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天上之檻

有個地方名爲神之都。

異世界彼此接觸時產生的巨大力量形成了世界的空隙，神之都就是被封印進其中，既小又無邊無際的空間。

那個世界與兩個相接處的世界都有深切的聯繫。

那裏反映出主人——世界之王的內心，呈現一片荒廢庭院。

在四處崩塌的石造廣場正中央，少年探頭注視毀壞的噴泉。

「那些傢伙很慌張。明明還有遺蹟與不死者的保護，世界卻開始毀滅，他們大概很意外。」

少年望着噴泉水池裏的積水說道。

這名一頭白髮的少年，正式世界上唯一的「人類」生還者，也是將魔物重組爲人形的「世界之王」。他抬起頭，向佇立在身旁的修長人影開口：

「如果知道你已回到這裏，他們應該會更早行動的。只要有你在，就能驅動足以無視一切的力量。那些傢伙已經完蛋了。你認爲他們很可憐嗎？」

「不，因爲我沒有心。」

聽到音樂般的嗓音如此回答，少年笑了。那是個醜惡的，可以感覺到衰老扭曲的笑容。

「沒錯，因爲你是名爲『鳥之神』的人偶。」

少年說完後，牽起身旁人影的白皙手掌。那雙宛如雕像的手，悄悄抱住坐在噴泉池畔的他。少年眯起眼睛，用臉頰摩擦對方的手臂，仰望頭頂。

廢園的天空很晴朗，從不曾出現烏雲。

少年朝空虛的天空溫柔呢喃：

「我們快點變成真正的『兩人獨處』吧。」

***

「除了西北邊境地區與極北部分地區之外，所有世界盡頭的觀測地點都傳來大氣之力超過基準值的報告！如果大氣之力再增強，世界盡頭的境界線就會崩潰，混沌之海將侵蝕大陸！」

收到魔導師報告的西維爾•卓恩，帶着快哭的表情轉頭看向米莉安。

「混沌之海是未分化魔物的巢穴啊！萬一遭到侵蝕，人們就無法維持人類的姿態！大家會在變回魔物的途中死亡，化爲混沌之海的一部分！能夠在那裏生存的，只有純粹的魔物啊！」

米莉安站在「七賢者的御座」控制室的鉢狀大廳底部，臉色蒼白詢問着身邊的萊茵索德：

「卡那齊，你聽過『空』這個名字嗎？」

「——沒有。」

「尚未收到報告！教會沒有任何回應！」

卡那齊筆直走到萊茵索德身邊，以質問的口氣詢問：

藍天在他頭頂猛然散開，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野。

萊茵索德代表衆人的心情，嚴肅地說道：

米莉安斷然回答，魔導師們的視線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面對萊茵索德的發言，阿佐夫臉色大變。

一穿過小門，她就被溫暖的獨特大氣包圍。

（先去看看神之都。發生那麼突然地變化，神之都應該出了什麼事。）

「……這怎麼可能。『窺視』神之都，可是連靠米莉安大人的魔法力都只能勉強展開的法術。」

「就算沒有也無所謂吧。他擁有很難受魔法影響的特別體質，或許揹負着什麼使命。」

一聽到「空」這個字，青年就頭痛欲裂。

他突然轉回收集魔法力的話題上，萊茵索德邊考慮邊點點頭。

即使明知道這種事，卡那齊還是無法默不作聲。

這突如其來又異想天開的提議，令魔導師們倒抽一口氣。

「卡那齊和亞伍札一起待在第一層，要登上第六層得花些時間。要等他回來嗎？」

萊茵索德鄭重地回答，站在後方控制機器的西維爾•卓恩卻慌張大喊：

（世界之王在哪裏？這次一定要找出他。）

沒有變化的廢園景色掠過眼底。從沒這麼長時間的行使法術，令她緊張得頭痛。終於，米莉安在圓形大廳的正中央發現人影。

他的呢喃在腦海裏響起時，少女在下個瞬間被彈出神之都。

一座陌生庭園的殘骸零星散佈在荒野上。米莉安的意識溶入神之都，迅速掠過廢園上空。

我應該回房間裏祈禱。

當然，他知道魔導師們的回應，想必不是輕蔑的視線就是徹底無視。即使如此，卡那齊仍環顧四周。奇妙的是，魔導師幹部們正認真回望着他。

聽到米莉安小聲詢問，萊茵索德皺起眉頭。

「請爲世界帶來光芒——祝您成功。」

米莉安將雙手撐在庭園邊緣，做好覺悟。

「……萊茵索德師，『窺伺』完畢的米莉安大人向我們送出留言。」

在「七賢者的御座」控制室裏，幹部中唯一的女魔導師卡蕾莉亞側耳聆聽其中一臺魔法機器播出的聲音說道：

「送他去神之都偵查如何？」

卡那齊站在忙碌的魔導師之中，感到一股不該在場的焦躁。

（可是這次有「七賢者」幫忙，我還撐得住。）

聽到她的話，魔導師們面面相覷。

阿佐夫這麼大叫，亞伍札仍然盯着自己的計量儀器回答：

萊茵索德立刻沉聲喝道：

小房間在轉眼間改變形狀，化爲有七名樂師環繞的地點。

（那裏有一個少年，還有個白色的，很像空的人……）

聽到他的回答，魔導師之間掠過更加微妙的沉默。

「有什麼……有什麼事實我幫得上忙的！」

「雖然無法像米莉安大人一樣行動，但憑着『七賢者』的力量，應該有可能送一個人到神之都去。我認爲可以在他身上賭賭看，他也有僅限於他才能辦得到的事。神之都的確發生了某些狀況，但以現在來看，米莉安大人得全心全意操縱『七賢者』，沒辦法再度『窺視』喔？」

「我們聽到警報的通知趕回來了。非常抱歉，我來遲了。」

「不清楚！啊，不對……出問題的不是米莉安大人。帝都底部魔法陣吸取的力量在輸送回路途中發生故障，照這樣下去，力量將不足以重新拉起世界盡頭的境界線！」

「究竟是怎麼回事！是『窺視』後的疲勞造成了影響嗎？」

特別是長期待在米莉安身邊的萊茵索德，在沉默一會兒之後點點頭。

他們眼中帶着困惑、期待與不安。

***

（怎麼？這種微妙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淡淡站在一旁待命的園拉推推眼鏡，這麼告訴她：

——時候到了。她不知道世界盡頭的境界線爲何會突然瀕臨崩潰，話雖如此，這場崩潰將帶來的結果一目瞭然。照這樣下去，由人類統治的世界將告結束。

亞伍札說完後，抬頭看向萊茵索德。

不對，那就是空！

「——世界盡頭彼端的『混沌之海』受到過去大災害的影響，大氣之力分佈極端不均。世界原本就希望趨向均衡，只是被世界之王藉由遺蹟和不死者的力量擋住罷了。他放出了專殺不死者的『巡禮者』，說不定消滅了所有現存的不死者。阿佐夫！監視現存遺蹟教會的報告還沒送到嗎！」

「已經對世人發出危機警報了嗎？」

出了他們之外，控制室內還有近一百名魔導師正在工作，收集來自全世界光魔法教會的情報。所有收到的情報，都在以世界爲模型的庭園中重現。萊茵索德瞪着庭園在使用複雜魔法陣的靜魔法下主動變形的光景，如此回答：

「別畏縮，立刻重新測試整個迴路，調查故障的細節！其他人回到各自的崗位，從環繞全帝都的魔法式裏排除所有浪費！把所有力量全投注到『七賢者』裏，若我們不動手，世界就會毀滅！」

沒問題，走吧。就算自己會力竭而亡，只要世界還能留下來就好。

沒問題，我有能力操縱「七賢者」，雖然烏高爾的石板與很多其他部分還沒經過詳細調查，但現在只有盡己所能。

她穿越面無表情演奏樂器的賢者們，走上臺階坐在御座上。

他忍不住以一手按住太陽穴，勉強低聲回答：

「——米莉安，不可以到這裏來。」

「在神之都！？哪裏應該只有世界之王和鳥之神纔對！」

即使理性這麼告訴他，但青年並非只靠理性生存的人類。

「——帝都第五層的五十七地區目前是無人地帶。放棄維護該區，應該能保住當下所需的魔法力。不過位於五十七地區正上方，第六層的皇宮庭園會部分塌陷就是了。」

「米莉安已經進入『七賢者』了嗎？」

「根據世界盡頭的觀察報告，算出滅亡之日應該還沒到。我們明明持續管理者世界盡頭與抑制魔物的遺蹟，爲何會在這麼早的時期發生大規模崩壞？」

「由於米莉安大人的魔法力不穩定，留言並不清楚，Sora——她說了『Sora』。Sora……指的應該不是東方語裏的空。那是過去曾與米莉安一同旅行的不死者，『巡禮者』的名字『空』嗎？」

無法爲米莉安做任何事。

他在這裏什麼也辦不到。

下級魔導師打開門扉，在門後現身的人果然是卡那齊和亞伍札。

「應該沒錯。米莉安大人在神之都發現了『巡禮者』，也就是空的蹤影。」

「別說傻話，外行人能做什麼！感應不到魔法的話，就連檢查迴路都辦不到！」

「若是庭園的話，損害也能壓倒最低限度。我同意放棄該區。」

西維爾•卓恩泫然欲泣的回答，其他魔導師臉上一瞬間浮現絕望之色。

「……不，我要進入『七賢者』。」

認真的阿佐夫以近似悲鳴的聲音回答。

卡那齊自知醜態畢露地大喊。他只是米莉安個人的朋友，對於魔法完全是個外行人。再也沒有什麼事會比外行人捲入緊急狀況更礙手礙腳的。

她唯一掛心的是

在卡那齊遲疑之際，萊茵索德開口：

（讓我看到神之都——比世界盡頭更遠之處。）

拿雪白的修長身影佇立在少年身旁。他察覺到米莉安的氣息，率先抬起頭。空發現她位於上空的意識，露出微笑。

萊茵索德臉色凝重的仰望頭頂，看向浮雕閃閃發光的圓頂。象徵「七賢者」內流動魔法力的光芒，整體亮度的確變弱了。老魔導師吶喊：

「沒錯，而且最近這陣子都只有世界之王在。這或許代表……那個『巡禮者』正是鳥之神。」

「卡那齊呢，還在街上？」

她想到此處，倏地愕然張大雙眼。

米莉安下定決心，集中意識。

她向萊茵索德問道：

亞伍札低頭致歉，立刻走向自己負責控制的機器。

就像被她的訓斥打醒般，魔導師們全心縱自己負責的控制機器。他們用手動計算器拼命揭開復雜的魔法式，想從守護世界與帝都的結構裏找出剩餘的力量。

打破沉默的人是亞伍札，他那依然冷淡的聲音平靜說道：

米莉安靜靜宣告，瞪視通往「七賢者的御座」的門扉。

即使看不清楚，她也能確定——那就是空的氣息。

「沒錯，她正在『七賢者』裏爲了世界奮戰。」

「再次通知全大陸，要所有想活下來的人都到帝都來，辦不到的人就儘可能遠離世界盡頭。我會立刻進入『七賢者』窺視神之都發生了什麼狀況，然後用『七賢者』的力量重新拉起世界盡頭的境界線。」

祝您成功。少女聽着大家如此複誦，筆直走向「七賢者」的門扉。

自從當上總教主之後，米莉安曾數度嘗試「窺視」神之都。但這種法術極度耗費魔法力，她過去總是在找出世界之王前就抵達極限。

他和米莉安到最後都沒能解開誤會，甚至沒有好好談過。如果發生什麼萬一，他會非常後悔。

「是的。大氣之力超過基準值時，警報就會自動響起。」

「……！如果鳥之神回到神之都，世界之王等於無所不能！我們沒有勝算！我們必須請米莉安大人再度回到神之都確認事實！」

「哇啊啊啊……萊茵索德大人，『七賢者』的力量正在降低！」

肌膚傳來的觸感使米莉安立刻與「七賢者」同調。

當她額頭冒着冷汗如此呢喃，視野就一口氣展開。

相對於愕然的阿佐夫，亞伍札冷酷地繼續說道：

「讓他們進來！」

阿佐夫以瀕臨恐慌的急促口吻大叫時，一片吵嚷聲接近控制室門口。幾名魔導師看向門口，萊茵索德厲聲喊道：

收到他的指令，魔導師們再度忙碌起來。

沒多久之後，大廳地板掠過一陣強烈的震動。震動持續了好一會，但控制室的圓頂就連一粒灰塵都沒掉。這是凝聚魔法技術的結晶，將強度提升到極限的結界。

卡那齊不禁表情抽搐地問萊茵索德：

「喂，剛剛的震動該不會是……那個皇宮庭園塌陷造成的？」

「正是如此。到這裏來，卡那齊，與魔法無緣的東方藥師啊。」

老魔導師若無其事的回答，朝他招招手。

儘管對魔導師們超乎常識的價值觀感到暈眩，但他也沒時間猶豫了。青年跟着萊茵索德，走出「七賢者」的控制室。

「七賢者」與控制室所在的地點在光魔法教會本部地下，第六層與第五層的夾縫間。

控制室外錯綜複雜的走廊上四處都有門扉，通往光魔導師的重要機構。萊茵索德打開其中一扇門，帶卡那齊走進黑暗中倒着一張椅子的房間。

「你扶起椅子坐上去吧。聽好了，卡那齊，『神之都』就是像這樣夾在我們的世界，與我們絕對無法前往的異世界之間，說得簡單點，神之都可說是世界之王所作的夢，高階魔導師可以將意識抽離身體，只用意識『窺視』那裏。不過要是你這麼做，只會害你當場發瘋。你的意識與身體必須一同前往神之都，你等於是活生生的存在於那裏，一旦死亡就無法回來這個世界。」

萊茵索德的說話方式充滿魔導師的風格，聽得卡那齊毫無頭緒。

他坐在簡陋的椅子上，壓抑焦急的心情問道：

「只要活着就能回來嗎？」

「或許可以，或許不行。我們希望你可以回來，但歸途只能靠你自己找出來。我們能做的只有送你去神之都……就算如此，你開始要去嗎？」

在黑暗中說話的萊茵索德抬起頭，青年明確地回答：

「我要去。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你們認爲我有勝算吧？正因爲如此，你們纔沒選擇擁有知識與魔法力的自己人，而是想送我去。」

「你說的沒錯。如果我們的預測正確，那麼前往現在的神之都還能活着回來的人，或許只有你而已。」

「拿我就相信這個預測。而且要去的話，我就會回來。我會帶回對你們、對米莉安……還有對世界有幫助的情報。」

卡那齊對魔法一無所知。

不過除此之外，世界上也充滿了許多他不知道的事。比起爲了不知道而退縮，抱着決心往前邁進更符合他的性格。

爲圓柱環繞的圓形廣場上，有什麼東西閃爍着光芒。

這是，某處傳來少年隱約的笑聲。

「這只是幻想嗎？還是……算了，關於魔法的問題，我再怎麼想也找不出答案。」

那無比沉穩，分不出是男是女的柔和聲調。

不，那真的是個青年嗎？

「遵命，吾王。」

一回過神，他已站在草原上。

他的身體突然變得輕鬆起來。

「那就殺了那傢伙！就算他發了瘋也沒人要飼養他！我討厭那傢伙！他想害我孤單一人！明明只是個魔物！」

相對的一陣風從前方吹來。

當青年顫抖的手指再度觸及空的衣袖，少年泫然欲泣的叫聲在周遭響起。

那種讓人感覺到精神空虛的的流暢說話方式——卡那齊認識這個聲音。

「當然喜歡。他很喜歡你呢。來，閉上眼睛吧。閉起雙眼聆聽我的聲音，在黑暗中不久後會看見微光。」

（開什麼玩笑！無論是怎麼樣的修羅地獄或噩夢，全都是屬於我的！）

「住手！住手，我的鳥！」

宛如魔導師所看見的破碎視野讓卡那齊覺得想吐，差點癱倒在地。空靜靜抱住他，如歌唱般呢喃着：

「無……不對，應該是空吧？」

他柔軟的手臂抱起世界之王，將少年舉到與視線同高之處回答：

「這是什麼……！」

卡那齊咬緊牙關。回想起來就會發瘋？硬是忘掉一切、笑着活下去，才叫做正常的人類嗎？

風已停息。卡那齊放下護住臉部的手臂，眨眨眼環顧四周。

卡那齊回過頭，望向從圓形廣場往八個方位延伸的迴廊之一。

怎麼可能！在強烈反駁的同時，卡那齊心中也湧向想着「的確沒錯」的念頭。被封印的記憶之門即將開啓，他有預感，門另一頭藏着堆積如山的驚人記憶。

就算身體因寒氣的襲擊而打顫，卡那齊仍抓住空的衣袖，仰頭瞪着他大叫：

卡那齊企圖從混亂到瀕臨極限的腦袋裏，謹慎地找出記憶。

而且不知一道，拱門接二連三的穿過卡那齊身旁。

卡那齊自己這麼說，替他取了名字。從那時候開始，空就不再是「無」。

卡那齊拾棄落在大廳正中央噴泉遺蹟旁的發光物體，那是顆內涵橘色結晶的渾圓玻璃珠。他以食指和拇指拿起珠子，舉到陽光下。

隆……某種裝置迴轉的聲音響起，室內漸漸變得暖和。

青年漫無目標的走向廢園。

「穿過七扇門之後就張開眼睛，那裏便是『神之都』——卡那齊，『他』就拜託你了。」

世界之王孩子氣的嚷嚷，指向癱坐在廣場上的卡那齊。空輕輕與世界之王碰碰額頭，恭敬地回答道：

甜美的話語宛如毒藥沁入青年全身。

（這裏有人？）

他攀上破碎的石造迴廊，一邊觀察兩側崩毀的雕像一邊前往圓形廣場。

只要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不是人。

一脫口而出，他的視野便隨之扭曲。

「好冷清的地方。」

卡那齊試着拼命挪動身體。

「魔導師們做了殘酷的事。要是你沒想起來就好了。」

「……！」

卡那齊如此低語着仰望天空，眼前是一片無比湛藍的美麗天空，卻僅止於美麗而已。青年沉下臉色說道：

激情在卡那齊體內衝突，令他腦袋一片空白。憤怒、悲傷、歡喜，他該有哪種感覺纔好？最強烈的感受或許是恐懼。

卡那齊正要喊出什麼，卻哽在喉頭。

空沉穩說着，按住卡那齊顫抖的肩膀。即使透過衣服，他手上一樣的寒氣依然透了過來。

「你是我的東西對吧！你不會屬於其他任何人吧？我們會是世界上最後的兩個人，對嗎？」

聽到對方呼喚自己的名字，卡那齊倒抽一口氣回過頭。

是空虛而永恆，但確實存在的事物之名。

就連他喃喃自語話聲也被強風吹散。風越來越大，卡納爾好不容易纔護住臉龐保持站姿。老魔導師的聲音在他耳畔清晰地響起：

在震動肌膚的震動中，卡那齊視野的右上角亮起一點光芒。

（那又怎樣！就算這樣，我哪能忘掉一切悠哉度日！）

好像有人躲在雕像的陰影后。卡那齊將玻璃珠握在掌心，準備踏入感覺到少年氣息的迴廊。他每走幾步就有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

「啊？亞伍札那樣也算是喜歡我！？」

（走過去？那我可以站起來嗎？這個房間感覺很狹窄啊。）

「真是乾脆。我可以明白亞伍札和米莉安大人爲何會喜歡你了。」

（……？怎麼？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青年錯愕地正要停下腳步，一道光的拱門自前方高速迫近。

現在以少年模樣現身的世界之王，擁有白髮與褐色眼眸，他拼命揪住空的袖子不放。

他試着踏了好幾下，腳下如看到的那般，傳來草原的觸感，也不會特別柔軟。至於卡那齊本人，他在不知不覺間穿上了那件東方遠征混亂中遺失的深紅色外套，配着慣用的東方劍。

少年嘶啞地叫着，從雕像的陰影后滾出來匆匆奔到噴泉邊。

（我聽過這個聲音，這是我在夢中——聽過的聲音。）

那人穿着白衣的肢體有着完美的均勻，肌膚光滑得像是陶瓷。他長及腰際的白髮不知凌亂爲何物，就連睫毛都如珍珠般雪白。

空，那是湛藍又無盡遼闊的天空之名。

「這裏看來無盡寬廣，同時也極度狹窄……而且，世界之王討厭你啊，卡那齊。」

他的頭痛得彷彿遭到毆打，衝擊使他無法呼吸。卡那齊的心拼命吶喊着，要他別回想起那個名字。爲什麼？我明明想呼喚那個名字！讓我呼喚他，喊出那個我一直想呼喚、不呼喚不行的名字！

聽到青年直率的話，萊茵索德低聲笑道：

溫柔的話聲繼續朝呆立不動的他說道：

如果不想起來，事情將變得不可收拾。他會失去這傢伙，也失去自己。

（這傢伙會這樣說話嗎？或許沒錯。可是，有一點不同——快想起來，這傢伙是什麼？）

雖然他會行動、會說話，卻只是個出色的人造物。

一名青年坐在知道剛剛爲止都空無一人的噴泉邊。

「正是如此，吾王。我是你的東西。」

就在卡那齊無聲吶喊的瞬間，幻象之炎出現眼前。

「空！」

在風中聽來已然很接近的聲音讓他喫了一驚，忍不住微微睜開眼。

聽萊茵索德一說，卡那齊閉上雙眼。室內本就一片漆黑，閤眼後的視野也沒有太大變化。老魔導師似乎在黑暗中操縱魔法機器、

背後傳來的溫柔話聲令青年渾身僵直。

（沒錯，不必想得太困難。這傢伙是我的朋友。）

空面無表情的俯視着，即使全身冒着冷汗也想碰觸自己的卡那齊。

他試着主動碰觸空冰冷的手臂。卡那齊並非爲了世界或魔導師纔來到這裏。他是爲了米莉安和自己，來找回一個朋友的。

他的體溫下降，感到劇烈的頭痛。

空——擁有空外形的人偶望着卡那齊竭力抓住碎裂石碑的樣子，緩緩從乾淨的噴泉邊緣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跪下。

卡那齊按出疼痛的額頭，面前給仰望着空與世界之王。

他不僅屏住呼吸，拱門則以驚人之勢掠過頭頂。

隔着雕像的石造迴廊彼端，響起少年輕盈的腳步聲。

卡那齊乾脆地放棄思考，感謝自己得以帶劍踏入此地的事實。無論到什麼地方，只要自己的身體和劍在，他就能好好戰鬥一番。

「看到光之後就朝那邊走去。你感覺得到風在吹嗎？」

「So……！」

「卡那齊，你還是住手吧。世界之王曾命令我封印你的記憶，不讓你想起我，若強行回憶就會發狂。或者，你希望心完全毀壞，成爲此地的居民？如果是那樣我會代替你死去的母親一直擁抱着你。」

聽到世界之王這麼喊，空小心翼翼將卡那齊的身軀放在地上站起來。

風勢立刻增強到難以行走的程度，但卡那齊還是設法繼續前進。

「就算你往那邊走，也只會碰上死路。」

即使內心這麼叫喊，卡那齊的身體仍不聽使喚。頭痛不斷加劇，他最後還陷入身體彷彿要四分五裂的錯覺中，不禁跪倒在地。

光點輕飄飄搖曳着，移動到卡那齊的視野正中央。他筆直走向光源——感覺走了滿長的一段路卻沒撞上牆壁。

放眼望去盡是綠色的平原，一直延伸到一座崩塌、爬滿青苔的廢園。

「玻璃珠……？是玩具嗎？」

因爲卡那齊替他取了名字，空就是他的朋友。

他在訝異之餘仍站起身，微微偏右朝光走去。

從濃密睫毛下直盯着卡那齊的眼眸呈現金色。

（彷彿不抓住堅固的東西，身體就會潰散！這種感覺是什麼……！）

「這就是神之都……？」

一陣風吹過，抽長的青草沙沙搖曳。他決定走向在安詳光芒映照下的圓形廣場。

世界之王說，他是個「魔物」。

一雙無法浮現任何感情的眼瞳，宛如面具般不爲表情所動的容顏。

那是雙感覺不出一點人味，完美的金屬眼瞳。

那是東方森林燃燒時的火焰？還是水音•高嶺燃燒時的火焰？

火焰在他眼前燒得通紅，那片赤紅最後化爲空的鮮血。

目睹空死去時的衝擊與悲傷霎時復甦，令卡那齊喘不過起來。

強大的悲傷落入他體內，填滿心中的空洞。

他痛苦得眼冒金星。雖然痛苦，心卻不再空虛。

就連接二連三湧上的陰暗記憶也不再難以忍受。

熱烈的感情和恐懼同時在全身巡迴，溫暖了卡那齊的身軀。一回想起空，他對米莉安的愛情也不可思議地重獲自由，自胸口洋溢而出。

（沒錯，我對米莉安做出了不可原諒的事……！我得快點帶這個笨蛋回去，米莉安正在獨自戰鬥。她連空就是神都不知道，我又一直不對勁。）

不可以放下她獨自一人。光是想到米莉安以那纖細的身體與無邪的心獨自面對世界的身影，他就心痛欲死。

他必須到她身邊。必須回去。

被關進宛如雕像軀體裏的空，朝着正勉強調整呼吸的卡那齊開口：

「對不起，卡那齊。看來我果然無法和你在一起。」

空在噴泉邊緣放下世界之王，揪住青年的衣襟將他拖起。

他依然有着與身材不符的怪力。另一方面，卡那齊還因爲頭暈目眩而站不穩。自從空替他抓出魔物後，他的狀況第一次那麼糟糕。

卡那齊面無血色的呢喃：

「——空，你……住手吧……那時候，你應該已經明白……自己是人類。你不想殺人。」

兩人在極近距離下日光相對，空微微歪着頭：

「那時候？你是指你沒能殺掉『空』的事嗎？聽着，卡那齊。我的本體是純粹的力量，沒有人格。不過，進入世界之王創造的身體後就另當別論。可以說每次移入不同的身體，我就會獲得不同的人格。」

他淡淡訴說的內容，聽得卡那齊啞口無言。不同的人格？這也就是說——

「我每次換身體時雖然會繼承前一具身體的記憶，但卻不會繼承人格——曾是你朋友的空已經死了。」

卡那齊猛然想反駁，卻被粗魯地吊起脖子。空——不，是鳥之神笑了。

「那麼，我就贈予曾是『空』朋友的你，至死方休的痛楚與恐懼吧。你想要哪種死法？我會嘗試所有的死法喔。在你真的斷氣之前，我會讓你復活的。一再重複直到人類的世界毀滅，直到世界之王玩膩爲止。」

空靜靜斷言，以空虛的眼眸看着他。

眼前的空帶着淺笑，說出殘酷的事實：

卡那齊只喊了一聲就再也說不下去。

那雙金瞳僅像鏡面般映出卡那齊，沒有浮現任何感情。

「空。」

「之前的我——你所說的『空』是個瑕疵品。他相當接近你們，力量也很弱。拜此所賜，他過度受到你們影響，令世界之王傷心。我不會做出那種事，我是比你們更接近完美的『東西』。」

他的腦海一片混亂。本來以爲已經重逢，眼前的空卻說自己不是空。

他說與卡那齊、米莉安一同旅行過的「空」已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