「開始！」

太好了，黑巖同學果然對我很溫柔。

我聽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想大概就是前進後退的擊面吧。結果完全不是。

不過，我忍着走進去。

不愧有五十人以上，打招呼也很有魄力。排成兩列的社員對面是城之內老師，以及另外三位。一個是沒刮鬍子的人，腰垂上寫着「吉野」。隔壁是較有運動感的男性，而名字因爲擠成一團所以我從這裏看不出來。最後一個是女性，唉呀呀，仔細一看就是J班班導福田貴子老師啊。

於是到了隔天，我迎接了分組練習的第一天。

「嗯，我會的。謝謝。」

下一擊過來時我也該反擊了吧。

「唔——嗯，這怎麼辦……我的名字不是這樣寫的，是甲乙的『甲』，甲本（注：日文中「河本」和「甲本」的發音相同，皆爲Ko-moto。）啊……」

高調的銳利氣勢，彼此都縮短了距離，比賽會如何呢？如果是我，似乎會不曉得可以拉到多近。

「是！請多多指教！」

做她對手的堀構持得比中段稍微高了些，將竹劍反覆往左右倒下般地邊動作邊不斷靠近。是這樣啊。面對上段的對手時，不只是右手套，左手套也是有效的擊打部位啊。堀現在做的就是在說「我不管是左邊或右邊手套都可以打喔」的動作。大概吧。

「對神明，敬禮……對老師，敬禮。」

「甲本同學，快點吧。」

「咦？妳能自己縫？」

「啊！真的耶……這下就不能用了呢。」

這組合似乎有很大的實力差距，最後是對面的選手拿下兩支。

說了些什麼什麼的，然後擊面——五十支——！是——！

吉野老師躺在桌子旁的沙發上。

「……我是，二年J班的……甲本。」

不過，不行啊，名字變成「河本」了。

黑巖同學好厲害，而且動作似乎很不尋常。她在撥開竹劍時特別像走曲線，與其說是劍，不如說看起來像鞭子。

結束之後，向右轉、向左轉，這種轉身後的擊面也是五十支。這動作的名稱我也不知道是什麼。

教師休息室並不是很大的房間。約六張榻榻米大的空間裏只放着置物櫃、鐵櫃子以及沙發組。連燈都沒點。或許是因爲窗戶面北，夕陽也照不進這裏。

「噢噢……進來吧。」

「一」的時候往前踏一步並將腰往下深探，什麼？把手高高反舉竹劍，直至頂端碰到臀部，然後才大力揮動。接着的「一、二」是邊起身邊擊面嗎？接着又是「一、二」，然後回到原位。這什麼啊？接下來又是什麼？左腳踏出去？唉呀是這樣啊。

看來光是快速揮劍練習也有非常多種類。

「面……開始！」

對手名叫笹岡，是個身高正好與我相當的人。

「是！」

「打擾了，我是二年J班的甲本。」

接下來終於是正面擊打，一百支；前進後退擊面，一百支。然後再來又是個不知道名稱的動作。

我在內心猜着，不曉得黑巖同學會怎樣比賽呢？應該是拚命衝上前吧？但都不是。輕盈後退的黑巖同學先是行了個禮，接着高舉雙手。

拉開距離，重新拉近，再來是——

一個轉身將竹劍反過來受擊的黑巖同學此時重新構持諸手，一瞬間做出擊打。

東松沒有一個人是做上段的。雖然在比賽裏偶爾會看見，但我至今都沒在比賽時碰過。

這是，諸手左上段（注：諸手爲兩手握劍的姿勢，左上段或右上段則是由哪隻腳在前判斷，左腳在前即爲左上段。）——

一，一、二、三，一、二、三。啊，這很累人呢。這種動作我幾乎沒做過，晚一點屁股大概會很痛吧。

「戴上頭盔——！」

「請多多指教！」

「開始！」

根本就沒有空閒能悠哉地構持。首先是竹劍被壓向一旁、來了個擊手，我往左繞並撥開。我用中心面向對手，劍尖不離開對手的喉嚨。

好，接下來終於換我了。

「這個正好做出來了，拿去用吧。」

已換好道場服的黑巖同學邊穿着腰垂邊轉身面向我。

接着當大家散開佔滿整座道場後，便突然開始練習揮劍。

笹岡的氣勢特別雄壯，我則是「哈——」的感覺，以前還常被開玩笑說像支笛子似地虛脫無力。不過沒關係，這種聲音才能讓我精神貫注。

「請多指教。」

笹崗繼續攻擊過來。擊面、擊面、退擊面、手連擊面。

黑巖同學的竹劍大力彎下攻擊，明明是單用左手的擊打卻非常快速。

我輕輕敲門。

於是，一分鐘很快結束了，結果是黑巖同學以一支獲勝。

「是嗎……還真是辛苦呢。」

不過，堀也一點都不慌，撥開後馬上用擊腹反擊，當我這麼以爲時——

雖然是快速揮劍練習，但總覺得節奏不太一樣。我還想着到底要怎麼做，原來是要很快速地反覆踏出右腳後擊面與踏出左腳後擊面的動作。這也是一百支。之後是一支一支停頓的快速揮劍練習，一百支，最後才終於是普通的快速揮劍練習。不對，這還不是最後，還有左右擊面的快速揮劍練習。

當我們做自己的事情時，八成是劍道社成員的女生接二連三地進入更衣室。一開始我想要向每個人打招呼而做好準備，但沒有半個人看我一眼，而我也抓不到搭話的時機。總有種很難待下去的感覺。

「甲本同學，在開始練習之前最好先向吉野老師打聲招呼喔，因爲他對這種事有點囉唆。」

怎麼可能嘛。

只不過，這種事就算對黑巖同學說也沒用。

而且女子更衣室也非常寬敞舒適。

擊面，用這一記令對方的手抬起……

之後又進行了三、四場比賽才終於輪到黑巖同學。對手是位姓堀的人。

她拿出來的是綁在腰垂上的名字掛布，大概是學校幫我做的吧。上面有着和黑巖同學掛布上相同字體的「福岡南」。

「那個我剛纔有聽到，已經知道了啦。」

他一聲「嘿咻」地起身。頂着一頭亂髮，以及依舊沒刮的鬍子。他穿着灰色運動套裝。與其說是武道家，他應該比較像——浪人。不對，不是大學落榜的浪人，而是江戶等時代沒有找到工作的武士，我說的是那種浪人（注：日文中的「浪人」亦可指沒考上大學的重考生。）。

「我是從今天起加入三組受您關照的……甲本早苗。」

即使我低下頭行禮，他也沒有反應，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盯着我。如果不是在學校，而是在家附近看到這種人，我或許會去報警。

「還請您多多指教……我先失陪了。」

當我只想到此便離開時，他「咳呼」地吐出一口臭氣。夠了，好討厭喔！

「……站住。」

總算有反應了。他不知是不是肩膀僵硬，只見他開始「喀、喀」地轉動脖子。不會是想叫我幫他按摩吧？

「……甲本，妳啊，那什麼臉嘛？」

咦？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很臭嗎？我的房間很臭嗎？」

等等，這人在說什麼啊？喝醉了？難道會糾纏學生？

「沒、沒有……不會。」

「少騙人了！妳打開門的那瞬間，臉上就是這種表情啦！」

他在鼻子上擠出皺紋，做出一臉非常臭的表情。不過，我認爲自己應該沒有露出那麼不愉快的臉。

「……對不起……」

「妳要是敢以爲我是醉漢就看扁我，我可饒不了妳喔！」

「……我、我並沒有……那麼認爲。」

「妳明明有！不過啊，我就算醉成這樣，也比妳強啦。怎麼……昨天檢定時，妳的比賽都只會一直躲……真難看。」

什麼比我強，你是大人吧，是男人吧。那就不要和女高中生比嘛！

「……啊，您是說……呃？」

「所以啦，我就說妳那個漢字不好。妳那個甲本的甲，是什麼意思啊？」

「什麼那個啊……不過啊，我特別用心，訂做時把妳的名字掛布換成『河』字的河本。比起甲手的甲本，看起來棒多了吧！」

哪會可以嘛！

「要是辦不到，妳在這個三組的期間內，就一——直用『河』字的河本。可以吧。」

「我是——說，妳——的，名——字的，漢——字，不好啦——」

我覺得根本沒這回事。

「什麼意思……就是龜甲的甲，或是甲乙的甲。」

「什麼怎麼了。換句話說，妳的名字就代表了甲手的意思啊。那樣簡直就是……這邊。」

爲什麼？爲什麼我纔剛轉來，就得遭受這種過分的對待？

他敲了敲自己的右手腕。

咦，我不懂。什麼啊？什麼啊？

「講劍道時，如果說到『甲』，當然就是指手套的『甲』啊！」

「不唔唔唔——對！我現在，是在說劍道。」

「就等於是在向對手說『請打我的手套』啊！」

「那個……」

「有什麼好過分的！妳要是想拿回自己的名字，直到下個月的例行檢定前，都不要被任何人用擊手拿下！當然，擊打練習不算，但不論是互角練習（注：實力相當的兩人之間的練習，或是即使實力有所差距，仍抱持着對等的心態練習。適合培養實戰能力。）還是練習比賽，都絕對不能讓人以擊手打到！」

手套的確也可以寫成「甲手」。

「呃……所謂不好……是指什麼？」

「……是？」

這太亂來了。

「老師……那樣子太過分了。」

啊？

「還有，妳的、名字。」

所以說，那個名字掛布上的字不是失誤，而是故意的——

「是……不過，怎麼了？」

「字，不行。那個漢字，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