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上之檻

「全都給我讓開！我們是帝國親衛隊！讓路！」

冬季的市郊響起蠻橫的叫聲。

此處是位於神聖帝國路斯首都——拉傑腳下的城鎮。

這平常人影稀疏的地點，現在卻擠得人山人海，這也難怪，因爲東方遠征歸還者們搭乘的馬車正好抵達。

來到此處的帝國親衛隊成員們，撥開趕來尋找親人的人羣。

那些消瘦的軍人望着走下馬車的歸還者們，恨恨地喊道：

「虧你們敢這麼恬不知恥的回來，對耀眼的東方遠征勝利毫無貢獻，臨陣脫逃的背叛者！你們該回的地方不是帝都，我要把你們全部埋到地底！」

聽見這番痛罵，現場聚集的居民們發出悲鳴與呻吟。

然而，身爲當事人的歸還者們僅是茫然以對，他們個個都處在半失常狀態中，無法掌握事態，只是冷得瑟瑟發抖，親衛隊的小隊長繼續說道：

「處決你們一事，是前日盛大歸來的皇帝陛下決定的！你們該不會有異議吧？好了，拉起這些罪人！」

得到小隊長的命令，隊員們分別圍向歸還者。

歸還者們甚至無力抵抗——不過，卻有一個例外。

一名青年倏然踏出一步，拔劍出鞘。

「咦……？哇、嗚哇……手、手、我的手……！」

青年的劍流暢往上一揮，斬斷了親衛隊員的手臂。小隊長一時愣在原地，終於理解情況後，臉色發白的瞪着他。

「混帳……看那柄劍，你是東方人吧……原來如此，你不承認戰敗的事實，企圖潛入我國帝都嗎？逆賊！東方的人渣！快格斃這傢伙！」

儘管小隊長勇猛地吶喊，卻沒有一個隊員行動。

青年那鮮明的劍技太懾人，令他們心生畏懼。

另一方面，青年隨手撥下外套的兜帽，露出的及肩黑髮在雪花紛飛的寒風中飛舞。他以炯炯有神的灰色眼瞳直盯着小隊長開口：

「在東方——在那個戰場上沒有勝利者……一個也沒有。」

身穿複雜魔導師裝束的米莉安平靜開口。

「哈哈哈哈哈！結果你竟還露出那種表情，呵呵，蠢蛋，我詛咒你，小丫頭！你會見識到的，愛無法拯救任何事物！」

一座巨大駭人的建築物聳立在貧窮的城鎮彼端。

「沒想到你也會說客套話，學習這種東西還真了不起。只要好好訓練，會說話的鳥或許也能學會怎麼使用魔法。」

「那是不可能的。皇位唯有讓給在地方凝聚人氣的班修拉爾卿一途，若是他必能撐過這個困境。對於在那場戰爭中受創的異母皇兄而言，皇位是太過沉重的負荷。汝也到了應該當個普通老婆婆的時候。如果你們可以變成單純的『人』，吾應該也能去愛你們。」

他的眼球顫動，額頭淌落冷汗。

聽對方呼喚此名，青年的頭一陣抽痛。

如今是一年後的冬季。光魔法教會總教主前來拜訪因慘敗而失勢的皇帝親信，提出一個「極爲個人」的商議。

「陛下？」

一股激情在她心中肆虐。

「哎呀，你肯叫我叔祖母嗎？好久沒聽到了。德庫斯塔……不，『你』很討厭我對吧？」

寂靜的室內，唯一的聲音只有火焰的燃燒聲。

卡那齊面前調整紊亂的呼吸，抬起視線。

摩爾根放話之後站起聲。

銀盤發出刺耳的聲響在地上彈跳，陶瓷茶壺潑出茶水、摔得粉碎。

「深愛陛下不好嗎？」

突然間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摩爾根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將茶杯送到脣邊。

（我被那種小鬼……看扁了！那傢伙要奪走我的一切！）

相較於從前看到時飄蕩着幾分荒廢氣息的壯大建築——帝都。

（這個人一定只是非常痛苦而已。她只是痛苦到最後，終於誤入歧途。）

因爲德庫絲塔並不習慣「愛」的存在，也很厭惡愛所附屬的執着。

「……什麼！？」

冷清的瓦斯燈燈光自門邊傾注而下，摩爾根推開門屝。

亞伍札•卡雷卡，光魔法教會的魔導師幹部。

乍看統一爲暗色調的室內，四處擺設着鑲嵌昂貴寶石，刻上圖樣的豪華傢俱。火焰在大暖爐裏劈啪作響地燃燒着，放在黑色圓桌上的燭臺，朦朧地映照出爲米莉安和摩爾根準備的輕食及茶具。

摩爾根以哄誘的語氣開門，陰暗的室內一片漆黑。

某人的聲音在腦內響起，令他的頭痛加劇。

「吾一直對所謂的親人抱着憧憬，但吾已經學到，親人並非僅靠血緣連繫而成，在彼此心中成爲重要的對象互相支持，大家纔會成爲親人——吾希望和叔祖母、異母皇兄變成真正的親人。」

少女臉上浮現純真孩子的悲傷表情注視對方，摩爾根凝視着她放聲大笑。她仰頭不斷笑着，擦去淚水叫喊：

本以爲不可動搖的現任皇帝名聲跌落谷底，無論再怎麼隱瞞，戰敗的消息依然傳入大衆耳中。就算不是這樣，戰爭造成的人力不足與饑饉也使人心向背。

當假扮成德庫絲塔的米莉安這麼說，摩爾根很愉快地輕笑起來。

***

米莉安抬起視線注視着遠方，看着那張老婦人的臉孔；平常總是精神抖擻看起來年輕，但沒有防備時，摩爾根只是個老婦，米莉安開口：

「沒話可說就提什麼愛？我快發狂了。你想用這種方法將皇帝陛下也從我手中奪走對吧？你明明已擁有一切！不論是魔法的才能！地位！可愛的臉蛋！青春！同伴！你明明擁有我死都想要的所有東西，到底還想要什麼？你說說看啊！」

「是啊……我回來了。」

栗色的頭髮，細成一條線的冷漠眼眸。青年認識這名魔導師。

此處位於帝都第六層，是她在皇宮一角的個人房間之一。她是皇帝的頭號親信，個人房間也有足以供三個平民家庭居住的大小，但比正式的謁見之間狹窄許多。

「皇帝陛下——是我，摩爾根•夏耶，您的僕從威爾堤雅大公，您還好嗎？」

「……這不公平，我無法忍受，絕對，不行。」

民衆們齊聲嚷嚷，以充滿殺氣的眼神逼近。

「唉，大家都到此爲止吧。不論是親衛隊的諸位，還是街上的諸位都一樣。」

將念頭說出口讓她稍微恢復冷靜。

奇怪的是，現場不見任何一名護衛，不只是這裏，附近多沒有人影，皇帝的起居室遠比摩爾根的個人房間簡陋得多，周遭淤積着一股沉澱的空氣。

「魔導師大人，請幫幫我們，要回我們的壯丁！」

這場祕密茶會連親衛隊都撤出去了，許久沒自己開過門的摩爾根親手開門走了出去，她快步穿過走廊，直接前往皇帝的起居室。

東方遠征結束後已經過了一年，世界情勢產生急驟的變化。

「可惡，你們都閉嘴！東方遠征的結果是由皇帝陛下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懷疑者將處死！」

聽到摩爾根以極低沉的嗓音如此說，米莉安緩慢地眨眨眼。

儘管米莉安一派輕鬆的說出口，這提案卻非同小可。

另一方面，點燃叛亂狼煙的班修拉爾卻名聲極佳，陸續得到無處可逃的貴族們加盟。如今即使在宮殿裏也分不清有誰在援助他。

「你知道真相嗎！？告訴我們，在東方發生了什麼事！」

「殺掉？殺掉我們所有人？那就試試看啊！」

摩爾根猛然回顧自己的人生，打從孩提時代直到現在，她始終感到體內深處傳出一股飢餓感，飢餓到不將所有東西納入手中不坑罷休。若不從他人身上奪取些什麼，自己彷彿就會毀掉自我。

——好悲傷。

她望向米莉安含糊地一笑，想探詢話中的含意。

「你幹什麼……啊……是魔導師……大人嗎？」

「吾亦殺過人。」

（所以我才儘可能的伸出手，抓住了一切，事到如今卻被人奪走！）

「真是個好房間。」

德庫絲塔畏懼對她心懷執着的異母兄長——皇帝，而她多半也畏懼對皇帝心懷執着的摩爾根。

親衛隊成員們一瞬間餡入沉默，羣衆趁勢大喊：

少女小聲卻清楚的回答，令摩爾根露出有點奇怪的表情。

站在青年面前的亞伍札淡淡說道：

不僅如此，由於皇帝陣營在與班修拉爾的交戰中幾乎失去所有的抗魔導師部隊、魔導騎士，因此對於魔導師們的影響力變得極爲衰弱。

魔導師一邊適當地避開圍上前的羣衆，一邊筆直走向青年。

「鳥多半天生就已覺醒，吾不認爲一開始就覺醒的生物可以使用魔法。」

些微的稚氣已從她的聲音裏消失，一舉一動變得優美，言詞中也帶着理性的音色。摩爾根覺得很有趣似的望着她說道：

「吾確實是光魔法教會總教主，威爾堤雅大公……不，叔祖母。」

少女深深點頭之後回答：

那充滿惡意的謾罵令米莉安屏住呼吸。

新曆七〇九年，神聖皇帝希基斯姆德的東方遠征徹底失敗。

「這意見頗有見地，但你從以前就會這樣說話嗎？你的長相明明和過去一模一樣，我卻完全沒有跟同一個人見面的感覺。光魔法教會總教主和應該已經身亡的雙胞胎調換了——看來這個謠言也並非空穴來風。」

卡那齊仰頭瞪向覆蓋着白雪的帝都，以非常沙啞的聲音呢喃：

喀啦喀啦……飄蕩着腐臭味的潮溼黑暗裏傳來奇異的聲響。

面對米莉安在窮途末路之際提出的建議，摩爾根以掛着明顯黑眼圈的雙眸看着她。

「愛我們？這話講得可真好聽。說到我至今的所做所爲，光是慫恿皇帝陛下發動東方遠征……陣亡人數就不知有幾萬人，再加上東方的森林被燒燬，害得全帝國面臨饑荒與乾旱，縱然如此，爲了保住顏面，我仍四處宣稱『帝國獲勝』，甚至找回皇帝陛下舉行了戰勝紀念典禮！你有辦法去愛這樣的我嗎！」

她突如其來的臺詞打得摩爾根完全措手不及。

「……最初，『吾』並不瞭解異母皇兄，因爲不瞭解而感到恐懼，大概也因爲這樣，對叔祖母深愛異母皇兄的感情懷抱厭惡。」

正因爲如此，她纔會親自走這一趟。

「啊哈……啊，啊哈哈哈哈！啊，我好久沒聽到這麼有趣的話題了！我和你、皇帝陛下一起扮家家酒？那有什麼用？要我們相親相愛的重建帝國？」

面對魔導師的登場，羣衆轉而發出歡呼：

摩爾根終於體悟到少女話中的意思，突然爆笑出聲。

米莉安交錯着說出德庫絲塔和自己的意見。

米莉安微微睜大雙眼，在她眼前的摩爾根狠狠一拳打在空桌上，她直接抓住桌角往前探出身，露出抽搐般的笑容。她的口吻宛如詛咒，說話異常快速：

這名魔導師大概使用了隱身的魔法，因此沒有任何人在他靠近前發覺他的存在。

情勢已寡不敵衆。親衛隊成員們臉色發青，互相掩護着往後退。小隊長東張西望地尋找逃脫路線，突然有人從背後拍拍他的肩膀。

那真是她的聲音嗎？當少女腦海中掠過疑問的瞬間，摩爾根揮手將桌面的茶具全都掃到地上。

「給我適可而止吧，小鬼。」

而米莉安不同，特別是她一點也不怕皇帝，反倒有點喜歡。

帝國十五萬大軍損失三分之一，還有三分之一的士兵出現喪失記憶與精神極度混亂的症狀，被判定無法正常生活。

小隊長帶着不知是安心還是不甘心的曖昧表情，看着那位面露冷酷的笑容，穿着高階魔導師裝束的男子將手放在他肩上。

「叔祖母，你願意與吾同住嗎？」

我可以，米莉安近乎確信的想着。

小隊長自暴自棄的怒吼，但眼中卻浮現動搖之色。親衛隊員們也並未完全相信「東方遠征戰勝」的消息，羣衆察覺他們的動搖，態度轉爲強硬。

「魔導師大人！歡迎您大駕光臨！」

「沒錯，我的情人怎麼了！」

沒錯，那是自己的名字，卡那齊•山水，許久沒人呼喚過的名字。和士兵一起從東方回到這裏的路上，他差點忘了這名字。

——不能忘記這名字喔，卡那齊。自身的存在會遭到動搖。

「……歡迎回來，卡那齊•山水。恭喜你平安回來。」

摩爾根微微一笑，站在皇帝的起居室門前。

「沒錯，動手啊！你們本來也只不過是平民，囂張個什麼勁！」

他回過頭一看，臉色出現複雜的變化。

米莉安微微垂下眼眸，摩爾根過去有廣大的情報網，想必早就察覺她與德庫絲塔調換一事。

「或許吧？因爲叔祖母非常深愛皇帝陛下……吾的異母皇兄。」

摩爾根臉上依然掛着笑容，準備走入室內。

就在她進去之前，黑暗中亮起光芒。

孤零零浮在半空中的兩點紅光，輕飄飄地靠近摩爾根。迎面而來的腐臭味讓她停下腳步，她察覺一件事。

那紅光是魔法石的光芒。

是摩爾根爲了自己的願望而利用過的——不，是自以爲利用的，邪惡魔導師面具上所鑲嵌的兩顆魔法石光芒，她茫然呢喃：

「你這傢伙……不，你是……」

「沒錯……是我，偉大的魔導師，這世界的救世主，烏高爾。」

醜惡的怪物以異常嘶啞的聲音回答，自黑暗中現身。

它全身包裹着扯碎的抹布與美麗毛皮的碎片，深深彎着腰的異形幾乎有摩爾根的雙倍高，它伸出長得不自然的手臂抓住門口，正要將頭探向走廊。怪物的長脖子前端貼着一張臉孔，唯有此處保持着人類的大小。

——那是摩爾根應已妥善保管好的烏高爾面具。

「騙人……爲、什麼……？我放置面具的地點應該只有少數人知情……」

本能的恐懼襲上心頭，令她往後退。

烏爾高顫動全身，抬起巨大的腳跨出一步。

「咕咕咕咕，你以爲那點封印就能封住我？真愚蠢，是我叫你珍愛的皇帝陛下放我出來的！因爲陛下很痛苦，就乖乖聽從了我的話，還主動幫忙製作這具身體，這是具好身體，好得不得了！」

摩爾根冷汗直冒，但一聽對方提到皇帝便臉色一變。

她勉強站穩腳步，拼命大喊：

「你……對陛下做了什麼？住手，他是將成爲神的人……！」

烏爾高的頭回轉兩圈看着她，最後靜靜說着：

「你似乎也很痛苦，讓我來拯救你吧，就像拯救皇帝一樣，別擔心，你會得到解脫的，我這個人非常溫柔，在我面前，所有人多是平等的，來，過來。」

烏爾高說完之後張開嘴巴，它的下顎垂到幾乎碰着地面，漆黑的口腔填滿摩爾根的視野。黑，純粹的闇暗之色。

她的心在痛，隱隱抽痛着。那股痛楚平常不至於強力到無法忍受，可是卻絕不會消失。疼痛始終糾纏着米莉安，不時猛烈折磨她。

***

卡那齊先是注視着她，然後望向魔導師們。

聽到東方她只會想起一個人——就是卡那齊。

他流暢道出的話語，內容卻很沉重。

「世界的睿智，世界與法的監視者，光魔法教會總教主大人駕到！」

米莉安注意到阿佐夫拋來有點不安的眼神，連忙收斂神情。

「有勞各位了……接下來我得去調整『七賢者的御座』。」

暫時離開謁見之間的少女，在魔導師準備的小房間開門前有點躊躇地想着。

好不容易纔剋制自己不要拔腿飛奔的少女，終於走到迴廊的盡頭，左右嵌有眼狀花樣的門扉在她面前開啓，和煦的白光映入眼中。

青年以那病弱之軀踏上艱困的東方之旅，多半在那兒捲入了慘絕的戰爭中。

「是的……可是……」

「有一件事讓我感到不安。方纔即使去了皇宮也無法感受到異母皇兄的氣息，他明明應該在皇宮裏，我卻找不出他在何處。我有一種非常不祥的感覺。無論是要抓住他……或是殺掉他、都必須設法找出異母皇兄的所在地。」

即使一百萬人之中，她也有自信能找出他，銀色利刃般的氣息，暖意內斂而筆直挺立的身影——卡那齊。

（難道——我從早上開始就感到很溫暖是卡那齊的關係？他在附近？真的嗎？因爲心力都放在與摩爾根的會面上，我沒有察覺！）

「……我等會慎重檢討汝的要求。然而，即使現在帝都接納汝等，民衆的反彈也會過於激烈。靜候一段時間吧，我等多少可以從教會擁有的物資中提供一些支援。等時機到來，此處將成爲所有奮鬥者的堡壘，如此一來就沒有帝都或東方之分了。」

米莉安頓了一下，同時停下腳步。

「總教主大人，在這之前我有件事想要報告。有東方人直接前來陳情。」

米莉安迫切的聲調使他們也露出嚴肅的神情。

說到此處，她看向萊茵索德。老魔導師雖然表情嚴肅卻沒有插口的意思，看來米莉安的回覆並沒有錯。

聽到有人如此宣佈，米莉安反射性擺出總教主的面孔。擺出那嚴肅而神聖，面無表情的容顏，少女踏着灰、黑及深藍色石磚拼出圖樣的地板，停下腳步。

沒想到那個日子就是今天！

只能用這種含糊的說話方式令她心急難耐。

（我也必須這麼做不可。）

站在灑落淡淡光芒走廊上的魔導師們也同樣停住，面向少女。

「很遺憾，本地也面臨了饑荒的隱憂——不過，強者佈施弱者是世間常理，況且在世界盡頭並無強者或弱者之分。」

卡那齊點點頭，答應了米莉安的請求。

「意思就是，光魔導師支持班修拉爾卿進攻帝都嗎？」

她必須正確、殘酷而堅強。這是她不斷不斷提醒自己必須銘記在心的事。

她下定決心繼續：

「……帝都的大門爲所有人而開。凡是有心爲帝國及人類奮鬥者，我等都會接納。」

現在的米莉安有該做的事。她已不必煩惱每天的糧食，但取而代之得負起總教主的工作。她輕輕點個頭說道：

一年不見的青年似乎增加了幾分精悍的氣息。病態的銳利光芒已從他眼中消去，強撐病體的異樣氣魄也消失了。

儘管他的身體痊癒，那些經歷卻悽慘到讓他的心靈枯竭。

少女拼命握緊拳頭不讓淚水滴落之際，受到魔導師催促的青年開口：

知道世界真實的魔導師們，人人都正確到殘酷的程度，爲人類的未來鞠躬盡瘁，爲了達成使命，他們不惜流血。

亞伍札突然發言，令米莉安赫然一驚。

他們一臉複雜地看着青年，但無人阻止。

當少女猶豫之際，卡那齊深深行了一禮。

「謝謝你們出來接我……關於叔祖母的事沒有成功，看來我無法和他們變成親人。」聽到少女的感嘆，魔導師們窺向她的側臉。

被阿佐夫一說，米莉安咬住下脣。

「……我明白了。但願那一刻到來時事情不會太遲……東方有許多生還者在森林燒燬時失去了語言能力。各位若要尋找正常對話的集團，我或許能幫上什麼忙，有需要的話請召喚我。」

「可以的話，我現在想和你單獨談談。」

只要直接走下幾級臺階再往前跑五步，就能撲進卡那齊懷中。

「時機很快就會到來，到時候誰都能夠察覺哪。」

看到他終於抬起臉龐，米莉安喫了一驚。

擔任首席魔導師的老人萊茵索德、本部教會長阿佐札三人，在位於光魔法教會本部角羅的祕密出口之一，等候她的歸來。

米莉安的心臟猛跳起來。

相對的，卡那齊則靜靜垂下頭。

「這個『時機』是指？」

「歡迎回來，總教主大人。」

不過東方遠征結束或，魔導騎士部隊餡入重創狀態，再加上米莉安代替精神不安定的德庫斯塔成爲總教主，使魔導師們順利將親衛隊趕出教會中樞。結果，大多數的幹部都官復原職。

米莉安不清楚卡那齊在東方位於什麼樣的立場，她在這種正式場合上也無法任意而爲。

（卡那齊、變瘦了？啊，不對……他比從前健康得多，代表他是健康的。）

米莉安一直思慕着卡那齊，一直在擔心他。

的確沒錯，這一年來她學習許多東西，即使在米莉安眼中看來，現在皇帝與威爾堤雅大公也沒有未來可言。

卡那齊是以東方子民的身份來向光魔法教會陳情。那麼，她也必須以總教主的身份回應。

「如果皇帝陛下與威爾堤雅大公能夠隱居，在我們的監視範圍內度過餘生，還是有可能守住他們兩位的性命與名譽。只要陛下將皇位和平轉讓個班修拉爾卿即可。然而，既然他們並無此意，剩下來唯有流血一途。」

從前的她並不知道這種痛楚。與卡那齊、空一起旅行時，碰到的不是極度痛苦就是幸福。變了啊，少女心想：周邊和自己都改變了。

（耳環有兩次變得好冰冷，我害怕得差點失去理智。不過，現在很溫暖——讓我覺得他總有一天會回來。）

——那就是「摩爾根」最後看見的色彩。

好想見面。她好想見他、聽他的聲音、碰觸他，聆聽他的心跳。

雖然她仍痛苦得雙脣顫抖，但一切都是自己的力量不足所致。摩爾根所說的話一定是正確的。

（我的打扮會不會怪怪的？）

萊茵索德的發言總是很正確，其他魔導師幹部們也一樣。

她忍不住凝視着亞伍札，看到他微微點頭。

他的神態有些空洞，彷彿不知該說些什麼似的，極度淡然地注視着米莉安。

（所謂的時機，就是指發動「大盟約」的時刻。是世界之王與鳥之神捨棄世界，世界盡頭的境界線毀壞的那天，也是光魔導師拯救世界的日子。到時候，帝都將接納所有的奮鬥者——這些事雖然可以告訴卡那齊，卻不能告訴「東方的代表」……」

突如其來的話題令米莉安眨眨眼，接着覺得有點慚愧。

米莉安一邊拼命思考一邊回答：

面對低頭鞠躬的老人，米莉安輕輕嘆了口氣。

「……您是否能見見他？」

「那座宮殿的確很詭異，有股邪惡的氣息就像在守護威爾堤雅大公般包圍那裏。關於此事，我們會全力繼續調查。到了關鍵時刻，不惜發動「大盟約」停止皇宮的靜魔法也要找出他。」

激動回答的她，用手指摸索掛在衣服底下的半副耳環。

（……怎麼了？明明好不容易纔見面，他不開心嗎……？）

她腦中掠過討厭的念頭，淚水不禁湧上。

雖然已有數人在室內等候，她卻只看得見一個人。

如果想太多卡那齊的事，少女就會擔心得什麼也做不了，因此她平常儘可能不去想他。儘管如此，她仍在總教主繁重工作的空檔、在落入夢鄉前夕、在夢中拼命祈禱青年的平安。祈禱卡那齊能夠順利救出空一同歸來。

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擱。

現在的米莉安是總教主。她的心臟狂跳不已，全身幾乎顫抖起來，沒想到光是站在青年面前就會如此痛苦。

其實，米莉安有好多事想問他。

然而，她現在卻不能這麼做。

現在依然在米莉安胸前散發暖意的耳環，與她交給卡那齊的成對。不知爲何，少女相信在耳環還有溫度的期間，他就平安無事。

少女的心再度閃過尖銳的痛楚——卡那齊在那裏看見了悽慘的光景。

不過，誰也無法拯救不願得救的人。

「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擺出拒絕的態度，恕我失禮，威爾堤雅大公也已經失常了。」

「恕我失禮，這不過是場面話。帝都的市民權必須拿錢購買。而且絕不會賣個東方人與南方人。但這一回與帝都的戰爭中，東方的古森林有三分之一被燒燬。即使我們東方人互相扶持，互相幫助的心意雖沒有極限，但物資卻有限度。那片土地正處於饑饉之中。」

米莉安看看在一旁待命的魔導師幹部們，用德庫斯塔的口吻說道：

米莉安漫不經心聽着亞伍札與其他魔導師幹部的言談，一邊讓侍女整理服裝一邊走過迴廊。

一切將由此開始。摩爾根應該會死，異母哥哥多半也會喪命。

正因爲明白，她纔想拯救異母哥哥和摩爾根。

米莉安和魔導師們走進一個天花板高挑得驚人的八角形房間。

「我是來自東方水音•高嶺的藥師，卡那齊•山水。今天特此來請命，希望帝都能接納東方之民。」

光魔法教會曾一度被皇帝的親衛隊佔領，幹部也遭到撤換。

萊茵索德補上最後一擊：

魔導師幹部們恭敬的歡迎米莉安。

她只能自己負起拯救不了他們的責任，米莉安儘可能冷靜開口：

「——通知班修拉爾卿。只要他們進入帝都，我……光魔法教會總教主，將替新皇帝加冕。」

愛無法拯救任何事物。

聽他疏遠客氣的這麼說，米莉安不禁慌張起來。如果直接點頭，卡那齊恐怕會就此離開教會本部，她有種一旦讓他離開就再也見不到面的預感，忍不住開口挽留：

米莉安對前來迎接的二人輕輕頷首，走上光魔法教會本部的漫長迴廊。

（異母皇兄之所以能勉強保住地位，是由於魔導師仍支持他當皇帝，當民衆生活困苦，魔導師的地位就會提升。現今只要我們開口說一句話「我們支持班修拉爾卿」，人民就會將他拖下王座。）

***

「我馬上去！」

（我要平靜地、沉穩地像個值得信賴的魔導師——啊，但是我辦不到！卡那齊！）

（……咦，可是爲什麼我會在意打扮？我和卡那齊要談正經事，應該跟打扮沒關係纔對？）

從前的米莉安並不在意以什麼模樣出現在青年面前，然而自從就任總教主之位後，她開始多少注意起儀容，但那只是單純的義務。

現在她不是出於義務，而是想爲了許久不見的卡那齊儘可能打扮整齊。在有生以來初次面臨的衝動下，米莉安小心翼翼地整理總教主的複雜裝束、脫下眼罩，穿過由低階魔導師打開的門扉。

卡那齊站在四面皆爲砂壁環繞的奇妙房間裏。

除了天花板垂下形似鳥籠的燈籠，牆上雕刻着無數鳥兒起飛的壁畫外，這是個沒有任何傢俱的小房間。

青年一看到她便深深一鞠躬。

感到悲傷起來的米莉安也跟着回禮。

然後，兩人不知怎的陷入沉默。卡那齊以如沙礫般沒有溫度的目光注視着她，輕聲詢問：

「……我該怎麼稱呼你？」

「普通就好。」

「……米莉安？」

「嗯。」

她深深頷首，突然淚腺一鬆，淚水撲簌簌落下。

少女眼中不斷滴落淚珠，就連嗚咽聲也湧上喉頭。這副模樣實在太丟臉，令米莉安勉強伸起手掌擋住臉龐。她的雙肩顫抖不已，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

她聽見卡那齊走近的腳步聲。

他的手悄悄覆上米莉安的頭，溫柔的撫摸好幾下後，輕輕觸摸少女的耳朵，最後放在她雙肩上，卡那齊的臉龐貼近她的耳畔，感覺好溫暖。

「你很辛苦吧！」

聽見青年的慰勞，她哭得更加厲害。

卡那齊果然還是卡那齊，一點也沒變。他依然是那個堅強而溫柔的他。

米莉安正要點頭，忽然改變想法搖搖頭。

米莉安的心如此大聲吶喊。

卡那齊緊抱住少女搖搖欲墜的身軀，她也拼命抓住她。

既然不能觸碰他的傷口，那米莉安能夠做什麼？

「對不起，這一年來拋下你孤單一人。你很難受吧，辛苦到再度需要幻想的朋友來支持……不過，沒有這個必要了。雖然我遲早得回東方，但在那之前我都會盡可能待在你身邊，別擔心。」

若不這麼做，她彷彿就快崩壞。身體會粉碎，心也將粉碎。

米莉安的心發出悲鳴。她好想馬上大哭大鬧，邊叫着「笨蛋！」邊將他打倒在地。然而，她卻無法這麼做。

（空……不見了。）

他溫柔的舉動已無法填滿她的心，米莉安的心中彷彿也出現一塊空白。

聽到她的話語，卡那齊也露出有點悲傷的微笑摸摸她的頭。

既然失去了唯一的依靠，空想必無法繼續存在。

青年在她耳旁呢喃着，他的聲音聽來有些疲倦、有些悲傷……但事情不對勁。

「不對……辛苦的人，是卡那齊……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什麼？他剛剛說了什麼？）

（卡那齊和空果然碰到什麼不好的狀況了。大概發生了很嚴重的事件纔會害他忘掉空，希望空不存在……！」

「卡那齊，空——空怎麼了？你有見到他嗎？應該在他手中的、烏爾高面具呢？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空……是你幻想出來的人物吧？」

米莉安拼命移動僵硬的五官，勉強擠出近似笑容的表情。

少女一邊任由青年撫摸，一邊茫然思考。

她不知道在據說戰況慘烈大東方戰場上，空與卡那齊面臨了何種命運，米莉安聽說軍方在東方遠征時發現巨大遺蹟的報告後，立刻派遣魔導師前去封印，該處卻不見空的蹤影。

「……空？米莉安，你還在說這種話嗎？」

「我喜歡你……」

這比殺掉他更糟糕。

但是不行，她還有別的事不得不問。

（救救我——救救我，更用力的抱緊我，別讓我壞掉。）

雖然如此，米莉安還是想好好的綻放笑容。

「冷靜的聽我說，你應該已經明白了。覺醒爲魔導師之後，精神不安定的你經常會與幻想中創造出來的朋友聊天，那個『美麗又溫柔，什麼都懂』的幻想朋友——名叫『空』。我也一直陪着你裝出和『空』交談的樣子，但那只是你的幻想，並非現實。我們來到帝都和德庫斯塔會面時，你不是終於察覺『空』不存在了嗎？」

（——卡那齊！）

卡那齊說完之後終於放開她的身軀。米莉安仰望青年的眼眸，他的眼神極度空虛，沒有焦點的看着她的上方。

「卡那齊？你說的『那種話』是指……」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了？

這殘酷的結論使她呼吸紊亂，心臟痛得厲害。

——或許頂多只有露出笑容而已。

米莉安萌生一股恐懼，寒意一點一點的滲至全身。好可怕，卡那齊在說什麼？爲什麼他會說出這些話？

這突如其來的回應令米莉安的腦袋一瞬間空白。

現在的她，或許只能陪着卡那齊演戲，將「空」當成是個虛構人物，笑着等待他的心稍微痊癒一點。

要是爲他着想，就笑。

有幾個人知道空是不死者的身份，至於知道他身爲白色預言者、詩人這一面的人則更多。但認識名爲「空」這個人物的，多半隻有卡那齊而已。卡那齊比她更貼近空的心。

「謝謝你……卡那齊，那個……我還不清楚『空』的存在是不是幻想……不過，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儘管少女滿心想問，卡那齊的眼眸卻陰暗得令她無法輕易開口。

——卡那齊抹消了空。

她輕喘一口氣，擠出小小的聲音說：

話一出口的瞬間，強烈的幸福感讓米莉安頭暈目眩。

無視於少女的不安，卡那齊極爲溫柔的說：

（好悽慘的眼神。跟他還是暗殺目標，第一次見面時一樣陰沉。卡那齊的心受了重創，如果輕易觸碰就會壞掉。那麼……我該怎麼辦？我可以做些什麼？窺視他的心，試着重組嗎……可是，上次我重組時切斷了空和世界之王的連線。）

米莉安抬起手，以繡着纖細刺繡的衣袖粗魯擦去淚水，專注地伸出指尖觸碰青年的胸膛。比起說話，她更想聆聽卡那齊的心跳聲，想要親自體會他活着的證明。

米莉安渾身發麻，都要站不住了。

說到此處，少女總覺得喘不過氣來。她不知道接下來還能說些什麼。

（因爲，卡那齊替空取了名字。既然卡那齊說空「不存在」，那麼空一定消失了。）

真想就這麼失去正常，就這麼被卡那齊的體溫吞沒。

宛如收到米莉安一心一意的祈願，青年的手臂加重力道。光是被卡那齊那緊緊抱着就讓她感到很安心，呼吸困難反而更加強了安心感。

米莉安直覺地想。

米莉安依偎着青年，將耳朵貼在他的胸口，她側耳傾聽，確實聽到低沉厚實的聲響傳來，那規律的鼓動令她的心也爲之撼動。她高興得再度泫然欲泣，爲了不讓自己哭出來，少女試着說些什麼，於是就這樣自然的脫口而出：

爲什麼？她以前明明也對卡那齊說過很多次「喜歡」，現在的「喜歡」卻和以前那些截然不同，自己說出的話令她身體發熱。

她的身體倏然變冷。米莉安慌忙鬆開手臂想看看青年的臉，但卡那齊沒有鬆手，反倒將她的臉壓上自己的胸膛，呢喃般繼續往下說：

卡那齊的語氣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他以非常認真、微帶空虛的聲調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