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章 你望見的黎明之光

終章 黎明

《歌劇系列》 · 慄原ちひろ · 1.6萬 字

某個地方一片黑暗。

——除了黑暗之外什麼也沒有。

沒有天地也沒有時間,那裏空無一物。

應當永遠不變的黑暗中,忽然亮起白光。

那杏仁大小的光點沒有熱度也沒有寒意。光芒柔和地呢喃:

『米莉安,你跑到這裏來了啊。』

那太過令人懷念的聲音,讓融入黑暗的少女緩緩眨眼。

她直到剛剛爲止都分解得無影無蹤的意識,開始慢慢復甦。對了,她一直都待在這裏。她名叫米莉安,是個十來歲的少女。

對米莉安說話的,則是空的聲音。

記憶一甦醒,她在黑暗中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米莉安抱住雙膝漂浮在黑暗裏,向光芒開口:

「空,是你嗎?好久不見——可是,你變得好小。」

『變小?不,我從最初到最後都不曾增加或減少,只是永遠的擴散罷了。』

真像空說的臺詞。她雖然聽不太懂,聽起來卻不可思議地舒服。

米莉安在黑暗中微笑。

「這是空會說的話。」

『沒錯,是我說的話。』

「我一直好想見你。但我已經跑來這種地方,還以爲再也無法見面了。」

少女翻找這自己的記憶喃喃訴說。

我犯了某個不可挽回的錯誤,所以纔會待在這裏。

我一定已經無法回去任何地方了。然而,空卻無比溫柔地說:

青年以誇張的動作將配劍放在地上,好讓對方放鬆警戒。他的目光,正好對上倒在低一階處的魔導師。

青年一一砍倒騷動的士兵,踹開「七賢者」控制室的大門。

那是腳步聲。

儘管疑惑,她仍側耳聆聽。

聽見她悲傷地回答,空的聲音變得越發溫柔。他以柔和得幾乎融化的聲調說道:

我必須設法解決,必須把空帶回來。

「爲什麼?我留在這裏會給你添麻煩?」

爲何魔導師們非得遇害不可?

一定是卡那齊,他去見過空了。

(——好,我還活着。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一定是空的手,是他纖細的白皙手指。

(西方的——新皇帝?都到了這種節骨眼,這羣傢伙還在爭奪皇位?)

(米莉安……米莉安的情況呢!?)

(看來最好的方法,是假作順從地接近維瓦提亞公爵,由指揮官開始解決。)

米莉安想要點點頭,這裏卻是一片沒有方向和距離的黑暗。

即使冷靜判斷,沸騰的怒氣仍在卡那齊心中翻滾。

我絕不能回頭,即使捨不得分離,這也絕非永別。就算是爲了再見他一面,我也必須往前跑!

『沒問題,你立刻就會聽見作爲路標的聲音。』

「……嗯,只要你答應的話。」

回過神時,她腳下傳來地面的踏實觸感。一步、兩步——啊啊,如果就此離開,真的還能再見到空嗎?她好想回頭,好想再看白光一眼。

「你是魔法教會的相關者嗎?之前都在做什麼?」

那張熟悉的臉孔令卡那齊感到體溫微微下降。

有些站在「七賢者」的門扉前,有些站在瀕死的魔導師之間。雖然卡那齊不知情,但士兵中還有人穿着透過「灰與劍」取得的、前皇帝制作的魔導騎士鎧甲,即使對手正因爲控制「七賢者」而疲憊,但就是靠着那些鎧甲和烏高爾的指點,他們才得以鎮壓高階魔導師。

不久之後,他用米莉安很少聽過的口吻嚴肅說道:

在空的鼓勵下,少女搖搖晃晃地邁開步伐。

看拿起繞過走廊轉角,已能望見「七賢者的御座」控制室的門扉。

「這是我要問的問題。你們是什麼人?殺掉這些傢伙之後,究竟由誰來拯救世界?」

老魔導師還沒說完就被面前的男子一腳踹中腹部。萊茵索德低聲呻吟着摔倒在地上。

聽到青年低沉地發問,鬍鬚男露出異樣清爽的微笑:

『你一看到馬上就會發現的,米莉安,你一定看得出來。我們的重逢之日非常接近。又有點遙遠——爲了迎接有朝一日的重逢,你該回去了。』

無論對手是誰,他都會殺掉所有企圖隊米莉安不利的人。

『你正待在至今以來和我最接近的地方。』

湧上心頭的怒火強烈到讓他無法保持沉默,卡那齊忍不住吶喊:

他們位於鉢狀的大廳底部,動手的男子蓄着充滿貴族風格的短鬚。

「……可是,我不知道該往哪走。」

屋外有一條熟悉的昏暗走廊,此處是光魔法教會本部的地下。

卡那齊滿心想打倒這羣傢伙。

『沒錯,拜此所賜,我只得走向罪行的前方。你也去求得他的原諒吧。總有一天,我會去太陽高升的大地上見你們。』

顫抖的少女小聲說完後,空沉默半晌。

亞伍扎冷淡的面容一片慘白,栗色的髮絲染上暗紅色的血糊。他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中,光看他的臉就能明白他已命在旦夕。

『當然。不過,你必須回去。』

「那是我認識的人吧!」

「你可知道班修拉爾卿已經死了。那個腐敗皇家血統的統治已告結束,我們會建立嶄新的、正確的神之帝國。對了,米莉安是總教主的名字嗎?你認識班修拉爾卿與總教主?……啊,站在那邊回答問題很累吧?你放下武器,慢慢走下來。」

『往前跑吧,米莉安,跑得越快越好。因爲你的人生還是有限的。』

在這種地方會有什麼聲音?

一想起少女,他就自然而然的加快腳步。

『有些事讓你很後悔吧?你很後悔,併爲此責備自己。』

***

(那個鬍鬚男就是指揮官嗎?從衣着來看,他大概是地位很高的貴族。)

看見維瓦提亞公爵向自己招手,卡那齊迅速環顧四周。

控制室內約有五十名士兵。人數不僅多,還分散在大廳內。

萊茵索德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既然在光魔法教會,代表我已回到前往神之都前的所在地。空那個大笨蛋!)

「來者何人?你看來不像魔法師,是傭兵嗎?如果是自己人,就報上口令——」

眼前的悽慘光景讓卡那齊的腦袋一片冰涼。

『來,你知道該回到何處去了嗎?去吧!』

這麼一想,她心中就無法剋制地洋溢着希望,聲音也自然雀躍起來。

那硬質的長靴聲毫不鬆懈,即使在黑暗中也筆直走來。

『跑啊!』

「真的嗎?如果一直留在這裏,我就能瞭解空說的話嗎?」

士兵被他銳利的眼神和手中染血的劍震懾住,一臉複雜的停下腳步。

爲何這樣的他們非得死在人類手中不可!

不知等了多久,當米莉安因過度集中精神開始耳鳴時,她確實聽見有聲響自遠處傳來。

「喔喔……卡那齊,你平安歸來了?你見到那位大人了嗎……!」

「退下,這位大人乃是西方艾連公國國王——維瓦提亞公爵克羅德•佛爾朱大人,新任的皇帝陛下!」

他從椅子上跳起來,拿起放在一旁的劍走出昏暗的小房間。

看來只得再次拜託魔導師讓自己回神之都一趟了。下定決心的卡那齊衝向走廊,但他沒走多遠便察覺異狀。

米莉安在心中用力吶喊着向前奔跑。她緊抓住空的指示,當做心靈的唯一依靠。他的話總是正確的。因此米莉安不斷奔跑、奔跑、奔跑,跑到心臟如着火般發燙,熱血在全身流轉。她的呼吸急促到近似嗚咽,覺得頭暈目眩。

她立刻察覺那是誰的腳步聲,忍不住熱淚盈眶。

周遭的大氣非常緊張,令人泛起雞皮疙瘩,還飄蕩着血腥味。

以後還能和空再會!這溫暖的約定令米莉安滿心興奮,不斷追問:

卡那齊說動了空。

鬍鬚男語畢後向一旁的士兵示意,士兵立刻大叫:

就像看穿她的心聲,空如此說道:

「開什麼玩笑,誰會乖乖把米莉安交給你這種人!皇帝不是有班修拉爾那個笨蛋來當嗎!他雖然性格惡劣,長相窮酸又卑鄙,卻遠比你更明白世間的法則!基本上,你們爲何要殺害成功拯救世界的魔導師?換成班修拉爾絕不會這麼做!」

『如果你是罪人,那麼我也一樣。我一直對世界的扭曲與人們的悲傷視而不見,因而差點導致世界崩壞。這是無法原諒的大罪——然而,某個人卻粗暴地原諒了我。』

她知道空口中的「某個人」是誰。突然感到心情開朗。

被趕出神之都後,卡那齊在光魔法教會的一角醒來。

(我得跑快一點,快到什麼都不能多想、快到無法回頭!空說過我們會重逢的。)

他一如往常的溫柔,同時也非常果斷。米莉安覺得有點寂寞。

「什麼時候?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你?你會以什麼方式、什麼樣子出現?外表會改變對嗎?」

空說話的同時,她彷彿感到手掌的重量忽而落在肩頭。

某人的腳步聲變得越來越響亮,他正漸漸走近。然而,她越是奔跑就離背後的空越遠。只要想起空令人懷念的白皙美麗身影,眼淚便奪眶而出。米莉安的淚水滴落在黑暗中,她卻依然奔馳。

幾名士兵守在門前,以嚴厲的眼神監視四周。他毫不猶豫地走過去,士兵們發覺他的身影,揚聲質問:

(——亞伍扎!)

跑向罪行的前方、奮戰的前方、並非永恆的生命前方!

『沒這回事。但我馬上就要前往別的地方,外貌也會有點改變。即使我的樣子變了,你也會來探望我嗎?』

空!米莉安頭也不回地奔向腳步聲傳來的地方。

控制室已慘遭蹂躪,許多魔導師分別倒在刻着複雜紋路的魔法機器之間與牆邊。

「你是什麼人?這裏禁止進入。」

他們爲了拯救世界而奮鬥,他們應該纔是救世主。魔導師纔是數百年來一心爲世界着想,爲了拯救人類而鞠躬盡瘁的人。

卡那齊瞥了持劍走來的士兵一眼。

有些人被奪走魔法石趴倒在地,有些人渾身是血的斷了氣。

空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她聽得見他的呼吸聲。空告訴她:

可是,我還要跑得更快!

(這緊繃的氣氛是怎麼回事——還有這股氣味。)

——室內充滿血腥味。

維瓦提亞公爵不快地聽着他叫喊,最後一臉嚴肅的回答:

「世界已平安獲救。雖然有些地方淹起洪水,但帝都並未受到太大的損害。魔導師已經沒有用處了。我們將得到『七賢者的御座』和總教主,成爲這個光輝世界的主人。」

「我犯了不可挽回的錯誤,說不定毀滅了世界。」

他果然只送我回到原來的世界!

不會錯的,此地已經化爲戰場!

看見卡那齊炯炯有神地瞪着自己,鬍鬚男悠然開口:

雪白的大廳裏四處濺滿血跡,宛如沒品味的紅花在此綻放。

他的話來不及說完,卡那齊已一劍斬下。

儘管如此,亞伍扎細長的眼眸仍在拼命傳達些什麼。

卡那齊緩緩走過去,在他身旁停下來單膝跪地。

起疑的士兵立刻喝問:

「喂,你在那邊幹什麼!」

「脫鞋。我的靴子裏也藏着短劍。」

聽到他若無其事的回答,士兵雖然一臉厭惡,但也閉上嘴巴。

幸好,站得最近的士兵和卡那齊之間還有將近十步的距離,如果小聲說話,或許不會被聽見,當青年開始脫長靴,亞伍扎如呢喃般開口:

「卡那齊……謝謝、你。拯救世界的人,多半是你。奇蹟發生了,那就只能說是神——新的神出現了。你一定在、神之都——」

「別說太多話,更重要的是,米莉安還在『七賢者』內嗎?」

卡那齊幾乎沒蠕動嘴脣的問着。他真的從長靴內翻出細長的短劍和針,這些武器是他模仿米莉安請鐵匠打造的。亞伍扎望着青年將暗器扔在地上,痛心地低語:

「米莉安大人。去世了。」

「…………」

沒能馬上聽懂他在說什麼的卡那齊,把短劍扔向地面。

短劍發出格外堅硬的聲響刺入他的耳中。

亞伍扎拼命嚥下湧至喉頭的東西,繼續說道:

「由於過度耗用魔法力,她已在『七賢者』內粉碎。卡那齊,不可以打開『七賢者』之門……一旦開啓,充斥內部的驚人魔法力就會失控。開門的人肯定會死,一個不好,就連整座帝都都會被炸飛……!」

「……安靜等着,我馬上救你。」

卡那齊好不容易攢出這句話,重新套上長靴站起身。

他再度邁步前進,腳步卻虛浮不穩。是因爲放下武器,重心改變的關係嗎?卡那齊脫線的想着,在公爵面前站住。

維瓦提亞公爵帶領數名士兵,打量着青年問道:

正如亞伍扎所說的,「七賢者」失控了嗎?

維瓦提亞公爵露出憐憫的微笑。

(說什麼她死了,果然是假的吧?那傢伙就在另一頭。)

「奇蹟……或許沒錯。無論是將那片混沌之海重組爲純粹的水,將『七賢者』的力量重組爲花,都只能說是神的偉業。而神的作爲——人們無法解釋的事正是奇蹟……神,寬恕我們了嗎?」

「什麼?怎麼回事?住手,喂!」

光線並不會特別刺眼,充滿四周的白光穩定的漸漸變淡。

這人簡直渾身破綻,卡那齊赤手空拳都能輕易殺掉他。

卡那齊不會說謊。就算剛剛纔聽說米莉安的死訊,他也不會說謊。

在「七賢者」之門的彼端,是一片黃色的花田。花朵覆滿整個房間,密集得看不見地板。不止如此,花朵的藤蔓還緩緩伸展到青年腳下。

一旁的女魔導師卡蕾莉亞沙啞地說:

藤蔓攀爬到地板與牆壁上綻放花朵,天花板垂下數十根開着花的綠藤。青年撥開垂落在眼前的藤蔓後,米莉安御座所在的祭壇躍入眼簾。比周遭高出數階的祭壇,如今也完全埋在花中。

「不,我特別愛着她。」

青年忘了亞伍扎的警告,站到門扉前。

「嗚哇……哇、哇、哇!」

亞伍扎悄悄伸出手指,觸碰花瓣。

公爵以非常柔和的口氣說道,同時用鞋尖踢踢萊茵索德。

自有生以來,他首度不帶任何想法、溫柔地觸摸花朵。

米莉安就在這裏。

米莉安看起來毫髮無傷——只要看着她的臉,就能看出她很健康。

或是卡那齊已逝的母親曾唱過的曲子。

這感覺實在太噁心,讓卡那齊表情抽搐地直跺腳。

——人類得到了神、得到了世界的認同。

維瓦提亞公爵哄誘地說。即使還在笑,他已開始厭倦戲弄卡那齊。公爵想要儘快得到「七賢者」內的東西。

他回頭一看,背後是位於大廳最深處,通往「七賢者」的門扉。

「呼……呼哈哈哈!開門吧,沒錯,你就開門吧,卡那齊!稱神爲友的人!我們也將回歸,和米莉安大人一起迴歸世界!魔導師的使命已經結束,人類會在這片大陸上活下來!」

有士兵們警戒的視線、維瓦提亞公爵期待的視線、魔導師們畏懼的視線。

……那是米莉安的聲音。

依然匍匐在地的亞伍扎,也透過朦朧的視野看見黃花。他聞着淡淡的花香,感覺呼吸變得輕鬆了點。

證據就是,他甚至聽得見腳步聲。

其他魔導師之間也掠過靜靜的感動。

——卡那齊。

慌張的西方士兵試圖斬斷藤蔓,藤蔓卻意外強韌地纏繞着他們的腳。士兵們全被緊緊捆住,混亂擴散開來、

「嗯,怎麼看都是東方之民。你是總教主的什麼人?」

有人想走向附近的士兵,卻被藤蔓絆倒摔倒在地上。

站在連呼吸都很困難的強風中——他彷彿聽見令人懷念的音樂。

「……?」

「說得也是,奇蹟是無法計算的。」

怎麼辦?他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的心一片空洞,憑這樣的心是無法殺人的。

老魔導師竭力抬頭望着卡那齊,用眼神示意他「不要」。

那是令人懷念的搖籃曲。

卡那齊淡泊地回應。話剛出口,他的腹部深處就湧現出一股類似憤怒的感情,令他皺起眉頭。

結果——她就在階梯盡頭。

這些黃花,就是神給予的訊息。

他一看到那裏就加快腳步。

那扇小小的金屬門上,刻着其名男女演奏舊式樂器的身影與複雜的魔法式。聲音確實來自門的另一頭。

聽到阿佐夫大叫,她微微一笑。

他這次全力斷言,公爵發出中性的輕笑聲:

卡那齊頭也不回地推開門。

她的雙頰很柔軟,雖然有點冷,卻擁有人類的溫度。

米莉安靜靜閉着雙眼,躺在被花覆蓋的祭壇上。除了被花海淹沒之外,連她身上的總教主裝束都保持原樣……應該曾一度分解消失、失去人格的她,確實保有肉體的躺在那兒,毫髮無傷。

可是,卡那齊眼中卻只有「七賢者」的門扉。

(到底是誰在唱歌?)

「你說奇蹟……?」

無論是控制室的地板、衆人、機器,甚至是圓頂都已被藤蔓覆蓋,藤上長出綠葉,四處開起淺黃色的樸素小花。

門後明顯地傳來米莉安的氣息。

卡那齊體內生出迷惘,他察覺自己正不知所措。

卡那齊踏散黃花,沿着被花覆蓋的階梯往上爬。

巨大的幸福霎時落入卡那齊心中,令他頭暈目眩。

「同伴。」

她那輕盈而謹慎,宛如小動物般的腳步聲。光是聽見這聲音就令他沉重的心爲之雀躍。

(是爆炸——!?)

卡那齊宛如被操縱一般轉過身,一階階登上呈鉢狀的控制室階梯。他感到許多目光投注在自己的背上、側臉上。

他想要反駁,卻無法反駁的將話吞了回去。

(……真頭疼,我該怎麼做纔好?我該到何處去?)

就像空唱過的歌。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視野中出現整片花田!

門扉毫無抵抗的朝內側開啓,白光自微微打開的門縫間射出。

一道純粹的金屬門,看在青年眼中卻不可思議的溫暖。

這不是什麼屍體,不是雕像也不是幻覺。

「好了,快點開門吧。」

殺了這傢伙後,再從接着殺來的士兵手中搶下佩劍——然而,他應該賭命相救的米莉安據說已經死了。

那狹小的圓形房間已被一片花海淹沒。

卡那齊不可能聽錯的。

(米莉安——在嗎?你在那裏嗎?你纔沒有死對吧!?)

青年看着萊茵索德,然後再度望向維瓦提亞公爵。

一個面帶淺笑的壯年貴族。

亞伍扎以顫抖的手指緊握花朵,閉上雙眼。

維瓦提亞冷冷吩咐,一陣鈍聲響起。

(我是笨蛋嗎?如此深愛的對象也叫同伴?……不過,也沒有別的字眼可以描述。我的確是個真正的大笨蛋。)

那裏面明明什麼也沒有了。呆立當場的卡那齊,這時聽見某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得快點放她出來。)

不安與幸福一同襲來,讓他的身體幾乎無法負荷過度強烈的感情。

泛着淺紅的綠色藤蔓躲開他的腳,爬過控制室的地板迅速覆蓋四周。藤蔓淹沒地板,包圍着控制機器,順便纏住手持武器的西方士兵們。

卡那齊試着小心翼翼地調整呼吸,以免太過強烈的幸福破壞自我,結果卻陷入不知是缺氧還是過度呼吸的狀態,開始頭痛。

卡那齊反射性地以手臂護住頭。他感到一陣強風吹來,髮絲隨風搖晃。

「你們是特別親近的同伴?」

「讓他閉嘴。」

在這幕分不清是噩夢還是喜劇的景象中,不知爲何沒被花藤纏住的魔導師們面露恍惚之色。阿佐夫茫然呢喃:

「……我所能想到的推測,就是重組。將積蓄在『七賢者』內的濃密大氣之力——重組成花耗掉,避免失控……」

亞伍扎試着低語,心中感到不可思議的充實。他一直尋求的事物,彷彿正在眼前。

「太荒謬了,究竟是誰做的?這怎麼可能辦得到,在幾率上不可能……在計算上不可能!」

他以顫抖的手觸摸少女的臉頰。

他纔剛碰到沒有把手的門,萊茵索德的笑聲就突然敲響鼓膜。

當整扇門打開的瞬間,光芒宛如奔流般充斥整座大廳!

「啊……這是什麼……」

大廳內四處響起悲鳴,維瓦提亞公爵錯愕地環顧周遭。

卡那齊在心中呼喚乍看之下不見人影的米莉安。他的心臟狂跳不已,就像跑了好一段路。

另一方面,卡那齊撥開黃花踏入「七賢者」之內。

「相當詩情畫意吶。那你務必要打開『七賢者』之門,你想見見那什麼同伴吧?這傢伙不肯聽從我的命令開門,正讓我有點困擾。」

因爲沒受到什麼衝擊,風勢也已經減弱,於是卡那齊試着睜開眼。

卡那齊愕然的自言自語,注視着眼前出現的光景。

這些花告訴人們,你們可以用現在的形態活下去,可以待在此地。

「這——究竟是什麼……?爲什麼『七賢者』沒有失控?這些花從何而來?不可能啊,發生這種荒唐狀況的可能性,就連萬分之一也沒有。」

「喂,快把藤蔓弄掉……哇,我、我的腳。」

不知爲何,她臉上有些淚痕。

當卡那齊遲疑地抽回手,米莉安的眼睫動了動,她張開薄薄的眼皮,露出鮮明的紫紅雙瞳。

她和過去一模一樣的雙瞳映出青年,悄然微笑。

「卡那齊。」

米莉安以略帶沙啞的嗓音呼喚着。卡那齊張口想說點什麼卻想不出任何臺詞,他緊緊拼命擠出一聲——

「米莉安。」

僅僅這樣。

少女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就像只要眼中能映出他的身影就是種喜悅般,他一心一意地注視着卡那齊。

卡那齊也竭盡全力望着米莉安。

從前曾在故鄉聽誰說過的話語,正在他腦海中不斷響起。

——有些事物是會歸來的。

那句老掉牙的臺詞,過去他沐浴在暗魔法教會本部的夕陽下時復甦過的臺詞,如今在心中燦爛生輝。

米莉安綻開如花的笑靨,伸出纖細的雙臂。

「謝謝你找到我。」

聽到她如此呢喃的瞬間,卡那齊的感情潰決而出。

他緊緊擁抱着米莉安,花朵落下了幾片花瓣。卡那齊就像要壓抑嗚咽聲般拼命抱緊少女,米莉安也回抱着他,顫抖的聲音在他耳畔低語:

「——我回來了。」

「……嗯……」

他的回答不成言語。兩人勉強退後一步,互望對方。

過剩的強烈喜悅,讓困惑的他們自然而然拉近將壓力。

另一方面,烏高爾陰鬱地繼續說道:

那是個熟悉的聲音,對方微微轉向她的臉孔雖然失去血色,卻毫無疑問的屬於蘭格雷,修娜爾瞠目結舌地握住他的手。

卡那齊將她的手繞在自己的脖子上,抱起少女的身體。

米莉安準備走下被花覆蓋的牀鋪——原本的祭壇——卻立刻癱軟下來。或許是經過重組的身體還不適應她的心吧?

(不行,怎麼能在這裏敷衍帶過,以後豈不是得一輩子敷衍下去啊!)

當她發覺時,那不詳的震動與代表警報的鐘聲都已消失。花的指引來到盡頭,修娜爾抵達一個天花板挑高的房間。

青年在愕然之餘觀察米莉安的樣子,發現她的臉蛋越變越紅。面紅耳赤的米莉安小聲地問:

修娜爾拼命奔跑,腳下的花越來越多。最後,視野終於展開。

卡那齊慌忙將她的臉埋在自己肩頭,努力試着恢復冷靜。既然已無路可逃,唯有直接告白了。

(不過半途中突然劇烈搖晃——我是被魔法迴路的火花打中而失去意識嗎?)

負傷的魔導師們恢復一絲血色,露出安詳的表情看着兩人。

——是烏高爾!

(他說不定是被這條大魔法迴路的火花打中了。他還活着嗎?)

當她回過神時,已經拔出蘭格雷的劍了。

想到空的事情,卡那齊稍微恢復理智。這時,米莉安出人意表的說道:

(拜託,請讓他平安無事。我還沒回報過他的幫助!)

她微微眯起眼睛,勉強爬起身。

「什麼,是這樣嗎!?真是愛嚇人……好,我們去找他。你站得起來嗎?」

「…………咦?啊~呃,算是一種打招呼……啊啊啊,不對!」

在控制室中央,他和癱坐的維瓦提亞公爵擦身而過。

她謹慎地環顧四周,發現一個倒地的人影被淹沒在黃色花海中。

(……!這怪物太愚蠢了!)

一步,兩步,她宛如被操縱般走向班修拉爾。

「我沒有、不願意…………我很高興。」

青年在他們之間前進。

她的預測大致上都是正確的、匍匐倒地者似乎被劇烈衝擊與高熱擊中,藏青色軍服的手臂及局部都被燒焦,受到嚴重燒傷。

(班修拉爾大人……!?)

聽到他的吶喊,修娜爾忍不住熱淚盈眶。她咬緊牙關,連鞘拿下他的劍。佩劍是貴族的驕傲,她不能辜負蘭格雷的託付。

修娜爾想要立刻衝上前,一股強烈的惡寒卻令她停下腳步。

「嗯,我也見到空了。對了,那傢伙——還留在神之都。我得去接他纔行。」

修娜爾心中的某處響起警告聲。不行,不能進一步服從這傢伙!

當他們回過神時,雙脣已輕輕相觸、

「啊……」

勉強將劍抱在懷裏的修娜爾,跌跌撞撞地往前衝。她的心臟正在狂跳,快啊,我必須快點趕去!滿腔急切讓她受傷的裸足一再打滑,差點跌跤。

「空的話沒問題,我剛剛在一個黑暗的地方遇見他,就是空帶我回來的。他說他也會回來,我們一起去找他吧。我想到外面去。」

修娜爾望向前方,看見路上零星綻放着同樣的花朵。

(難道……!這個怪物想利用我做什麼?)

卡那齊感到疲勞一湧而上,他懷中的米莉安微微顫抖着抬起頭。

被他這樣一問,少女更是滿臉通紅的回答:

即使因恐懼而顫抖,修娜爾還是在心中嫌棄。她纔不想殺掉他。不管殺人是本能也好、善行也好,根本就無關緊要。修娜爾不可能殺班修拉爾!

因爲行爲太過自然,卡那齊結束後才發覺發生了什麼事。

他總算勉強的順利說完。

化爲泥塊的烏高爾在開始崩潰的瞬間仍扭動身軀,將面具的眼睛對準她。那雙赤紅眼瞳看穿修娜爾,她的腦海中響起駭人的聲音:

***

「——這是假的,是假的。這種東西是幻覺,這裏沒有神,也不需要魔導師,只有人類,我會成爲人類之王……我一點也沒看見這種東西!」

「嗯……?」

修娜爾衝上前,不禁倒抽一口氣。

卡那齊調整着呼吸,拼命斥責自己。他下定決心,以僵硬地聲調問道:

她鑽進蘭格雷指示的信道,穿越狹窄的路徑。凡是碰到叉路,地上一定會不可思議地開着花。零星散佈的花朵宛如在告訴她正確的路。

『喔喔……是你嗎?嗯……這讓我想起了鳥……但也、無可奈何了。過來,我的力量已經耗盡……解不開藤蔓。就由你來當代替品,成爲我的手腳吧!』

經過和米莉安的戰鬥,又被這些盛開的不可思議花朵纏繞,現在的烏高爾幾乎已沒有餘力。儘管如此,修娜爾只要對上他的目光就冷汗直冒。

「我無法立刻行動,這把劍你拿去。快去!絕對別讓那傢伙落單!」

(這些花簡直就像在呼喚我。)

她跪在一旁呼喚,倒地者突然動了。被對方抓住手腕的修娜爾,喫驚地想往後退,但那人沙啞的聲音響起,阻止了她的動作。

「嗯……我大概只是沒死成吧?比起我,你會出現在這裏……才更不可思議。」

控制室已完全被花淹沒,士兵們大都被藤蔓纏住、茫然的坐倒在地。

「……那個,我喜歡你,所以想碰觸你……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雖然給你添了很多麻煩……謝謝你,回到我身邊。」

她的身軀輕盈到令他有些錯愕,難以相信這是一個人的體重。

魔導師們一一低頭行禮,目送神情尷尬的卡那齊離開。

「……咦……?」

蘭格雷彷彿看穿她的猶豫,伸出受傷的手碰觸腰際佩劍。他鼓起渾身之力,拉高嗓門叫道:

房間的地板上開了個大洞,正中央的天花板垂下幾條機器鬚根。

「別逞強,你很累吧?來,摟住我的脖子。」

「……是的。」

那道裹着花藤及一些碎布的泥柱,頂部戴着一張面具。

確認自己沒受重傷後,她重新俯視那朵開在一旁的黃花。即使在昏暗的通道里,樸素的花朵也像盞燈火般隱隱發光。

八角形房間的牆上開了幾個洞,狀似樹根的金屬管佈滿全室。

從這一瞬間起,魔導師們成爲傳佈神之奇蹟的說書人。

卡那齊抱着米莉安走下階梯,走出覆滿花朵的「七賢者」。

修娜爾自言自語到一半,在房間角落發現一個人影。

一對上她因爲衝擊和喜悅而溼潤的眼眸,青年就覺得彷彿喝醉般腦袋發昏——原來這傢伙有這麼美麗?當他朦朧地想着時,米莉安張開顫抖的嘴脣呢喃:

他小心翼翼不讓聲音發抖,也不至於反過來粗魯過頭,生硬地告訴她:

就像要證實她的直覺,班修拉爾身旁的地板開始冒泡。一團類似黏稠泥巴的物體,自地面黏糊糊地隆起。

公爵同樣也被藤蔓纏繞,表情空洞地念念有詞:

恐懼瞬時讓修娜爾全身脫力。

米莉安的回答宛如祝福的鐘聲在他的腦海裏迴響,腦袋深處開始發熱。

——糟糕,照這麼下去連我都會臉紅。

烏高爾在先前囚禁她的牢房正上方也挖掘了通道。於是她進入通道,找出被他破壞的魔法迴路一一加以修復。

那是在身爲民間宗教家的詩人之間流傳的古老禮儀。

(喔,我們剛纔所做的就是那個?感覺好嚇人……)

「你全都想起來了嗎?卡那齊。」

公爵似乎已看不見周遭,卡那齊將他的喃喃自語拋在身後往前走,這次換成魔導師們目送兩人離去。

「什麼……這種地方竟開着花?」

「你沒事吧?你是軍人嗎?如果有意識——!」

『——殺了他!沒錯,殺掉這傢伙。殺人是我們的本能,也是美好的善行。死可是救贖,是人類唯一容許得到的幸福——呵呵呵,你喜歡他吧?喜歡到想殺他的程度吧?很好,殺了這傢伙,讓他得到幸福。』

修娜爾環顧四周,她正置身於烏高爾挖出的通道之一。

「卡那齊……剛剛的是……什麼?」

過去視神爲無物的他們,虔誠地將手背貼在額頭上。

他面露淺笑,而修拿的輕輕頷首。

蘭格雷低聲說完後,以下巴指向房間一角被打通的通道。

那是個正方形的寬廣房間。

修娜爾倒抽一口氣陷入沉默,一瞬間感到很混亂。聽到班修拉爾的名字,她的心霎時雀躍不已。她好想早點衝向他身邊,但眼前的蘭格雷也受了瀕死的重傷。

「是花引導我過來的。我來替你包紮傷口,蘭格雷卿。」

(總覺得有點難爲情啊,他們的眼神活像看到神一樣。)

修娜爾也在光魔法教會本部的地下看見了黃花。

「這裏是……魔法迴路的集中地吧?有相當大的迴路經過——!」

「蘭格雷卿!?你怎麼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蘭格雷的劍差點從懷中滑落,她的身體發冷,幾乎雙膝落地。

有什麼東西在班修拉爾附近。

「你不願意?」

她直覺地認定,於是起身朝花所引導的方向走去。

有條特別寬的金屬管宛如被咬斷般斷成兩截,斷裂處正下方的確倒着一個人。

室內有一整面牆爬滿藤蔓,上頭開着黃色的花。

「不……更重要的是……班修拉爾就拜託你了。快去找他,他就在通道前方。他不但受了傷,又比我軟弱。」

「——是我。」

即使死亡對班修拉爾來說是種幸福,她也不可能動手!

(如果我的手腳會害死他,那麼我不需要這種東西!)

修娜爾做好覺悟,將劍鋒抵在自己的手臂上猛然一劃!

血花四濺,修娜爾痛得嘴脣打顫。她割傷了自己的左臂。

『……你在幹什麼?你想違抗我?』

烏高爾的聲調變得無比陰暗。她憑藉着疼痛,重新舉起長劍。

修娜爾面對面直視着烏高爾,他的雙眸再度亮起紅光。

緊張、興奮與傷口的痛楚麻痹了恐懼感。就在那一瞬間,修娜爾發動攻勢!

她使盡渾身之力揮出一擊,令蘭格雷自豪的單手劍嗡嗡作響。

流暢的觸感傳至她的掌心。

緊接着,烏高爾化爲泥團的頭顱與身體分家,啪嗒一聲落在地面。

泥巴立刻溶化消失,地板上只剩下一張面具。

(果然面具纔是本體嗎!)

修娜爾迅速將劍尖刺向面具額心。

堅硬的聲音響起——但面具並未碎裂。

烏高爾的面具注視着她,雙眼閃耀光芒。

『嗯,不幸的傢伙。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愛是毀滅,剩下的只有死。』

「——你或許是對的。不過,我可沒有親切到會動手殺了心上人。

修娜爾沙啞地低語,眼中已不再浮現恐懼。

烏高爾的眼眸反倒喪失微微光芒,紅光就像在笑似的晃動起來。

卡那齊問懷中的少女,她輕輕搖頭。

聽到班修拉爾的抱怨,修娜爾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用平常的語氣回答,眼淚卻仍止不住地掉落。

「傷口暫時是沒問題了。吶,修娜爾。你趕快治好這點傷,換上漂亮的衣裳吧,然後和我一起出去玩,對了,上次最後不是沒看到歌劇嗎?我們再去一次,既然我已經當上皇帝,這次應該可以拿到更好一點的位置吧?」

「……真討厭,男人淨是些想尋死的傢伙。」

「我愛你,和我在一起吧!如果可以,就是直到永遠。」

修娜爾有好一會兒都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面具消失的地方。

班修拉爾朝眼前的耶利伸出手,粗魯地摸摸他的頭。

這正像是班修拉爾會說的臺詞。

她一再猶豫,一再失敗。

她的心彷彿隨時會崩潰,好想依賴他的好意。修娜爾竭力以壓抑的語氣擠出回答:

衆人應和着,室內洋溢着溫暖的欣喜。

「……總有一天,我會替你送終的。」

他抱着米莉安,朝「千年樹之塔」的塔頂前進。

「啊~呃~……真傷腦筋……啊!你這不是受傷了嗎?真糟糕!既然都痛到掉眼淚,那就先包紮再說啊!」

「啊~沒關係,反正我還活着。不知道是不是這些花的關係,我一點也沒有要死的樣子。我沒事,你就別那麼沮喪了。往後再努力就好,好嗎?」

修娜爾覺得自己彷彿第一次看見真正的他,第一次與他四目相接。

(……這個人真脫線。)

烏高爾消失了——他終於委身於自己渴望的死亡。

一浮現這個念頭,她就頭暈眼花。修娜爾閉上雙眼、捂住耳朵後低聲呢喃:

「你們也一樣!接下來會很辛苦喔?我們不僅得在破壞舊東西時扮黑臉,還要建立新的國家。建立人類的國度,一個人民幽默好笑,日子過得不壞的國家。像你們這樣哭喪着臉可成不了事!大家一起三呼萬歲來打氣!」

「又是這麼隨性……很有那傢伙的風格就是了。」

也落在登上第六層中央廣場高塔的卡那齊腳下。

修娜爾赫然回頭,在他身旁跪下。

這個人說不定真的愛着我。

班修拉爾也一下子咧嘴笑開,用力緊抱住她。

班修拉爾以厚實的嗓音發出詼諧的命令,四周響起零星的笑聲。附近的氣氛突然變得開朗起來,這正是班修拉爾最大的才能。

「……是,外頭的叛亂已徹底解決。魔導師們似乎拯救了世界的危機,但詳情還不清楚。全帝都都開着這種花——這是種不可思議的花朵。傷員只要碰觸到花就會湧生力量,大家都在流傳——這是奇蹟。」

——他知道如何讓世界變得開朗。

修娜爾不知道自己哭泣的理由,但那不重要……她只是想哭才哭的。

「空那傢伙,沒有說他會用什麼方法回來嗎?」

下一瞬間,覆蓋地面的花藤纏繞住烏高爾的面具。

自「七賢者」飄落的花,已在轉眼間覆蓋整座帝都。

他跪下來做完最低限度的報告後,低頭道歉:

發現她手臂上的傷口與掌心的燒傷,班修拉爾不禁臉色大變。

「——我喜歡你。」

他們正走向全帝都視野最遼闊之處,試着尋找據說將回到這世界的空的氣息。

「……咦?欸?難道說……我還活着……?啊!喂喂,等一下,修娜爾!你爲什麼要哭!」

「班修拉爾大人!」

卡那齊厭惡地說着,暫時陷入沉思。

面具的碎片掉落在花朵之間,立刻隱沒在藤蔓底下。

「笨蛋。」

落在碎裂的街道上。

「什麼東西不可能?我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嗎?」

雖然班修拉爾的脫線讓修娜爾內心相當無言,她仍接受他以高級手帕幫自己止血。暫時包紮完畢後,他還是一臉爲難地說:

「…………你真是棒透了。」

就在她緩緩低語時,令人懷念的聲音傳來。

「……非常抱歉,我未能守護陛下。無論您如何懲罰——」

落在失去光芒的魔法路燈上。

落在荒蕪的皇宮與光魔法教會上。

「班修拉爾大人,您平安無事嗎!」

聽到修娜爾的回應,班修拉爾的眼眸微微一動。

「——班修拉爾大人!班修拉爾大人……皇帝陛下!」

聽她這麼一說,班修拉爾瞪大了雙眼。

突然聽到他說出這種話,修娜爾感到一陣暈眩。

修娜爾已不知道該有那種感情纔好,只好垂下頭喃喃細語:

在仍舊哭泣的修娜爾面前,班修拉爾奮力拍了一下手。

「笨蛋,你在說什麼!你早就擁有了我的一切!」

迅速伸展的藤蔓在轉眼間就緊纏住面具,並緩緩施加力道。面具最後發出喀啦喀啦的不詳聲響,隨着尖銳的破裂音迸散開來。

每個人在看到班修拉爾精神奕奕的樣子後都感動得眼泛淚光,團團圍在兩人身邊。

他向小聲回答的耶利笑笑,環顧周遭的部下們。

「嗯……真好,下次一起去看戲,還要做新衣服……」

「我一點也不平安,正身受重傷呢。還有,蘭格雷好像也受了傷,快派人過去!耶利,你來報告狀況。」

「充滿榮耀!」

儘管如此,她依然拼命呢喃:

他厚實的話聲在她耳中躍動,落入體內深處。

「給我差不多一點,你又想依賴自己的絕望嗎?伸出手來,伸向我啊!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我會把現在擁有的東西、往後得到的東西通通給你,因爲我是屬於你的。當我發覺時,我的每一根頭髮、整個人從頭到腳全都屬於你了。我也是第一次有這種體驗,你要好好負責!」

「啊,對了!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聽好咯,修娜爾。摩爾根那傢伙死了,就在我眼前徹徹底底嚥氣了。你已經自由了!你不開心嗎?」

她綻開如花的笑靨停止哭泣。

班修拉爾驚慌失措地想爬起來。

她猛然感到全身發熱。她覺得既痛苦又火大,卻還是很開心。

「但願班修拉爾大人神聖的,爲了全人類的幸福、風趣的玩笑與快樂生活而存在的帝國,長長久久、充滿榮耀!」

「別說了……請別說了!爲什麼,你這麼……不可能的。」

落在被塞進下層囚禁的士兵之間。

她俯視着他,班修拉爾的表情平靜,臉色也不像命在旦夕的樣子。

「嗨,修娜爾,我們又見面了……既然能見到你,死亡也還不壞。」

修娜爾的嘴脣顫抖,試着擅自吐出話語。

他毫不容情地(的)凝視着修娜爾淚光閃閃的雙眼,如此說道:

——然後,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烏高爾面具所在的地點也孤零零地綻放了一朵花。宛如墳前的貢物。

她無法止住自然落下的淚水。

班修拉爾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聽起來異樣認真又有點強硬。

班修拉爾灰藍色的眼眸注視着自己,靜謐的雙瞳深處總是蘊含溫暖的光芒。

就在此時,通往舞會場地的通道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他沒說。空只告訴我,當他回來時一定看得出來。」

她已無法轉開視線,再也不可能。

四周一片安靜,再也感覺不到那討厭的氣息。

班修拉爾突然朝她怒吼,有些粗魯地抓住她的手。

「啊……蘭格雷那傢伙還活着嗎!你見過他了?」

「那傢伙爲什麼是這種性格?……也好,既然還活着就是我們獲勝了。我可要硬拖着他,讓他也長命百歲。喂~耶利!我在這邊,快點過來!」

「——好的。」

***

以耶利爲首的同伴們響應他的呼喚,自通道現身。

「是的,也是他告訴我你在這裏的。他要我千萬別讓你落單……還將配件託付給我。」

「是我不好。不可能的,即使你對我那麼溫柔,我也不知該如何接受……我總是會想,我不曾擁有過任何東西,今後一定也會在不曾如願以償的狀況下結束。可是——你卻活了下來,所以……光是這樣,我就很幸福了,就算你想給予我更多,也只會讓我痛苦。」

面對他認真的告白和眼神,修娜爾就連眨眼都辦不到。

一股暖意緩緩湧上,化爲微笑顯露在修娜爾的嘴角。

「對了,班修拉爾大人。既然救援已到,那也得派人去幫蘭格雷纔行,他受傷了。」

落在拼命支撐着因衝擊而頻臨崩壞的住家的居民之間。

一名同伴就像在酒宴上開玩笑似的大喊:

「……你還是一樣嚴厲啊……」

他正爲了我的話而動搖。兇暴的幸福沁入心靈,令她輕輕喘息。在修娜爾的注視下,班修拉爾也沉靜開口:

修娜爾溫柔低語:

看到那些壯漢全都熱淚盈眶,班修拉爾苦笑着揚聲喊道:

班修拉爾看着落在地上的長劍,深深發出摻雜安心與疲憊的嘆息:

「那令人懷念的聲音是耶利嗎?好痛……動得太急畢竟會牽動傷口。不過,大家來得還真晚,居然讓皇帝陛下忙成這樣。」

(讓這些花朵綻放、引發成堆奇蹟的人——多半是空吧?那傢伙設法戰勝「世界之王」,做起了像個神會做的事。認真當個神的空會是什麼樣子?保持人形也能從事神這一行嗎?)

面對沉默的青年,米莉安擔心地開口詢問:

「卡那齊,累了?樓梯很長,走起來很累吧?我會馬上開始重新鍛鍊身體的。」

「……嗯,不過,鍛鍊到適可而止的程度就好。」

他露出複雜的表情回答,走完爬滿花藤的螺旋階梯。

卡那齊穿越狹窄的出口,來到「千年樹之塔」的塔頂中央。

塔頂是由精工雕刻的柱子環繞的圓形區域。此處的地面同樣佈滿綻放花朵的藤蔓,宛如花田。

「好了,現在已經來到高處——怎麼樣?你有感覺到空的氣息嗎?」

「……我不知道。感覺不是沒有……好像非常接近。」

他抱着困惑的米莉安走向環塔的圓柱。

兩人注意着不要太過接近塔緣,眺望遠方。

黎明將近,周遭籠罩在一片昏暗中。

從這座帝都最高的塔往下望,連第六層密集的巨大建築羣都像是精密的玩具。從帝都直到無止境延伸的遙遠地平線爲止,一切全都染成朦朧的紫色。

(——總覺得心裏特別不安。我明明看過無數次黎明,但今天似乎和平常不同。)

卡那齊受到不可思議地預感折磨,注視着地平線。

有什麼正在接近。一股強大又令人懷念的力量,正從地平線彼端湧來。

不知爲何,他感到有點不安,同時又異樣地愉快。

地平線的紫霞最後被逼近高空,赤與橘的色帶緩緩染上天空。

終於,一線金光掠過地平線。

是黎明。

無論再怎麼抗拒這個事實都沒有意義。

在眼前展開的世界實在太過美麗。

那近乎痛苦的感動,令他猛然緊緊擁抱米莉安。

在這個耀眼的春天清晨結束。

空就在這裏。凡是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耳中響起的聲音、鮮明的香氣,全都帶着空的氣息。無論是風的觸感、大氣的味道、美得過火的配色,一切彷彿都反映出空的心。

他放眼望去,一直延續到地平線的大地全都化爲花園,在晨光映照下閃閃發光的摸樣宛如一張金色絨毯。獲得生命力的大氣也變得暖和,就像春天霎時降臨。

輕風吹過,花瓣再度無休無止地散落。

自帝都飄出的花覆蓋了全大陸!

兩人的一絲悲傷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只留下幸福的心情。

他試着低語,忍不住又輕輕一笑。

在花雨的包圍下,米莉安興奮地伸出手。

是花——無論看向何方都有花朵。

——對於現在的卡那齊來說,那感覺非常幸福。

「那個,世界看起來——很像空。非常美麗、溫柔、不可思議,又有點虛無——讓人懷念得不得了。」

「啊……!花!」

(你真的變成神啦!或者說——變成了整個世界?)

一陣風吹拂而過,他看見花朵迎風搖曳。風也吹到塔上,黃色的花瓣在兩人身旁翩然飛舞。

勢不可擋的金光洋溢而出,拂過大地。

然後,卡那齊也愕然環顧周遭。

「真驚人,好像祭典一樣……!」

飄落的花無止盡地傾注而下,宛如下雪或祭典飄灑的紙花。她拿着花瓣開心了一會兒,突然泫然欲泣的仰望卡那齊。

(是嗎?原來如此,這種心情就如同跟空在一起時一樣。)

卡那齊自然地脫口而出:

「嗯。等我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那邊喝茶了。」

而大地竟也將金色光芒反射回去。

「怎麼辦?卡那齊。世界看起來和昨天爲止不同。」

儘管逝去伴隨着悲傷,但那個故事一定會在清晨結束。

最後,關於真實存在的神的事蹟想必也將變成童話。

吞下污穢與罪孽,揹負着許多生與死之後,世界依然如此美麗。

「不過,那傢伙能認真當神當到什麼時候?我總覺得他沒一會兒就會厭倦,忽然變回那個樣子跑回來……」

卡那齊和米莉安相視而笑,又繼續眺望着朝陽好一陣子。

「——有什麼不同?」

聽見米莉安的話,卡那齊的心臟開始狂跳。

不過,風遲早會停的。花會枯萎,美麗的清晨、悲傷的夜晚都會逝去。

世界很美。

「對呀!我們要活得長壽些,直到關於空的事全部變成童話。到時候他一定也會當膩神明回來了。」

「就是說啊。我們就以那一天爲目標,儘量活得長壽些吧!」

米莉安揚聲喊道。卡那齊慌忙重新抱好差點探身塔外的少女。

卡那齊在心中呼喚並注視着世界,想將一切都烙印在眼中。

那驅除一切罪惡的清淨大氣,以及有如祝福般飄落的黃色花瓣。世界正染成金黃色。即使這片金色會立刻消失,他也明白今天將會成爲自己一生難忘的日子。

聽到青年的話語,米莉安微笑着點點頭。

「——這裏終於變成那傢伙的故鄉了。」

空僅是美麗地流動着,同時原諒所有罪孽。世界也同樣原諒了人類、原諒了卡那齊、原諒了在卡那齊體內燃燒的生命之火……他只是溫柔地擁抱了一切。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歌劇系列 永恆之章 世界歌頌着永恆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帶來麻煩的客人
  5. 05第二章 終結的城鎮
  6. 06第三章 舞臺的背後
  7. 07第四章 祭典前夕
  8. 08第五章 祭典之日
  9. 09第六章 開花
  10. 10第七章 搖籃曲的時間
  11. 11第八章 徹夜未眠的孩子們
  12. 12後記

第二卷歌劇系列 歌手之章 寂靜的歌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鴿子的居所
  3. 03第二章 不被期待的救援
  4. 04第三章 古戰場
  5. 05第四章 妄言的歸結
  6. 06第五章 沒有死亡的城堡
  7. 07第六章 祈晴
  8. 08終章 空蕩蕩的鳥籠
  9. 09後記

第三卷歌劇系列 花之章 綻放於荒野之花

  1. 01引子
  2. 02
  3. 03第一章 尋找回家的路
  4. 04第二章 混沌的羣集
  5. 05第三章 陌生的故鄉
  6. 06第四章 選擇的方法
  7. 07第五章 選擇之夜
  8. 08第六章 墜崖的男子
  9. 09終章 魔導師的歸還
  10. 10後記

第四卷歌劇系列 樂園之章 黑暗樂園的設計者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第一章 右和左
  4. 04第二章 死之劇場
  5. 05第三章 玫瑰S的小丑
  6. 06第四章 步向深淵
  7. 07第五章 通往樂園的階梯
  8. 08第六章 太過長遠的繞路
  9. 09終章 呼喚演員之聲
  10. 10後記

第五卷歌劇系列 迷宮之章 光明與毀滅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第二章 徐緩的逆轉
  4. 04第三章「歡迎回來」
  5. 05第四章 真實的碎片
  6. 06第五章 石之森,死去的小鳥
  7. 07第六章 頌讚勝利吧
  8. 08終章 環狀迷宮
  9. 09後記

第六卷歌劇系列 榮耀之章 頌讚無神的榮耀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七卷歌劇系列 回憶之章 祭奠的回憶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八卷歌劇系列 黎明之章 你望見的黎明之光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1 地上之檻
  4. 042 七賢者
  5. 053 一切始於樂聲
  6. 064 天上之檻
  7. 075 推動轉輪的人們
  8. 086 開拓廢園
  9. 09終章 黎明正在閱讀
  10. 10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