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下克上

輸給那種貨色的難堪、想要擊敗的敵人竟只是幻象的空虛感，以及任由激情肆虐而動手打人的自我厭惡，都令我的腦袋幾乎要炸裂。

回到家時，父親和哥哥都不在。幸運的是母親因爲身體不舒服，準備好我的晚餐之後就回房休息。我喫下她做好的食物，收拾完餐具，也難得地毫無鍛鍊體能的意願，洗過澡之後就睡了。

隔天，我和西荻在班級前的走廊擦身而過。我感受到她有話想說的視線，但我沒有搭理，卻也讓自己的自我厭惡感與煩躁感更爲加劇。

放學後，我一如往常地前往道場。

位置稍低的競技體操場地，已有好幾名學生正擡出墊子或搬着平衡木，但劍道場還沒有半個人到。

我在更衣室換好衣服，穿上腰垂和護心後，再次回到道場。在這裏，我又碰見了西荻，她和同班的久野在一起。

「啊，磯山同學……」

我還是沒有搭理她。在貶責自己度量狹小的同時，我也對自己束手無策。

當我在角落練習揮劍時，社員陸陸續續地來了。之後在村濱社長的指揮下，全員集合到中央。接着是熱身運動、揮劍練習等。我一面對這散漫的氣氛感到厭煩，一面告訴自己現在只能在這裏練習了。真是懷念桐穀道場那有如利刃般的氛圍。

整套練習結束後，小柴也到了。大家排好頭盔，退一步整隊。正坐，冥想。

「……停。」

我們順着村濱的聲音睜開眼睛，小柴就正坐在對面。

「向老師敬禮。」

「請多多指教！」

西荻站在久野旁又隔一個人的位置，如果照這個排法，練習時間應該不會和我碰上。算了，這樣也好，等時機來臨，一定還會再戰的。

小柴的練習安排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特別新鮮的內容。

揮竹劍時支撐點的矯正；擊打後不是將左腳縮回，而是自然地如追趕般展開身體的方式等。不過，每種都不是馬上銜接擊打，在我看來，這根本就是不必要的練習。

「磯山，在擊打的瞬間要注意右腳的重心。」

「……是。」

我知道他的意思，也瞭解要儘量把體重加成到竹劍的動作上。可是，這實在不適合實戰，至少對我的戰鬥方式是無意義的。我就算不那麼做，也能打出十分強力的擊打，並控制重心。

讓野澤拿下了一支。

野澤上前時，西荻並不是單純地退後，而是同時橫向移動以製造出距離，令人直接產生她很厲害的感覺。爲什麼昨天和我交手時不用這樣的移動方式？我實在不認爲那種狀況有必要保留實力。

傳來計時人員的聲音。

進行到劍鍔相推時，稍微互相壓迫了一番。她一直沒照我預料地壓過來，但這也表示我的黏人贏了吧。村濱的竹劍和右拳突然掙開，繞向我的右手背。

村濱沒有撿起從手中掉下的竹劍，只是按着右手肘，蹲在原地。

「那……好吧，就磯山。」

從面金的縫隙裏傳出她含糊的聲音。

「腹！」

小柴與好幾名社員跑向她。

我用左手肘抵住村濱展開的右手肘。

我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有機會！

「誰要和村濱……」

「妳在劍鍔相推時使用了立關節，對吧。妳是故意的嗎？」

西荻用觸擊手迎向再次上前的野澤。不過，她被看穿了——

「時間到。」

「勝負已分！」

「不論揮的幅度大小，最後都是一樣的。不能直接奮力斬向對手，而是在打中的瞬間用左手內側這樣握。這裏……懂嗎？應該看得見吧，這邊。」

隔了三組之後，輪到我和田村交手。她好歹是去年全國比賽的前十六名，絕不是個容易應付的對手。力道和速度都無可挑剔，不過，戰略上還是有破綻。

第三支沒有分出勝負，兩人戰成平手。能和去年的副將打到不分軒輊，算是很值得稱讚了。

果然是非常遵守基本動作的構持——將背挺直，放鬆雙手的中段。迎上前時從腰先動，劍尖指向對手喉嚨，左腳腳尖放在對準右腳跟的位置，兩腳間保持一個拳頭的距離。

「……我沒事。」

「是，怎麼了呢？」

「面！」

順利取得再次和她對戰的機會，當然，這次我要還清之前的債。

令她抬起手腕，拿下一支。

我先從正面進攻，擊出好幾下擅長的擊面之後——

這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應該已經過了兩分鐘。

「那麼，誰想和村濱交手？」

我又壓過去一下並且放手，接着同時間——

「那麼磯山和東野……之前交過手了，那就和田村吧。」

西荻似乎很適應這種練習型態，按着老師的指導內容，照表操課。

「我。」

互相牽制對方一陣後，這次由我做出擊手。我的竹劍被撥開，然後被擊面。我用竹劍受擊並向左移一步後，馬上又來了一記逆胴。我的竹劍跟不上，於是逼上前使那記擊打偏離。二度劍鍔相推。我被壓回來，接着是手連擊面。我回以擊腹，可是歪了。我馬上回過頭，爲了接下來應該會過來的擊面而舉起竹劍，就在這瞬間——

爲什麼不用這種積極的態度和我戰鬥呢？

如何，會被我折斷喔。妳要是繼續站着，右手臂可是會被折成兩段喔。

「磯山，我說右邊應該再輕一點，就是在探出去的時候讓力量放鬆。」

第二支有一點難拿下，但我在一來一往中用擊面打中。

她給人一種白色的印象。

「咿啊！……呀！」

「開始！」

「嗯面——啊！」

許多隻手舉起。

所有人的對手決定好之後，比賽就開始了。

所有的組別都決定好之後，隨即進行我和村濱的比賽。

話說這傢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練習劍道的？感覺不像是從小就開始練的，因爲一切都還在基礎階段，沒有建立自己的習慣，也沒有自己的特色。

又有許多隻手舉起。

不妙，這樣下去我又會輸。

「沒錯、沒錯，西荻。很好、很好……妳吸收得很快嘛。」

你不如在提醒我之前先踹我一腳，這樣我還比較容易理解。

「我想和她交手。」

我應該沒和田村在正式比賽中對戰過，雖然記憶中曾看過她的比賽，但也沒留下什麼印象。

放心吧，妳的手沒斷，頂多是扭傷罷了，只要貼個痠痛貼布，很快就會好。

村濱的確是個厲害角色，拿下一支後也完全沒有鬆懈，甚至更加強攻勢地朝我攻擊。不論是碰體或每一記擊打，都不斷使出十分嚴厲、用盡渾身力量的攻擊。

這讓我怎麼也無法理解。

最後同樣進入比賽練習，今天是以三分鐘三支決勝負。

混帳，被打中了。

「對，西荻，就是那樣。」

村濱的竹劍擊中我的右腹。

還沒呢，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頭呢！

「……啊？什麼事？」

「……啊！」

「手！」

我們回到起始線，蹲踞後收起彼此的竹劍。但是，村濱似乎很不滿。

「那就……平田。下一個，誰想和河合交手？」

那我也不客氣了。

由於一輪結束後還有時間，於是換成由上位組與下位組各自與自己組內的人交手。

「那就久野了。」

「……是。」

西荻的對手是副社長野澤。

劍鍔相推後我被彈開，之前就是在這一步沒走好而喫了一記擊面。今天我多退一步拉開距離，同時重新構持成比中段稍高的姿勢，使得村濱放棄追擊。

我直接壓過去後被回壓。此時我不抵抗，而是乾脆拉了她一把。

其中也有完全沒人舉手的，就像我。

「哈——！」

又是將所有人分成一軍和二軍，由下位者自願向上位者挑戰。當然，照之前的結果，我被排入一軍。

不是很能打嘛。

「今天採取挑戰賽方式。」

爲了提升氣勢，我先和她激烈對打。我的擊面擦過村濱的面金，而當她的擊面朝我的頭揮下時，被我躲過而落上右肩。說實話，非常痛，但也讓我感到高興。這個人果然很強，值得打倒。

西荻趁着野澤不知道是擊面還是擊手的時機，擊出了一記拔擊腹。那穿過對手竹劍的拔擊，在我看來做得十分漂亮。上半身的姿勢沒有偏差，容易不小心放開的左手也依舊緊緊握着劍柄，嗯，依然守住了基本動作。

我拿起竹劍起身。

「……喂，怎麼了？」

小柴起身面對我。

真是散漫到令人火大的練習，難道就不能更「咻！喀！啪！」嗎？

村濱很高大，卻很迅速；兼具力量和技巧，是屬於最難纏的對手。

我終於可以好好地觀察西荻的構持了。

野澤大概認爲自己已經抓到了這場的步調，只見她改由從遠間不斷地擊打。西荻退後時，野澤就靠近。這狀況持續了好一陣子，可是——

雙方几次竹劍碰彈後，野澤上前緊黏住西荻。劍鍔相推後是退擊面，但是西荻沉着地撥開，再次製造出距離——她真的很遵守基本，但也漸漸讓人覺得她並非沒有自己的特色。

「剛纔妳是故意的嗎？」

「第二支！」

小柴舉起手，但緊接着——

我故意在劍鍔和右拳之間製造空隙，並做出一個鉤，鉗制住對方的劍鍔。我只要將手腕反轉，就能固定住對方的手腕。

東松的甲本絕對不是幻影，她果然就是西荻早苗。這讓我感到很高興，但心中依然焦躁。

一股麻痺感頓時從我的臀部往背部竄升，直衝腦門。

「……面。」

實戰的打法應該是每個人自己在實戰中學會的吧。一視同仁地將自己的打法或是別人的打法教授給學生是行不通的。

我用一種讓任何人都無法插嘴的氣勢，第一個舉手，接着單膝跪地，但小柴似乎還在猶豫，於是——

「磯山……」

不知是誰發出的聲音，也許是因爲村濱的身子搖晃而被嚇了一跳吧。

彼此重新調整呼吸。

「腹！」

「分開。」

村濱從頭盔裏發出威嚇，但我依然毫不在意地繞過她的手。

在我向後跳開的同時，用盡渾身的力量給村濱的頭頂一擊。

噢，你有看到啊？那我要對你改觀囉。

好幾名社員驚訝地說着：「立關節？」

「我不是很清楚老師在說什麼？」

有哪個笨蛋會承認自己動了這種手腳。

「……劍鍔卡住時，我向後拉開，結果村濱選手的手肘剛好伸展開來。我壓了一下後推開，之後趁她調整好姿勢前擊面。我覺得只是這樣而已。」

小柴的表情絕對不是認同，但他也不再多說什麼。

只是大大嘆了一口氣。

「……是嗎？下次如果再碰到這種情形，記得先把鉤住的地方放開，不要再做出直接壓向對方這種危險的動作……懂了沒？」

我說着「我知道了」，並低下頭，也向村濱說出「對不起」道歉。

當然，雖然我把頭低下來，但我可不是真心覺得自己做錯事。爲求勝利不擇手段，這就是所謂的兵法。這中間並沒有對錯。

有的只是生和死、斬或被斬，如此而已。

我從來不用便當盒和筷子，午餐一定是用錫箔紙包覆的飯糰與醃漬物，因爲可以直接丟棄，非常方便。這不是母親偷懶，而是我的要求。

爲人應不好美食。

這也是新免武藏《獨行道》裏的一項。

這一天，我也是邊看書邊喫午餐。不過，我可不是在看小說之類的。

而是《五輪書》，分成＜地之卷＞、＜水之卷＞、＜火之卷＞、＜風之卷＞、＜空之卷＞共五卷，是宮本武藏寫下其畢生兵法總結的名著。每卷尾聲的後記裏，都署名「新免武藏」，所以我基本上不說「宮本武藏」，而是「新免武藏」。

喫完午餐後，原本拿飯糰的手換成握鐵啞鈴，而拿書的另一隻手則繼續拿著書，繼續看。這就是我最近兩年渡過午休的方式。

「……妳在看什麼？」

背後突然冒出這句話，我趕緊回過頭。

太大意了——我可完全沒發現妳呢，西荻。

「唉……掉頁了耶。」

「……妳讀得好仔細喔……有趣嗎？這本《五輪書》。」

她輕輕地用刺激人的聲音說道，然後又馬上露出微笑。

要是會怕一個指導老師，我還當什麼劍道家。

「是啊，嗯……不過從二十一集開始，標題題字的字體換了，讓我有點失望。」

啥？

吵死了，大家都在看了。

「還給我……啊啊，又得買新的了。」

西荻笑了，簡直是把我當成一般的朋友看待。我也很平常地和她聊天，不過說哭了是騙人的。

「幹嘛，太卑鄙了……居然從人家的背後冒出來。」

「卑鄙……我又沒有打妳或是偷走妳的什麼東西吧。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嗚哇！」

「嘿……真是狂熱粉絲呢。」

「這沒什麼有趣的，只是心態問題。」

「住手，別翻這麼快，會壞的。」

「……磯山同學，妳該不會是武藏御宅族吧？」

「可是，都一樣是《五輪書》吧？」

她坐到我的旁邊，似乎終於注意到我另一隻手拿的東西。

「妳讀了很多遍？」

「可是，怎麼說……我放心了，磯山同學其實也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嘛。」

「是啊，只要有機會，上課時也會練。」

她留下這句話，裙子一擺，離開了C班。

我就說那種講法很讓人火大啦！

所以我叫妳住手啊！

「總之，不要老是那麼帶刺，開心地參加社團活動嘛！剛纔我還碰到了村濱學姐，她的手肘似乎沒有大礙，而且也不生氣了。所以……好不好？」

「老師沒生氣嗎？」

「不，之前我在下面偷練時，『磅』地撞到桌子，就被罵了，這東西差點被沒收掉，還是我哭着道歉纔拿回來的。」

這說法這讓人不舒服。

「……妳，其實是故意的吧。」

只是，她那是什麼語氣啊！

「咦咦——！買一樣的？」

其實我不太想讓她碰這本書。

西荻突然誇張地雙手高舉萬歲的姿勢。

「啊，不過《浪人劍客》我在朋友家看到第三集了喔！」

「磯山同學也看過嗎？」

「什麼啊，妳還做這種事喔？」

「買不同出版社的啦。」

我倏地把書闔上。

「……什麼啊，都破破爛爛的了。」

「唔……借我看一下。」

「討厭，原來磯山同學是這種人啊。」

喂，給我全買回去看啦！

「呀哈哈！」她張大嘴笑着。

「唔——哇！愈來愈像個狂熱粉絲了！」

真教人生氣，太生氣了！

「是啊，所以要更小心。」

「可惡，我要扁了妳這傢伙！」

其實我認爲從背後襲擊也是一種手段。

「翻譯和解說會不一樣啊。」

然後，她慢慢地把嘴巴靠近我的耳朵。

「妳、妳居然說什麼御宅族！」

「沒關係、沒關係，我會幫妳保密的。好不好？所以妳別再做那種暴力的事了喔！」

關於武藏的書，我還看過吉川英治的原著，以及司馬遼太郎的作品與藤澤周平寫的短篇。

啊啊，真教人生氣，非常地生氣，妳的每個用詞都讓我很火大。

「妳又來了。講話要是太粗魯，會被小柴老師罵喔！」

接着，西荻突然小小地吐了一口氣，露出微笑，彷彿已經忘了不久前沒穿防具被我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