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章 你望見的黎明之光

2 七賢者

《歌劇系列》 · 慄原ちひろ · 1.4萬 字

米莉安決定「立班修拉爾爲新皇帝」的第二天。

光魔法教會的使者迅速拜訪了班修拉爾。

於反皇帝勢力據點間四處移動的班修拉爾,在一棟距離帝都三天騎馬路程的貴族別墅會晤教會的使者。

「唉,說得客氣些,這提議也太自作主張了。」

班修拉爾直截了當的回應。

擔任使者的人是光魔法教會法務長圖拉,那位擁有沉穩學者風貌的魔導師沒脫下喬裝用的旅行服,面不改色地推推圓眼鏡。

「我認爲這個提案並不壞。」

「是不壞,那真是不壞。只是太自作主張了。話說回來,爲何要挑這個時機?我們計劃襲擊皇帝陛下大吹牛皮的戰勝紀念儀式時,你們明明拒絕協助。事到如今不但突然開口叫我們「進攻帝都」,甚至還指定要在什麼日期前全部搞定,亂來也該有個限度。」

我說的對吧?班修拉爾臉上浮現隨性的笑容。

壁爐裏燃燒着紅色的火光,在這山莊風格的房間裏,他看起來卻不可思議地風采堂堂。

班修拉爾身着最近成爲他固定打扮的輕便軍服,衣服有些凌亂,說到底,還是這副實用又有些隨性的模樣最適合自己——他本人已發現此事。

相對的,站在班修拉爾座位旁的蘭格雷,那身拆下徽章的帝國軍服卻一絲不苟的整齊。

在僅有三人的房間裏,圖拉繼續平靜說道:

「您應該明白,班修拉爾卿。魔導師依據不同於世俗的法則而行動,這個日期也是經過計算才決定的結果。世界總有一天將出現大幅的變動,在那之前,我們想將帝國託付給您。這就是光魔法教會的意思。」

「世界嗎?各位想給我的東西,規模還真大啊。」

班修拉爾的手肘靠在扶手上,拖着臉頰,若有所思的低語。

相對的,圖拉流暢說服,暖爐的火光映在他的玻璃鏡片上。

「唯有你才辦得到。能讓貴族、民衆、教會的魔導師等所有人接受認同的人選,只有繼承皇族血統卻身爲庶民派又現實的您。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承認了這個事實——您在宮庭裏已有許多同志。我想您也知道,這一年來,希基斯德姆皇帝與威爾堤雅大公在政治上幾乎已等同毫無防備。道路已整頓完畢,您只需光明正大踏入即可。我等魔導師將打開帝都的大門。」

聽對方說得那麼白,班修拉爾只得露出苦笑。

沒有光魔導師的協助就不可能進入帝都。帝都是魔導師建造的都市。

圖拉也靜靜起身發問。

「我知道。可是沒辦法,我真的愛她,別說感情冷卻,我對她迷戀得更深了。」

「這就夠了,現在的我幾乎無法回報你,你卻什麼都不要。」

修娜爾淡然回答,獄卒卻熱切地繼續:

(管他是否不可能,我不去相信就無法開始。不抱着想拯救整個世界、想引發奇蹟的心情去做是不行的,這可是真正的大事業。)

她用對方送來的毛毯裹住消瘦的身體,靜靜呼出白霧。牢房內的生活雖然讓她有幾分憔悴,不過在幽禁初期所受的傷和身體的異狀差不多都已痊癒,被剪短的頭髮也長長了許多。

「……您真的這樣想嗎?所謂的魔導師總是不說真話,想以自己的手推動世界,不論如何我都無法信賴他們。」

正因爲是老朋友,蘭格雷說起話來毫不留情。有別人在場時他們多少會注意一下。但兩人獨處時總是不拘禮數。

當上皇帝拯救世界。

「——離開學部之後,我就沒有直接與光魔法教會扯上關係過。因此,我無法理解您對魔導師的不信賴感。不過,我時時都會在您身旁,除掉企圖爲害您的存在。不論是魔導師也好,皇帝也好……班修拉爾,拿下皇位吧!」

「說得也是,修娜爾沒能成功討伐我的叛亂,還爲了接受懲罰特地回到帝都!一般而言,她當然會被處決,但她犯下的罪太重,必須舉行盛大的處決儀式,而現在的皇帝陛下卻沒有那種閒錢。就算那傢伙實際上被處決了,可是我又沒收到消息啊!」

班修拉爾知道修娜爾的黑暗。

「……你誤會了,我只是貪生怕死而已。」

「我纔不要。除了修娜爾之外,我誰都不想娶。」

即使自覺奇怪與危險,班修拉爾卻沒排除這份感情。

「……謝謝,你自己明明都喫不飽了,對不起。」

轉移皇權的計劃在世界水面下進行時,修娜爾的確還活着。

(……不過,幸好我落敗了。失去摩爾根給予的一切後,現在我才能對真正的自由感到安心。班修拉爾大人想必什麼都明白吧。)

「我不能告訴你。怎麼了?」

「您是當真的嗎!?我乾脆說清楚,她活着的機率可是微乎其微!」

班修拉爾的辯解簡直像個耍賴的孩子。

班修拉爾立刻回答,令蘭格雷啞口無言。

包裹穿過小窗消失在牢房內,他輕輕觸碰到修爾娜粗糙的手。

「我想應該是錯覺。這上面沒有老鼠可以溜進去的縫隙,別擔心。我還會再來。」

班修拉爾搔搔頭站起來,一派輕鬆說道:

這意見非常正確,班修拉爾聽了卻不高興,他瞪着蘭格雷說道:

「那是當然的……我已經受夠了。我受夠血、受夠慘叫聲,一點也不想聽見人類發瘋的叫喊。親衛隊的行徑根本不正常……你一開始不也被關進土牢裏嗎?一般來說絕對會發狂的。」

一個冷靜的低沉的女聲響起,獄卒的臉龐發出光彩。

他暫時閉上嘴巴,然後說出:

「好,我超越人類的境界啦!從今天起,你可以叫我班修拉爾二號。」

「我不要!不準取這種缺乏威嚴的名字,我不允許!」

與這崇高目標截然不同之處,他心中對修娜爾的愛正持續變強。那不是崇拜、不是肉慾,即使好久沒見她一面,卻唯有愛漸漸加深。

班修拉爾面有難色的再度坐下,注視着暖爐的火焰。

他不可能拯救所有求助的對象,班修拉爾也只是個人類。

「你還是那麼囉嗦。二號有什麼不好的?我要超越人類的界線,快快當上皇帝,然後早點替你找個好老婆纔行。」

(……不過,不行了。我不能漏掉任何一隻手,全都得救到不可。)

這番太過坦率的臺詞令班修拉爾一瞬間皺起眉頭。

「爲、爲什麼話題會轉到那邊!自己的老婆我自己會找!」

正是如此,班修拉爾在內心苦笑。

蘭格雷捨棄平常的冷靜,以亂七八糟的文法大喊:

(啊~我可不能接漏了。)

蘭格雷直盯着他,一字一字地告訴他:

(魔導師們認爲時候就是現在。在時機成熟時行動,而時機未至時僅作旁觀者。身爲世界的監視者,這就是魔導師嗎?)

他隨口開開玩笑,蘭格雷的臉色卻在轉眼間發白。

班修拉爾面露微笑,深深一鞠躬。

修娜爾並不認爲現在的自己非常不幸。

「你被關進無論是誰,待上一天就會開始哀號的土牢裏足足七天。我以爲你絕對已經死了。第七天,我們想到要吊起屍體就很厭煩。然而,你……卻還活着,眼神還非常清澈。你以虔敬的眼神看着我們,微微說聲……謝謝。我們就像被雷電打中般,彷彿看見了神。那時候我就確定,絕不能殺掉你。」

聽到魔導師和蘭格雷談及「世界」,要他成爲救世主般的皇帝,班修拉爾萌生出新的覺悟。

「我啥都沒做,只是隨心所欲的跑到各地攪和一番,那些單純的傢伙就成羣跟着我走。」

修娜爾聽着腳步聲遠去,縮在牢房一角。

班修拉爾不高興的語氣聽來有些孩子氣。蘭格雷很有耐心地淡淡往下說:

「——我明白了。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拒絕這提議。」

「是的。所以,請你在那之前都要平安無事,我走了。」

他的心在顫抖。感受到對方深厚的信賴,讓他難爲情得坐立不安。

她的人生原本就像被囚禁在摩爾根手中,最近在獄卒們親切的幫助下,她的日子變得輕鬆不少,即使就此幽禁終生,或許也能死得還算幸福。

這一年來,他曾看過多少伸向自己的手?多少拼命抓住自己,請自己救救他們、帶他們看見美好明天的手?班修拉爾對所有人都輕快地點頭答應,自己卻常感到困惑。

「如果太寵您,您會得寸進尺。」

「——班修拉爾大人他……」

而那些光魔導師——在表面上宣稱中立的光魔法教會,現在表明要全面支持班修拉爾。

他打開金屬門下方用來送食物的小窗口,朝裏面低聲開口:

對修娜爾來說,班修拉爾究竟是什麼呢?一開始是個不正經的上司,在變成狡猾的情人前,他先成了她的強敵。既然得不到就殺掉他吧!這樣一切都會結束——修娜爾曾這麼想着和班修拉爾交手,結果反遭到他毫不留情的痛擊。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難纏對手!

關於他的回憶讓修娜爾不可思議地變得堅強。她之所以能夠忍受土牢的折磨,一定也是因爲擁有班修拉爾的回憶。

***

班修拉爾嚴肅地回答,圖拉也回以古禮給予祝福。確認往後的聯絡方式後,圖拉無聲無息的離開房間。

修娜爾悄悄睜開眼睛站起身,確認刻在牆上代替日期的凹痕。

明明已想得如此豁達,但一聽到班修拉爾的名字……修娜爾的心的確躍動了。

(唉,那位大人是我的希望呀。)

「——你還好嗎?最近這陣子天氣很冷,我拿了毛毯過來,還有一點水果。真抱歉,沒多少東西。」

「您很扭曲。」

她露出有點自暴自棄的苦笑,將臉埋在膝蓋上閉起雙眼。

班修拉爾諷刺地心想,他緩緩站起身望向使者,微微加深笑意。

「您已作好繼承世界的覺悟了?」

「如果你也算骯髒,那我們就是垃圾——聽我說,只要再忍耐一會兒就好。據說皇帝派的威爾堤雅大公下落不明,一定是魔導師們開始有所行動。世界就要改變了,大家都說班修拉爾卿要來到帝都呢。」

「那謠言到底是啥?不但毫無事實根據也無法想象!如果要說這些,您才該快點結婚!當上皇帝之後還單身,那纔不像樣!」

她的態度讓獄卒感到心滿意足,微笑着拉下小窗。

蘭格雷看着有些疲憊的班修拉爾說道:

(我總覺得,那樣會幸福得過火。)

「請別道歉,我所能做的真的只有這些而已。」

在寒冷昏暗的監獄內,年輕的獄卒在她的牢房門前蹲下。

土牢是個黑暗與瘋狂的世界。犯人會被扔進狹窄到幾乎無法動彈的深坑裏,那種狹窄與壓倒性的黑暗,能夠極輕鬆地破壞人類的身心。

喚出此名時,修娜爾的聲音首度掠過感情。

這份過於純粹的愛恐怕有些扭曲。那是股流入班修拉爾的理性與虔敬之間,宛如劇毒的熱情。

他只是全心全意地愛着她。

他知道半吊子的拯救對她而言並非救贖,所以纔會全力與她戰鬥吧?戰鬥之後,他藉由自己獲勝的事實,讓修娜爾從所有的束縛中獲得解放吧?

「真是可喜可賀。」

「……小格雷,一般人會肯定那一點嗎?你不會多安慰我一些,要安慰就完全安慰到底嘛!」

「謹受此命。」

回想起一年前的記憶,獄卒的聲音不禁顫抖起來。

「這也是事實。」

獄卒輕輕點個頭,將小窗照原樣關好後快步離開。

「不,我不是有意逃獄……只是在深夜,我好像會聽見天花板另一面傳來物體拖動的聲響——一定是我的錯覺吧,謝謝你。」

班修拉爾抱住腦袋大大嘆口氣。

班修拉爾如此感慨的想着。

這次換成修娜爾開口,獄卒顯得有點困惑。

在漫長的沉默後,蘭格雷開口:

「唉~你還真清楚……總覺得活像有兩個耶利在似的。」

如果可以和修娜爾再度活着相見,他恐怕會獻出自己的一切,他不知道原因,硬要找個理由也很可笑。

看到蘭格雷斷然點頭,班修拉爾沒出息的仰望着他。

如果魔導師們正式展開行動,的確有可能在最低限度的犧牲下完成皇權交替。魔導師的力量很強大,能夠捕捉、暗殺他人,扭曲記憶、操縱民心。不過他們明白濫用力量會招來混亂,因此平常才保持沉默。

擔任獄卒的青年握住她的手指真摯地說:

光是這樣就夠幸福了,萬一再見到他那該如何是好?

「若不是您在短期間內將勢力擴展到這個程度,魔導師們應該也無計可施。他們不是神,您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贏得世界。」

「一直說這種話的你今年幾歲了?和我同年對吧?這可不妙,你明明長的很帥,但最近實在黏我黏太緊,不是已經傳出了奇怪的謠言嗎?害其他人都不敢接近你,糟糕囉!」

「不好意思,再告訴我一件事好嗎……這間監獄的上方有什麼?」

「如果她真的還活着,應該活得比死還痛苦。」

每次用餐時就劃下凹痕,並在狹窄的牢房裏走動一會兒,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她無法靜靜待在狹窄的牢房裏不動,害身體荒廢。

(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起碼得保持着能靠自己雙腳走出牢房的程度。)

修娜爾不經意地笑了,抱着比平常開朗幾分的心情邁開步伐。

她剛開始走動,就聽見天花板另一側從某處傳來物體拖動的聲響。

修娜爾皺起眉頭,搜尋氣息。

那股氣息非常巨大卻立刻消失無蹤。這座監獄位於第六層與第五層之間的夾層,專爲地位較高的犯人而設。

傳來聲響的天花板是第六層的地底。那裏到底有什麼?

***

(一切都開始變動了,卡那齊。)

某人的聲音在卡那齊的夢中響起。

那不可思議之聲的語氣就像在問候別人是否身體不適般溫柔,分不出是男是女。

他感到懷念,同時也極度恐懼。

自從東方之戰後,卡那齊老是夢見關於這聲音的夢,清醒時也會聽見幻聽。

他不知所措的向夢中之聲追問:

(變動是什麼意思?世界會、人類會毀滅嗎?)

(很難講。人類或許僅是迴歸成原有的模樣,因爲你們原本只是魔物啊。)

(魔物?你在說什麼?話說回來,你是誰?1;

卡那齊毫不客氣地說完後,夢中響起沉穩的笑聲。

擁有溫柔嗓音的那人獨自輕笑後,以清晰的聲音說道:

(卡那齊,爲什麼你不肯殺了我?)

「——!」

最深處的牆上有一扇小門,沒有門把也沒有鑰匙孔。但米莉安將手指貼在門上冥想一會兒後,門扉立刻從內側自行打開。

「你是和帝國士兵一起回來的?」

分別一年後,她也變得有女人味許多。

即使對她非常果斷的說話方式感到困惑,卡那齊也感到自己漸漸冷靜下來。

被米莉安一問,卡那齊恍惚地點點頭。

隨着一連串的思考,劇烈的頭痛開始襲擊卡那齊。

不是因爲知道某件比故鄉更重要、不告訴她就會導致世界終結的事情,自己纔會回到此處嗎?

卡那齊沒有多花心思去想話中的意味,僅僅盯着她看。

正如卡那齊所說,什麼「七賢者的御座」其內部只是孤零零的擺着一張椅子。微溫的小房間正中央有個狀似圓形祭壇的區域,上面有張椅子。

「……?病?我本來就很健康吧?」

好奇怪?他好像有其它事必須告訴她。

米莉安回頭朝青年開口:

(不,不對!該擔心的不是這個!我是少女嗎!?)

「嗯,是……沒錯。我是擔心你會不會感冒之類的。」

爲什麼?爲什麼我的心會如此飢渴?

她一字一字說出口。

她朝一臉愕然的青年招招手,抵達圓形大廳最深處。

米莉安的叫聲尖銳地響起,卡那齊張大雙眼。

卡那齊過去和米莉安約好,「一定會回來」。

(——咦?可是,真的只是這樣嗎?我只是爲了見這傢伙,爲了這種事而回來的?不惜丟下步向毀滅的故鄉?)

「卡那齊,你看。這裏面就是『七賢者的御座』。」

或許是察覺青年的氣息,她終於靜靜睜開眼睛。

卡那齊錯愕地問:

總之,他應該沒做出任何會後梅的事。

所以你也去死吧!沒錯,越快越好!

「——啊……」

米莉安的眼眸中含着淚光,卻目不轉睛地直視青年。

若真是如此,那麼是他不好。卡那齊掩飾似的苦笑道:

「你真愛操心,所以我才無法丟下你不管啊。」

米莉安的話語令卡那齊面露淡淡的苦笑說道。然而,就連他自己都聽出自己的聲音很空虛——我在說謊。爲什麼?他不明白。

遺蹟。

卡那齊拍拍胸膛鬆了口氣,半無意識地活動手腳,確認自己的身體能動。

完全不清楚怎麼一回事的卡那齊,就這樣緊貼着米莉安的臂彎,耳邊響起她的低語:

米莉安注視着青年,她悲傷得顫抖着發問:

「卡那齊,你的病好了呢,睡覺時呼吸也不急促。」

少女柔和的詢問聲微微顫抖着。她是否察覺了他的心情?

「你是因爲無法丟下我不管纔回來的?因爲擔心我?」

擁有圓頂的大廳呈鉢狀,最底部設有一個圓形的庭園。

謊言膨脹,他心中的空虛也漸漸膨脹。卡那齊真的愛過米莉安,如今應該也還是愛着她。然而,爲何他心中只有罪惡感與異樣感越變越大?

卡那齊的身體痙攣般劇烈顫抖起來,不知道該如何停止。

「從東方歸來的士兵,大多數不是喪失語言能力就是失去感情,甚至無法度過日常生活。你認爲,原因是東方之戰的衝擊太過嚴重嗎?」

卡那齊一時之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按住心臟部位環顧四周,看見一間充滿光亮的寢室,而自己躺在有着幃幔的牀鋪上。

有人在他腦中大喊:住手,別再去想,別到那邊去!

空間非常寬敞,放眼所望之處整片雪白。

「嗯。謝謝你,回到這裏來。」

米莉安順便連卡那齊的衣着也整理妥當,硬是帶着他前往光魔法教會的中樞。她在走廊上快步前進的背影,散發出不像稚齡少女會有的威嚴。

聽他訝異地回答,少女的眼神一蕩,好幾次欲言又止後輕輕點頭。

(……爲什麼?世界和我的心之間好像隔着一層薄布,讓感情無怯順利運轉。)

她走入室內,有些自豪地說。

「不,這些好像全是人造物。這裏是『七賢者的御座』的控制室,此處的機器全都是操縱『七賢者』的魔導師所使用的控制機器、計算機等等」

「……咦?等……等等……」

「我也有同感。東方歸還兵的狀態,與魔導師在覺醒及使用困難魔法時導致自我滅亡的情況很相似。雖然皇帝隔離了所有失去語言能力的歸還兵,但只要有我們魔導師的知識與卡那齊的藥草就能治療士兵們。我們必須着手去做,因爲他們也必須繼續戰鬥。」

「沒想什麼……不過……對了,我在想,真虧我回得來。」

「卡那齊,對不起,你再多回想一點。我聽說東方遠征時,軍方找到了巨大的前世界遺蹟。那座遺蹟雖遭到嚴重的破壞,但也有不死者留下的形跡——你看過那座遺蹟嗎?」

眼眸中依然帶着悲傷的她如此開口:

米莉安所說的控制機器,似乎零星分佈在環繞庭園的階梯上。雖然巧妙地藏在層層白石後,但那些以木材及金屬製成的控制機器與計算機,還是可瞥見類似天秤和齒輪的構造。

面對理性的對話,只要以理性回應就好。沒有感情運作的空間。

胸口的疼痛令他倒抽一口氣,從牀上一躍而起。

米莉安跪在牀上擁抱青年,以堅強的眼神注視着他的眼睛。

「世界!?」

這麼打量之下,她如褪色般的金髮透出纖細的氛圍,細瘦的身體也不再像少年。睡着時,米莉安就是個無可挑剔的美麗青春少女。

(我……沒錯,我回到帝都了。和米莉安重逢之後,一直聊着從前的事。聊到天快亮時她突然說肚子餓,陪着她喫點東西的我心情變好了點……然後直接睡着了?)

想到這裏,青年的頭痛達到最高點。

「……『七賢者的御座』,那不是管理光魔法教會防禦機制的魔法機器嗎?我們企圖侵入教會時,班修拉爾曾這麼說過。」

她如此說明,沿着圓形大廳的邊緣前進。

「夠了,你現在不必繼續回憶……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轉。世界不會毀滅。」

米莉安立刻伸出手緊抱住他的頭,人類溫暖的體溫讓卡那齊稍微恢復鎮靜。

他腦中的聲音大喊。後悔變得驚人的沉重,亡者之聲變得無比強烈。他連一秒都無法忍受那種聲音,不可能承受這種痛苦。我不行了,絕對不可能。亡者們的身畔就是我的歸處!

而且,米莉安就睡在他身旁。

卡那齊變得越發混亂,慌忙檢查身上的衣服——沒有特別凌亂。

***

看見卡那齊反射性地收回手,米莉安綻開帶着一絲悲傷的微笑。

不就是因爲如此,他纔會從那個瘋狂的戰場上歸來嗎?

「——沒錯。水音•高嶺毀滅時,以及帝國後來以討伐水音•高嶺魔物的名義狩獵罪人時,罹患同樣病症的人多得像山一樣。我猜測人們碰到有生以來不曾見過的大火與巨響,並且目擊太多人死亡的場面時,就會喪失語言能力。雖然很花時間,但我想症狀有可能藉由藥草與對談來治療。」

「——你在想什麼?卡那齊。」

「……你是指哪裏?只有一張椅子啊。」

「卡那齊,我想拯救你。」

即使仍在顫抖,他還是茫然注視着少女。

現在,少女正走在他數步前方,服裝打理得完美無缺。下了與卡那齊共眠的牀之後,她召來侍女整理儀容。

他跟着少女走過走廊,淡淡回答:

一聽到這字眼,火焰的記憶就在卡那齊腦海裏晃動。宛如世界末日般熊熊燃燒的大火,像惡夢般壯麗的遺蹟,陷入瘋狂大笑的人們。森林燒燬,民衆面臨饑饉,世界瀕臨毀滅;然而,我卻在心上人身邊。太奇怪了,這不可原諒,不可能有這種事的。因爲大家都死了,我的同胞、朋友全都死在東方。

「嗯。不過,這其實是爲了拯救世界而建造的機器。」

但是,他卻僅僅面露訝異之色。

(……這樣重新一看,她真漂亮。)

不是出於愛的理由,只是能夠單純的殺掉她。即使殺掉現在的米莉安,他頂多也只會感到有點悲傷與遺憾罷了。

他一邊擦拭冷汗,一邊拼命回想昨晚的記憶。

他仍感到頭暈,彷彿作了場不好的夢。

卡那齊試着緩緩眨眼,沒什麼改變,以前那種洋溢而出的愛情並未湧上心頭。他悄悄伸出手指,試着觸摸米莉安的頸子。

「這是什麼?你們該不會把整座鐘乳石洞搬過來了?」

無數的白柱連結天花板與地板,天花板垂下重重未及地面的嶙峋石柱。

即使不解她爲什麼會突然開始介紹此處,卡那齊依然提問。米莉安輕輕點個頭,直截了當的說出爆炸性宣言:

米莉安小聲說完後爬起身,坐在牀上仰望青年的臉龐。

那道氣密性良好的金屬門彼端,是個宛如鐘乳石洞般的空間。

這是個奇怪的習慣,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養成的。卡那齊轉頭俯視正安祥沉睡的米莉安。

卡那齊找不出自身問題的答案,只是茫然地觸碰着少女的頸項。

「卡那齊!」

我可以直接殺了她,卡那齊心想。

一睜開雙眼,晨光就躍入青年的視野。

她這麼說道:

「……沒錯。」

另一方面,卡那齊也察覺看着她時不再有過去滿心溫暖的感受。

每次立刻回答露出微笑後,他胸口的異樣感就變得更強烈。

米莉安斷然說完後,兩名魔導師在她面前打開一道雙扉大門。

只能抱住腦袋的卡那齊已無法思考任何事,但頭痛依然沒有停息。

椅子與祭壇都是刻着鏤空浮雕的豪華品,卻也僅止於此。

沒有其它類似機器的物體。

無視於困惑的青年,米莉安走上祭壇的階梯,觸模椅背說道:

「整個房間都是機器。這裏的牆壁與地板,以及七根柱子上全刻着浮雕,那些花紋全都代表魔法式。全世界的大氣之力都透過帝都的魔法迴路匯至這個御座,用魔法重組流入的力量,以符合我們意志的形狀重塑世界——這就是『七賢者的御座』的使命。」

聽起來的規模就很壯大,卻壯大到令卡那齊產生不安。

他誠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這簡直就像神。光魔導師想成爲神嗎?」

米莉安自御座俯視卡那齊,明確地回答:

「不是的。光魔導師一直都知道神與人的真面目,因爲我們魔導師擁有監視神之都的力量。正因爲如此,我們也知道神並非絕對,與我們總有一天會毀滅的事實。如果被神捨棄,也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七賢者的御座』就是爲此而建造的。」

如此斷言的她,在青年眼中顯得非常遙遠。

(這傢伙……真的變成魔導師了。)

這個事實苦澀地滲入卡那齊空虛的心中,讓他感到坐立難安。

米莉安變了。她比從前更能理性思考,更能將想法說出口。她的想法很偏向魔導師,由青年來看,充滿了危險的傲慢。

卡那齊越發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少女,不禁陷入沉默。

不知是否注意到他的異狀,米莉安拼命繼續說下去:

「卡那齊,我擁有坐上這張御座的資格。就算世界之王企圖毀滅世界,我也會拯救世界。所以——一切一定會好轉的。你什麼也不必擔心。」

她頓了一下,看看青年的反應。

卡那齊略微猶豫之後,慎重地發問:

「米莉安,你……學習魔導師的知識有幾年了?」

「——?從榭洛弗教我算起,快兩年。從來到這裏算起,則是一年前。」

他不知該如何選擇措詞地嘆口氣,接着露出苦笑。他感到自己沒有任何話能對現在的她說。

米莉安將意識轉向那邊,看見黑影在七座石冢間高速交錯飛動。

因爲她思考着,卡那齊所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你可以用過去的方法試試看」——也就是聽從自己能認同的話語及直覺。

作爲艾爾•烏魯其亞的一員時,她就是這樣戰鬥的。米莉安帶着戰士那般面無表情的臉孔走完階梯,望着御座後方。剎那間,她很想將目光從地板上別開。恐懼令少女寒毛倒豎,眼前一片空白。沒有錯——她尋求的東西就在這裏。

米莉安該做的事正在眼前,那就是與「七賢者」同調。

只要觸碰石板,一定能更加了解烏高爾。我想知道你的事。

她的身影看來好弱小,使卡那齊胸中微微一痛。

少女腦海中忽然掠過這個念頭,忍不住渾身顫抖。

(啊,不行……那種寒氣又來了。在「七賢者」裏待太久,總是會這樣。)

她的確是初學者。即使發憤用功,靠知識及努力鞏固自己,她仍無可避免地感到不安。

至今所見的白色房間倏然消失,少女眼前出現一個灰色的房間。

少女有點不安地想,不可思議的音樂聲飄入她耳中。

既然面對難以忍受的恐懼,那就暫時切斷感情。

聽到萊茵索德蒼老的聲音,米莉安點點頭。爲了接下來展開的同調實驗,她派魔導師們前往剛纔的控制室。

(不要,我第一次那麼害怕……!怎麼辦,我想離開這裏——但是,爲什麼?爲什麼我會那麼害怕?明明不清楚原因,我卻不想在這裏多待一秒,我想離開,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這一次一定也一樣,這麼不自然的恐懼是有原因的。)

……空這麼說的聲音掠過米莉安的腦海。

(剛纔的幻想世界粉碎了嗎?)

***

他其實是個好人吧?這念頭讓米莉安的心泛起暖意,即使身處恐懼及寒冷中依然淺淺一笑。

「我沒問題——開始吧。先從『石堆的房間』起頭。」

這裏是個幻想房間,視野的角落搖曳不定。

(那影子就是「七賢者」正在處理的魔法力。只要能看見它、操縱它,應該就能控制「七賢者」,可是……)

「——米莉安大人?米莉安大人,您在做什麼?大氣出現混亂,在七賢者內部請別做出太大的動作!」

他是個悲哀的人。一個不認爲死亡是救贖,非常悲哀的人。

(驅動「七賢者」的最後零件正是光魔法教會總教主。可是,我不想被「七賢者」吞沒而失去人格。我一定要找出保住人格操控「七賢者」的方法,在世界之王讓世界走向滅亡前正式運作「七賢者」。)

在她呢喃的瞬間,視野碎成千片。

米莉安調整呼吸,緩緩走下階梯。

那麼,我就走向原因。

老實說,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這一年來,他們不斷進行「七賢者」和米莉安的同調實驗,但結果卻不樂觀。在保有衆多雜念的人格下,要控制操縱龐大力量的「七賢者」非常困難。

另一方面,根據監視世界盡頭境界線的魔導師們報告,界線確定將在往後一年內崩潰,這世界將發生重大異變。期限正不斷迫近。

灰色房間的地面湧上一股極冷的寒氣。她的腳趾、指尖漸漸變得像冰塊一樣冷,一種莫名的恐懼同時籠罩她。

「你要去哪裏,卡那齊——」

米莉安鬆口氣,重新坐在御座上。

她非得在異變發生前控制「七賢者」,順利完成皇權的交替不可。

(……即使滿身是傷,他還是比我更強,而且很溫柔。我必須盡力做到自己所能做的,然後纔是幫助卡那齊。)

自己有能力揹負世界如此巨大的事物嗎?

如果趕不上崩壞之日,魔導師們肯定會毫不留情地破壞米莉安的人格,讓「七賢者」吞沒她吧?只要是爲了拯救世界,他們可以不擇手段。

沒有什麼解決的線索嗎?米莉安拼命探索四周,感到身體緩緩變冷。

她耳中深處輕輕響起鈴音,話聲自「七賢者」的控制室內傳來。

(我很弱,連卡那齊一個人都拯救不了。)

這是米莉安爲了操縱「七賢者」,花費一年光陰堆砌而成的場所。

「咦……可是,我是覺醒位魔導師,而且從德庫絲塔那裏學到很多東西,來到這裏後也很用功……周遭的人都說我完全算是個高階魔導師了。」

米莉安深深下定決心,開始集中精神。

而且卡那齊覺得,現在的米莉安也無注拯救現在的他。他沒興趣依賴單方面伸來的救援之手。卡那齊平靜說道:

米莉安宛如對着石板輕聲低喃般,伸出了手指。穿過彷彿撥開沉重粘土的觸感後,她總算碰到了石板。

事實上,米莉安一開始想象手腳浸泡在暖和熱水裏的樣子,動作就變得輕鬆些了。她越走下階梯,莫名的恐懼就越發強烈。少女的心臟高速跳動着。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有聲音在她腦海某處大吼。

她在心中立誓後,感到心情輕鬆了點。

他不能再給米莉安添更多麻煩了。

米莉安衝動地跪下,身體一靠近石板,她的心臟就掠過彷彿浸泡在冷水裏的痛楚。即使痛苦讓她有些掙扎,少女仍勉強伸手觸碰石板。

彷彿扣錯的紐扣般,所有事都不順利。米莉安和卡那齊的心已完全擦肩而過。

「……!」

米莉安太過喫驚,忍不住喊出聲。

人類的力量真的足以對抗神的意志嗎?

米莉安的手指霎時變冷,傳來陣陣刺痛。她的指尖凍成白色,疼痛暫時消失。雖知道這樣下去會凍傷,少女依然忍耐着。她想知道此處出現這樣物品的意義,想了解烏高爾的心靈。

卡那齊——讓她想起了這件事。

青年離開之後,她怔愣了好一會兒。

(我找到了!這就是恐懼的來源。)

「也對,你是初學者。」

沒錯,她最近淨是聽魔導師們的話,就連空的話語也幾乎遠去。然而,空的話語過去給了她多大的拯救呢?

米莉安輕輕呢喃,環顧四周。雖然不見烏高爾的身影,房間的模樣卻在不知不覺間出現變化。周遭變回原來那間由白石砌成的房間。

米莉安喫驚地從御座後探出頭,難以置信的光景在她眼前擴展開來。

青年說完之後轉身走向門口。他聽見米莉安慌張追問着:

七名不可思議的沉穩,擁有光滑美麗臉龐的男女站在那兒。環繞着圓形房間的他們身穿灰衣,一頭灰色長髮垂到肩頭。那些和不死者及空相似的面貌閉着雙眼,每個人都手持古老的樂器,正在演奏音樂。(這是——什麼?難道先前的幻想世界被重組了?)

(——愚蠢的傢伙。)

她的耳朵深處終於響起這聲低語,四周突然變得暖和。

空說過,恐懼是有原因的。即使是莫名所以的恐懼,只要毫不留情地注視着它,就能找出它的根源。

(用眼睛看果然不行,要省去更多多餘的動作……可是,那就代表要捨棄人格吧?我們至今一再調整過,不能再延遲「七賢者」的進度了。)

「……烏高爾?」

「嗯,我想也是。你變了。不過,我認爲剛開始學習一、兩年的人還是初學者。然而,你卻捨棄了自己過去的所有做法。」

卡那齊堪稱冷酷的口吻令少女屏住呼吸。

米莉安繞到御座後方,站在鑲在地上的石板前。

『大家都已經到齊,實驗的準備已完成了嗎?』

「『人、獸、古森林,甚至是遙遠的神之都,都在光輝耀眼的世界浪頭上——能夠獲得幸福嗎?魔法的僕從烏高爾』……!這是烏高爾寫的。」

……是的,其實她並沒有自信。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七賢者」就在那裏。

少女遲疑了一會兒,比起萊茵索德的勸告,她最後選擇相信空的話。

少女赫然睜大雙眼。

(在幻想的世界裏,意念的力量很強大。只要保持心智堅定,這點程度死不了人的,不必怕。覺得冷的時候,只要回想溫暖的東西就行了。)

她的心臟撲通直跳。米莉安的視線一再滑動,試圖從石板上逃開,但她毫不留情地鎖住目光閱讀石板。

米莉安咬緊牙關。好可怕!

——害怕的時候,找出恐懼的原因也是個方法。

那是她過去不曾聽過的曲調,旋律有些紊亂、摻雜着不和諧音,卻不知爲何很有魅力。硬要說的話,那很像空演奏的古老音樂。

米莉安呆立在白色御座旁沉默不語,最後拼命地點點頭。

米莉安縮在「七賢者的御座」上,內心如此低語。

「抱歉,我不是瞧不起你。我只是覺得,如果靠你現在學習的魔導師做法碰到瓶頸時——不妨試着用過去的方法解決看看。」

越往下走寒氣就變得越強,她全身彷彿都快凍結。要是換成德庫斯塔,或許已經動彈不得了。但是,米莉安過慣了寒冷嚴酷的野營生活。

她正掌握着世界的命運。

(當上總教主之後,我也知道了世界的祕密。我知道世界之王是個任性的孩子,也知道人是魔物的悽慘下場。不過,如果本來就能看見構成要素,那麼魔物和人就沒有不同。我不覺得有那麼悲傷。可是——烏高爾一定是太過溫柔了。)

烏高爾和她先前曾有過一場死鬥。

這個願望或許無法實現。

弱小令她焦急、逞強,從前的米莉安絕不會這麼做。從前的她,知道恰如其分的生存方式。

(不過,這裏有碑文……代表烏高爾也爲「七賢者」的製作出過力。一開始的時候,他想過要拯救世界,而且還留下這段宛如不可思議詩歌的文字。)

「我去找亞伍札。就像你說的一樣,我會和那傢伙合作,嘗試讓歸還兵恢復語言能力……你認爲我有點事做就能冷靜下來,所以纔會特地提起治療的事情吧?那我就承蒙好意了。有事情就別客氣,儘管叫我。」

(他明明受了傷、明明忘了空,一看就知道傷痕累累,卻還要逞強耍帥,一點也不肯依靠我。如果卡那齊肯多依靠我一點,我明明還能更加努力的。我會努力拯救世界,讓他恢復記憶……)

就在強烈的恐懼令她狂亂站起身的瞬間,突然靈光一閃。

(卡那齊是大笨蛋!1;

聽他這麼說,米莉安困惑地連眨幾下。

萊茵索德從控制室低語道。

有人。

儘管如此,他還是在意見不一致的對話裏明白一件事。

(加油,我只能加油了。我要努力,好讓大家相擁而笑。)

烏高爾是開發魔文字的大魔導師,但他也是落入內心黑暗面,因而化爲策劃令人類滅亡的怪物。現在的他失去身體,應該依附在面具中由空保管着。

灰色的房間裏有七座隨意堆成的石冢。

米莉安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難道這是烏高爾做的嗎?

困惑的她側耳傾聽,專注在賢者們演奏的音樂上。她的視野突然展開,分佈各地的光魔法教會送來的意念化爲影像與文字,充斥米莉安的視野中。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取出無數地圖與魔法式。

當米莉安配合賢者們的音樂唱出一段即興的旋律——霎時產生了一切都在改變組成的轉變。儘管變化令少女目不暇給,一切卻乘着旋律直接刻印在她腦海中。這樣一來就能理解、就能操縱了。突如其來的狀況令米莉安愕然不已。

(完成了?我現在在操縱「七賢者」?)

她爲了揮開恐懼而切斷的感情漸漸恢復。米莉安興奮得喘不過氣,眼角泛起淚光。

卡那齊告訴她的話是真的。

她不可以忘記從卡那齊與空身上學到的東西。因爲在身爲一個魔導師之前,米莉安是他們的旅行夥伴!

***

「——萊茵索德大人,這是難以置信的結果……」

西維爾•卓恩露出困惑至極的表情說道。身爲邊境教會長的他,是世界盡頭的監視者,也是「七賢者」的負責人。

他那張年齡不詳的溫柔臉龐發白,指向控制室的圓頂。

以西維爾•卓恩爲首的魔導師們,正在「七賢者的御座」的控制室裏待命,觀看米莉安的同調試驗。

萊茵索德轉動滿是白髮的頭,看向他指出的地方。可有魔法式浮雕的圓頂各處正在閃耀發光,光芒以驚人的高速移動着。

西維爾•卓恩擯棄以目光追逐光點,同時報告:

「正如您所看到的。『七賢者』內的魔法流寸斷,魔法力無視於既定的迴路到處跳動,不經算式就能得出結論。」

「結論和使用既定魔法式通過固定迴路得到的結果一樣嗎?」

「一樣。由於能省下通過迴路時所消耗的魔法力,因此效率相當好。但這不可能啊!像這種亂來的事……」

儘管西維爾•卓恩極度困惑,萊茵索德卻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的鬍子說道:「真的是亂來的嗎?我曾看過這種光。那是在何時呢……它和將人類的直覺運作置換成魔法迴路時的樣子很像。」

「直覺?『七賢者』是機器啊!?它是知識與魔法式的集合體。爲什麼知識的磚塊會產生直覺?又不是鬼故事!」

西維爾•卓恩軟弱地抽搐着,亞伍札從旁邊插話:「這種亂七八糟的結果真是煩死人了。我纔想說最近米莉安大人變得很具常識,結果卡那齊一回來,她不是捨棄人格去與沒有人格的機器同調——而且變成機器生出了人格?就連『七賢者』都擅自重組,真是過分!」

亞伍札的口氣雖然諷刺,細長的眼眸卻閃爍着很感興趣的光芒。

只有米莉安被包圍在圓頂回廊的掌聲裏。

最後,米莉安一臉尷尬的泛起紅暈發問,魔導師之間轟然響起安心的笑聲。

「……對不起,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魔導師們屏息凝神,以擔憂的視線望向「七賢者」的門扉。

「——嗯、嗯,原來如此?喔,那女孩成功了嗎?她打開了『門』。那就是我的勝利了,咭咭咭咭咭咭咭咭!」

「現在是覺得有趣的時候嗎?亞伍札!如果真的做出那麼複雜的重組,會危及米莉安大人的身體啊!」

聽到,米莉安的要求,魔導師們喫驚得瞠目結舌。

以此爲信號,大廳裏的人紛紛鼓掌。

就在西維爾•卓恩嚷嚷之際,圓頂上的光芒突然消失。

門扉在數秒之後開放,呼吸有些急促的米莉安站在門後。面對衆人擔心她安慰的視線,她開口說道:「——那個,誰去倒杯茶給我吧。我試着配合『七賢者』唱歌,嗓子都快啞了……還有,我肚子餓了,順便拿點喫的過來。」

西維爾•卓恩冷冷的開合着嘴巴,眼眶含淚的萊茵索德大人頷首。亞伍札淺淺一笑,一會之後開始鼓掌。

他們擔心的是她的性命,米莉安想要的卻是茶和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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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歌劇系列 永恆之章 世界歌頌着永恆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帶來麻煩的客人
  5. 05第二章 終結的城鎮
  6. 06第三章 舞臺的背後
  7. 07第四章 祭典前夕
  8. 08第五章 祭典之日
  9. 09第六章 開花
  10. 10第七章 搖籃曲的時間
  11. 11第八章 徹夜未眠的孩子們
  12. 12後記

第二卷歌劇系列 歌手之章 寂靜的歌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鴿子的居所
  3. 03第二章 不被期待的救援
  4. 04第三章 古戰場
  5. 05第四章 妄言的歸結
  6. 06第五章 沒有死亡的城堡
  7. 07第六章 祈晴
  8. 08終章 空蕩蕩的鳥籠
  9. 09後記

第三卷歌劇系列 花之章 綻放於荒野之花

  1. 01引子
  2. 02
  3. 03第一章 尋找回家的路
  4. 04第二章 混沌的羣集
  5. 05第三章 陌生的故鄉
  6. 06第四章 選擇的方法
  7. 07第五章 選擇之夜
  8. 08第六章 墜崖的男子
  9. 09終章 魔導師的歸還
  10. 10後記

第四卷歌劇系列 樂園之章 黑暗樂園的設計者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第一章 右和左
  4. 04第二章 死之劇場
  5. 05第三章 玫瑰S的小丑
  6. 06第四章 步向深淵
  7. 07第五章 通往樂園的階梯
  8. 08第六章 太過長遠的繞路
  9. 09終章 呼喚演員之聲
  10. 10後記

第五卷歌劇系列 迷宮之章 光明與毀滅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第二章 徐緩的逆轉
  4. 04第三章「歡迎回來」
  5. 05第四章 真實的碎片
  6. 06第五章 石之森,死去的小鳥
  7. 07第六章 頌讚勝利吧
  8. 08終章 環狀迷宮
  9. 09後記

第六卷歌劇系列 榮耀之章 頌讚無神的榮耀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七卷歌劇系列 回憶之章 祭奠的回憶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八卷歌劇系列 黎明之章 你望見的黎明之光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1 地上之檻
  4. 042 七賢者正在閱讀
  5. 053 一切始於樂聲
  6. 064 天上之檻
  7. 075 推動轉輪的人們
  8. 086 開拓廢園
  9. 09終章 黎明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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