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商量

那是在暑假過了一半的某天傍晚。

「磯山學姐，您辛苦了！」

「噢，辛苦了！」

我走出道場才穿上鞋子，就看到體育大樓玄關前站了個女人，身上是橘色的棒球帽和綠色T恤與牛仔褲，肩上揹了個揹包。是我們學園的大學生嗎？

不過我不認得那張臉，於是想直接走過去就好了，但是——

「磯山同學。」

對方出聲叫住我。

「……是？」

我停下腳步並轉向她。

「呃……有什麼事？」

「是我……認不出來嗎？」

那女人邊說邊脫下棒球帽，比我略長了一些的頭髮輕盈地隨風飄動。

是我沒有記憶的臉孔。長相英氣十足，或許也可說是美形吧，但完全沒有漂亮或可愛的印象。那個啦，就是寶冢之類的感覺。簡單來說，就是像男性的臉。

「啊啊……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啊？」

她彎起了嘴脣微笑，露出十足肉食系的表情。

「是嗎，不知道啊……我是之前福岡南的西木。」

西——

「啊、啊啊，那個……我想起來了，西木小姐，是……啊啊，原來是西木小姐啊。」

去年校際賽個人賽霸主——西木繪里子。雖然我在準決賽對上她還輸了，但和她的那一戰可說是我在去年整整一年裏最棒的一次比賽經驗。

「好久不見了……抱歉，因爲您變得非常成熟，所以我完全認不出來。」

「好啊……什麼事？」

「這樣啊，因爲令尊是警官嘛。」

沒錯，首先應該談這些。

「……西木小姐現在是大學生嗎？」

這人還真的是問得非常直接。

如您所見，是這種山裏面。

「磯山同學也來我們學校吧。」

她這下把頭側向另一邊，看來她對特練和助教都不是很清楚。

話說回來，校際賽也纔剛結束。

「嗯，明應大學。」

西木「嗯」了一聲，但一臉無法接受。

不可以——根本也不可能這樣回吧。

「不，我不是說明應怎麼樣，嗯……是因爲我當警官之後，也有想做的事。」

「嗯，是的……我也在考慮。」

「如果只是想要轉換到指導的立場，那麼念大學、拿教師執照，在國中或高中教書也是個方法吧。據說過沒多久也會變成必修科目。」

「嗯，再想想看吧，我會等妳的好消息。」

「不……那倒也不一定。」

「也是啦……那個，福岡南啊，會把對戰學校的選手資料建得非常詳細。尤其是磯山同學，一方面因爲黑巖非常執着，加上後來甲本也來了嘛，所以資訊非常多。上頭列得非常詳細，大概有其他選手的三倍左右吧？」

「啊啊，好的……我沒問題，是什麼事？」

「是……沒錯。」

「就算校際賽結束了，妳也沒引退啊。」

「我可以問是什麼樣的工作嗎？」

西本吐出「是嗎」後，露出萬分遺憾的神情。

我不曉得該如何回答，於是西木繼續說道：

「呃，不……那方面的完全還……沒有。」

「如何？現在已經有其他大學來招手了嗎？」

纖維似乎卡在門牙上，只見他一直用牙籤挑着。

「……令尊做的就是那類工作吧。」

不過，感覺比之前和早苗去的那間店好多了。室內裝潢是山上小木屋的風格，桌子和椅子都是木頭制，BGM則是古典樂，我對這種穩重的氣氛頗有好感，空調強度也剛剛好。

「嘿，真是厲害……明應啊。」

飲料送上來了。西木以手示意「請用」，我稍微低頭行禮後，將手伸向吸管。

「不，不是刑警……等做了幾年特練後，最後我想要當助教。」

「西木小姐現在住這邊嗎？」

「……也不是。」

「嗯嗯……五五吧，或者是六四左右。」

「咦，您爲什麼會知道？」

「明應會很厲害？」

她「唔——嗯」地念着，側過頭。

不、不，是真的啊，變得非常亮麗呢。

「對……不過是指現況。」

「是嗎，那麼我們學校是第一名了，就請妳優先考慮囉。」

「咦？什麼事情好說？」

「那麼……抱歉，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是因爲經濟上的因素？還是妳有想做的工作？」

「警察那邊是六？」

「是……嗯，講白了就是警官。」

「……那麼，這下就好說了。」

「對了，妳接下來打算念大學吧？」

「咦，妳要就業？」

「啊啊，是這樣啊。那麼，只有高中在福岡？」

「磯山同學，雖然在妳這麼累的時候實在不太好意思，但能不能撥點時間給我？我有事想和妳談談。」

西木歪着頭注視我的臉。

我原以爲可以更晚些再考慮這種事。

「是啊，因爲是東京六大學（注：一般指的是所屬於「東京六大學棒球聯盟」的六所大學，但這裏的明應大學爲作者虛構。），而且也是劍道名校吧？」

什麼「像我」，妳有那麼瞭解我嗎？

我嚇了一跳。所謂有事，是指這方面啊。

「妳就直接告訴我，兩邊大概是幾比幾？」

「對……雖然沒怎麼去過代表福岡的地方，老是隻有練習和比賽。不過現在我會想說，如果有邊走邊喫過拉麪之類的就好了……」

「也就是說，嗯……當我從縣警或是警視廳的選手引退之後，我想在轄區的警署裏指導署員，或是當少年劍道教室的老師。換句話說，就是像警察的道場主人啦。說到要把劍道當成一輩子的工作，我想應該就是這樣子吧。」

「出去吧，看是去咖啡廳或哪裏。」

「……其實，這也不是明應想要獨佔校際賽冠軍選手。就算妳沒拿下冠軍，我也想拜託教練把磯山同學挖過來。而妳今年拿下冠軍，也就像所謂的贈品吧。不過也因此，我比較好向教練開口，大概是這樣……妳覺得呢？」

西木輕輕笑了一下。

接着她在某棟大樓一樓、有些時髦的咖啡廳前停下腳步。

「嗯。」她驕傲地點頭。

「這裏可以吧？」

父親正喫着母親剝好的桃子，邊看着棒球實況轉播。

「這種客套話就不用了。」

「……是指警察和大學嗎？」

「……不過，妳就再想一下吧。看是要當警察，還是來明應……但是，我希望妳不要把明應和其他大學放在天平上比較，如果要上大學就選明應。請妳就當作是幫我保全面子吧，拜託囉。」

「我今年已經高三了。」

因爲如此，我被迫和那個西木繪里子一起搭巴士。話說回來，當場把事情談一談不是比較快嘛？但我沒講出口。

「……就某個角度來說，是……有想做的工作吧。」

「是的，就像所謂的……常在戰場（注：意指秉持着隨時身在戰場上的態度。）。」

幾天後，有一晚父親回來得特別早，於是我問他：

「對。」

「啊啊。」她馬上露出理解的神情。

如果因此被認爲是「喜歡爸爸」的人，那可是最違我的本意。

西木小姐有事要和我談？

「可是，這一帶完全沒有那種店喔。」

我們坐在窗邊，西木點了冰咖啡，我則點了冰紅茶。雖然也有花草茶，但我怎麼可能重蹈覆轍！

就算妳這麼說，但我也不可能說出「好的，拜託了」。

「是嗎，警官啊……這麼說來，妳是要跳過學生選手權，直接以全日本選手權爲目標的意思囉。」

我不經意地再次打量西木的裝扮。

那或許的確也是一個選項吧。

「……如果是明應的話，沒辦法把那比例對調過來嗎？」

「不……這個嘛，總有一天吧……畢竟不可能立刻當上代表選手。」

「那個，在您休息時真是萬分抱歉，可以打擾一下嗎？」

「對，是的。」

「呵。」西木發出笑聲。

西木反問：「ㄍㄨㄥ ㄢ」，但因爲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所以我沒有解釋。

「……我在去年的比賽裏最感到可怕的，就是和妳的比賽。所以呢，我不想與妳爲敵。我不想在比賽裏和妳對上，而是想和妳建立平常一起練習，或是在同一個隊伍裏奮戰的關係。」

「哈哈……還真像妳呢。」

下了巴士，她沒有要找間店的樣子，也沒和我談事情，走過有玻璃屋頂的天橋後，便進入五、六層樓高的公寓大樓比鄰而居的住宅區。

「那麼就到中川車站附近吧，妳回家是往那個方向吧？」

「所以就是全日本選手權囉？」

嘿，原來有這種事啊。

話說回來，真是突然被逼着想這些事呢。

這人還真是強勢啊。不過，一想到「他們真的這麼希望我去嗎」，當然也讓我很高興。以大學來說，明應也算是毫無可挑剔之處。

「好。」

「咦？什麼？難道是當刑警之類的？」

「真的嗎……簡直像公安（注：此指「公安警察」，以維持社會的公共安全與秩序爲目的的警察。）呢。」

看來她早就決定好了，真是可疑。

「好，我知道了……我會和父母商量一下，再花些時間想看看。」

「嗯，因爲我本來就是埼玉人。」

「是嗎，真辛苦啊。」

「社團也到了引退的時候，一般說來好像也是決定將來走向的時候了喔。」

「幹嘛，偷偷表示自己比較特別……妳是要來對我說這個的嗎？」

喂，你想和我吵架啊？還是你在職場遇到什麼討厭的事了？

不過，如果因爲這種程度就發火的話，就沒辦法和老爸好好講話。

「……總之，我今年好歹也是全日本高中第一名，所以會有學校想拉我進去。」

「哦？比如說？」

「比如說……明應之類的。」

他不再剔牙。

「……明應啊……那還真是……」

喂、喂，不要把話說得不清不楚啊！就好好稱讚我到底嘛！這可是名校中的名校耶！和你以前讀的三流大學可是完全不同喔！

「不過……如果能儘量讓人不必花錢，我覺得選它們也無所謂。」

「不對、不對，你聽完啦！我又還沒決定要去唸大學！」

「哦？放棄勤學之道啊……也是個妥當的選擇啦。」

你這人真的很教人火大耶。

「……我說啊，你有沒有認真在聽我說話？」

「在那之前，妳想和我談的是什麼？要是想法沒有整理好，就等整理後再來跟我說。」

我真想大喊啊。一個做父親的用這種態度對獨生女算什麼啊！就一般角度來看這算什麼嘛！

「……那麼，我就直截了當說了。我……在猶豫要當警官還是繼續升學。」

「如果高中畢業是non-career（注：non-carrer除了字面上「無經歷者」的意思外，在日本也用來稱呼未通過大學或研究所畢業才能應考之國家公務員總合職考試的公務員。），也就是地方公務員。所以得應考各都道府縣的招考，妳想考哪裏？」

看着父親背影成長的女兒，說要踏上和父親相同的道路。這通常應該是讓人感到窩心，或是令人感動落淚的故事，但——

嗯，這些事我以前好像也聽說過。

他終於把牙籤丟進菸灰缸，不予置評地嘆了口氣。

「那麼妳應該問我：『我想考警視廳和神奈川縣警，你覺得如何？』」

「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妳都這樣講了，就得確認一下命令上究竟是不是不可行，但至少沒有先例。如果是以助教爲目標而當警官，實在不得不說缺乏現實性啊。」

這人爲什麼要在這時候笑啊？

「是啊，我在想啊。」

不會吧。

「男女僱用機會均等法呢？」

也是啦，雖然的確是那樣啦。

「首先，妳也知道，警視廳的人數和其他府縣相比多上許多。當然，劍道特練員的人數也較多。那裏的體系是在參加全日本選手權的地區預賽之前，首先得從警視廳內的預賽勝出。而那預賽據說比都的預賽還要難打得多……說穿了，是條荊棘道路喔。只不過，我也不是要說在神奈川過得輕鬆點會比較好。」

不愧是直接攤牌，進展真快。

咦，是這樣子嗎？

「爲什麼？你剛纔不是也才說過校際賽冠軍的頭銜會受到重視嘛！」

「換句話說……是什麼意思？」

「……不管妳在劍道上有多強，個性也比男生強，妳身爲女性的事依舊不會改變。基本上，女性是當不上助教的。」

「接下來就是妳的決心問題了。這不是我該多嘴的事，可是，不管是進入哪裏的本部，妳應該都會受到重視吧。校際賽冠軍的稱號，應該是讓人不能小看的東西。」

簡單來說，就是把柔道和劍道以及空手道混合後，還要會運用數種武器的「超綜合格鬥技」。外表穿着像柔道服的練習服，以及戴着和劍道的防具很像的專用防具進行，是種極爲喫力的訓練。我也在家裏看過好幾次比賽影片，但是怎麼說呢，就像受到文化衝擊，在裏面什麼都有可能。

「……那個啊，身爲業界的前輩就沒有更多建議了嗎？」

「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說特練之後要去哪個部門嗎？」

「……妳在想那種事嗎？」

「……警視廳……或是神奈川縣警。」

「哪邊是第一志願？」

我知道。一般很容易認爲逮捕術就是讓犯人倒地加以壓制、類似合氣道的東西，但實際上和警察受訓的內容完全不同。

「嗯……我想那的確沒錯，可是，雖然我想當個選手努力，但是我覺得之後的事很重要啊。」

「什麼時候……不知不覺中吧。」

「……我打算考警視廳和神奈川縣警，父親您覺得如何呢？請告訴我您的意見。」

「是嗎，加油啊。」

你這個混帳老爸！

的確，以現狀而言我有點難以想像要指導頭上的長官們逮捕術。

「爲什麼啊？是有什麼問題啊！」

看來在我們家不會有那種事。

「……真笨。」

「啊？」

「嗯……這個嘛，辦得到的話，我也想以助教爲目標。」

喂，就這樣啊！

「……有沒有不必教逮捕術，只教劍道的？」

「……警視廳。」

「……耶？」

人生規劃突然就被完全摧毀了。

「或是專教女性的助教？」

「沒呢。」

「嗯……」

「妳仔細想看看。如果只是少年劍道那還好，可是所謂助教，平常主要是在指導署員啊。這樣一來，對手幾乎都是男的。當然，裏面也有年齡和階級都比自己高的人。如果年紀尚輕，就算是男性也會相當辛苦；當然，如果很弱就會被瞧不起。哪怕有足夠實力，因站在比長官還高的立場，所以人際關係也很難搞。而且助教不只是要教劍道，還有逮捕術。妳至少應該知道逮捕術是怎樣的東西吧？」

「那跟這是不同的問題。」

母親從一旁說了聲：「來。」端上盛了桃子的盤子。妳選的時機也太糟了。不過，水果我就收下來了，妳可以離開了。

「不可能。」

你真的很麻煩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