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徐緩的逆轉

「感覺如何?」

一個公事公辦的冷淡男聲響起。班修拉爾傻傻地老實回答：

「大概就像被女人甩了之後失意地大吵大鬧暍到天亮，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感覺吧?」

「頭痛、暈眩、嘔吐感、喪失感，那還真難受啊。」

男子以朗讀料理食材般的語氣回答。班修拉爾強忍着將幾句對男子的護罵吞回肚子裏，露出逞強的假笑。

班修拉爾正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裏。被毆打的頸後陣陣抽痛，讓他有種想吐的感覺。在劇場裏失去意識後，記憶就曖昧不清，對方大概對自己下了藥吧?

班修拉爾在夢和現實間徘徊時換了好幾個地方，最後被帶進這問殺風景的房間裏。

「這種描述一點感情也沒有嘛，你們真是缺乏想象力。」

班修拉爾儘可能以惹人厭的口吻說着，揉了揉朦朧的眼睛。光是要忍住疼痛與不快裝出平靜的樣子就讓他冷汗直冒，但他還沒有打算丟臉地放聲大哭。

不過，四周還真暗。室內的光源只有放在班修拉爾身旁的高腳燭臺而已，微弱的光芒只能映出那些並排坐在他對面的男人腳邊，那些人的臉龐完全隱沒在黑暗中，看來是一場非正式偵訊。

共有五名男子在昏暗的房間裏並肩而坐，看來都是軍人。

他們以異常的手段將班修拉爾帶來此處，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們清楚知道想象力該用在哪些地方，只是不想白費力氣罷了。」

剛剛負責問話的冷淡男聲回答。

班修拉爾謹慎地低語：

「對人類來說，捨不得出力可不是件好事。如果不拚命去想象、妄想，腦袋可是會腐朽的。法院的人就是平常所做的事太過單純了。『法』是神賜予我們的東西，所以是絕對的，這想法的確是很好。不過修訂法律、使用法律的都是人類，如果不讓法去配合人的特性，在各方面都將無法發揮融通之便吧?」

「這番話說得還真突然啊。這就是光魔法教會的拿手好戲批判帝國法院嗎?」

男子絲毫不感興趣地回答。

在神聖帝國路斯掌管「法」的機關有兩個；一是光魔法教會的法務部，另一個則是帝國政府的法院。兩個組織各自擁有警察與審判庭的機能。光魔法教會法務部的管轄範圍主要在地方上，促使「法」滲透到帝國以外的地區，同時進行監視與指導。帝國法院則掌管神聖帝國內的「法」，主要職責是指揮巡察廳的軍人維持帝都治安、進行審判。

雖然兩個組織的職權大致上有所區分，卻經常產生衝突。

「當他受傷時，痊癒的速度會比普通人快嗎?」

他看過這個天花板挑高的正方形大廳，這裏是帝都第六層的巡察廳本部。在大門正面的高處，雕刻了巡察廳印在文件上的盾牌紋章。

光魔法教會要求他們釋放班修拉爾。從光魔法教會法務部與帝國法院的關係來看，這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不自然的地方在於速度。

「受傷?喔這麼說來，他前陣子腳骨折了吧?真少見啊!大致上，他總會受到不合理的『奇蹟』保護，毫髮無傷。」

「給我簡短地說明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坐在班修拉爾對面的男子們各自開口說話。

那人不久後走回室內，附在正中央的男子耳邊說了幾句話。他聽完後緩緩點頭，重新轉向班修拉爾：

班修拉爾在軍人們的監視下被帶到後門，他一臉厭煩地向外望去。

這個問題真的把班修拉爾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喫驚地瞪大雙眼。

他愕然地環顧那些人，但室內的氣氛依然很緊繃。

一個稍微上了點年紀的男子，對愣住而無言的班修拉爾說道：

面對班修拉爾的問題，其中一名男子淡淡地回答：

那些人很嚴肅地聆聽着光魔法教會幹部們總是一笑置之的說明。班修拉爾停頓了一會兒，立刻有新的問題拋來。

「原來如此?」

「啊?」

班修拉爾的腹部深處倏地感到一陣寒意。他忘了藥效造成的不快，無意識地用力交疊十指。這些人既然能將他的金錢、地位與派閥一笑置之，背後若不是有非常驚人的後盾，要不就是思想異常。不管是哪一種都極度危險。

坐在馬車上的人，正是班修拉爾的心腹部下兼領地總管耶利賽拉。

「他們想毀掉班修拉爾大人或者，是所有貴族也不一定?無論如何，我的工作就是守護班修拉爾大人，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接下來，我們要往哪裏去呢?」

「那份文件一一點明瞭對皇帝陛下及目前近臣們的不滿，宣言應該趁皇帝陛下出徵末歸的此時，挺身匡正世風。」

「我很受歡迎?這還是第一次聽說啊!如果這是真的，真希望你們能介紹一、兩個我的熱烈信徒給我認識認識。」

「當然，我們也不認爲你會喜歡這樣的招待方式。容我向你賠罪吧，抱歉。不過你是個受歡迎的人，要靜靜地對談只有這個方法而已。」

一想到修娜爾，襲上心頭的感覺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空虛。

班修拉爾抬頭看向坐在身旁的人，喫驚地採出身子。

（這地方還是一樣令人心情沉重啊。好了，接下來要到哪裏去?）

他們追究的地方還真奇怪。雖然班修拉爾覺得訝異，但他還是回答了。

他親切的語氣下潛藏着難以壓抑的冰冷尖刺。

爲什麼他們會監視着在光魔法教會里應該不受重視的班修拉爾?

「這玩笑也開得太過火了。當時死在劇場裏的不是修娜爾，是個陌生女人。而且就連血液都快凝固了，劇場的地毯上也沒有濺到血跡。那具屍體是在外面殺死後再搬進來，好用來誣陷我的。」

「多謝稱讚。這是說，我可以回去了嗎?」

當班修拉爾正在猶豫該怎麼繼續說明時，昏暗房間的一角傳來敲門聲。坐在最旁邊的男子站了起來，打開一條門縫與門外的男子低聲交談。

（好啦，事情變得很棘手了。到底誰纔是我的同伴?誰又是我的敵人?帝國政府、法院、光魔法教會、巡察廳、皇帝陛下、總教主大人）

「這次又要到哪裏去?光魔法教會嗎?」

「原來如此。那麼，那個詩人會受傷嗎?」

你們是在瞧不起我嗎!班修拉爾勉強自己浮現笑容來代替怒吼。

「看來你的朋友們已經發現你被捕的事，開始騷動起來了。你擁有很好的人脈，他們以了不起的速度動用了力量。值得讚賞。」

「理由很簡單。第一個理由是，明明已經入秋，班修拉爾大人卻沒有回到領地來。第二個理由是，有件事我希望能直接請示您的命令。第三個理由則是，我聽到幾個關於帝都，而且令人憂慮的傳聞。」

已習慣耶利這種態度與容貌的班修拉爾拉高嗓門問道：

聽到對方以沉靜到近乎不祥的語氣這麼說，班修拉爾不禁皺起眉頭，開始回答：

「我就是證人。我在二十五年前第一次碰見他，那傢伙的面貌可是和現在一模一樣啊!」

反正一定是光魔法教會派人來接收他的吧?如此認定的班修拉爾以不悅的口吻質問，坐在馬車內的人卻淡淡回答：

班修拉爾緩緩站了起來，就像對皇帝行禮般鞠了個躬。一名男子打開了房間一角的門，門後是一條走廊，雖然也很陰暗，但比這個房間亮多了。

「啊，對了。最後可以請你們告訴我一件事嗎?你們把修娜爾弄到哪裏去了?」

班修拉爾一邊思考，一邊以輕鬆的語氣回答：

班修拉爾被突如其來的晃動震倒在座位上，他小心不咬到舌頭地放聲大喊：

（爲什麼我非得替那個詩人辯護，聲明他是「人類」不可!?我受夠了，開什麼玩笑!說是這麼說至少現在的詩人的確是個人類。他與不死者不同，完全不同!）

「別說傻話了!你們沒見過不死者吧?那與人類完全不同，是神所創造的人偶。他們的肌膚像蠟一樣光滑，無法溝通也不喫東西、會用嚇死人的魔法，有些傢伙還長着翅膀!詩人的確是全身雪白又漂亮，但他會開玩笑也會喫東西，而且還結交了同伴。那傢伙可是人類!」

此時班修拉爾臉上已不見笑容。當時他在劇場裏看見的屍體，的確是身形與修娜爾相似的陌生人。真正的修娜爾就這樣完全消失了。

「那你可曾想過，那個詩人或許是『不死者』呢?」

「遵命不過，或許已經太遲了。」

班修拉爾帶着混亂的情緒拉高嗓門大喊：

「就是這個，你們稍微想象一下嘛!爲什麼我要說一堆這麼無聊的話?就是希望你們想象一下。各位是帝國神聖騎士團巡察廳的人吧?闖進包廂的人的確是巡察廳的軍人，你們也不是蒙着臉的小混混。巡察廳上面還有法院在，而帝國政府則是你們的主人。你們應該不會認爲，自己的主，會希望身爲超級親皇黨的費爾帝拉伯爵被冤罪逮捕，遭到偵訊吧?」

「我們將你逮捕至此所用的罪名，就是殺害潔爾特莉多修娜爾。」

男子如此宣告之後，班修拉爾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就被帶出房間。兩名軍人立刻二肘一後圍住他，催促他往前走。班修拉爾暫時順從了他們的意思。

即使在劇烈晃動的車內，耶利說起話來依然一如往常的平靜。雖然他是個年過四十、中等身材的男子，但從那張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的恍神臉龐與眼神來看，完全無法判斷他的年齡。他的五官本就生得端正，一頭微卷的黑髮與無懈可擊的衣服及靴子也散發出高雅的氣質，但那雙宛如古沼般愛睏的眼睛卻支配了所有的印象。

定到門邊時，班修拉爾回頭朝室內瞥了一眼、露出微笑：

「立刻把那份文件送交皇帝陛下。我一點也沒有要和陛下交手的意思。」

「班修拉爾大人的舅父，特洛伊拜斯公爵送來了邀請您一同叛變的文件。」

他不經意地問着，讓班修拉爾臉上露出嘴角抽搐的笑容。

被訊問者不冷不熱的催促着，班修拉爾感到怒火在心中沸騰。

「啊!不不不，別這麼心急嘛!我一點也沒有袒護那傢伙的意思，不管要我說什麼都行喔!你們想問什麼?他的身高體重嗎?還是對食物或女人的偏好?」

耶利以意有所指的語氣說道，班修拉爾望着他的臉色霎時變得有些蒼白。但耶利依舊似那張看不出意志的臉龐，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半空中。

那他們爲什麼會突然問起這個?當班修拉爾正在思索時，黑暗中傳來男聲：

「『法』是絕對的，不能有例外。但是在現實上，『法』無法對你這種有地位、有錢的貴族山手。不管做什麼都是走後門、走後門，這讓我感到很憤慨。我們真正需要的東西是速度，如果不批藉由力量迅速執法，『法』與『秩序』就會遠去。」

「你可以走了。和你談話非常愉快。」

「這個嘛，或許是吧?至少傷勢不會惡化。」

（修娜爾不知道怎麼樣了。她還好怎麼可能呢。真是對不起她。）

班修拉爾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那傢伙剛剛說了什麼?

「他的出身不明。精通大陸共通語、西方古語、北方語、宮廷語、南方古語。沒有名字，但有衆多假名。性別是男性，身材削瘦、修長；頭髮是白色、眼睛是琥管色。體能不錯，但視力應該極差，或是失明。這是從他總是手杖不離身，即使帶着眼罩也毫不影響生活能力，眼球的動作不自然等特徵做出的推測。他眼睛的主要用途是施放暗示魔法。除此之外，他還擁有異常的知識量與無法分辨年齡的美貌。漫遊各地時總是引發類似詐欺的事件，數度以『白色詩人』、『預言師』的身分在帝國史上登場，被逮捕與判罪的次數難以估計，但每次都以某些號稱，、奇蹟』的魔法逃脫，一直重複至今。唉，他是個怪物吧?」

「不管是哪裏都可以，到班修拉爾大人想去的地方吧。」

（最近光魔法教會與法院的關係似乎變得十分險惡。因爲這個緣故，光魔法教會本部的機能一段時間還麻痹了。他們這一次的行動，也是與這方面有關的威嚇行爲嗎?）

只要走下幾階石階，就能到達帝都第六層的后街。四周過度密集地排滿了巨大的建築物，雖說是后街，但街道上來往的馬車依然川流不息。位於帝都最上層的第六層雖然可以看到天空，但城鎮上方的天色卻像在反映班修拉爾今天的心情一樣，是一片陰天。

「我調查過了，那是僞造的贗品根據我的猜測，恐怕是皇帝陛下或他身邊的人，想再度釐清現在貴族裏的敵我分佈吧?」

詩人的確是班修拉爾的宿敵，但除了他之外，其它人應該只把詩人當成一個美麗的旅行詩人看待纔對。以前曾與班修拉爾同行的巡察廳軍人蘭格雷也沒有特別注意過詩人。

「你必須回答問題。如果不回答，我們會問到你『想回答』爲止。老實回答是爲了你自己着想，這是忠告，我們想要的只有答案而已。」

「你很冷靜呢。爲了讚賞你的觀察力與人脈，我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吧。在要求釋放你的聲音中，最強烈的是來自光魔法教會對光魔法教會而言，你似乎是個必須盯緊的人物。當然，對今後的我們來說也是如此如果你碰到什麼問題，特別是關於找人方面的問題，那就到這裏來吧，我們會歡迎你的。那麼就此別過，親愛的班修拉爾卿。」

班修拉爾以開玩笑的口氣說着，但那些人只是再度發出低沉的笑聲。

「有證據證明，那個詩人與過去出現的預言者是同一個人嗎?」

他被軍人們拖着往前走，搭上停在路邊的馬車。

能夠對非正式的逮捕戲碼這般迅速地提出釋放要求，代表光魔法教會在暗中監視班修拉爾。

即使是班修拉爾也不禁驚愕地瞪大眼睛、凝視着自己忠誠的家臣。耶利轉頭望向馬車後方的車窗，確認現在還沒有被追上之後，進一步向主人說明：

班修拉爾說完之後，室內進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哎呀這種觀點可真是激進啊。」

班修拉爾說完後嚴肅地抿起嘴脣，回想起二十五年前的往事。

「這是我的榮幸。」

在軍人的帶領下，班修拉爾最後來到一間灰色的大廳。

當時詩人突然造訪了父親原本一片和平的領地，在他來訪後的一年之內，班修拉爾的三個哥哥就接連去世。那就是一切的開端。那些人又繼續發問：

「等等、等等!舅父大人的確文武全才，但他絕不是個動輒掀起爭端的人。就算在這時候叛變也得不到任何東西啊!那份文件是真的嗎?」

「啊?你你該不會是耶利吧!?」

由四角柱羣撐起的大廳裏雖有許多軍人來來往往，但每一個人都極爲沉默，在廳內迴響的聲音只有清脆的腳步聲而已。

「喂，耶利!我不在的時候，領地不是交給你看管了嗎!爲什麼你會跑到這裏來!」

「什麼?」

一一扳着手指計算的班修拉爾露出苦笑，每個人都很可疑，唯一可以信賴的部下修娜爾卻消失了。看來，從今以後，他只能靠自己買下自己的性命了。

那些軍人隱瞞了修娜爾的安危，打算繼續拿她當成與班修拉爾交易的籌碼。話雖如此，他也完全沒有證據可以保證修娜爾還平安無事。

耶利原本是班修拉爾的隨從，然而在兄長們接連去世之後，實際上他就成爲猶如哥哥般的存在。長大之後，耶利成爲班修拉爾的心腹部下，代替平常離開領地四處奔走的他，總管領地裏的一切事務。

「那麼開始質問吧!基思朗班修拉爾，你長久以來都在追蹤『白色詩人』。請把你對他所知的一切都告訴我們。」

「是他的一切。」

「很遺憾，你沒有資格問問題。你非得回答我們的問題不可。」

耶利那雙乍看之下有些心不在焉的青綠色眼眸瞥了班修拉爾一眼，同時朝駕駛座的正後方用力一踢，馬車霎時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往前衝。

「我應該說過，你沒有資格發問。你『不想回答』嗎?」

只有班修拉爾知道，他的腦海中裝滿了各式各樣的計算與心機，以及對主人的忠誠心。

「這表示皇帝陛下或是他身邊的人，當真打算擊潰我嗎?」

班修拉爾將目光從他臉上栘開，瞪着馬車的車廂壁說道：

了不起!其它幾名男子也低聲說着，還有一人拍了幾下手。

他耳中深處還回響着男子在那昏暗房間裏所說的話。

「啊!?爲什麼偏偏是問那傢伙的事!」

現在，自己剩下的選擇其實不多了。如果擔心自己被皇帝與他的親信們盯上，總之只能逃得越遠越好。如果擔心領地與留在那裏的母親，就應該回去計劃對策。他能選擇的應該只有這兩條路，班修拉爾明知如此卻猶豫不決。

在搖晃的馬車裏，置身於走投無路的狀況中，即使如此，仍有一張臉龐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那是張美麗的女性臉龐。要是自己不去找，彷佛就會消失得不知所蹤的女性臉龐。

班修拉爾緩緩撫着下巴說道：

「偶爾也到別墅去一趟吧。」

聽到他的話，耶利非常淡然地點了點頭。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這樣我無法接受。就算回到領地也只會更加搞不清楚狀況吧?如果要以我的方式行動，總之就要先儘量在帝都站穩腳步、取得有力的底脾，那纔是最好的方法。還有，如果要在帝都躲避政府與光魔法教會等人的耳目，下層會是最佳地點。正巧對下層很熟悉的耶利跟我會合了，那就先潛伏在下層尋找他們吧!）

有兩個對班修拉爾而言很重要的人物在他眼前消失了。

決定尋找詩人與修娜爾之後，班修拉爾撇開頭、瞪着不同的方向。

◆

爲了尋找空，首先得找出班修拉爾。

雖然決定了方向是很好，但帝都是很大的。

黎明時分的下層，米莉安坐在祕密基地的屋頂上。

這棟小木屋的屋頂是平坦的，木板搭成的屋頂上處處可見以塗過油的布修繕過的痕跡。在帝都裏雖然不會下雨，但埋在各處的自來水管卻會漏水滴落下來。

（這裏真的好大，有好多人。除了人以外的東西，似乎都失去了光采。）

她抱着膝蓋眺望下層的城鎮。總是一片昏暗的城鎮裏零星散佈着點點燈火，映照着木造的高臺、塞滿縫隙的簡陋住家與細長巷弄。下層的建築比上層更加密集，許多小住家擠在一起，總是充滿了人類的氣息。

米莉安試着將視野轉換。

身爲覺醒爲魔導師的米莉安，當她想看的時候就能看見世界的構成要素。讓我看看吧!當少女輕聲請求，她的視野就從角落開始捲起化爲極彩的粒子漩渦。

（好漂亮。可是人的聲音太多了點。）

絢麗繽紛的粒子盤旋成幾個漩渦，彼此互相碰撞後彈開，不時發出美妙的和聲。那類似冰涼址聲的音色，象徵人們激動的感情。

（班修拉爾就在這些粒子裏面嗎?開朗、空虛，有一點像卡那齊不斷追尋着已經喪失的某種事物。）

若是現在，我可以輕易割開他的咽喉殺了他。

她在昏暗的室內豎起耳朵，試着小聲呼喚他的名字。但無人回答。

（我好奇怪。我得定遠一點，要是不走遠一點，要是不離開卡那齊啊，但是不行。要離開這裏就得使用隱身的魔法，可是又不能在這種心臟怦怦跳的狀態下使用魔法怎麼辦?）

「沒事能聽到別人說喜歡自己，真讓人開心。」

米莉安腦袋裏的疑問空轉個不停，臉紅得想藏也藏不住。

琉琉點頭回答之後，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當米莉安失望地垂下肩膀時，她所在的屋頂下方響起一陣咳嗽聲。

他的手指碰到少女的臉龐，接着非常自然地用手掌包覆她的臉頰，輕輕撫摸了一、兩下。

（德庫絲塔?是你嗎?）

聽到他毫無迷惘又開朗的聲音，米莉安雖然有點喫驚，卻又鬆了口氣。

你會害怕，是因爲你轉頭不去面對某樣事物，不去接納的關係。

那一天，當卡那齊真正清醒時，最先聽到的就是琉琉悲痛的叫聲。

她頭疼不已地看着睡夢中的卡那齊，目光停留在他毫無防備的脖子上。

「卡那齊和空也不常說喜歡我」

米莉安的腦中不知爲何浮現這樣的念頭。恐懼突然令她渾身發冷，猛然站了起來。她衝向靠在房間角落的梯子，半爬半墜落地跳到一樓。

一想到空，她就回憶起他沁涼如水的嗓音。

隨着熱情開朗的嗓音響起，琉琉猛然打開大門。米莉安微微抬起頭看過去，依然穿着洋裝的琉琉，兩手抱着堆積如山的布包。

「琉琉，你沒事吧?」

只要有人在身邊，她就不會鑽牛角尖想太多了。特別是琉琉那種有點強硬又明快的態度，讓現在有點混亂的米莉安感到非常安心。

「不，沒關係。沒關係剛剛的話，你可以再說一遍嗎?」

與米莉安有點脫線的想法截然不同，琉琉一個人懷抱着別的原因，高興地臉紅起來。

米莉安慌忙將視野恢復原狀，抓住屋檐縱身躍向空中。她輕巧地飛越窗戶回到祕密基地，悄聲在室內着地。

「我會小心。」

「我也、喜歡琉琉。」

看見米莉安明明不知道「外遇」的正確意思，卻還是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琉琉不禁茫然若失地望着空中。

（我在做什麼啊!）

那麼，你沒有接納的就是別的事物。不是卡那齊的心，就是你的心

（可是，空我接納了卡那齊啊!因爲他是我的家人。）

「普通喜歡。」

琉琉強而有力的評論令米莉安眨了好幾下眼睛。如果被卡那齊殺掉，她會很爲難的。

少年發出一陣空虛的笑聲，將頭埋進雙膝之間。

（心。心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

「對呀，人家也一樣。當心情糟到谷底，只靠自己振作卻完全不管用的時候，人家就會找別人告訴自己『我喜歡你』這麼一來眼前似乎就會變得一片光明，不管什麼事都辦得到。雖然聽起來很傻，但效果卻很好呢，真是沒辦法。相對的，人家也會對喜歡的對象說出很多的『我喜歡你』。人家就是這樣，讓愛在全世界循環唷!」

她緊抱住自己的膝蓋，露出淺淺的微笑。

米莉安慌忙低語。另一方面，卡那齊卻露出不像他會有的表情，愛睏地眨着眼。他茫然仰望米莉安的眼神裏沒有平常的銳利與陰鬱，看起來不可思議地像個少年。

終於萌芽的女性直覺令米莉安察覺了他的感情，因而感到有點難過。

（怎怎麼回事?爲什麼?是因爲卡那齊很久沒摸我的關係嗎?可是，之前不會這樣啊爲什麼?）

現在的心情實在太複雜，讓米莉安一點頭緒也沒有。

她想着這些卡那齊本人知道後恐怕會昏倒的念頭，轉頭望向琉琉：

「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你靜不下來對吧?直到你恢復平靜爲止，人家都會留在這裏陪你的。」

她釋放自我，就像在水面擴散的漣漪般，與各形各色的人事物彼此迴響，展開意識。她突然覺得背後彷佛傳來一陣笑聲。

看見琉琉害羞地笑着這麼說，米莉安也跟着露出淡淡的笑容，試着再度撫上自己的臉頰與心臟。好溫暖，可以感覺到血液的溫度。然後她如此回答：

當米莉安在房間角落陷入沉思時，一道輕快的腳步聲從外面走向屋子。

聽着琉琉害羞的說明，米莉安覺得身體變得越發溫暖。與碰觸卡那齊後那不安的燠熱不同，一種更加樸實的溫暖充滿了全身。

「琉琉真溫柔。」

「米莉安，你有多喜歡人家?」

「哎呀，怎麼啦，米莉安?你爲什麼要蹲在角落?思思思?你的樣子怪怪的耶。怎麼了?是肚子痛嗎?還是卡那齊那個笨蛋對你做了什麼?」

（像這種時候如果和空商量，他會怎麼說呢?）

（是誰?）

抱着既像悲傷，又像空虛，也像痛苦的心情，少女聆聽着自己劇烈的心跳聲。爲什麼心會跳得那麼快?卡那齊明明只是睡昏頭、變得稍微溫柔一點，一時興起輕撫了她而已。

琉琉微傾着頭笑着，以低沉的女聲甜蜜地呢喃。雖然被帽子擋住只能看見他的嘴角，但她覺得這時候的琉琉真的很可愛。

「那麼，我也要對喜歡的人說很多的『我喜歡你』。如果說了很多『喜歡』，就能得到很多的『喜歡』當回報嗎?」

「我也搞不懂。」

（卡那齊在什麼情況纔會開口說出「我喜歡你」呢?他喜歡什麼樣的人啊?卡那齊喜歡的東西比方說是劍，或是空嗎?只要漂亮又派得上用場就行了嗎?）

（因爲，卡那齊說他討厭殺人。如果殺了我，他一定會很沮喪。我也是要是殺了他，我會很難過、很悲傷。）

「唉~爲什麼人家要開口幫你們?這是對喜好類型相近的男人所產生的同情嗎?」

沒錯，空的確這麼說過。

「琉琉，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平常的他總是將神經繃得很緊，清醒時也很突然。這種難得的狀況令米莉安覺得很感動，不禁在卡那齊身旁跪下來，低頭仔絀地看着他的臉。

聽到她的話，琉琉緩緩抬起頭說明：

米莉安探尋般喚出一個名字。德庫絲塔，那是潛藏於她手環上魔法石裏的少女之名。將半分意識託付於魔法石中，藉此守護着米莉安的德庫絲塔，大概是她的親人吧?

「琉琉歡迎回來。」

米莉安在泥土地的狹窄房間裏慌亂地走來走去，最後背靠着房間一角停下腳步。背後潮溼冰冷的牆壁讓她稍微安心了些，蹲下身來縮成一團。

霎時，被他撫摸過的地方彷佛麻痹了，使米莉安反射性地抽身退後。

她想要更多的輕撫，也想更進一步地觸摸他。可是，那麼做太可怕了。

她無法呼吸地縮成一團，雙手用力握緊成拳。在她什麼也說不出口的僵在原地時，卡那齊已經放下溫柔的手指，再度閉上了雙眼。

少女仰望着琉琉華麗的帽子開口：

米莉安試着尋找班修拉爾，她一邊回想他的事情一邊釋放意識。

外面的微弱燈光透過米莉安眺進來的窗戶隱約滲入室內，蒙朧地映照出鋪在地上的棉被與躺在上面的卡那齊。因爲說要趁着晚上到鎮上逛逛的琉琉一直沒回來，現在睡在二樓的只有他一個人。

喜好類型相近是什麼意思?雖然腦袋一角想着這個問題，但她已經開始思考別的事情了。

（咦，卡那齊睡昏頭了嗎?好厲害，我第一次看到耶!）

「卡那齊?」

「人家只會對喜歡的對象溫柔。人家喜歡你喲，米莉安。」

米莉安沒來由地與他的哀傷產生了共鳴，喃喃低語：

只剩下米莉安一個人被留在昏暗之中。她喘不過氣，麻痹的臉頰發燙得無法掩飾，就連全身的血液溫度也跟着上升了。

「恩，總覺得變暖和了。比方說手還有其它地方也是。」

最後，琉琉豁出去似的開口了：

「普通喜歡嗎?」

米莉安赫然回頭，但開啓魔導師視野的她，只看到鮮豔奪目的極彩粒子在眼前擴散開來。世界一如往常地美麗。

有一會兒，米莉安集中意識等待着回答，但世界只是發出沙沙的呢喃聲。

「詩人的部分人家是不清楚，至於卡那齊則是因爲他太認真了。他認爲一旦說了『喜歡』，就必須一輩子照顧對方。雖然他這樣很傻，但反過來說，只要讓他開口一次就贏了。總之，你就一直追着他跑，逼他把『喜歡』說出口吧!不過，以後如果外遇可能會被他殺掉，你要小心唷。」

發現米莉安的模樣不對勁之後，琉琉就把手中的布包隨便一扔，走到少女身旁。米莉安依然帶着一臉不安的表情，抬頭看着他小聲開口：

「喜歡。」

她覺得再也無法忍耐了，想要馬上把卡那齊搖醒，讓他說明此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狀況。可是這樣做會給他添麻煩，卡那齊又難得睡得那麼熟，況且她也沒自信能夠好好說清楚自己的心情。最重要的是，現在的米莉安還是滿臉通紅。說真的，她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他睡得很好。好像沒有吐血可是，爲什麼呢?總覺得情況不太好。）

「這個嘛~不一定會得到回報，這一點還真是令人悲傷啊!啊哈哈唉」

聽到米莉安的小聲呢喃，琉琉的臉蛋越變越紅，最後也跟她一樣縮起身軀、抱住雙膝。

一路相處至今讓她十分清楚，琉琉碰到自己認爲漂亮或可愛的東西就會立刻開口說喜歡，而且變得非常熱衷。但是，他的心始終注視着過去思慕的人。

琉琉呻吟般低語後，頹然垂下頭。我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嗎?慌張的米莉安正想開口時，他拾起依然泛紅的臉頰制止了她。

「你還真是誠實」

「把普通去掉。」

「借我衣服。」

少女低頭望着卡那齊陷入沉睡的堅毅側瞼，一種不好的預感令她皺起眉頭。當她爲了看得更清楚而彎下腰時，卡那齊睜開了眼睛。

（啊）

一定是卡那齊在咳嗽。

（到現在，琉琉都還喜歡着過去甩掉他的人。）

當米莉安忘了心中的不安、認真地觀察卡那齊時，這番難得的狀況開始越演越烈。卡那齊微微露出苦笑，神情恍惚地泛起彷佛回憶着什麼的微笑，將手伸向米莉安的臉龐。

「說吧說吧，儘管說別客氣!」

（穿上琉琉的女裝，變裝以後到帝都裏班修拉爾有可能出現的地方去吧!如果找到他，我就有「派上用場」，而且琉琉的洋裝好像也比我平常穿的衣服更「漂亮」。）

這是米莉安考慮了一會兒之後做出的結論。

「人家回來了!」

米莉安小聲說完後，琉琉陷入沉默，如白瓷般的臉頰泛起紅暈。

◆

「啊對不起，我吵醒你了?」

「卡那齊~~!」

「」

在卡那齊無言的目光下，琉琉以驚人之勢爬上梯子。

卡那齊側身一閃，猛然躲開一上樓就街刺過來的女裝少年。

「爲什麼要躲開!你這個薄情郎!」

衝過頭的琉琉抱着木柱，以恨恨的眼神看着青年。

卡那齊覺得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他勉強發出怒吼：

「早上起來就看到一個女裝的成年男子哭着衝向自己，一般人都會閃開吧!這應該是世上的標準反應吧!?」

「可是，人家很寂寞、很悲傷嘛。就算對象是品味很差的萬年紅衣病弱男，在真正感到悲傷時緊抱着人類總比抱着木柱來得好啊!」

「你就抱着那邊的石塊沉到沼澤底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總之，打算先專心收拾現況的卡那齊一問，快哭出來的琉琉就開始訴苦：

「米莉安她說人家的衣服很奇怪!」

卡那齊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衣服很奇怪?那又怎麼了?他把系在劍柄上的深紅色繩子解開，一邊隨手紮起自己的頭髮，一邊朝樓下大喊：

「喂，米莉安!這傢伙除了服裝之外一無可取，別貶低他的衣服!鬧起來很麻煩的!」

「可是琉琉說『我把衣服借給你』之後，拿出來的衣服就像這樣啊。」

回應卡那齊的米莉安爬上梯子，結果卡那齊看到的服裝竟是一身特別裸露至大腿的款式。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普通的衣服。

應該說，那比較像做男人生意時會穿的東西。

卡那齊面無表情地定向琉琉，抓着他的衣襟把坐倒在地的少年一把拉起。

「琉琉爲什麼你只有在多餘的地方纔保有男人的本性?」

聽到卡那齊發出冰點以下的嗓音，琉琉的表情立刻一變，傻笑着回答：

雖然出身並不是特別高貴，但她藉着美貌、野心和與生俱來的殘酷君臨貴族社會，將多不可數的優秀男性玩弄於股掌之間。她恐怕是天生就喜歡鮮血與毒藥吧?

「只要能靜靜地開心過活，我就心滿意足了，但世上的局勢總是會自顧自地產生變化啊。你們應該也發現了吧?」

他之所以這麼做，全都是爲了這種時刻而作準備。如果像上代伯爵爲止的祖先們一樣，自始至終都當個鄉下領主那就另當別論。可是既然要在帝都設置宅邸，那麼或多或少都得與中央政府扯上關係，如此一來就無法避免與下層的來往了。班修拉爾深深坐進高級的椅子裏開口：

塞爾拜歐低聲說道，用手指比出三個手勢。

「感激不盡。還有一件事，可以請你們幫忙找人嗎?」

雖然輕聲說話的耶利還是一副老樣子，可是一種不好的預感卻讓班修拉爾望向前方。

（這麼說來，的確沒錯。今天對了，身體不大會痛呢。）

「班修拉爾大人，請慢慢往前走。」

裝在耶利戒指裏的針頭微微露了出來。這當然不是單純的針，而是塗着劇毒的暗器。

「放心吧，琉琉。你死了之後，不用數到三我就會忘了你。」

那是下層的盜賊們用來示意襲擊地點的手勢。班修拉爾從腦海中搜索出耶利過去教導他的知識互相對照，看出那三個動作指的是帝都第六層第十街五號。

「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最近沒有這樣的女人墮落到下層來。我命令部下們去找吧，只要一發現就立刻通知您。閣下會在下層停留一陣子嗎?」

面對始終保持低姿態的班修拉爾，塞爾拜歐心情愉快地露出微笑：

「喔?說得也是，閣下在留意哪方面的動向呢?」

聽到倉皇失措的琉琉用男聲一喊，卡那齊也突然回過神來。

塞爾拜歐也在一張紅色皮椅上輕輕坐下，以優雅的動作蹺起腳。

看着談到喜歡的畫家而顯得興高采烈的塞爾拜歐，班修拉爾露出有些壞心眼的微笑：

◆

「請儘管吩咐，閣下。」

「啊!」

班修拉爾以親切的口吻說完後伸出一隻手，頭戴黑色高禮帽的矮小男子塞爾拜歐則惡作劇似的眨着一隻眼睛。

禮貌地告別之後，班修拉爾與耶利離開了塞爾拜歐的房間，兩人在洋館的走廊上壓低音量交談着前進。

那淡然的年輕嗓音與陰暗銳利的灰色眼眸，屬於一張班修拉爾見過的臉孔。

摩爾根夏耶是貴族間經常談論的話題人物。從她還是個絕世美女的少女時代開始直到今天，她總是出現在盛大轟動的事件正中央。

「這次又怎麼了?」

「最近有女人墮落到這裏來嗎?年紀在二十後半，擁有一頭漂亮的金色長髮，在光線下看起來會有點泛紅，眼睛是淺咖啡色，是個冷淡的知性美女。」

聽到東方人種的殺人魔，讓班修拉爾突然想起一個人。

「哈哈哈，原來如此!軍方最近動作頻頻啊，似乎連閣下都被逮捕過。我的確知道一些情報，雖然這只是傳聞，但是，聽說軍方最近成立了聽從獨立指揮系統行動的地下組織。目前對他們的目的還一無所知，但先前逮捕閣下的應該也是這個組織吧?您想問些什麼?」

「真是幅好畫。」

班修拉爾靠在扶手上託着頰、緩緩一笑，望着掛在牆上的巨幅繪畫。

班修拉爾朝旁邊瞥了一眼，耶利還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不過他挑了一個可以環顧室內，又能立刻趕到班修拉爾身邊的位置坐下。

班修拉爾曾數度晉見過現任皇帝。大約七年前即位時，他還只是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據說最熱愛看書以及旅行。

由於「黑帽」重視信譽，組織結構又嚴密，因此算是比其它組織正經一些。班修拉爾信任耶利的評價，屢次對「黑帽」的生意提供協助。

「這是商業機密啊，閣下。」

「喔，您注意到了嗎?這是新曆五五O年代的巨匠喬爾朱艾梅的作品。我很喜歡艾梅的作品呢，您不覺得他用點畫呈現出淡淡光暈的表現法非常出色嗎?」

「你」

「班修拉爾到附近來了。」

「喂，那邊的傢伙!給我等一下!您的來訪有事先預約嗎!?」

「好了好了，先坐下來吧!閣下是位擁有傑出品格的人物，對於在這種垃圾堆裏生活的我也以正式禮節相待，這正是不凡的證據。閣下會親自到這個垃圾堆來，想必發生了很重大的狀況吧?讓我助您一臂之力吧!」

在金碧輝煌的儀式中，希基思姆德皇帝給人的印象看來不太起眼。

「閣下閣下!我又欠了您一筆人情。欠下的債就必須還清，這是我們的驕傲，也是規則。」

「騎士團內部的地下組織似乎跟『灰與劍』有所連繫。還有，『灰與劍』可是這個，請務必多加小心。」

「喔3;你明明很喜歡詩人啊?」

「是的。第十街五號，是威爾堤雅公爵宅邸的地址。」

半秒鐘後，班修拉爾的猜測成真了。

「不好意思，我的見識不夠，那個叫『灰與劍』的組織真有那麼厲害嗎?」

塞爾拜歐說到這裏暫時打住，黑色的眼眸掠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他的意思大概是，接下來的消息必須付費吧?看來，對方似乎打算以閒聊的方式來交易重要的情報。

班修拉爾斷然說道，塞爾拜歐發出一陣高亢的笑聲。

那名男子的武器，毫無疑問正是東方劍。

「思，不死者啊畢竟那是個相當激進又採取祕密行動的組織，我們也很難獲得情報，只要一查到什麼消息，我會立刻通知您的。不過，現在的世道可真危險。我們的世界也有一個應該已經滅亡的古老組織重新復活，正在胡作非爲。您知道一個名叫『灰與劍』的組織嗎?上上代首領在位的時代，那個組織靠着賣藥迎向高峯，最近卻無視下層的規炬到處散播恐懼。真蠢啊，恐懼這種東西就像調味料一樣，不是放得越多就會越好。不過，鄉巴佬常常會搞錯份量就是了。」

「美人是另當別論的啊，嗚你你這樣勒真的會死耶?」

帝都第六層第十街是大貴族宅邸聚集的地區。這表示住在五號的貴族是他們的後盾嗎?他將門牌號碼藏進心底，深深點頭。

「到此爲止!」

班修拉爾正要對男子開口時，耶利輕輕定到他的前方。因爲耶利的動作看來太過心不在焉，於是塞爾拜歐的部下們也沒有制止他。

「真是條好規則，很合理。」

當耶利從上衣底層拔出短劍時，黑髮男子也同時反手握住腰際的配劍。

班修拉爾煩惱了一會兒，不過現在儘可能從對方身上套出情報纔是上策。於是他毫無隱瞞地開始說明：

班修拉爾緩緩露出笑容。

「很不得了喔!那些傢伙似乎標榜着『什麼疾病都能治好』來招攬人。下層就是這樣的地方，每個人身上總會有點什麼毛病。就算本人健康，也不代表家人都能一樣健康。據說只要成爲『灰與劍』的成員，就連失去的手腳都能再生他們甚至散佈了這樣的謠言。反過來說，如果不肯加入就會被他們不由分說地殺掉，這麼一來，人數當然會增加了。不可思議的是，那些傢伙不太熱衷於做生意。那麼，他們的治療技術與資金到底是打哪來的」

班修拉爾與耶利站在由色調沉穩的深色木材建造，擺滿古銅與古金裝飾品的接待室裏，面對着洋館的主人。

矮小的男子用高亢的聲音優雅說着，露出一臉笑咪咪的笑容。

耶利那彷佛什麼都沒在看的視線落在腳邊，獨自一人直線走向黑髮的男子，在與男子擦肩而過時從懷中伸出了手。

卡那齊一腳踹開窗上的木板，將琉琉的上半身扯出窗外。

「那麼，你去告訴那個機密交易對象吧!這幅畫是贗品。只要一看人物的手指就能看出來了。艾梅雖然是個擅長表現光線的畫家，卻對描繪人物沒有太大的興趣。他總是在畫到指尖時開始厭倦，不管模特兒是多麼高雅的淑女，他都會把手指畫得像嬰兒一樣圓嘟嘟的。這幅畫裏的女子手指，畫得實在太好了點。」

「騎士團。」

「哈哈哈，的確沒錯，是我失禮了。不過請別忘記，『黑帽』的全體成員都站在閣下這一邊。玄關那裏會有負責帶兩位到藏身之處的人。請多保重，閣下。」

「那個地下組織抓我去偵訊的內容，竟然是我逮捕到的罪人是不死者嗎?你知道他們的首領是誰嗎?」

從臉龐來看，他明明是個快五十歲的壯年人，身高卻只和少女差不多。

（那時我對皇帝的第一印象，好像是個並非無能，卻不起眼的少爺吧?不過聽說在這次與西方的戰爭裏，皇帝陛下就做得太過火了。或許把那件事當成出自於威爾堤雅公爵的意思會比較好，還有最近那條「將所有詩人判處死罪」的莫名其妙法案也是，以舅父名義發出的謀反假文件也是。但如果敵人是威爾堤雅公爵，那還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和那種女妖怪交手，一點勝算都沒有，我還是該乖乖逃跑嗎?）

「哎呀，相較於髒兮兮的男人，人家本來就比較喜歡可愛的女孩子嘛!」

因爲摩爾根身邊出現了太多離奇的死亡，她自己應該也無法活得太久然而，她卻漂亮地推翻了人們的預測，在老年時獲得威爾堤雅公爵的寶座，並且成爲皇帝身旁的親信。

男子抓住他的手臂正要扭轉時，耶利早了一步將雙手疊在一起，一個旋身甩開對方的手。男子避開耶利順勢往上揮來的手肘，往後退拉開距離。

「歡迎光臨，閣下。您特地親自跑這一趟真是辛苦了。」

當卡那齊按着琉琉開始思考時，背後的米莉安突然驚呼一聲：

班修拉爾猶豫了一下，壓低嗓音拋出問題：

卡那齊回頭問道。收到他目光的米莉安，立刻困惑地將視線轉開。看着她害羞的舉動，他突然想到

塞爾拜歐用自己的手腕輕輕一碰班修拉爾的手腕，以舊式的正統禮節和對方打過招呼後，便請兩人入座。

（聽說她最近比較安分了，但她爲什麼會和地下組織牽扯在一起，是又有什麼目的嗎?皇帝陛下不可能贏得過那個老太婆的。）

「好的，我這就去辦，順便再派出一些有實力的護衛跟着您吧。最近不管是下層或上層都不安全，聽說還有東方人種的殺人魔出沒。」

（他的手段還是這麼狠毒。不過，只有這次不管用啊。）

卡那齊一邊用力勒緊少年的衣襟，一邊極爲冷靜地走向窗邊。

「嗚哇，等等!真的要掉下去了!你今天起牀後好像特別有精神嘛!?」

他手上的東西反射出一絲光芒。

聽到這番話，塞爾拜歐的表情瞬間凍結了。他立刻跳下椅子，直盯着牆上的巨大繪畫猛瞧。過了一會兒纔回頭看着班修拉爾，臉上雖然帶着笑容，卻被憤怒蒙上一層陰霾。

「喔~又是一個大人物。摩爾根夏耶卿，是皇帝陛下的親衛隊長呢。」

他是帝都下層多如牛毛的非法組織之一「黑帽」的頭目。他的工作就是進行組織性的犯罪，以及經營其它各種非法生意。

黑髮男子牢牢抓住耶利不經意伸出的手臂。一發現自己的攻擊被人察覺，耶利的眼眸深處霎時閃耀出光芒。

思考中的班修拉爾與耶利一起走過有着圓頂的大廳，穿過健壯僕人們拉開的大門來到外面。這時，耶利不知爲何走上前。

班修拉爾喃喃說道，撫着下巴在走廊上前進。

塞爾拜歐的部下以亂七八糟的措辭向那人問話，朝這邊走來的男子卻沒有停下腳步。那人身上的暗色長外套隨着動作翻飛，黑髮微微遮住了面孔。

耶利沒有流露出半點殺氣，抬手就要將戒指上伸出的針頭劃過男子頸項。

「不，有這傢伙在，我在護衛方面就不成問題，光是我來到下層的事曝光就已經夠糟糕了，如果再帶着你的護衛，那就太引人注目了。」

「淨是些麻煩事啊!耶利，你記得塞爾拜歐剛剛所說的地方是哪裏嗎?」

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下的東方劍，已經令耶利的脖子上多出一道血絲。

（如果我的身體真的正在恢復）

「唷，你就是『黑帽』塞爾拜歐嗎?總算見到你了。」

被魔物之毒感染的他，全身總是陣陣鈍痛着，但今天早上卻好多了難不成，是詛咒正在減弱嗎?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塞爾拜歐的宅邸有個小小的前庭。庭院裏放着品味不佳的石像，零星長着一些不需要光線就能生長的灌木，一個怪異的男子正從中央的砂石道走了過來。

這裏是位於帝都下層一角的洋館。雖然外面充滿了腐臭與危險，但洋館內部既寬敞又高雅，要說是貴族的別墅也說得通。

耶利的動作隨着班修拉爾的大暍猛然靜止；他既沒有防禦也沒有退後，就只是停在原地。黑髮男子也同樣設法止住劍勢。

黑髮男子不悅地抱怨，抽回長劍瞪着他。

「班修拉爾別突然叫停，很危險的。」

「的確，我認爲艾梅是第一位讓點畫技法登峯造極的畫家這幅畫，你從誰手上買來的?」

「應該是吧。不好意思，能替我準備幾個藏身之處嗎?」

那就可以長久待在米莉安身邊，要說出保護她的話語時也不會那麼喫力。而且卡那齊的思緒被少女的一句話給打斷了。

「唷~好久不見啊，賣藥的。我正想見你一面呢。」

◆

「然後呢，爲什麼你連那個陰森森的傢伙都一起帶來了?」

卡那齊帶着班修拉爾回到祕密基地後，琉琉不高興地將雙手抱在胸前質疑。

經過一番簡單的繞路後，他們設法瞞過塞爾拜歐的部下，將班修拉爾帶回了祕密基地。至於琉琉，似乎不太喜歡那個「陰森森的傢伙」更正，是耶利。

班修拉爾朝佇立在室內角落的耶利瞥了一眼，隨口解釋：

「好啦，即使放着不管，他也可以心不在焉地站上兩、三天，把他想成雕像就不會火大了吧?和你們相比，他可是個無害的男人。」

「能和我對等過招的傢伙也叫無害?別說蠢話了!基本上，你所說的話都值得懷疑。」

卡那齊一臉厭惡地說着，再度把手放在腰際的劍柄上。

班修拉爾坐在簡陋的椅子裏，深深嘆了口氣：

「你這麼說也太過分了吧，卡那齊。到底是什麼事，竟然讓你們跑來找無法相信的我啊?更何況，你們三個還都是光魔法教會的通緝犯呢。」

「我們想知道空的所在地。我們是來奪回那傢伙的。」

卡那齊單刀直入的發言，完全沒有交易或任何策略可言。

米莉安與琉琉都不禁抬頭望着他，但兩人都不是特別擅長談判的人，結果他們全都保持沉默，等待班修拉爾的回答。

班修拉爾眨了好幾下眼睛，摻雜着苦笑喃喃低語：

「所謂的空，是那個白色傢伙的名字嗎?那傢伙最近都用這個名宇啊?」

「不，空是我替他取的名字。」

「取名?你取的?替那傢伙取名字?」

「如果沒有名字，在各方面都會很麻煩不是嗎?」

班修拉爾傻眼的看着卡那齊不快地說明。這反倒讓卡那齊鬧起彆扭，他不太希望有人吐槽空的名字來由。

對於自己競成爲一個成年男性的命名之人，卡那齊到現在都還很難接受。

「琉琉，你要回去也無所謂喔。回到變態的國度吧!」

卡那齊瞪着班修拉爾，一字一字地說道：

然而，如果他再被當成怪物關在牢房裏好幾個月，或許又會退化回去。

米莉安仰望他問道，班修拉爾以無力的微笑回答：

「太好了。附身在你背後的奇怪東西，一定會消失的。」

「別發出那麼恐怖的聲音嘛，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我在那個教會里只不過是底層的小嘍羅罷了。光魔法教會是全大陸最大的魔法教會，中樞的防禦裝置也很驚人。不過對了!如果有覺醒位魔導師在，那還有希望。」

「不是的!我已經追蹤他很長一段時間了，我確定那傢伙有種奇特的力量。除了口才好、長得美之外，他還有某種不合理的力量可以擾亂四周的一切我可以理解站在那邊的米莉安能夠與詩人相處的原因。因爲他大概也是個超乎想象的強大魔導師，所以當然會跟覺醒位魔導師合得來。不過，你只是個單純的人類對吧?你怎麼有辦法和那傢伙相處?總不可能只是把他當成小動物一樣放在身邊吧!」

聽到他陰沉的語氣，班修拉爾不禁咧嘴一笑：

大家訝異的目光都投射到他的身上，琉琉則揮舞着拳頭嚷嚷：

「你在開玩笑嗎?打從一開始，我說的就是空的事啊!就算我叫他回去，他也一直跟着我，所以我就替他取名，把他當同伴看待啦。這很奇怪嗎?」

「恩，可以啊。我試着想過了，變成『人』的詩人對我來說沒有用處。對現在的那傢伙來說，和你們一起定是最好的選擇。帶他走吧不過，光魔法教會現在正賭上教會的名譽，把他藏了起來，好像還有其它人也在打他的主意。總之，事情變得很棘手。我也被卷人事件中，目前正在躲避光魔法教會與政府的追查我最初是想拿可能擁有詩人情報的你們當成伴手禮投奔其中一方，不過我終於明白了，那不是我現在該做的事。」

「那麼，班修拉爾，你就擔任參謀吧!」

蘊藏着肯定的沉默，令班修拉爾仰望着天花板發出嘆息，彷佛疲憊不堪般用手搗住臉龐好一會兒。在一段漫長的空白後，他揚起嘴角啞然失笑。

「別對那傢伙抱着奇怪的期待。你只不過是擅自懷抱着期待，又擅自覺得遭到背叛罷了。那傢伙是個小鬼，就連自己都無法揹負的人，怎麼可能揹負得了你的人生。」

「班修拉爾，你也太看得起那傢伙了吧」

「感動的重點是哪裏嗎!?不對吧!」

之後，班修拉爾沉默了一會兒。從他露出嚴肅神情默默沉思的身影，可以看出他擁有一定程度的威嚴。他不是那種過慣奢侈生活、只懂得傲慢的貴族，因爲他身上散發出揹負着某種事物的氣息。卡那齊突然察覺，隱藏在班修拉爾眼眸深處的東西是什麼了。

「附身在我背後什麼?」

感到煩躁的卡那齊保持沉默，班修拉爾則一臉苦惱地抱住腦袋。

「別問我!」

被異常慌亂的班修拉爾這麼一說，卡那齊稍微反省了一下。

「那是魔法的印記有人在追蹤你的位置。」

「嗚哇啊啊啊，爲什麼?人家覺得有點心跳加速耶!嗚嗚，真是屈辱人家居然對長相只有這種程度的成年男人心動!」

「我不明白，我一點也不明白。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和他待在一起卻不會被他牽着鼻子走?而且還爲了救他一路追到這裏來，他們自己明明也是一被逮住就會喫不完兜着走啊!哪卡那齊，別沉默了，你說啊!對你來說，那傢伙究竟是什麼?」

米莉安不可思議地仰頭看着他，卡那齊則努力無視她的眼神如此說道：

聽到卡那齊平靜地說着，班修拉爾露出非常奇妙的表情開口：

班修拉爾看到的詩人，恐怕與卡那齊他們看到的空有着極大的不同吧?

「那可是稱讚喔。我原本就相當中意你，至於中意你什麼地方，剛剛我終於明白了因爲你擁有自尊。」

「那是什麼東西，一點都算不上稱讚嘛!」

「卡那齊，我什麼時候變成你們的同伴了?」

「空果然在光魔法教會本部裏嗎?他在哪一帶?」

「如果要說我很遲鈍，那是沒錯，就當作這樣好了。不過，我認爲是那些『敏銳』的傢伙那些像你一樣把空當成怪物或神對待的人，扭曲了空。那傢伙只不過是個人類。但是，就算他只是個人類，如果別人不斷告訴他『你不是人』，他當然也會這麼覺得吧。相反的，如果有人不斷地告訴他『你是人』，他就會像個人那傢伙最近已經變得好多了。」

「的確，人生能做的事也只有爲無關的人賭上性命而已；我們貴族爲了君主與民衆而戰，你們爲了朋友或情人而戰。一旦放棄爲他們鼓起自己的力量，就無法生出自尊與勇氣。只顧着愛惜自己的性命，就沒有生而爲『人』的意義可言了。沒有意義就無法產生活着的價值這是真理。」

只有說出「自尊」兩字的瞬間，班修拉爾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卡那齊不禁愣住了，因爲有一瞬間，他那雙總是閃爍着惡作劇光芒的孩子氣眼眸看起來深邃得嚇人。

面對卡那齊的問題，班修拉爾聳聳肩膀回答：

「啊哈啊?毫無關係的人你爲了一個毫無關係的人，做了什麼?」

「光魔法教會本部與合魔法教會本部的基本結構是一樣的，但光魔法教會本部比較大。散佈各處的防禦據點共有十二個，就算有其中一處遭到攻擊，防禦機能也會轉移到其它據點。如果要以正攻法擊破防禦裝置，那就只有全部同時攻擊一途。不過根據計算，這麼做需要有十一一個師團的達人位魔導師。但是，這個設計有一個盲點發現入侵者之後，所有的權限會暫時轉移給總教主。這時候，總教主會進入一個叫『七賢者的御座』的據點，而那個御座有個複製品。」

「好、好強原來世上還有這樣的人存在」

卡那齊認真發問，班修拉爾卻乾脆地回答：

班修拉爾緩緩地眨眨眼睛，臉上重新浮現淡淡的笑容，他伸手摸摸米莉安的頭。

「可以嗎?」

「就連劍都可以有名字了，動物更應該有名字比較好。因爲那傢伙老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既然都撿回來了，多少總得照料一下。一般來說，在照料他的時候至少也該有個名字稱呼吧如果沒有名字，會很麻煩的。」

「等、等一下難道說，人家也算在『撿到』的範圍裏?」

米莉安無視琉琉的反對，如此表示。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班修拉爾的臉，突然卻抓住他的手腕。

因爲理所當然，所以卡那齊和米莉安什麼也沒說。

「恩，好吧，就當作這樣吧。卡那齊，你果然是個好笨蛋。」

他茫然不知所措地數度皺起眉頭，彷佛正在選擇要說的話。

「唔痛!喂，你做什麼!」

這是理所當然的。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撿到小動物時的故事嗎?」

班修拉爾平靜地說着，米莉安則乖乖任他拍拍頭，然後小聲開口：

班修拉爾用另一手製止正要上前保護他的耶利，勉強睜開了眼睛。這次，他的表情卻因爲驚訝而扭曲了。

「那是『七賢者』損壞時的備用品，此外也會拿來做實驗。那個複製品叫作『黎明的棲木』，如果是和總教主同樣程度的魔導師也就是覺醒位魔導師，就能操縱那個裝置。先聲東擊西引發緊急狀況，再抓準權限轉移到總教主之前的一瞬間，早一步以『黎明的棲木』控制本部。萬一運氣不好，可能得與光魔法教會總教主單挑，但總比其它方法有希望得多。因爲覺醒位魔導師很少出現，誰也沒有考慮過同時使用『七賢者』與複製品時會發生什麼事，警備網當然也比較薄弱。只要成功就能瞭解本部的一切，當然也包括詩人的所在地你要試試看嗎，小姐?」

「好的，小姐，你就把那個男人拿去吧。」

米莉安抓着班修拉爾的手翻過來，把掌心貼在他的手腕上。霎時，一股燒焦的滋滋聲響起，灼熱與疼痛令他倒抽一口氣。

最後，他極爲謹慎地喃喃發問，彷佛在確認什麼。

「這到底是什麼時候弄上去的!難道是巡察廳的那些蠢蛋!」

他緩緩站起身，一臉憔悴地對着他們露出笑容：

米莉安睜大眼睛，彷佛很感動地仰望着他；琉琉看起來很疲倦地垂下肩膀；班修拉爾帶着困惑的表情僵在原地。

「爲了毫無關係的人賭上性命有什麼不對!如果我說他是戰友、朋友或家人，你就能接受了?別開玩笑了，真噁心!不，要說是朋友，空的確是我的朋友。不過，朋友也同樣是毫無關係的人吧?我所有的親人全都死在東方了，這世上只剩下與我毫無關係的人。可是呢，我的人生所能做的事，也只有爲毫無關係的人賭上性命而已!」

「人家反對!」

班修拉爾張口結舌地聽着卡那齊的說明，接着又轉而露出嚴肅得嚇人的表情，往前探出身子：

令他的眼眸如此深邃的事物是絕望。

班修拉爾有些恍惚地聽着卡那齊所說的話。

「別、別說傻話了!我還有領地啦、部下啦，可以依靠的關係多得跟山一樣!你可別趁亂連我都一起撿回去!」

「對你們來說那傢伙在你們面前，真的是個『人』嗎?」

站在還沒消氣的卡那齊身旁，琉琉輕輕攤開雙手，以倦怠的語調說道：

「不知道。」

他以粗魯的口氣繼續往下說：

卡那齊擺出一臉非常厭惡的表情回答，班修拉爾苦笑着對他說道：

班修拉爾皺起眉頭問道，耶利也往前踏出一步。

聽到他愕然的反問，卡那齊一股作氣越說越激動：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過去他都是以這麼認真的態度追逐着空嗎?話說回來，這傢伙的人生除此之外就一無所有了嗎?）

少女能夠窺視異界的眼睛，是否連班修拉爾的命運都看得到呢?當他臉色蒼白地望向背後時，卡那齊已經抓住米莉安的上衣衣角，把她從班修拉爾身邊拉開了。

班修拉爾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微弱，最後以一個自暴自棄的問題作結。

「那個，班修拉爾大人。人家直到最近才明白一件事卡那齊是個笨蛋，而且還是個美感有問題的音癡。所以他看到詩人不會覺得特別美麗，不管他說了什麼都不太明白，聽到悅耳的美聲也不會被打動。因爲這樣，卡那齊好像真的只是把詩人當成朋友而已。和他認真爭執是沒用的喔。」

「你們真的很有趣呢。不過可別揹負太多東西了，卡那齊。我無意被你撿回去，不過要幫你們做些救出詩人的事前準備工作倒沒問題。事實上，擬定作戰計畫入侵那個固若金湯的光魔法教會本部就是一種浪漫啊。」

「就是救出空的作戰計畫啊。你的戰鬥能力看起來很低，在後方支持就行了。」

「我想試試看，可是」

班修拉爾異常慌亂地凝視着卡那齊。於是卡那齊更加自暴自棄地說下去：

「明明就很奇怪!聽好了，卡那齊，你和那個詩人長期相處，都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嗎?比方覺得他很可怕啦、毛骨悚然啦、靈魂會被他吸走之類的!」

米莉安還來不及回答，琉琉就大聲駁回。

他是明白何爲絕望的人。

卡那齊望着慌張的琉琉，思考了一會兒之後皺起眉點點頭。

卡那齊半難爲情地怒吼。等他做個深呼吸、冷靜一點之後這麼說道：

「什麼事?」

「班修拉爾。」

「唉，一半一半吧。」

「複製的意思是說，機能完全一樣嗎?爲什麼要製造那種東西?」

「反對、反對、堅決反對!如果這麼做，米莉安是覺醒位魔導師的事實不就馬上曝光了嗎!她絕對會被光魔法教會抓起來的。而且光是必須和總教主大人直接對決就夠危險了!萬一腦袋的血管被燒斷了該怎麼辦!人家堅決反對!」

「你不是在躲避光魔法教會嗎?我還以爲你一定會跟我們同行呢。」

「是嗎?自從撿到空之後，我好像就養成隨手撿人的習慣了。」

當米莉安放開手時，那個陌生的魔法陣也從角落開始變黑、消失。

那個問題令卡那齊的忍耐限度瞬間到達極限，他回過神時，已經在怒吼了：

「好奇怪，我幾乎要被打動了那個你剛剛說的，算是一段感人的話嗎?」

班修拉爾拚命大喊着。平常他總是給人開朗又吊兒郎當的印象，但現在於卡那齊眼前的班修拉爾，卻彷佛正被什麼東西逼得走投無路。

在其它人的注目之下，班修拉爾一邊思索一邊用手指在半空中比畫：

卡那齊一口氣說完之後，四周陷入一片寂靜。

被少女掌心貼着的手腕上，浮現一個以細細火線描繪而成的魔法陣。

班修拉爾茫然地問道，眼眸中染上非人色彩的少女注視着他、輕聲回答：

「剛、剛纔那個是什麼玩意」

班修拉爾望着昏暗的室內，用異常平淡的口氣說道：

「喂喂，你突然間在說什麼來着?」

「那傢伙只不過是個毫無關係的人罷了!!」

班修拉爾說到這裏時，突然響起物體擊中緊閉窗戶木板的聲響。

在兩聲鈍響之後，一個拳頭大的物體從略微撞開的窗戶縫隙問竄入室內。掉落在泥土地正中央的物體，是一個附加導火線的球體。

短短的導火線前端正燃燒着小小的火花。

「趴下!」

卡那齊立刻發出警告，他一手抓住米莉安的衣襟撲倒她，同時迅速拔劍。

他的劍筆直刺進泥土地，切斷了球體的導火線。

導火線上的火花熄滅後，球體就這麼陷入沉默。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班修拉爾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

「這難道就是隻在傳聞中聽過的『法歲姆之火』嗎?以火焰爲媒介引發大爆炸，只會掃蕩生體的最新武器喂，卡那齊，你怎麼會知道只要把火熄掉就沒事了!?」

「因爲那簇火光擺明有問題，我就一劍砍過去了。誰知道它的名稱和構造啊?比起這個，這裏原本有用魔法隱匿起來看來是被察覺了。班修拉爾，大概是你身上的『印記』泄露了行蹤。我們快逃吧!」

卡那齊的聲音因爲滲着殺氣而變得平板，他貼在門邊探索外面的氣息，應該又冷又潮溼的木板牆卻顯得很溫暖。

他還來不及驚訝，米莉安就揚聲唱道：

「在天之爐中無休無止鍛造的利刃，神打造的灼熱之刃啊，速速前來!擊碎死亡的神之力，熱與炎之劍，狩獵那忘卻炊煮之務，抱着惡意露出銳牙的火焰吧!」

就在少女唱完那清澈咒文的瞬間，卡那齊身旁的木門也大幅向內扭曲。

一股極爲龐大的力量正試圖侵入室內。

當木門發出啪嚓啪嚓地聲響開始粉碎時，室內的大氣動了。

沸騰到令他們的肌膚都跟着震動的大氣，有如發狂般湧向門口。剎那問，四周充滿了純白的閃光，卡那齊不禁產生了木門正在爆炸的錯覺。事實上，是外面以驚人之勢侵入室內的火焰，與米莉安的魔法之炎互相抵消了。

兩股駭人的力量撞在一起，將門扉的碎片全數化爲塵埃。

轟!高熱與旋風佔領了室內。

卡那齊迅速護住臉孔，髮梢傳來燒焦的味道。雖然能感覺到火焰的熱度，溫度卻不至於高到燙傷，或許是米莉安收斂了力量吧?勉強拾起頭，看到琉琉、班修拉爾與耶利都貼在牆邊猛眨着眼，似乎都沒有受傷。

這個新敵手的眼眸，漆黑得幾乎看不到虹彩。

那是以米莉安的力量掃開火焰所留下的結果。

「我們走。」

新敵手舉起慣用手，用手臂接下了短刀。

「要趁現在趕快逃纔行。」

卡那齊重新整頓架勢，面對來自屋頂的新敵手。一雙漆黑的眼眸，正從防火蒙面布的縫隙問窺視着他。

你是烏齊列特嗎?

從身體上方掠過的熱風令他無法呼吸。雖然發不出聲音，他的心卻在吶喊：

因爲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卡那齊幾乎只能平貼在地上。

那人手上或許戴了什麼防具，刀子發出堅硬的碰撞聲後落在地上。卡那齊抓住這個空檔飛身一斬，蒙面男子大步往後跳，從懷中掏出圓形物體法歲姆之火，扔進燃燒的住家裏。新的火舌立刻熊熊升起，引發爆炸。

拋下這句話後，卡那齊率先走出門。舉劍埋伏在兩側的敵人立刻揮劍砍來，那兩人不到兩招就被砍倒，接着又勉強閃過從屋頂跳下來偷襲的另一個人。

卡那齊正回憶起什麼時，倒地的男子抓住了他的長靴，第一個被砍倒的傢伙好像還沒斷氣。爲了幫助動作被牽制的卡那齊，米莉安扔出短刀。

米莉安輕聲呢喃，揪住失神中的琉琉的衣領朝門口走去。卡那齊探了採門外的情況，一片悽慘的景象在外面擴展開來。本來是下層小巷子的地點變成一片火海，鱗次櫛比的木造住家裏吐出驚人的猛烈火舌，到處都能聽到悲鳴聲。在一片混亂中，只有一條沒被火焰侵襲的筆直小路，從門口向前延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