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沒有死亡的城堡

詩人爲了魔法競賽而換房間的當天夜裏，米莉安做了個夢。

風很大的夢。

空氣猛烈的在四周流動，耳邊傳來轟隆轟隆的聲響。

頭髮、四肢、翅膀，都像要被吹飛一樣。

（翅膀？）

突然察覺自己想法中的矛盾，米莉安在夢中睜開了雙眼。

睜開眼，眼前是一片壯闊的景緻。

底下綿延着壯麗的廢墟。

圍繞着圓形廣場建造的高塔，有如裝飾在頭上的粗糙王冠，而且還有數重的圓柱羣包圍在高塔外。從廣場延伸而出的階梯，有着容納五十人並列的寬廣，階梯底端矗立着一棟十層的劇場，表面刻着精細的雕刻。

時間是黃昏，完全由薔薇色石磚建造的巨大計劃性都市，現在成了戰場。

看起來像是巨大白骨的魔物正吞食着那邊的大門，用尖喙般的刺攻擊着石門。

周圍不只一頭魔物。放眼望去，薔薇色的建築中四處可見蠢動的白色尖刺。魔物對遺蹟揮出尖刺的聲響，像是錘子的聲音般響遍四周。

在這惡夢般的光景中，一羣微小的人類在遺蹟中奔走。

面對極爲無力的他們，魔物不過是轉個方向揮出尖刺，人類就一動也不動了。猶如螞蟻一樣。地面上到處都沾滿了他們流出的紅黑色鮮血。

天空中映照着火和煙，和染滿血污的地面有着相同的色彩，米莉安浮在半空中。

視覺的角落看得到像是老鷹般的暗褐色翅膀，是從米莉安背後延伸出的翅膀。

（走吧，爲了戰鬥！）

米莉安宛如喝醉般這麼想着，心中沒有半點憂愁。她繃緊全身，心中泛起興奮。這是已經習慣的感覺，是戰鬥的喜悅。

背後的翅膀每拍動一下，就產生強烈的風力將身體推向前方。

米莉安急速下降。耳膜傳來陣陣鳴響，全身的肌膚被風吹向後方。

十分確信自己的直覺，米莉安的睡意完全消失。她爬下牀，輕鬆的在黑暗中穿起長靴、披起上衣。當她走向門口時，突然掛心起卡那齊的事情，她用手環的光芒照向地面。

看到像是通往地下的階梯，米莉安詢間手環。手環的石頭光芒劇烈閃動着，不過少女卻感覺到什麼似的回過頭。雖然經過壓抑，不過有人的氣息。

人影因爲米莉安的聲音而驚訝的張開眼，轉過身來。蜂蜜似的濡溼金髮下，淡綠色的眼睛眨了一眨。呆站在大雨中的，是有着溫柔容貌的女魔導師榭洛弗。

米莉安一臉驚訝的盯着榭洛弗。

將湧出一股暖意的手掌向下揮出，周圍頓時充滿白色的光芒。

米莉安感到些許不滿，打算再度爬升。

既然感到寂寞，那麼或許該更盡力地尋找他。雖然這座城的構造很複雜，不過並不算大。更何況米莉安還有魔法力和這石頭雖然石頭是第一次像這樣發光，不過據說這石頭能夠增強魔法力有這顆石頭的引導，以及就算是有點高的窗戶也能夠爬上去的身手。如果她拼命搜尋，應該能夠到達詩人被隔離的場所吧？

光芒照亮了今天睡地鋪的卡那齊側臉。

這次石頭像肯定似的加強了光芒，彷彿很愉快似的閃爍着。

知道他只是爲了米莉安、爲了安定米莉安的心，所以才說『希望能保護他』。

銳利視線的前方，是一道通往守衛宿舍還有倉庫羣的階梯，只有雨水落下，沒有東西在動。米莉安看向坡道的頂端，有一個人影站在城門前。

米莉安呆呆的想着。

因爲那裝飾品上似乎淡淡的纏繞着什麼東西，這不是他人應該接觸的東西。

米莉安猶豫了一下之後，低着頭拿開遮掩手環的手。榭洛弗彎下腰，仔細看着米莉安手環上的石頭。

「你察覺了？」

◆

（真不可思議平常，就算是晚上也有人在的。）

（真無聊，再來更多吧！）

（這樣啊，我被捨棄了啊！）

榭洛弗知道米莉安打算探測她的心思。

像這樣混合着真實和謊言，教導自己世間的光明和陰暗。

因爲某些原因而被雙親丟棄的孩童到處都是。沒被雙親殺害就算很幸運了。像米莉安這樣，雙親留下物品並且平安無事成長到這麼大，可以算是非常幸福的境遇了。榭洛弗點點頭，摸了摸少女的手環然後站直身子。

就算沒有人守護也沒關係。

「不行喔！我不會這樣告訴你的把話說出來。」

他和其他人不同，穿着複雜刺繡的輕簡裝備站在原地。

我一個人，沒有問題。

（這麼安靜的夜晚，如果空在身邊）

（讓我看到那個夢的，是你嗎？）

他帶着些許的虔誠笑容，對米莉安伸出手。

「真的嗎？」

米莉安不知被什麼吸引，直盯着這位較年長的女子臉龐。

說到一半才發現，自己連不必要的事都脫口而出，米莉安稍稍皺起眉頭。

米莉安在心中對手環的石頭髮問。她很自然的就做出這樣的舉動。

米莉安覺得很奇怪，因爲這人露出很不可思議的表情。

自己好像在作夢時，不知不覺哭了出來。

雖然因爲大雨而看不清楚，不過她也和米莉安一樣，正在哭泣。

米莉安看着周圍緩緩向前走。手腕上的手環浮在半空似的發着光，少女靠着光芒觀察四周。

用着有點勉強的開朗聲音如此說着，榭洛弗翻動暖爐的柴火。

他笑了。

少女重新坐回牀上，將手環擱在掌心、仔細的觀察。核桃大小的紫色石頭，泛出的光芒像在呼吸似的間歇閃耀，就算緊盯着看也不會覺得刺眼。

大概是要看自己的想法吧？米莉安有點失望，又開始向前走。

當他動了動嘴脣，打算說什麼的時候，米莉安從這古戰場的夢境中醒了過來。

聽着雨聲，聞着潮溼土壤和石頭的味道。

刻在圓柱上，咬牙切齒卻又帶點可愛的獸像，以及過去魔導師見習生的留言。平常一直都有被監視的感覺，所以沒辦法細看，不過今晚似乎全城的人都睡了。

青年的雙眼似乎受到魔物碎片的傷害，流着鮮血。應該什麼都看不見的他，抬頭看向米莉安。

（明明，也不是特別悲傷的夢。）

火焰的碎片燻着粗厚的木柴，發出像是低語的聲響。

掛在迴廊四處的燈火全都熄滅，四周一片漆黑。

卡那齊因爲詛咒的疼痛，一直都睡得很淺。不過現在，他連手環的光芒都沒有任何反應，靜靜的規律呼吸着。掛在他劍上的彎月飾品，現在用繩子綁着掛在他胸前，米莉安反射性的移開視線。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有魔法力吧？而且還非常強我有看到遺蹟的事情。」

「可是，他不在。」

「這裏？」

看見米莉安保持沉默藏着手環，榭洛弗微微笑了出來。

米莉安，你知道這座雕像代表什麼嗎？

似乎曾看過這毫無防備的人影。米莉安稍微猶豫了一下，單手蓋住手環的石頭光芒走向人影。

「真的，你是爲了尋找雙親而來的嗎？」

米莉安流着淚走到迴廊的盡頭。外面是馬車最初進入的廣場，手環稍微增強了光芒。米莉安毫不猶豫的走進雨中的廣場。

她急速接近下方遙遠處的戰鬥。

走下狹窄的冰冷石砌螺旋階梯，穿過另一道門走進面向中庭的迴廊。

人影不知爲何沒有戴上外套的帽子，還抬頭看着緊閉的城門呆立着。

小聲的自言自語卻讓自己毫無前兆的泛出淚水。米莉安拭去淚水，很不可思議的看着溼潤的手指，手環的光芒也感到疑惑似的搖曳着。

『你的親人一定是很有名的人物，畢竟他們留下了這麼高貴的寶石。到暗魔法教會去的話，應該就能得知大致上的情況，因爲那裏有專門的鑑定師。」

「雖然模樣和造型很古老，不過手環本身似乎不算太古老。話說回來好厲害的石頭，無論是發出的光芒還是色調宛如黃昏時的紫色。這是從血親那裏得來的嗎？」

既不高，也不低；雖然不像男聲，但也不像女聲。歌頌似的、歡笑似的、撫慰似的，帶着溫柔又有點冷淡的聲音。

知道他總有一天會背對着自己。

聽她這麼一說，米莉安立刻看向榭洛弗的眼睛。當正打算探測淡綠色瞳孔深處時，傳來滑開似的感覺。榭洛弗溫柔的對她眨着眼說：

一定是在邀請我。

「大概。不過，我不知道因爲，是在別的地方長大。」

少女壓低音量，打開鎖走到外頭。

完全不在意周圍，毫無防備的站姿。

帶着心中的興奮，米莉安使力握住手。

不可能在雨中站着對談，於是米莉安和榭洛弗走進某棟擁有大廳的建築物一樓。站在應該是玄關的地方，兩人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烤着火。

她第一次知道詩人不在身旁居然會這麼寂寞。明明他在身旁時，也會讓人感到略微寂寞的。

「看來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幹。」

米莉安對着石頭這麼說，石頭露出不知是肯定還是否定的強光。

這時，她看到崩落的魔物中央站着一名青年。

像這樣如此明顯地在他人面前使用魔法，對米莉安來說是第一次。

榭洛弗看着她的表現笑了出來，不過，這笑容馬上又帶了點憂慮。

要是米莉安到達詩人所在地的話，詩人會歡迎她吧？

◆

現在的米莉安並沒有空虛到無法察覺這些事情。她知道人們離去時總是很沒道理，總是很唐突。不過，這是第一次有人帶着那樣的微笑離去。

如果詩人在身邊，他應該會用比寂靜更爲平靜的聲調說着許多話吧？

大雨沒多久就打溼了少女，她的短髮緊緊貼在額頭和臉頰上。

「這樣我就能理解了我看到你們的時候，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你很明顯擁有魔法力，可是卻是詩人自稱爲『魔導師』？」

不過，比起話題的內容，米莉安更喜歡他的聲音。

（那麼，就是城內的某個人吧？夢中出現的遺蹟是那個遺蹟。）

眼前傳來刺眼的光芒，下一瞬間，魔物從角落開始崩落成沙塵。閃亮的沙塵散落在廢墟之中。

再次拍動翅膀，即將衝撞地面之前瞬間翻轉過身，轉化下降的衝擊，高速低空滑行。穿過陰暗的路橋，米莉安靠向正哨食着劇場的魔物。

「咦？」

問完後，石頭的光芒稍微弱了一些，就像是在否定似的。

米莉安知道，詩人其實不需要任何人的守護。

看着米莉女閃耀光輝的雙眼，榭洛弗好像放心多了。其實，說不定她也很擔心米莉安缺乏少女該有的情感表現。榭洛弗微笑着說：

突然察覺到這件事，剛要止住的淚水又滑落臉頰。

覺得不可思議的翻過身，米莉安感受到從枕頭底下傳出來的淡淡光亮。探了探枕頭底下，她的指尖碰到睡前放在枕下的古老手環。

拿出來一看，果然是鑲在手環中央的石頭在發出光芒。

穿過玩具似的高塔，貼近地面到甚至能清楚數出石磚的數目。

米莉安在陰暗的房間裏眨了許多次。

會伸出手、對她說話，溫柔的對待自己吧？

「沒錯。還有如果喜歡這裏，那就拜這裏的魔導師爲師卡那齊這麼說。」

「你差不多該離開了。被城內的人注意到會很麻煩，我沒有問題的。」

手環似乎打算帶領米莉安穿過廣場，走到連接城門的連續坡道。

然後，他最後一定會這麼說：

眼睛感到十分乾澀，伸手一摸，冰冷的水讓她嚇了一跳。

「你能夠幫我找到空所在的地方嗎？」

想起詩人的事，米莉安的表情變得很僵硬，一下子就失去了溫度。榭洛弗看到她這模樣，移開視線看向暖爐，回答她：

「嗯嗯，從他身上並沒有特別感受到魔力。不過，他身上好像藏有什麼莫名的力量，所以當他提出一決勝負時，說實話讓我很困擾我問你，那位詩人先生究竟是怎樣的人？爲什麼要自稱爲魔導師？爲了隱藏你的力量嗎？」

少女沉默不語。她在腦中不斷思索着。那人只是位詩人，只是喜歡唬人罷了。他和魔法一點關係都沒有，所以那場競賽無效如果這麼說，詩人睹命的競賽就可以不用舉行了嗎？

就算榭洛弗能夠原諒，其他的魔導師和班修拉爾他們有可能原諒嗎？

更何況，這就是詩人最初期望的情況吧？她不知道。

因不明瞭而感到焦急的米莉安陷入沉默，榭洛弗看着她，不禁歪着頭問道：

「他，和你有什麼關係？不是親戚吧？」

「只是陌生人。」

米莉安心中充滿着不知是憤怒還是傷心，如此回答。

「卡那齊先生也是？」

米莉安點頭回應榭洛弗的問題。榭洛弗盯着她看了一陣子，露出困擾的笑容。

「你們果然很不可思議。」

「爲什麼？」

「明明就一副客套的態度，也不知道關係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但是在重要的時刻卻又好像很合非常不可思議。像這樣和『其他人』一起旅行，是怎麼樣的感覺呢？或許我是想知道這件事才庇護你們的。啊啊真不明白。」

隨着話語說出，榭洛弗的眼神中開始露出茫然的、像是作夢似的，更準確的說，像是十分疲憊的臉色。米莉安看着她的雙眼，回想起榭洛弗在城門前提出的疑問。

少女再次提出了那時不了了之的問題。

「你剛纔爲什麼會在城門口？」

「那是因爲今晚是我巡邏城內的日子。每個月都會有一次像這樣安靜的夜晚，我一個人巡視整棟城堡，爲了感受空氣的力道、測定流向、找出紊亂的場所。所謂的魔法，本來就是極重視感覺的東西，最適合一個人做。」

「不對。」

突然被強烈的否定，榭洛弗的肩膀震了一下。米莉安筆直的看着榭洛弗的雙眼。

米莉安頭上蓋着榭洛弗借給她的外套，和她一起穿過大雨中的廣場。

「什麼？」

踏進鋪滿綠色餓苔蘚的道路，米莉安感覺肌膚傳來一陣抵抗力，普通人說不定會因爲身體不適而回頭，這應該也是一種魔法吧？

「對我來說，你也很不可思議。」

「你活着。你的眼睛、肌膚、手指、四肢的肌肉、聲音、氣息，都和死者完全不同。從你身上感受得到力量，那是隻有活着的人才有的，力量。」

米莉安哭着回話的聲音仍然很平靜。榭洛弗露出微笑，等米莉安的淚水停止後緩緩站起身。

「你真的很不可思議。」

古老的黑色金屬大門上，雕刻着不合四周風景的絢麗豪華裝飾。

居然能夠說出這種話來！那座城鎮只是普通的、骯髒的地下都市罷了。既吵雜又危險，人們毫不遮掩露出內心的慾望。

「先祖名爲威尼爾敏?榭洛弗。不過，他因爲在戰場上和不死者產生友好的情誼。所以獲得達文特?凱基利亞的名號。」

「怎麼了？」

（怎麼辦？我一定傷到她了。）

「你還活着。」

總覺得有點無法釋懷，不過米莉安還是開口道歉。

榭洛弗的聲音有點被雨聲掩蓋。

（魔法，好像歌一樣。）

還以爲自己只會殺人、靈巧的綁着繩子或利落的殺害動物，以爲自己只能做到這些事而已。

要是像榭洛弗那樣的女子長時間待在那裏，沒多久就會捲入強權人物的慾望裏。不用看也知道她被慾望輾過的下場認不清事實的，只有榭洛弗本人而已。

這裏的土地似乎不是很豐饒，不過榭洛弗怎麼看都很健康。周圍的人應該也認同她的實力，其立場應該也有一定的權力，不完全是表面裝飾。

階梯的底端是一扇金屬大門。榭洛弗從懷中拿出鑰匙打開這扇門，帶着米莉安進入。

「我有點東西想要讓你看。雖然身體還有點溼，但你能跟我來嗎？」

「你還活着，不管怎麼看。」

「真是不可思議的孩子你之前都靠什麼過活？」

榭洛弗很驚訝似的看着少女，然後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着。

她低語的口氣聽起來非常認真，裏面帶着羞恥和後悔，還有一些埋怨。

（我也能做到這種事啊！）

想到詩人的事，米莉安又哭了出來。她用手擦去淚水。

這樣不是很幸福嗎？米莉安認爲，榭洛弗應該很幸福吧？

「不會，沒關係。是我自己笨那個，其實我偶爾會像那樣，裝做自己逃了出去。」

五百年。五百年持續等待着是怎樣的感覺？

「我希望你能自己確認這問題的答案。」

米莉安不清楚。就算是自己活着的這十五年，感覺也已經夠久了。

十分陰暗的地下傳來潮溼的味道。榭洛弗高舉蓋着防水的油燈，兩人沿着木製的狹窄階梯繼續往下走。米莉安聽着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齒輪聲問道：

雖然距離很近，卻難以理解的雙方。

「爲什麼？明明真的有人死了？」

「嗯，雖然人類和不死者之間的友情並不是這麼常聽見。凱基利亞大人在戰鬥中失明，不死者後來也半死。於是凱基利亞大人一邊等待神來治療不死者，一邊爲封印魔物而定居在此處然後，就過了五百年。」

榭洛弗回視米莉安，米莉安也同樣看着榭洛弗。

「怎麼了？」

榭洛弗沉默了一陣子，然後對米莉安露出很勉強的笑容。

走下長長的階梯，到達發出木製齒輪契合聲的場所。機關的動力似乎是水，從更深之處傳來河水流動的聲音。還有，四周迴盪着幾乎是聽覺範圍極限的複雜聲響。

米莉安慎重的抱住榭洛弗，她有點驚訝的僵着身子。

「假裝？爲什麼？」

紫紅色的瞳孔反射着暖爐的火光，極爲透明真摯，還帶着些微怒氣。

兩人在極今的距離凝視着對方的臉。

「對不起。」

「最偉大的是凱基利亞大人喔。之後纔是我大概吧？實際上，城內和領地的事情都是由幾個人組成的會議來決定。我真的要說的話，是負責照顧凱基利亞大人的。因爲在凱基利亞大人的子孫之中，我的魔法力算是強大，所以很早就決定好這個位置，被帶到這裏來。」

她那羨慕的口氣，讓米莉安忍不住重新看向她的臉。

米莉安貼近榭洛弗到幾乎頭碰頭之後，再說一次：

米莉安感到自己胸口內發出糾結成一團的聲響，不禁衝動的開口：

「討厭嗎並不是討厭。這裏既古老又安靜，只是，太過安靜反而讓人很不安，對於自己究竟是不是活着感到不安。然後忍不住而想着逃跑的事情有時候會真的逃出去。初次和你們見面的時候就是這樣我喜歡札渥茲。那裏的人都很有活力、很漂亮，充滿了生命的味道。」

榭洛弗到達的，是剛纔米莉安的手環之石發出強烈反應的階梯。

她在眼前這一哭，少女心中因榭洛弗毫無防備的柔和所感到的焦躁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心的淡淡後悔，得想辦法溫柔對待眼前的人，米莉安拼命思考。

因爲他一直都不帶悲傷，也不感高興。他遵照着別的法則，遵照着米莉安無法瞭解的法則在行動。在許多事情上都能看得出來，這讓米莉安很傷心。

「我是怎麼了呢？應該是因爲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說。」

米莉安有點慌張的問着，榭洛弗看着她，伸手擦去淚水。

殺人，這樣說好像太不恰當了，所以米莉安擦拭着淚水如此回答。

米莉安的身體內側傳來麻痹似的感覺，她忍不住閉上雙眼，自己不知爲何感到很高興。因自己能夠溫柔待人而感到很開心。這大概是少女第一次瞭解到，因爲開心，所以人們纔會對他人溫柔。以此爲契機，米莉安像解開線團般想了許多事情。

聽到她低着頭小聲說出這句話，米莉安眨了眨眼。

「不是這樣你，在哭。」

聽到她唐突的話語，榭洛弗看向同樣高度的少女瞳孔。

榭洛弗雙手撐在門上雙眼半閉，像是專心聆聽四周的聲音。米莉安也一起側耳傾聽，這裏的確迴盪着一道特別的聲音。榭洛弗口中傳出的聲音，和這道非常高亢、幾乎要引起頭痛的聲響交纏。

（溫柔不過，要怎麼做？）

米莉安充滿興趣的看着四周，榭洛弗看了她一下，帶她走進一條細小的道路。

「凱基利亞是不死者的朋友嗎？」

「不，住在那遺蹟裏的是『擁有翅膀的不死者』就算在不死者之中也特別擅長戰鬥。不過不死者一個人的力量有限，在其他不死者趕來救助之前，魔物說不定會蔓延到現在帝都所在的位置。所以人們挺身而出，我的祖先也是其中一員小心你的腳邊。」

少女的話沒做過任何修飾。

這次也一樣，雖然比較含蓄，但少女手環的石頭仍然發出了光芒。米莉安用這道光照亮腳邊，跟着榭洛弗走下階梯。

（那座城鎮很漂亮？）

榭洛弗邊說邊看着小小的火焰，她的側臉看起來特別空虛。

「咦？」

「戰爭。」

米莉安嚇了一跳，靠近榭洛弗並在她身旁蹲下。

「不死者，什麼都沒做嗎？」

不過，她很快就放鬆下來了。

「這座城頗爲古老。遺蹟的封印最初是在五百年前露出缺陷，魔物竄了出來，於是人們建造這座城來當做碉堡。也就是說，這裏是爲了戰鬥而建的城堡。」

所以米莉安伸出手，環抱住女子溼淋淋的脖子。

「被你看到了本來以爲反正只有我一個人，而且還下着大雨，應該沒問題」

困惑、羞恥、安心、接受、反抗，她的眼神中藏着各式各樣的感情，絕對不可能是亡者。米莉安自然的開口：

走到通路底端，榭洛弗站到門前。

隨着小聲的嘆息，對方融化似的放鬆身體，不再緊張。但米莉安的心跳卻開始加速，雖然有點呼吸困難卻不會很痛苦。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的，不可思議的感覺。榭洛弗小聲說着話，透過空氣傳來的聲音卻像是透過身體聽到一樣。

◆

聽着她淡淡說出的事實，榭洛弗放鬆表情微微點着頭。

沉默之中，暖爐的柴火啪的一聲裂開，榭洛弗的視線一陣搖晃。她的眼睛浮現柔和溼潤的光芒，沒多久，眼眶中泛出淚水。

卡那齊以前差點死亡的時候，之所以會伸手抱住自己是因爲他想這麼做。因爲他忍不住要這麼做，無論如何都想這麼做。

「你，不是這城內最偉大的人嗎？」

米莉安感到胸口深處傳來一陣疼痛，忍不住使力抓着自己的膝蓋。

榭洛弗聽了少女的話，稍微考慮了一下。

「好丟臉。」

榭洛弗因爲少女的話而說不出話來，並捂住嘴。好誇張的反應，這麼想的米莉安凝視着她。榭洛弗突然滿臉通紅，彎腰蹲下去。

榭洛弗因爲她回答的意思而張大雙眼，又說了一次：

如果她這樣還不算幸福，那麼問題應該是她的心。

米莉安緩緩放開榭洛弗，再次看向她的雙眼。

「五百年神都沒有來嗎？半死難不成，不死者還活着？」

說不定，自己其實能夠做到更多事。

「你討厭這裏嗎？」

米莉安無法理解榭洛弗的事情，於是開口詢問。會讓榭洛弗那樣備受尊寵的人物「想要逃跑」的理由，米莉安只能想到這個而已。

「啊」

「爲了消除壓力。一直待在這裏，會有很多事變得不明白所以我偶爾會像那樣想象。想象自己就這樣打開城門跑到外面去，躲在那角落的倉庫裏，到了早上就藏進貨物馬車中，直到下個村子像這樣想着逃跑的方法。有時候還會想，乾脆就這樣在外面結婚算了。這樣一想，就能稍微讓我的頭腦清楚一點。」

「這座城裏，大家都不提『死了』。無論是誰過世，都不說他過世了。而是用『消失了』或是『隨着風一起去旅行了』來敷衍。」

榭洛弗低語時已經停止哭泣，雖然聲音中沒有力量卻帶點安心。自己這樣的行動夠溫柔嗎？米莉安稍微不安的這麼想着，同樣也帶點安心的摸着對方冰冷的頭髮和臉頰。

刻着神話的大門上，看不到門把也看不到鎖。

不過，詩人抱住自己的理由好像有點不同。

「嗯，當然死了。除了凱基利亞大人以外，大家都會死。這是事實，不過卻不能說因爲這裏是『不死魔導師的城堡』，就連對話中的『死』也消失了。可是，真不可思議當『死了』變成禁句時，我們連『活着』這句話也同時消失了。」

米莉安搞不懂榭洛弗在說些什麼，因而深深的皺起眉頭。

突然浮現在腦中的，不是過去同伴在嚴厲中的讚揚，而是無條件抱住自己的那雙手。

在米莉安的注視之下，周圍的聲音和榭洛弗的聲音互相嘻鬧似的交纏，慢慢的榭洛弗抓到周圍的聲調。當聲音完美重合時，空氣突然暖和起來，門緩緩的從內側打開。

「『他』現在還在這裏，直到現在還在。」

榭洛弗低聲說話時，臉色看起來有點慘白。

也有可能是因爲門後發出淡淡光芒的發光石造成的錯覺。

門後是個天花板很高的小房間，半球型的天花板上全都用微發光性的石頭做成。

「裏面完全重現了遺蹟不死者原來的房間。據說凱基利亞大人每天都到這裏和『他』說話。」

「現在呢？」

「現在只有我一個月來探望他一次。」

「那他，一定很寂寞。」

米莉安說出心中的感想，走進房間裏。圓形房間內除了正中央擺了一個像是石棺的東西以外，什麼都沒有。她很自然的走向石棺。

石棺上刻着鳥的模樣，但沒有蓋子，像是老鷹的巨大翅膀露在外頭。因爲光線的關係，翅膀看起來既像褐色或深紫，又有點像深綠色，總之泛着很不可思議的色彩。

這絕對是米莉安夢中看到的那雙翅膀。手環的石頭隨着少女走近石棺的心跳節奏，以同樣的速度閃爍着。米莉安的心跳有點加速，不過她沒有跑向石棺。

她站在石棺旁，回頭看了榭洛弗一眼。

拿着油燈的她站在離米莉安數步的後方，一臉嚴肅的對米莉安點點頭。

米莉安看向石棺，裏面滿是羽毛。展露在外的是其中一隻翅膀，另一隻只剩下散亂的羽毛。

不死者，就放在石棺中間。

米莉安的眼睛眨也不眨，緊盯着不死者。

不死者睡着似的閉上雙眼，睫毛淡淡的陰影落在臉上。那是有點像詩人的，無機硬質的美少年容貌。頭髮也和詩人一樣純白，毫無分岔緩緩披在後方。

不死者的頭像少女般纖細，可是柔順的曲線之下並沒有身體。

米莉安本以爲是埋在羽毛裏，不過並不是。這名不死者只有頭而已。

（是他拯救了你。）

「雨還在下。另外這個。」

米莉安稍微側着頭，看着卡那齊這次比較小心謹慎的站起身。

米莉安瞪大雙眼抬頭看向周圍的書櫃，訝然的小聲說道。

而且，這不死者的頭並沒有血腥味。

（你夢到了戰場嗎？）

「不對我、和你不一樣。」

『拯救？我？那個嗎怎麼可能？那只是個人類。』

一道刺眼的白光閃過。當視線回覆時，凱基利亞在眼前微笑着。

第二天，卡那齊醒來的時候有點驚訝。

「這是什麼東西？」

周圍是由發光石照亮的房間。石棺中，不死者的頭正慢慢閉上雙跟。

（是魔導師，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卡那齊一副完全不關己事的模樣，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本的書。

「這個人，真的到達神之都了嗎？」

只是這樣。

米莉安調整呼吸，靠向不死者的頭。

就算是一直都在學習如何戰鬥的米莉安，除了戰鬥之外也有其他想追求的事物，也有其他想要做的事。更別說是卡那齊了，他想知道的事、想做的事，一定比自己更多。

卡那齊坐在書架旁的梯子上看着大量的精裝書。他的表情和米莉安相反，帶着些興奮。

這一問，不死者的雙眼猛然張了開來。

圖書館內沒有窗戶，地板中央放着巨大的裝置，從裝置中透出淡淡的光線籠罩住整間圖書館。刻着魔法文字的圓筒緩緩迴轉，照亮四周，少女兢兢業業的伸手打開書本，神經質的手寫文字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書頁。

不對！米莉安心想，卡那齊所期望的一定不是這種東西。

「這全都是書？」

手環周圍放出淡淡的光芒，榭洛弗走到米莉安身邊舉起油燈。不死者的羽毛在光芒反射下，發出七色的光彩在白皙的眼皮上躍動。雖然沒有生命的氣息，不過卻有着美麗的人類外表。

（這是神所賜予的「不死」嗎？卡那齊，他在追求這樣的東西嗎？）

不死者的視野，從米莉安痛苦的心中慢慢剝落，感覺眼前的景象緩緩消失，米莉安睜開雙眼。

（他是凱基利亞吧？）

米莉安也回過神來，轉頭看向不死者。

「只要努力，誰都可以看完。」

「我暫時成爲榭洛弗的徒弟，然後她就給我了。」

看見卡那齊從書架上拿出一本鎖在架子上的書開始讀了起來，米莉安好奇地靠向卡那齊。她順便還看了一下圖書館內，但沒看到其他的魔導師。

『基利亞，凱基利亞對，應該是』

米莉安眯起雙眼。在這位不死者身上感受不到像榭洛弗、像其他人、像動植物一樣的生命氣息這是活着呢？還是死了呢？

眼前一片漆黑，然後從角落慢慢轉換成似曾相識的光景。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昨晚嗎？」

這絕不是友情，一定不是。米莉安用力咬住嘴脣。

米莉安點點頭，拿出另一個和剛纔交給卡那齊相同的金屬牌。

當米莉安沉思時，感覺榭洛弗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眼前出現一名無力的人類。對方身上那件染滿血跡的刺繡衣物，似乎在哪裏見過。

「不對！」

不死者的頭產生了細微的變化。看起來就像是個性偏執的雕刻家精雕細琢而成的眼睫毛，緩緩的向上抬起，露出橙色的瞳孔。那不是人類該有的色彩。

其他人看到不死者，通常都會露出害怕的神情或發出極爲感動的讚歎。只有凱基利亞會和不死者說話。

好痛苦！少女無意識的用手指抓住胸口。

（這究竟是什麼呢？）

是剛纔在夢裏見到的薔薇色遺蹟。米莉安透過不死者的視線看向周圍。

卡那齊皺起眉頭，梳起散落在肩上的頭髮。

對不死者來說，凱基利亞是個有點稀奇的存在。

不死者無情的思考，讓米莉安感到胸口一陣苦悶。

卡那齊猛然站起身，隨即又因爲全身上下傳來的疼痛和不適而彎下腰。即使如此，他仍然拼命抬高視線、忍不住大聲叫出來，因爲他知道，圖書館是魔導師們的生命線。

「不是這樣的因爲，我不識字。」

戰鬥的事，其中的快感、撕裂、粉碎、切斷敵人時竄遍全身的麻痹感，這些想法從頭到腳充滿了全身上下。

米莉安大致上整理好服裝之後，走到卡那齊枕邊蹲下，探了探懷中。

米莉安搖搖頭，猶豫了一下後認真的看向卡那齊。

（等一下，有人想要去神之都，你是不是知道要怎麼去？）

「圖書館！？唔，痛痛痛喂，魔導師的圖書館不是嚴格禁止外人進入嗎！？」

米莉安死盯着意義不明的文字，卡那齊不再管她，直接走到其他書櫃旁架上梯子。能夠進到魔導師圖書館的機會非常難得，卡那齊認真的瀏覽着書櫃，米莉安覺得好像一個人被丟下。

「醒來了？」

「身體呢？」

不死者的記憶中，凱基利亞一直都在對他說話；有時候很開朗、有時候帶着憂愁、有時候帶着畏懼。談話時的背景不斷變化；在戰場中、青空下、昏暗的城中，還有在這房間裏。

米莉安從懷中拿出的東西，是一塊小小的金屬牌，牌上繫着刺繡的緞帶。卡那齊抓住垂到面前的牌子仔細觀察，牌子上刻着應該是魔法文字的紋樣。

戰鬥，我還要戰鬥。爲了戰鬥，我需要身體，因而在此等待。

「這些，全都要看完嗎？」

◆

凱基利亞城中的圖書館位在那座四方塔裏。在石塔內挖出半球狀的空間，天花板比普通的建築還高上兩倍，塞滿書的書架幾乎快要碰到天花板。

不死者的聲音響起，米莉安的心中頓時充滿了不死者的戰意。

（我居然正常的睡着了。）

卡那齊醒來後過了一小段時間，米莉安和卡那齊現在正站在城內圖書館裏。

他帶着快哭出來的表情微笑着，用手探索到不死者的臉。他的手微微發着抖。

米莉安走上踏腳石，從卡那齊手中接過需要的書籍，主要是由羊皮紙製成的書每本都又大又重。她只拿了三本就感到極限，米莉安搖搖晃晃的將書放到書架上。

『朋友邊麼說來，那個還真奇怪。』

「她說是圖書館的閱覽許可證。」

米莉安對人頭本身並不會感到害怕，她是在戰場上被養大的。

「我的份？該不會連我也成了徒弟吧？不是我自誇，我可是一點魔法和藝術的才能都沒有。」

米莉安猛烈的搖頭，甩開不死者的思想。體內不自然的熱量冷卻下來，只剩下悲傷。

「嗯，不過榭洛弗現在很忙，要我自己先看書，所以連卡那齊的份，兩個。」

五百年，等待了這麼長的時光。

視線角落傳來陣陣低語，米莉安用意念向他傳話，等待着回應。

「當然！你需要的是共通語的魔法概要，還有魔法文字的教本之類的吧？要拿什麼好總之，先學會看字再說吧！拿去，這是《世界的起源》、《魔法文字和基本式》、《魔法語言發音記號全集》全集？哈光是發音就要一整本書，還真是辛苦啊！」

聽到梯子下傳來的聲音，卡那齊將視線從書中移開，對米莉安點了點頭。

米莉安發出聲音，不斷的否定。不死者再度閉上雙眼。

中了魔物之毒後，卡那齊幾乎沒有什麼安穩睡眠的印象，昨晚似乎很難得能夠正常的睡眠。

不行，還有件事一定要問纔行米莉安再探出身子。

「嗯怎麼了外面還在下雨啊。」

「嗯貝倫加爾特的筆記，是一○七年時到達神之都的男子其旅行記事。我只知道書名，沒想到真的有這本書。」

『神之都神那位大人那位大人賜予的力量，爲了戰鬥而生的力量。』

凱基利亞不知在呼喚什麼，他舉起手、緊咬牙關。周圍的空氣開始震動，捲起地面的塵埃形成一股高速的螺旋。

◆

會令她懼怕的，應該是對不死者持有力量共鳴的自己吧？

榭洛弗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米莉安也沒有追問。她將上半身都探到石棺中。

要使用魔法，只有擁有魔法力且學習過控制魔法力的人才行。可是魔導師們研究出來的理論和機器，有許多是隻要知道方法誰都能夠使用的。魔導師們因爲獨佔這些知識而受到崇敬，並且以販賣這些技術維生。

不死者的聲音在米莉安腦中迴盪。這是不死者的記憶，五百年前的記憶。

少女扶着石棺的邊緣，祈禱似的閉上雙眼，榭洛弗愣在原地呆呆看着她。

卡那齊直截了當的回答，米莉安看着書中數量龐大的知識，感到一陣暈眩。

（絕不是這樣的不死）

天上仍是一片赤紅，魔物的尖刺近在眼前。得打倒它不可，雖然這麼想但身體卻動彈不得。身體，已經沒了。

不死者倒在地上轉過頭看向天空。得迎接戰鬥纔行不過卻沒有手，翅膀也散落在附近。

「碎裂了。什麼都沒留下，不過」

『基利亞？』

閉上雙眼，他應該又進入夢中了吧？不斷重複着戰場上的夢嗎？

「有什麼有趣的書嗎？」

只爲了戰鬥而生就算只剩下頭也沒辦法死去。

聽到米莉安的聲音而打算抬起頭的卡那齊，感到一陣強烈的頭痛竄過。卡那齊沒有那個心情忍痛坐起身，於是又躺回牀上。

這名不死者的心中只有戰鬥。

一道光芒像在腦中炸開似的，米莉安馬上閉上雙眼。

等待着神，等待着世界之王現身。等待着和他並肩上戰場。

米莉安張大雙眼，在卡那齊的梯子旁疊起數個踏腳臺。

「誰知道，內容較偏向抽象的描述經由不死者的引導穿過七道門。第一道門是青色，下一道是白色像這樣穿過七道門後，閃過一道強烈的光芒，回過神之時就已經到達神之庭園，像這樣的描述這傢伙，該不會只是嗑藥嗑過頭了吧？要寫也不會寫清楚一點啊」

卡那齊皺起眉頭罵了幾聲。遺蹟巡禮的習慣很早以前就已經廢止，通往神之都的道路也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從這文書的記載看來，裏面通往神之都的線索實在太過暖昧了。米莉安看着卡那齊，將頭靠在踏腳臺上。

「可是這人的願望有達成嗎？」

「嗯？啊啊，好像有啊，對了！」

聽完米莉安的話，卡那齊又再一次看向貝倫加爾特的筆記。

「就是這樣。沒錯，要去神之都的理由，一定是有什麼願望希望達成。反過來想，只要能和神對話就行了。那麼所謂的『前往神之都』，說不定就是比喻得到和神對話的方法。」

米莉安看着沉思中的卡那齊，沒多久後小聲的說：

「卡那齊，我如果魔法競賽快要輸掉，我還是想要救空。」

空，聽到這名字的瞬間，卡那齊消去眼神中一切的感情。

「這樣啊。」

看着卡那齊冷淡回答後再度看向書本，米莉安咬着嘴脣。

這是她花了一個晚上思考所下的結論。想到詩人的微笑還有輕易轉身離去的背影，心中有點恐懼。不過，問到自己的本意時，回答永遠都是相同的。

不希望他消失。不希望明明在自己夠得到的場所，卻只能眼睜睜的看他被人帶走。米莉安對着卡那齊僵硬的側臉說：

「我果然還是不想看到空死掉，不管怎樣都卡那齊不是這樣嗎？」

「誰知道？你想要救那傢伙的話，我覺得也好。想怎樣做就怎樣做，只是不要把我捲進去就好。畢竟，那傢伙根本就不想要別人幫忙。」

露出笑容的卡那齊如此說着，那是不帶生氣、子然無依的聲音。

米莉安莫名的感到傷心，拼命擠出話來：

「不過，卡那齊有出手，救那個男孩子，還有我。」

男孩子就是指雪橇上的那名男孩子吧？聽見少女的話，卡那齊用力抓住膝蓋上的書。

就這樣過了六天，大雨仍然毫無停歇。

「班修拉爾殺害你兄長們的人，不是我。」

「我從你兄長們的身上看到了死相，所以才選上你。你很伶俐，也很受居民歡迎。現在也是這樣吧回領地去吧！基斯朗?班修拉爾。」

當時的事情就算到現在，班修拉爾仍然記得猶如昨天的事情般一樣清楚。

朝他丟去的石頭，不知爲何全都沒有丟中。

「不，並不會很急。」

（怎麼辦不死者的事情不說不行，可是）

「不是，這是個比喻。惡靈你有沒有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某個人。當你發呆時、危機時、無意識間會叫出對方名字的人或者，東西也可以。無論再怎麼想將它埋葬都無法忘懷，被囚禁在其中的事物。」

班修拉爾到了日落才結束和艾霖的對談，現在正站在詩人被軟禁的小房間前。魔導師將門打開，班修拉爾看向室內，皺起眉頭說：

他陰鬱的說着。

「你一直都很愉快嘛！可是，你這模樣真是越來越像亡靈了啊。」

班修拉爾高興的說着，詩人稍微探出身子，微笑着說：

班修拉爾瞪着詩人。

可是，現在告訴他會很可怕。

「六天後的黎明，要是沒有停止下雨，你就會被處刑。雖然很想把你拉到帝都的處刑臺上，不過算了！我不奢求這麼多，能夠看到你被處刑，我就滿足了。就算你贏了，暗魔法教會的本部大概也不會放任不管。」

剛好趁着這個不怎麼熟的班修拉爾部下來訪，修娜爾決定暫時休息一下。

「聽好了，米莉安，你能夠活下來是靠你自己的力量，和那小鬼一樣對死感到恐懼，對生命感到執着。結果總是隻有拚死叫喊着想要活下去的人才能夠存活下來。不過，詩人不一樣你知道吧？」

詩人笑了。很高興的笑着，歌頌般說着：

她貧乏的語彙沒辦法好好說明清楚，卡那齊的話到底哪裏不對。

◆

「好，總之開始唸書吧！唸書，把該學的事情都學一學。你就專心瞭解自己的力量，做你能做的事，好嗎？」

「後來變得如同在和城中的人比拼智慧一樣。那也很有趣啊！當時還真笨，看來的確和現在沒差多少」

對對對，班修拉爾點頭同意，就像在和老朋友敘舊一樣，保持常態繼續說：

「看到不該存在的事物時，人們知道最好的解決辦法。班修拉爾，那就是忘卻，將一切當做不存在。抹去記憶、消除記錄，這是賢者所做的事。你應該學習前人的經驗或者，你可以試着動手殺了我。」

「又是雨天。真是令人討厭的夜晚，要是能早點天亮就好了。」

視線角落裏的士兵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是鄉下人，很木訥的男子。

詩人的聲音很冷靜，和順又易懂。班修拉爾看向詩人的眼罩，沉靜的敘述：

「完全不對。你應該沒有但我有。所以才能說出，當有人正和自己的惡靈會面時，不要靠近他靠近會被咬的。」

「預言，預言嗎？真令人懷念。從你以預言者的身分造訪我家的城堡都過了二十五年啊！」

「雖然他看起來一直都像是爲別人而動，不過那傢伙，全都只是將那當做旁人的事情而已像那樣的傢伙，誰都無法拯救，也救不了任何人。」

「你好歹也有點不便吧！該不會在身上哪裏藏了什麼第三隻眼吧？」

「還是老樣子，這次又想了什麼詭計嗎？」

班修拉爾呆滯的看着處刑臺上的奇蹟，詩人則看向他，露出微笑。

她吐出白茫煙霧，皺着眉頭。

卡那齊說完後將手放到米莉安頭上，胡亂摸着她毫無光澤的淡黃色頭髮，米莉安低下頭。

「我在世界各地遊走、觀察，說出所見所聞。或許有時候會成爲預言吧？不過，也只是這樣而已，那全都是偶然行刑人得急病而死，捆綁的繩索腐蝕脫落，全都不是什麼未知的魔法，純粹只是運氣造成的。」

「對啊，那時候的你和現在是沒差多少啦！不過至少還比較可愛一點，一直拚命想着要如何蹺出城外。」

米莉安有一股很不好的預感，卡那齊正打算捨棄什麼。

班修拉爾在帝都的街上再次見到詩人時，他對着班修拉爾露出微笑。他的外貌完全沒變，用着和處刑臺上一模一樣的表情，看着班修拉爾微笑。

班修拉爾爲了魔法競賽的事情到處周旋，拜訪時所有該做的業務都落到了修娜爾頭上。

班修拉爾聽詩人這麼說，不禁小聲的笑了出來。

「是你告密的吧？說我的眼睛具有咒力。雖然這對日常生活是沒有造成什麼不便啦。」

「他不在。有急事嗎？」

「怎麼這麼黑啊？喂，把燈光給我。」

負責殺他的行刑人，剛走上處刑臺就像被雷打中一樣驟死。

班修拉爾邊罵着，沒經過許可就坐上桌邊的椅子。詩人就像看得見東西一樣，站在桌子對面。

「果然是這樣。」

看見他的手指劃過頸動脈，班修拉爾臉上失去所有的表情。他緊握着拳頭，咬牙切齒的說：

詩人輕輕聳了聳肩。這座城內的魔導師們，領地內的事情一定有整理出很詳盡的資料。既然能選定競賽的時間，一定會盡量選擇降雨機率最高的日子。

工作本身並不辛苦，可是畢竟量很多。當她注意到時間時，天已經黑了。

然後今天，詩人又用和二十五年前相同的聲音說着話。

「那小鬼，會死。」

「我沒這麼親切。這次一定要扒下你那虛僞的外表你這怪物。」

士兵想了半天，結果卻這麼回答，修娜爾眯起眼微笑着。

詩人聽着他的話，稍稍側頭說：

「嗯嗯那那個，應該不是戀人之類的吧？」

「說實話，哥哥們的事情對我而言根本就不重要。一場傳染病之後，轉眼間大家都死光了。可是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就算背上咒殺哥哥們的罪被送上處刑臺，你不是也還活着。」

聽到年輕士兵的話，修娜爾抬起頭來。她待在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間裏，埋在魔導師們提出的文書和資料中。

修娜爾點點頭，拿起桌上的菸斗。菸斗上有着美麗的雕刻和豪華的鑲嵌，她用蠟燭點燃菸草，然後回答：

米莉安很害怕那眼神，小聲的喘着氣。卡那齊轉身面向少女，平靜的繼續說：

詩人露出淡淡的微笑迎接，他的眼睛被嚴密的罩了起來。班修拉爾則扭曲着嘴脣笑着，緩緩靠向詩人。

少女抬頭看向卡那齊，卡那齊一定不知道。

「我看東西的方法和你們不一樣，就只是這樣而已，太依賴視力不是件好事喔。要是學會更爲不同看事物的方法，預言這種小事你應該也可以辦得到。」

愣怔的看着詩人離去之後，班修拉爾像被什麼附身一樣翻找着資料。他發現到處都有留下白色預言者和魔導師的記錄從遠久的五百年前開始。

「他還會再發作，一定會。如果我住在附近，掌握他身體的狀況慢慢治療，或許還能夠活久一點。可是我是旅人，不可能做這種事。沒多久他就會死世事就是這樣，我什麼人都救不了。」

「打擾了，班修拉爾大人喔大人不在這裏啊。」

「這是真的。雖然是以預言者的身份留下，不過我只是個毫無身份的流浪者。將親人的不幸嫁禍給像我這樣的人不是常有的事嗎？你的兄長們之所以過世，是不幸的事故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早就明白了纔對。」

詩人的嘴脣帶着笑容，白皙的手指開玩笑地劃過自己的脖子。

詩人突然說出這句話，班修拉爾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十分銳利。但他立刻拭去尖銳的眼神，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知道，米莉安心想。雖然知道，不過又不對，她同時也這麼想。

「惡靈您是說，魔物嗎？」

「這樣啊。那現在不要找他比較好，他應該正在和惡靈會面。」

「二十五年前，你預言我將會是下任領主在那之後，哥哥們馬上就一個個死去。」

綁住他的繩索無故腐蝕，輕鬆脫落。

「不不不，這次沒有。這次我只是個觀衆，就好好讓我監視你競賽的結果吧。順道一提，這附近在五百年間，春祭當天好像一直都是雨天。」

就像舞臺上的演員般露出微笑。

◆

六天後的黎明之時，班修拉爾的惡靈就會消失。無論那天早上是雨天還是晴天，這都和修娜爾無關。她只是祈求白天早點降臨。

班修拉爾在桌上交握着手，滿足的說：

「歡迎啊，基斯朗?班修拉爾。你今天過的如何？」

凱基利亞將書放回書架，然後暫時閉上雙眼，當他張開時，眼神中完全虛空。宛如金屬一樣僵硬，不冷也不熱。

突然聽到這麼不祥的話，米莉安驚訝的張大眼。卡那齊合上書本看向少女，他的眼神十分陰沉，夾雜着如砂塵般微小的放棄，還有對不知名事物的憤怒。

「所以我才說這更恐怖啊！你聽好，這世上不能存在『擁有絕對好運的人』，絕不能有這樣的存在。你只是個惡質的流浪魔導師，是這樣吧？不是的話，你早該死了你還活着一天，我的秩序就一直都亂成一團。」

接過魔導師手中的蠟燭，漸漸看得清室內的景象。牀旁放着簡陋的椅子，坐在椅子上的人站起身，迎接班修拉爾似的張開雙手。

可是，誰都殺不掉他。

她的表情因爲光芒的關係，看起來和笑容完全不同。士兵不自覺的屏住氣，但修娜爾毫不在意的站起身來。

那是個晴朗的春天。在讓人忍不住想吹起口哨的溫暖日子裏，詩人本來該死的。準備好處刑臺之後，人們興奮的聚集在臺下。

他的話偶爾會和詩人差不多，就像遺言一樣。

當卡那齊和米莉安窩在圖書館時，班修拉爾等人正過着繁忙的時刻。

「咦？」

他看到那不死者的話會怎麼想。看到不死者那副模樣，他還能毫不動搖的追求神之都嗎？

溫柔的命令，就像是對聰明的孩子告誡一般。

修娜爾平靜的說完，打開木窗看向窗外。浙瀝浙瀝的雨聲落在耳邊。

班修拉爾說完後發作似的笑了起來。他拍着桌子笑了一段時間才勉強止住笑容，看向詩人。他的眼神中失去了平常的遊刃有餘，充滿了焦躁。

「那時候就有哪裏脫節了。無論在城裏還是在領地裏都感到有哪裏不對勁，等我長大成人，到了帝都見到毫無改變的你時，我還以爲自己瘋了。」

「你順利被處刑的話，我說不定會回去。」

少女猶豫着沉默不語，卡那齊拍了拍她的頭說：

「親自聽你這麼說，差點就真的相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