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頌讚勝利吧
《歌劇系列》 · 慄原ちひろ · 1.4萬 字
那天早上,帝都內顯得一片忙亂。
軍人在街道上來來往往,大家雙手捧着花束與溫過的葡萄酒壺到處跑,如果碰到軍人擋路,少不得要吵上兩句。在一團混亂中,民衆陸陸續續排列在大街兩側,六、七層樓高的大樓陽臺上全裝飾着花朵與美麗的旗幟。
馬路被打掃得乾淨無比,住在兩側高層的大樓居民都被趕出家門,換上手提花籃的少年少女。在熱鬧雀躍的喧囂氣氛裏,帝都上層的貴族仕女們聚集在大螺旋道的拱形窗旁,眺望着通往帝都的街道歡呼。
「大家看!看得到隊伍了!」
在擋煤灰用的大帽子底下,貴婦人找到了那支閃耀無比,慢慢接近帝都的隊伍。無數的長槍槍穗與旗幟上的金線都在朝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士兵們騎乘的馬匹同樣也是毛色光鮮,這是慶祝皇帝陛下凱旋歸來的遊行隊伍。
當第六層的光魔法教會敲響大鐘,全帝都的鐘也跟着唱和。
在這陣鳴響之中,大氣彷佛化爲成千的碎片般閃耀着光芒,就像來自天上的音樂。
◆
「聽好了,琉西安。當皇帝陛下的隊伍進入帝都之後,首先會通過第一層的中央廣場,搭乘魔法式階層升降機前往第六層,隊伍在第六層最後行經的地方就是我們光魔法教會本部。陛下會在此向總教主報告戰勝的消息,到時候,我允許你待在德庫絲塔大人身邊保護她。畢竟先不論實力,你的外表還算不錯。」
在飄蕩着忙亂緊繃氣氛的光魔法教會本部裏,亞伍札這麼告訴琉琉。
琉琉穿着光魔導師的正式制服,低垂着一雙大眼,以乍看之下值得稱讚的態度低頭道謝:
「不成材的我居然能擔當如此重任,真是愧不敢當。即便粉身碎骨,我也會盡忠職守。」
「好標準的模範回答啊。表現得如此誇張,不是馬上就會被人發現背後有什麼詭計嗎?」
在亞伍札冷冷的目光下,少年表情抽搐地刻意擠出笑容:
「詭計?怎麼可能~您在說什麼啊?」
「你的語氣變調了。這麼說來,最近好像有人偷看了皇帝陛下游行隊伍的預定行進路線,以及帝都的最新地圖。真傷腦筋,這兩樣資料都是最高機密啊。」
「啊哈哈哈哈,最高機密居然被人偷看,卡雷卡師也真是粗心大意啊!」
看他一邊搔頭一邊發出空虛的笑聲,亞伍札無力地嘆口氣:
「看來你們完全不相信我。就我們的立場而言,也不願在這個光輝的日子看到暗殺事件發生,你們就盡力加油吧。」
◆
「我想見德車絲塔。無論如何都要見她!」
他們那身將精心織成的布料洗出絕妙色調的服裝呈現出纖細之美,但是和四周由五彩繽紛與金、銀線構成的世界相較,顯得有些樸素。雖然如此,東方議會的議長一行人依然靜靜地挺起胸膛,踏着無聲的腳步前進。
她用雙手緊緊握住那隻瘦弱而纖細的手,貼在自己的心臟上。
下層的居民跑到這裏來做什麼?如果是來扒竊參觀典禮的遊客就無所謂,但青年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挑選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下手纔是上策吧?)
華麗的遊行隊伍穿過聳立着至賢帝阿爾都塞金像的城門,進入帝都。
「去死吧,東方人!殺人魔!」
有時擺出傲慢的態度,在碰到困難時也會露出諂媚的一面。
在詭異的氣氛中,突然有個男子從圍觀羣衆裏跳了出來。
卡那齊在心中怒吼。他咬牙切齒地將手搭在腰問的南方劍劍柄上,衝出遊行隊伍。
那看來猶如水面的影像,是極度濃密的大氣令光線產生曲折的境界線。
(在這個場合暗殺,可以造成絕佳的宣傳效果。如果在暗巷中動手,事件或許會被掩蓋起來。
觀衆裏甚至有人拋來近乎憎惡與畏懼的視線。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幫助卡那齊。就算這樣很任性,我還是想找出辦法幫他。)
(怎麼,警備網出乎意料地堅固嘛!看來似乎不會有大礙了。)
米莉安坐在姊姊身旁,牽起她小小的手。
卡那齊會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出身自東方北部的卡那齊,身材已經算是相當高了,但和艾爾烏魯其亞人一比,卻只有中等偏矮的程度。
她感到德庫絲塔的指尖對聲音產生反應,微微一鬆。就在這一瞬間,周遭的大氣透過米莉安,順暢地注入少女體內。
(話說回來,艾爾鳥魯其亞的傭兵幾乎都是些高大的男人啊。真難爲米莉安有辦法跟這些傢伙一起行動。)
聽到米莉安悄悄詢問,德庫絲塔不禁笑了。少女的笑容彷佛充滿自信,又帶着些許不安,顯得曖昧難辨。
卡那齊潛伏在更後方的黑衣傭兵,戰鬥種族艾爾烏魯其亞集團中。
但他遲了一步,咒物被打落後,一臉茫然的老人已發出異樣的呻吟倒下。
那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裏?答案很清楚,有某個熟悉東方的人物僱用了老人。
少女天真無邪的詢問,在前面帶路的他們卻苦惱地回答:
「你看出來了嗎對不起。」
「?怎麼了?之前你們明明完全不讓我和她見面的。德庫絲塔醒了嗎?」
「辛尼絲塔」
心裏剛鬆一口氣,卡那齊就在羣衆裏發現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那是個微微駝背的年輕男性。
「我們已經無計可施了。今天是舉行戰勝紀念典禮的日子,如果總教主大人不親自祝福皇帝陛下,那就無法掩飾了啊。」
「我知道。」
「你可以叫我米莉安嗎?」
高喊口號本來是詩人或小丑的工作,但現在不知爲何由穿着紅黑相間軍服的士兵負責。
穿着金線錦衣的親衛隊繼魔導師之後現身,衛兵們騎着通體雪白的長毛名馬圍成一圈。他們護衛的對象身騎白馬,馬鞍上綴有緞帶與寶石,那正是神聖皇帝希基思姆德本人。
在琉琉與米莉安的幫助下,他判斷這場戰勝紀念典禮是最容易狙擊議長的時機,因此偷偷潛入遊行隊伍中。
人與人密密麻麻地包圍廣場,全都在高聲暍採。狂亂的羣衆拋出花朵與綵帶,鮮豔的花辦與綵帶碎片在大氣之中繽紛交錯。
(聽說在戰場上活躍的全是艾爾烏魯其亞人,但是在這裏卻被冷落。唉,東方民族的待遇也是半斤八兩。觀衆們的態度也顯得格外糟糕。)
「東方的客人,請您收下這個!」
卡那齊在黑色蒙面下瞥視四周,看見站在道路兩旁的羣衆流露出輕蔑的目光。剛剛熱烈歡迎皇帝與帝國士兵的羣衆們,在面對東方人種與艾爾烏魯其亞時卻態度冷淡。
男子舉起藏在懷中的短劍,大喊一聲。周遭霎時陷入混亂。
米莉安回答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深深擁抱對方。
他身上的艾爾烏魯其亞黑衣,只要全套穿妥就可以把臉龐一起矇住,正好適合僞裝。傭兵們似乎也有拿點酬勞就會閉上嘴巴的習慣,十分乾脆地接受了他的加入。帝都內部的紛爭對他們而言,根本就無關緊要吧?
皇帝后方是一串由非戰鬥人員組成的熱鬧裝扮隊伍,更後面則是外國的賓客,以及在帝國政府或光魔法教會里位高權重,沒有親赴戰地的貴族。
聽到他們以熟悉的名字呼喚自己,少女稍微安心了些。
「德庫絲塔」
望着她消沉的模樣,德庫絲塔輕笑出聲:
池底的魔法陣招來有力的大氣,緊貼着德庫絲塔的身體。米莉安撥開溫暖的大氣,走向沉眠的姊姊。
「何必道歉?看啊,米莉安,這就是汝想知道的東西。」
她呼喚着對方的名字,毫不猶豫地踏人淺淺的池子裏,隨即發現池內的物體並不是水。
就在此時,觀衆裏有一個邁遢的老人高聲喊道:
「打從一開始,你就是同一個人啊。」
門後是一個貼滿石板的正方形房間,中央有一個正方形的水池。池子的四角放着點上無數蠟燭的燭臺,火光映照在水面上搖曳不定。
感到有些苦澀的米莉安放開德庫絲塔。她的確很擔心姊姊,但她心中現在還有更大的煩惱。
◆
「皇帝陛下!我們的光榮,帝國至高的寶石,受神眷顧的人類之王!」
那鮮明的幻影,映出了戰勝遊行隊伍此刻的模樣。
「我們來爲您帶路,請走這邊。」
面對米莉安抱着必死決心提出的要求,總數主的親信們似乎有些困惑。
「吾當然知道。但是,孤單一人太痛苦了。」
因爲年輕的皇帝不知爲何露出嚴厲駭人的神情,目光瞪視着某一個點。
米莉安祈禱着微微的心跳能傳遞過去,同時再度呼喚:
觀衆裏有人如此叫喊。不是烏齊列特是葛提。
一看到掉落在石板路上的木製人偶,卡那齊不禁睜大眼睛。
(是咒物。那是東方特有的咒術,用染上血和毒液的木片詛咒對方!)
在高舉美麗旗幟、踩着舞步前進的先導隊伍後方,是一身精銳武裝的士兵們。他們手拿古典的重槍,一起舉着繪有巨大帝國紋章的旗面一角,腳步整齊劃一。
她沒有碰到預料中的反抗,魔導師們交換了幾個困擾的眼神之後,恭敬地鞠躬說道:
只要望着少女就能立刻看出問題所在。德庫絲塔的心門牢牢緊閉,與周遭的大氣毫無交流。
「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少女說話的口氣雖然屬於「德庫絲塔」,但那沉穩平靜的聲音也很像魔法石裏的她。米莉安覺得有些開心,淡淡笑着回應:
東方人種也混雜在這個集團裏。
老人佈滿皺紋的臉龐露出笑容。
隊伍一穿越正門,被建築物環繞的巨大廣場立刻充滿歡呼與鐘聲。
「殺人啦!東方人殺了老爺爺!」
羣衆嘶聲力竭地大喊,但近距離看到希基思姆德臉上表情的人,全都睜大眼睛僵在原地。
卡那齊如此思考着,不時還若無其事地踮起腳尖、窺探前方徒步前進的東方議會一行人。
議長凝視着他,突然揮手打落他手中的木片。
雖然在第一次見面時留下很糟的印象,但這些魔導師同樣也是人類。
「我聽說是從東方傳來的東西,所以纔想送給您。您願意收下嗎?」
她緩緩睜開眼睛,意識蒙朧地呼喚妹妹:
一柄短劍紮在他的側腹。
(他是誰來着?不是光魔法教會本部裏的臉孔對了,是在下層。他在我買下東方劍的店裏出現過,名字叫葛提。)
(啊德庫絲塔封閉起來了,沒有在吸收力量。)
(烏齊列特,是你玩的把戲嗎!你在哪裏!)
然而,在東方議會一行人將手搭上劍柄之前,衝出人羣的暴徒就面露怪異之色僵在原地。他渾身顫抖着動彈不得。
「汝會來這裏,不單只是爲了叫醒吾吧?汝有事相求?」
下一瞬間,帝都一角的景象已浮現在大氣構成的水面上。
這就是人類。
「頌讚勝利!頌讚光榮吧!神與皇帝陛下同在!」
「正好相反,總教主大人始終沒有醒來。過去,每當德庫絲塔大人心情不好時就會變成辛尼絲塔大人;當辛尼絲塔大人睡着時就換成德庫絲塔大人,兩個人格總會交互出現。但自從與真正的辛尼絲塔大人也就是您見面後,她的兩個人格都在沉睡。」
「如果這是汝的希望,吾就這麼稱呼也無妨。呵呵真不可思議。和汝在一起,吾似乎也沒必要時而扮演『德庫絲塔』、時而扮演『辛尼絲塔』了。」
一行人穿越沒有窗戶的漫長走廊,來到一扇由刻着薔薇藤蔓的門栓封起的門扉前。魔導師們退向兩旁,把路讓給米莉安,再度深深鞠躬請求:
如果我能幫忙,那就試試看吧!米莉安點點頭,踏入他們打開的門扉中。
如果喜歡的對象增加到兩個以上,那就無法時時保持公平了。這真是有點悲哀。
擔任警衛的士兵與不知從何處現身的魔導師立刻制伏暴徒,彼此低聲交談幾句後點點頭。對方剛剛多半是用魔法制止了暴徒的行動吧?
過了一會兒,德庫絲塔帶着溫柔的笑意問道:
她將白皙的手仲向盪漾的水面,眯起沒戴眼罩的右眼,令朦朧大氣不規則地反射蠟燭的火光,閃耀得令人目眩。
「米莉安,帝都的一切都映在吾的眼中。儘管無法像操縱光魔法教會本部那樣操縱一切,吾卻能守望帝都,也可以對魔導師們下達命令。吾絕不會讓汝珍視之物消逝,另一個也不會。」
那簡直像在挑戰什麼的陰暗表情令羣衆沉默了一會兒,但他們立刻認定皇帝想必是在煩惱他人不得而知的問題,於是再度發出歡呼。
德庫絲塔像冰塊一樣寒冷的手指稍微回暖,睫毛輕輕顫抖着。
議長將目光轉向聲音來源,緩緩地眯起眼睛停下腳步,定向老人身旁。他望向老人一手捧起的黑色木片,平靜詢問:
一看到躺在碧水中的少女,米莉安立刻衝向人工水池。
德庫絲塔在米莉安的攙扶下緩緩起身,再度望向她:
騎着光鮮駿馬的騎兵隊踏散宛如波濤般的人海喧囂,昂首闊步地二向前行進。騎兵隊的後方是一臉嚴肅、默默不語的魔導師們。他們將象徵知識的豪華精裝書夾在腋下,一身輕裝皮甲外罩着長袍。
「請幫助我們,辛尼絲塔大人不,米莉安卡列思蒂雅大人。」
「德庫絲塔。」
(剛纔就覺得他有問題,果然沒錯!他也是烏齊列特的同黨嗎?)
卡那齊雖然想衝過去,但民衆爆發的怒火卻充滿了四周。
「殺人犯!竟然對沒有罪過的老人動手!」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東方人種的殺人魔!惡靈的手下!」
在幾秒鐘的空白之後,回過神的民衆們舉起拳頭大喊。儘管再怎麼看,在場的東方人都沒有拔劍,但亢奮與狂亂已令他們無法理性思考。
雖然士兵們試圖壓制羣衆,但吶喊聲依然在轉眼之間蔓延開來。
東方議會一行人背靠着背警戒,把手放在劍柄上怒目瞪視四周。議長嘶聲力竭地吶喊:
「如此對待遵守禮節登門拜訪的客人,這就是帝國的禮儀嗎!那我詛咒你,帝國!這座企圖僭越爲神的高塔,在不久的將來就會變成你們的墓碑!」
他的吶喊激起民衆的怒吼,人羣猛然撲了上來。
「退後!退後!可惡哇啊!」
士兵們試圖把人羣推回去,民衆卻靠着數量的優勢吞沒他們。
卡那齊拚命推開遊行的行列,靠近東方議會一行人。
這時,一個不祥的聲音突然劃破空氣。
(是箭!)
卡那齊直覺地領悟這一點,撞飛四周的羣衆衝上前去。
沉重的聲響連續響起,一名東方人脖子中箭,身軀旋轉幾圈後趴倒在地。卡那齊揪住議長的衣領把他強行拉倒,用自己的黑衣掩蔽他的身影。
飛箭間不容髮地刺在青年眼前。
卡那齊聽見議長髮出呻吟。箭矢刺中覆蓋他的黑衣,正在微微顫動。青年抱着被冷水當頭淋下的心情,從皮帶上拔出短刀、割破自己的黑衣。
箭深深刺在議長的右肩上。
卡那齊拉開距離,烏齊列特重重摔在地板上。
仰望着低聲朝自己伸出手的青年,議長閃爍着痛苦的藍色眼眸似乎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沉默地任他攙扶,兩人一起在河邊的狹窄小路上前進。
烏齊列特粗魯地把那團東西塞回傷口內,笑眯眯地站了起來。
議長髮出沉重的嘆息,隨手拿起腰際的東方劍,將劍柄朝向他。
卡那齊發現,自己就算聽到這句話也沒有受傷,他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琉琉事先透露紀念典禮的預定行程,米莉安也說過會守望着自己。卡那齊相信他們兩人。
聽他一說,卡那齊也把耳朵貼在牆上,牆壁的確正以固定的速度傳來微微振動。有人在樓上。
(等到這件事結束之後,就再度踏上旅程吧。)
他們衝出住宅區,來到運河旁的道路上。兩人滑下橋邊的平緩堤防,躲進橋下的陰影中。
把劍託付給別人,等於是把自己的性命與驕傲託付給他。
卡那齊皺起眉頭環顧四周,附近一片混亂。搞不清狀況的羣衆們胡亂撞在一起,在這狀態下根本無法奔跑。
卡那齊氣喘吁吁地說道,擅自掀開肩膀處的黑色無袖外套,從皮帶上的雜物包裏取出止痛與止血用的葉片。他以短劍割破議長的襯衣時,議長並沒有抵抗。
「有新的追兵來了,我們跳下去!」
「你沒有繼承父親的劍嗎?」
他飛躍而起,同時劈下一擊。
「是的。」
卡那齊無法伸出手,他說到這裏便閉口不語。仔細一看,議長的眼睛依舊注視着他,眼中依舊燃燒着憤怒。
被青年扯着衣襟往上拉的議長,勉強沉重的身軀爬起來。
趁着失去理智沒有搗住耳朵的人還僵在原地,卡那齊立刻拖着議長往前狂奔。他推開人羣衝進小巷子,剛拐進一條立體交叉的巷弄,迎面碰上的女性就發出尖叫:
「在戰場上,這種程度的傷根本不必包紮。就算要走上一整天也沒問題。」
卡那齊沉靜地呼喚對方的名字作爲回應。他的心中早已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憐憫。
當他奔上二樓時,烏齊列特衝出走廊砍了過來。
卡那齊察覺被女性尖叫聲激起怒火的羣衆正衝向這裏,立刻催促議長跳向立體交叉處下方的巷道。議長雖然照做,卻在着地的瞬間發出痛苦的呻吟。他肩頭的傷口到現在都還在淌血。
「烏齊列特。」
每次發現人影就壓低身體,或躲進小橋的陰影下。最後,他們終於抵達了那片整修工地。
烏齊列特露出微笑,接着用力一蹬地板。
他街上樓梯,穿越處處崩塌、架着木框的走廊,來到天花板幾乎塌陷的玄關大廳。
「要嘮叨待會再說,快起來!」
「太好了。留在這裏馬上就會被找到,我們得找個地方對了,就到那邊的工地去吧!因爲今天舉行紀念典禮,除了零售業之外的商業活動應該都歇業纔對。」
天花板塌陷的空洞被蒙上布、覆上鷹架,而烏齊列特就站在正下方。
對準卡那齊從上揮落的斬擊,劍尖還斜斜挑起。
「那是,你的」
他直接閃過烏齊列特的攻擊,並且衝上前發動攻勢。卡那齊揮下的劍招立刻轉變爲刺擊,逼向烏齊列特。
是追兵嗎?卡那齊扶着牆緩緩站起身來。
「我知道。即使如此即使不能回去,故鄉還是必須存在的。」
(他並沒有原諒我。即使如此)
卡那齊用上全身的力氣回答,伸手握住劍柄。拔劍出鞘,磨得鋒利的劍刃在黑暗中仍微微發出光芒,在戰鬥中淬礪出的金屬重量沁入他的掌心、手臂與全身,立刻化爲身體的一部分。卡那齊感到體內的痛楚都隨之緩和,於是轉身邁步飛奔。
他從佈滿塵埃的樓梯走到地下室,一腳踹開一間傭人房,讓議長坐在房間角落的布堆上。
卡那齊迅速往前踏出一步,加重力道往上揮劈。
卡那齊嚴肅地低聲詢問,議長緩緩握起慣用手,微微點頭:
人在跳躍途中,當然不可能有所動作。
「去吧,戰鬥而死吧。」
卡那齊他們並不知道,那是奉德庫絲塔之命前來支援的人。青年大喊着:
卡那齊響着腳步聲向前奔跑,避開太狹窄的巷弄,朝行人不多的街道跑去。
他認真的注視着議長,議長頷首說道:
「東方的惡靈!不要,別過來!」
卡那齊朦朧地想着:等議長獲救之後,要快點救出空。可能的話也帶上米莉安,三個人再次踏上旅程吧!
那是一個角落有道螺旋樓梯的圓形大廳。
「你別以爲這是東方議會議長把劍託付給你。我現在無法戰鬥,所以這把劍現在應該由你來拿。事情只是這樣罷了。」
聽到她的叫聲,別的巷子裏隨即響起怒吼。
卡那齊不禁錯愕地站在原地。在東方,劍就是戰士的象徵,與帝國量產的武器不同。對東方男兒來說,劍是比任何東西都重要的伴侶,也是驕傲的象徵。
(拜託,撐住啊不管是議長還是我都一樣。)
但這一切在卡那齊眼中都清晰無比。
「在這裏、拖延一會兒吧。魔導師、應該會來救援。」
即使如此,議長依然要把某些事物託付給卡那齊。對方低聲說道:
「我不知道。」
「你」
「請站起來,這裏很危險,快跑!」
卡那齊露出凌厲的眼神,腳步重重踏在地上。他的身體才稍微運動一下就開始變得沉重,立刻喘不過氣來。無論再怎麼想,他體內的血液都在漸漸失去功用。
他輕輕一彎膝蓋,猛然跳到大廳角落螺旋階梯的中段。卡那齊也跨越散落在地的木片,登上螺旋階梯往上衝。
即使在東方也堪稱一、二的鋒利名劍,輕易埋入烏齊列特體內,由胸口到肩膀一刀兩斷。
看着卡那齊動作利落地用黑衣做成繃帶、綁住傷口,議長低聲問着:
「你的臉色還真糟糕。你很痛苦吧,卡那齊?明明這麼痛苦,爲什麼你每次都打算獲勝?我覺得,你可以過得輕鬆一點。」
青年低聲呢喃,他腰問的佩劍是艾爾烏魯其亞風格的微彎雙刀劍。
「請你待在這裏。」
卡那齊竭力怒吼,議長微微睜開眼睛仰望着他。議長似乎立刻就察覺了他的真實身分。
但是,整座城市都變成敵人了。居民們在不知不覺問對東方人滋生的不安化爲實體,朝卡那齊他們襲來。他們必須儘快抵達安全的地方纔行。而安全的地方,也就是人跡罕至之處。
卡那齊扭轉身體,一劍橫掃過去。手上傳來命中的觸感,這一擊劃過烏齊列特的側腹,令他的劍擦過青年肩頭,落了個空。
「扶着我的肩膀吧。」
「東方男兒是爲了戰鬥而活,東方的劍是爲了戰士而活。拿着,卡那齊。」
「真、討厭你的劍法、還是、這麼好」
「卡那齊山水,就算救了我,東方也不會有地方接納你的。」
「冷靜一點,聽得見我聲音的人就搗住耳朵!」
聽到卡那齊的回答,議長那雙非常清澈的藍眸不禁注視着他,然後將目光轉向他的腰際:
對,的確是這樣沒錯。過去不會消失,絕不會消失一分一毫。但是,卡那齊可以戰鬥。
烏齊列特喃喃低語,側腹的傷口流出黏稠的黑色團塊。移植魔物與之同化的他,臟器已化爲乍看之下宛如一體的高黏度物體。
一個魔導師在路旁高樓的陽臺上現身,拉高嗓門喊道。
這棟正在整修的建築物,看來是陽臺上設有裝飾圓柱與數座英雄雕像的富人住宅。樓層共有七層樓高,大小也頗爲可觀。
「都走散了照那個情況來看,可能已經遇害了。看來帝都居民對東方人的不信任感比想象中更嚴重,幕後可能有人在操縱吧?真是被擺了一道,如果帝都的正規市民變成敵人,士兵與魔導師也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怎麼樣?動得了嗎?」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刺擊,烏齊列特雖然往後跳開,但依然被刺中胸口。
「有腳步聲。」
(他受傷的部位很棘手,要是不快點治療!)
議長迅速照做,卡那齊也用力搗住自己的雙耳。
「卡那齊。」
卡那齊撿起石塊在後門的鎖頭上猛砸幾下,打開後門。
卡那齊突然感到難以呼吸,他無意識地搔抓喉嚨,在一陣狂咳後將口中淤積的血液吐在地板上。看着他吐血的樣子,議長輕聲問道:
「搗住耳朵!他打算用魔法!」
當卡那齊露出苦笑低語時,議長銳利的視線望向上方。
議長瞪着肩頭的箭矢,一股作氣親手拔出了箭,鮮血霎時泉湧而出。
那棟樓房相當高,不過外圍卻有細木條搭建的鷹架,還蒙上髒兮兮的布,似乎正在整修。在擁有許多古老建築的帝都裏,這是稀鬆平常的景象。
其它東方人似乎全被民衆包圍無法脫身,就連影子都沒看到。
一串複雜的高音立刻支配四周,一道閃光進裂開來。
卡那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後,自己也靠着牆壁一屁股坐在地上。
紅髮男子溫柔地呼喚他的名字,手裏拿着已經出鞘的東方劍。
他扶着議長爬上堤防,從骯髒布塊的空隙間偷偷溜進工地現場。
他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不過只要有同伴在身邊,他就覺得什麼地方都去得成。
「你活得到救援來的時候嗎?」
「在戰鬥之中,我連父親的遺劍都弄丟了。看來我直到最後都無法達成父親的期待。」
「其它人呢?」
劍勢以不可能閃避的高速殺來。面對不可能閃躲的速度與即使擋下也無法抗衡的重力,卡那齊毫不猶豫地往前衝。
聲音與強光的衝擊,令周遭在瞬間化爲黑白的剪影。
卡那齊環顧四周,指向河岸邊的一棟建築物。
議長以確認的語氣表示。
(如果人數太多反而顯眼。看來沒有餘力去救議長以外的人了。)
「趁現在趕快包紮。」
如此一來,就連烏齊列特也不禁腳步不穩。由於肩膀的肌肉被切斷,劍從他的慣用手上掉了下來。他用另一隻手撿起長劍,朝樓梯問逃去。
樓梯間的牆上描繪着整片藤蔓圖案,烏齊列特一口氣衝上螺旋階梯直奔七樓。
卡那齊追了上去,上方傳來鴿子的啼叫聲。一陣啪沙的振翅聲響起,好幾只白色、灰色的鴿子擋住他的視野。
他伸手掃開鴿子,看見佇立在樓梯頂端的烏齊列特。
「過來,卡那齊。讓我殺了你吧!那纔是你的幸福。如果活下去,往後你也得面對許多痛苦的事吧?皇帝陛下盯上了你的朋友詩人,陛下想得到不死者!那個叫米莉安的女孩子也一樣,很快就會被光魔法教會清掉人格裝進機器裏!然後東方的森林會燃燒起來。不管議長有沒有死都一樣!」
卡那齊站在七樓的樓梯轉角,並沒有回答他動搖人心的臺詞。
七樓只有老舊龜裂的圓頂,以及六面到處佈滿裂痕的彩色玻璃窗,幾乎是只爲了採光而存在的樓層。
在空間角落有個鴿子巢,四處傳來低低的啼叫聲。
光線透過彩色玻璃落進室內,各式各樣的色彩在兩人之間躍動。烏齊列特呢喃着:
「你想死了嗎?」
卡那齊沒有回答,只是直接逼近他。
他無所畏懼。無論是空也好、米莉安也好、議長也好、故鄉也好、自己的性命也好、世界的命運也好,一切都化爲透明,穿過卡那齊的心遠去。
他此刻的精神狀態,可說是這幾年以來最清晰的時候。
你很弱小。
父親昔日說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就連那個聲音都無法令他害怕。
烏齊列特舉起自己的劍,打算接下卡那齊的攻擊。
我殺得了他。
伴隨閃過的直覺,卡那齊全神貫注地揮下長劍。
一個美妙的音色響起。
烏齊列特錯愕地張大嘴巴,看着自己被砍斷的劍尖刺中彩色玻璃。卡那齊的劍將他的胸口一併斬裂,黑糊糊的東西從切口湧出。
那堆外貌與年齡各有不同的屍體,是早巳被魔導師們解決的地下入侵者。
烏齊列特心想: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德庫絲塔的身體痙孿般顫抖起來,試圖逃離皇帝卻被椅背擋住。即使如此,皇帝依然不肯放開少女的身體。
「真可悲,可悲得令人難耐!朕的異母妹讓朕來拯救你。阿妮耶斯,朕要向你求婚!」
看到自稱有潔癖的少女臉色變得比雪還蒼白,亞伍札冷靜發言:
「陛下!請您自重,陛下!』
德庫絲塔緩慢地將目光投向大廳中央的皇帝,輕啓櫻脣:
他毫不理會魔導師們的叫喚,登上數級階梯走到少女身旁,抓住她纖細的手腕強吻了她。
是落向河水流動的地方嗎?還是更不一樣的場所?
劇烈顫抖的德庫絲塔想要推開皇帝的手臂,卻突然失去意識癱倒在御座上,四周的光瞬間跟着微微轉暗,並列在御座階梯下方魔導師隊伍中的琉琉,發出怒不可抑的嘶喊:
「啊啊真可悲。」
「長久以來朕都煩惱着,像朕如此博學、如此從不間斷地想着神,爲何神卻從不與朕交談?爲什麼只有你們這些輕視神的魔導師能夠得知神在何處?最後,朕發覺了。我們一直以來稱爲神的東西並不是神。朕纔是比神更擁有神性的人!」
「你們的任務已經告一段落,辛苦了。」
聽到皇帝的感想,德庫絲塔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
「神聖皇帝,希基思姆德陛下在此!本次前來,是來向共享『法』的光魔法教會,報出口戰勝的消息。」
「呃嗚!」
白色的光芒從高聳至極的圓頂傾注而下,映照出設置在最深處、宛如寶藏般的御座。坐在鑲嵌深色魔法石高背椅上的人影,正是光魔法教會總教主德庫絲塔。今天的她也像具暗藏美麗與不安的人偶般沉默不語,在少女身旁,身爲魔導師之首的老人開口:
我死了之後,你一定會感到悲傷吧?
雖然他不太喜歡在戰鬥中說話,但他還是儘可能沉穩地回答:
蘭格雷一行人一一確認屍體,碰到還有氣息的人就補上最後一刀。
「汝所說的功夫是指『法歲姆之火』嗎?那東西可說是汝等從吾等手中竊取技術開發的。爲何要做出這種事?拜託吾等吧,希基思姆德皇帝。只要汝拜託吾等,吾等也會回應汝的願望。法歲姆明明立下了這樣的誓言哪。」
在典禮最後,皇帝前往光魔法教會本部。
「混蛋」
聽到報告的亞伍札眯起眼睛、眼神一閃,階梯下方的皇帝親衛隊這時開口諷刺:
皇帝熱情高喊,朝御座筆直走去。
隨着烏齊列特的叫聲響起,玻璃同時破碎,他往後滾進小小的陽臺。他的身體滑過光滑的石砌陽臺,翻越陽臺邊緣。
烏齊列特微微一笑,他聽見某處傳來悅耳的笑聲。
「你說地下?」
好幾只受到驚嚇的鴿子從窗邊振翅飛走,玻璃碎片閃耀着往下灑落。下方是聖葛札維河。
「啊你這混蛋!!」
宛如小鳥的啼叫般啊啊,那是妹妹的笑聲。
德庫絲塔眯起眼睛。
◆
「神性?這是何意,異母皇兄?」
「亞伍札卡雷卡師!有入侵者!正在朝地下朝地下牢房前進!」
但皇帝卻不肯退讓地繼續堅持:
大廳門扉就像算準時機似的敞開,遊行隊伍中的士兵瞬間湧入室內。
「哈」
還來不及摸到石頭,蘭格雷的劍已毫不留情地貫穿了他的脖子。
皇帝說出先前謠傳過的提案,使周遭產生一片動搖。
皇帝輕聲呢喃後,激動地把肩頭上的毛皮全都扔下地,大聲喊着:
「既然法不允許,那就改變法律吧!來,阿妮耶斯,爲什麼明明繼承相同的血統,你有魔法力朕卻沒有?那是因爲我倆註定要在一起。讓朕給你愛,將你的魔法力納入朕體內。帝國與光魔法教會早該合爲一體了。」
當衆人正爲了毛骨悚然的預感而顫慄時,德庫絲塔突然放聲大笑:
「卡那齊好難過、好可怕,我的體內有什麼東西把那東西弄出去,弄到外面去,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沒錯,烏齊列特大概是想得到救贖吧?卡那齊在說出口後理解了這個事實。他一直都想得救,自己卻無法拯救他。不這樣的結果,或許也是一種救贖。
德庫絲塔的話令四周的空氣爲之凍結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光魔法教會總教主才能毫無顧忌地批判皇帝。話雖如此,德庫絲塔長期以來都拒絕擔起這個任務。
我纔不知道怎麼祈禱呢!對我而言,根本沒有神。他還沒有開口就看到卡那齊的劍微微一閃。
「我不是神,也不認爲言語可以解決一切。不過,偶爾也有人拯救人的時候。祈禱吧,烏齊列特。只有這一刻,即使是你也能看得到真實。」
卡那齊緩緩握緊手中的劍。
皇帝望着笑到弄亂一頭長髮的德庫絲塔,令人意外地流下一滴淚水。
穿着金線軍裝的親衛隊員高聲喊道,衆人讓出通往穿堂大廳的道路。
在他兩側的部下們也無聲無息地往前奔去。地下牢房最深處有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缺口,前方則是堆積如山的屍體。
「也好,希基思姆德。首度經歷的戰場,感覺如何?」
德庫絲塔的笑容僵在臉上,動作倏地靜止。
男子一刀解決嚷嚷着衝出來的魔導師,藏青色的長外套隨之搖曳。「讓開,否則我就殺了你。」
「哇!」
強烈的衝擊令烏齊列特搖搖晃晃地退了幾步,撞上玻璃窗。
皇帝披着黑、白兩色的毛皮前進,衣物上金線織成的飾帶燦爛奪目。
大廳內一片死寂。因爲無論怎麼看,皇帝的態度都是認真的。
在莫名長久的飄浮感中,烏齊列特突然想通了。
那就是沒有殺掉你!
德庫絲塔倦怠地同意後,皇帝淡淡開口:
擁有一頭灰髮、一雙如凍結湖面般的眼眸,格雷戈爾蘭格雷用劍尖指向下一個魔導師。即使嚇得說不出話,魔導師還是將手伸向脖子上的魔法石護符。
「對汝而言,這是首度戰勝的賀禮,吾等也想贊同這個提案以作爲祝福。很遺憾的是,這不得不說是一個膚淺的願望。神真實存在於吾等身邊,要描述真實存在的事物,需要比描述幻想之物花上更多言語。據說這個世界再生時,首先誕生的事物就是詩歌。吾等無法殺死詩歌,最重要的是,這種作爲會失去民心。詩人是民衆的救贖,也是宗教家。」
卡那齊一腳重重踢在他的心窩上。
他覺得身體彷佛正在墜落。
「有入侵者!保護皇帝陛下!」
「看來最近光魔法教會的警備變得不值一提了,好像常常出現入侵者嘛。」
「啊哈哈哈哈!這真是無稽之談,異母皇兄!呵呵呵,真愚昧。汝沒有魔法的才能所以並不知道,但吾看得見。汝只是區區的人類!明明和一般平民毫無不同,竟敢稱自己爲神?適可而止吧!睜開眼睛,希基思姆德皇帝,立刻匍匐在吾等的知識之下!立誓重視魔法,爲人世奉獻全力!汝將維利羅沙的居民全部燒死了吧?還有糧食、野獸,甚至連土地也是!汝根本沒有勝利,停止這惡作劇般的屠殺,看重盟約吧!滅亡的時刻已經近了!」
同一時間,在據說有入侵者闖入的光魔法教會本部地下,趕到現場的光魔導師們個個驚愕得面無血色。
德庫絲塔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合情合理,讓魔導師們鬆了口氣。
「是帝國、軍嗎?奇怪我們是『灰與劍』也叫『黑之搖籃』根據你們的情報來奪回烏高爾的面具你們不是答應過,要爲我們守住退路嗎」
皇帝的目光牢牢盯着挑起一邊眉毛的德庫絲塔,把手貼在自己的心臟上:
「恕我惶恐,皇帝陛下。德庫絲塔大人是陛下的異母妹,在法律上無法結婚。」
「停下來、停下來!裏面禁止進呃啊!」
卡那齊感到有點悲哀。
聽到老魔導師沉穩的賀詞,皇帝卻以陰鬱的聲音回答:
我好高興。
其中一名垂死的入侵者在看到他的長靴後微微呻吟。
「是的,『七賢者的御座』雖然啓動但德庫絲塔大人無法接收『七賢者』,暴徒就趁着防禦機制麻痹的空檔侵入本部!」
光芒在眼前進開,烏齊列特感到一陣衝擊。
「得救?那是什麼?要怎麼做才能得救?你一點都不瞭解我,爲什麼說得好像你都知道一樣?」
「住手,琉西安!皇帝陛下,請您自重!」
「這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朕想聽總數主親口說出來。」
「那朕就接受你的好意,爲了慶祝這次的勝利,朕想提出幾個要求。」
「你想得救。」
「首先,聯想將詩人以及所有傳唱古老神話的人全部處決,這樣才能端正視聽。因爲他們總是以個人的解釋訴說神話,成爲擾亂世界認知的元兇。『神話只需要一個』,新曆二二O年代的神學書上記載過這句話。」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陽臺,整個人吊在半空中。
迎賓的絨毯一直鋪到大街上,遊行隊伍在絨毯上前進,只有親衛隊與皇帝下了馬走進本部。隨着漸漸深入內部,皇帝身邊的隨從也跟着減少。在皇帝抵達光芒映照的大廳時,身旁只剩下特別選拔的十二名護衛。
「我好幾年來都處在瀕死狀態。總有一天一切都會迴歸虛無,所以這就可以拿來當成現在放棄掙扎的藉口嗎?」
「我和你不同。和你同類的人絕對無法拯救你,只會一起墮落罷了。而你選擇了和你不同的我,選擇了你絕對無法理解的我。你想得到救贖。」
「沒什麼意思。如同昔日哲學家安提佛納曾說過的『一切都是過去的重複』。這一戰就像朕在書籍上看過的戰爭一樣。不過,完全如出一轍未免太過無趣,朕就下了點功夫。」
站在德庫絲塔身側的亞伍札大喊,附近的魔導師們也一起制住琉琉。當亞伍札下定決心朝皇帝踏出一步時,四周的燈火再度搖曳。察覺不對勁的魔導師們赫然抬頭,這時擔任警衛工作的魔導師慌亂地衝進大廳。
◆
「歡迎您大駕光臨,我等光魔法教會總教主大人的好友,共享『法』的皇帝陛下。這次的勝利,令總教主大人深感歡喜。」
她會說出什麼話來呢?魔導師們內心緊張不已,而皇帝則垂下眼眸。
「說吧,希基思姆德。」
埋首鑽研無數書籍後獲得的知性,此刻在青年皇帝眼中燃燒着近乎瘋狂的色彩。
雖然悲傷很不舒服,可是如果我殺了你,就沒有任何人會哀悼我的死亡了。被別人哀悼的感覺好好,就像得到了寬恕一樣。
在他低聲咒罵時,親衛隊員高聲喝道:
卡那齊在解釋的過程中越發感到哀傷。
雖然受到下層暴徒的妨礙,但戰勝紀念典禮依然大致按照預定計畫進行下去。
「德庫絲塔不,阿妮耶斯,朕的異母妹啊。贊同朕的願望,總有一天會成爲你的幸福。因爲,沒有任何人冒犯過朕的神性。」
聽到卡那齊一腳跨在陽臺上平靜述說着,烏齊列特似乎有點混亂,他來回望着青年與河川,表情扭曲地問道:
怎麼辦?卡那齊,我懂了、我懂了!我至今以來一直都在犯錯,不斷地犯錯、犯錯、犯錯,不過在最後,我做了唯一一件正確的事。
蘭格雷冷冷說完後,一劍刺向入侵者的後頸。他的眼神離開尚在抽搐的男子,向鑽進缺口、前往空所在牢房的部下確認。
「沒問題吧?」
「是的,可以立刻帶目標離開。」
在屬下的聲音引導下,蘭格雷穿過缺口進入牢房,那是一個極爲寒冷安靜的地方。那一名白色的男子就坐在與牆連爲一體,宛如寶座般的石椅上。
空的左腳踝戴着有精細雕刻的美麗腳鐮,兩手抱着奇怪的面具。他在看到蘭格雷之後,緩慢地眨眨眼說道:
「你之前曾和班修拉爾在一起吧,冬泉之人。即使泉湧不絕卻不曾溶化,清冽卻凍結的人啊。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這也不是你該做的事。」
即使聽到空宛如音樂般的聲音,蘭格雷依然不爲所動,他冷淡地說道:
「我的意志無關緊要,一切都如皇帝陛下所願帶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