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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劇系列》 · 慄原ちひろ · 8.4萬 字
1*亡國的螺旋
他的微笑令人感到疲憊,青年做出覺悟。
不能再這樣下去。
現場似乎充滿了“戲弄卡那齊怕鬼弱點”的氣氛,如果不改變一下,他沒有自信能活到日出。這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卡那齊立刻半抱着悲壯的決心站起身。
◆
在堅持不懈的努力下,她爬過地板來到門邊。
木門上掛着沉重的金屬鎖,但木材部分已經腐朽,露出一大塊空隙。
她鑽過破洞爬向門外。
(身材瘦小也是有好處的。)
她覺得有點好玩,過去母親曾因爲她太過瘦小,看來一副缺乏美麗的病弱模樣而嘆息。
(母后過得好嗎?)
朦朧憶起母親的臉後,父親的粗獷臉龐已經城內僕人的臉孔也一一浮現腦海。
她離開黑暗的房間,開始登上螺旋石階。因爲用雙手與膝蓋爬行,一次前進不了多少又會馬上覺得疲憊。對她而言,這道狹窄的螺旋階梯驚人的漫長。
(不過,這裏果然是我的城堡,這道螺旋階梯好像是登上高塔的樓梯。)
如果這裏是她的城堡,那隻要爬到樓頂就能看見魅力的天空。這個念頭帶來一點喜悅,促使她緩慢的往上爬。
她毫不厭倦的登上一階又一階後,雙手碰到位於頭頂上方的堅固門扉。
(靠我的力氣恐怕打不開這道門。)
她試着摸索數次後做出結論。雖然失望,但她無意放棄。
她這麼想着,像只貓一樣在階梯上縮成一團,墜入夢鄉。
◆
“首先,是士兵的死因。”
“詩人,你認爲這就是傳聞中的階梯嗎?”
冷風霎時湧上。
“沒錯,帝國有拿杏子配肉喫的習慣吧?這些傢伙大概是從附近的樹上摘了像杏子的果實配烤肉,可是運氣不好摘到毒果。這根本不是什麼……詛咒……”
“……在這之前先解決樓梯,就是會冒出亡者之手的登塔階梯。”
詩人的回答讓青年滿足地點點頭,這是,先前的呻吟突然響起,音量大得讓人想捂住耳朵。同時,一陣刺骨的寒風吹上螺旋階梯。
“沒錯,你的腕力和腳力比外表看起來的更好吧,而且肌膚也不粗糙。”
他在聆聽說明的詩人與米莉安面前,撿起地上的白骨。
當情緒一轉爲興高采烈的青年這麼說,詩人老實地點頭同意,
卡那齊點點頭,兩人配合節奏一起使力。
隨着漫天飛舞的塵埃,直到剛剛聽來都像呻吟的聲音,完全化爲單純的風聲。
卡那齊咬緊冷得打顫的牙齒,一躍跳下最後幾階。
儘管臉色發白,但卡那齊並沒有退縮。
“這裏的人骨的確很多——不過你們看,這附近的骨頭不一樣,這應該是馬或鹿之類的動物骨骼,一定是被士兵們烤來喫的。再來……找到了!”
“是吧?我走到上面看過了,整體來說都是如此。”
真暗啊!外面依然沉靜在幽暗中,塔頂邊緣到處可見朽壞崩潰的部分。
詩人站起身,恭敬地走到她身旁。
隨着螺旋階梯逐漸上升,景物也變得熟悉起來。她的心雀躍不已,攀爬階梯的手也加重力道。
青年一回答後就往前走。沒過多久,三人找到了可能是目標的階梯。
“一般來說,階梯越往上就會做得越小,這裏卻可以讓每階的段差高低不一,大概是爲了防止敵人衝上去吧?真虧這座樓梯沒崩塌。”
“接下來,要解開聲音之謎嗎?”
他尋找風的來源,發現階梯盡頭的地板一角塵埃飛揚。
她在詩人的攙扶下站上期盼中的地方,放眼環顧四周。
卡那齊聽着從背後傳來的回答,將火炬探進漆黑的階梯入口。
卡那齊一手貼着牆,慢慢的走下樓梯。
一走進階梯,他就感到這兒比別處更爲寒冷,卡那齊蹙起眉頭拉緊外套衣襟,踏上階梯。因爲沒什麼異狀,他試着再登上一階。
詩人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他用手杖推落將出口掩埋一半的積雪,然後伸出手帶她前往塔頂。
“您很美麗。您身穿繡着國家紋章的毛織品,腳上也同樣穿着柔軟的鞋子,髮絲是秋天的乾草色,眼眸就像晴天般湛藍。”
詩人仰望着謹慎上樓的青年,也跟了上去。
那毛骨悚然的聲音再度響起。
詩人瞥向腳邊的門扉。雖然勉強有個可塞進手指的縫隙,但沉重的鐵門連個把手都沒有。詩人長得雖高,相對的卻很消瘦。然而,卡那齊卻理所當然的開口:
“健康狀態大都會表現在臉上!你可是萬年超級健康臉,快動手。”
“……咦?”
青年一邊替眼睛當着灰塵,一邊說道:
卡那齊站在人骨散落的大廳裏開口。
卡那齊充滿自信的話聲結結巴巴地中斷,
“當然嘍!謎團都已解開,身體也冷了,我們快回去火堆旁邊吧。”
“你真不坦率。聽着,不肯認輸的傢伙一輩子都贏不了任何人喔?”
“嗯,我想看看天空。從這座塔頂眺望的天空,真的好美。”
陳舊的金屬門抗拒了一下,隨即嘎吱一聲脫離門框。
旅行詩人是她相當熟悉的。雖然他們大多是老人而非如此俊美的青年,但當他們造訪城堡時,主任在禮貌上得提供熱騰騰的食物和牀鋪,詩人們則會吟唱不可思議的歌謠做爲報答。
正想走出戶外時,她發現出口有一半被埋在雪中。原來現在正值冬季。
“就是這個,詩人,你拉那一頭。”
“姑且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好了。”
“不、不是。啊……這個更簡單,詩人,你上來就會明白的。”
青年邊說邊以戴手套的手靈巧地將種子一分爲二,拿到鼻端嗅嗅味道,咬了一小口之後立刻吐掉。他望着詩人的神情異樣高興。
“……這裏特別冷啊。”
詩人望向四周,最後用手杖指向城堡一角。
他輕輕將手放在一臉不安的少女頭上安撫她,在螺旋樓梯的數階間來回走動。最後詩人向青年開口:
(這樣就可以到上面去了。)
“您好,公主,我是旅行詩人。”
每當詩人的聲音說出她的形貌,她心中的自我形象就逐漸變得鮮明。她安心地嘆口氣:
“肌膚粗不粗糙不是和力氣無關嗎?”
卡那齊朝喃喃自語的詩人拋出滿足的笑容,將金屬門放回地面。
以輕快動作爬上數階後,他狠狠失去了平衡。
詩人不可思議的美貌讓她一臉怔愣。
砰!沉重的聲響將她喚醒。
卡那齊高興地拿起一樣黑色的小東西展示給詩人看。
“應該沒錯,這座城看起來不像有好幾座塔。”
“那是什麼?”
這時,詩人走上階梯,在她面前跪下。
“是嗎?”
“好。”
一個人聲突然響起,令她大喫一驚。在來到此處之前,別說人影,她連只老鼠也沒碰見。
“我不介意,更重要的是……那個,我的樣子會不會很邋遢?因爲體弱多病,我睡了很久。”
被走在後面的米莉安扶住後,詩人一臉不可思議地眨了好幾下眼睛。
“往那邊走會摔下去的。”
“去看看吧。”
“呻吟只是單純的風聲嗎?”
他用掌心摸摸地板,掃開灰塵與沙土。
“詩人?”
聽詩人溫柔的說着,她眨了幾下眼。
聽到他的話,原本注視着金屬門的世人抬起頭露出微笑。
?
“就是這樣。任何事都有理由,而且是比起什麼幽靈或詛咒更確實的原因。”
“嗯……?”
“看來公主在登上螺旋階梯時走了太久啊。”
“您可願意與我同行一會兒?您應該是想到戶外去吧?”
“是種子喔!種子。”
“原來如此……黑杏的果實外觀與杏子很像對嗎?”
“至於最後的呻吟聲……”
睡意一掃而空,她開心地穿越鐵門縫隙,再度登上階梯。
“不出所料,這是黑杏的種子。我們東方藥師會將黑杏磨碎當成止痛藥使用,但直接喫下一整個就成了足以致死的毒藥。”
“……有多久?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才登上階梯嗎?”
她慌忙回過頭,看見一個白色的男子站在階梯中段。他擁有雪白的肌膚與白髮。身上那件用金銀線刺繡的古老長袍也是白色的。
不知是出於職業還是單純的興趣,雜學知識豐富的詩人似乎已察覺他想說什麼。卡那齊點點頭回答:
三人側耳聆聽,在聲音完全停止時面面相覷。
“現在還是晚上呢。可是,總覺得有許多地方變得好老舊。”
“你要我拉開這扇門?”
儘管口頭在閒聊,但世人也沒什麼反對之意,伸手拉住地上的門。
她放眼看去,周遭的樣子有了變化。鐵門的位置略微偏移,露出縫隙。
“萬年健康……我對你的表現力有一點疑問,不過算了,我拉嘍!”
底下出現一扇生鏽的金屬門。
話說回來,爲什麼出口沒有門板?
“是的,我在迷路時來到貴城,在這裏借宿了一晚,希望這不會惹您不快。”
“從外面看到的樣子來判斷,高塔應該在那邊。”
“卡那齊,這裏的階梯高度不同。”
她猶豫地問着,詩人以沉靜的目光注視着她。
因爲這個緣故,她以比剛剛快上許多的速度抵達塔頂。
目送着開心轉身離去的卡那齊,詩人將地上的金屬門扉稍微拉開了些。
(好漂亮的人。)
“亡者之手出現了嗎?”
“空!”
“的確,這樣一來,不習慣的人幾乎一定會摔倒。”
面對她的問題,詩人思索着。
“我想想,大約是三百年左右。”
“三百年……那,我已經死了?”她錯愕的呢喃着。她的確覺得自己睡得太久,也花了許多時間才爬上樓。然而,沒想到竟已過了三百年。
比起悲傷,徒勞無功的感受更讓她頹然垂下雙肩。
其實她應該連可以垂下的肩膀也沒有了,但她還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也因爲這樣,爬上階梯時纔會那麼大費周章,所以並不值得高興。
“是的,您已經死了。”
聽到詩人一口斷言,她意外乾脆的放棄掙扎,嘆息着繼續說道:
“這麼說來,此處發生過戰爭。在那場戰爭中……我被關進地牢,結果我最後看到的,是戰爭當天的天空啊。”
她根本不願回想起戰場那令人詛咒的渾濁天空,不禁感到一陣悲傷。
三百年太過漫長,漫長到足以讓憎恨消失殆盡。
詩人握住她的手,就像要鼓勵陷入沉默的她。
“公主,您最想看到的天空是何時的天空?您還記得嗎?”
“記得是記得……”
她無力地回答,詩人朝她露出笑容。
“公主知道嗎?人類有種能力,可以看到期盼看見的事物。”
第一次聽說這種事,被勾起興趣的她問道:
“那是隻有亡者纔有的能力嗎?”
“不,活着是時候其實也看得見,只是不容易察覺。您已經去世了,做起來應該更簡單纔是。來,許願吧!”
這詩人說的話真奇怪,但她總覺得可以相信他,儘管不知理由何在。
(我想看到的,是過去的……)
一如往常看着兩人你來我往的米莉安,在心中考慮着要不要在卡那齊身旁丟顆小石頭嚇嚇他。
如透明般湛藍的晴空。
這是怎麼回事?令人懷念的雙親正互相依偎着佇立在她身後。
看着旋風猝然消失在空中後,詩人露出溫柔的微笑。
因爲忘了自己的雙腳衰弱,讓她得以輕盈地奔跑。
(可是,這裏好像沒有任何人在了。那些死掉的人都到哪兒去了?)
風掀起積雪,在短短一瞬間描繪出螺旋。
“這是用染色的是會畫在石板路上。繪畫實力很出色,畫家溫柔的心彷彿渲染在畫面上。”
然而,蹲在地上的畫家卻突然扯着頭髮,直接倒在地上。原本以爲他是舊病復發,那人卻發出“嗚嗚”、“啊啊”一類的怪叫,在馬路上打滾。
過去,她也曾像這樣大叫過。那時候她的身體狀況不錯,於是雙親允許她登上塔頂。
她脫口喊道。
她的聲音令兩人轉動目光,在她指出的方向前端,一片昏暗中颳起一道小小的旋風。
軀體消失後,剩下的只有歡喜。
“空,你看。”
(就算你們這麼說,但我天生就不懂,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啊……我一點都分不出那邊傳來的樂曲和這邊傳來的樂曲有啥不同。)
每踏出一步,她的身軀與心就變得越發輕快。
“…………”
“這個小城鎮的確很漂亮,可是我待不慣,我對這種帝國風的藝術一竅不通。”
她滿懷歡喜的撲進雙親懷裏,不斷髮出清脆的笑聲。
“——啊,看起來就像是螺旋階梯的延伸一樣呢。”
這夢想成真的一幕,讓她發出笑聲衝向父母。
聽到卡那齊立刻反問,詩人愣愣地回過頭。
“我不是說過沒那種玩意嗎?”
◆
“人家真的叫這個名字,我也沒辦法。”
“那就當作是爲了安葬死在那附近的山羊莉莉而唱吧!”
那是春天。
爲了不踏壞繪畫,米莉安和其他人一樣靠路邊走。
卡那齊嫌麻煩的拋出這句話,詩人卻毫不在意的繼續說道:
雪牛悠哉的躺在營火彼端。因爲找不到詩人和米莉安的身影,於是他緩慢起身,謹慎的伸展僵硬的軀體。
包圍市區的石牆上爬滿綠色的藤蔓,四處開着紫色的小花。
聽到青年冷淡的敷衍,詩人愉快地笑了。
2懷念的肖像
“哪裏好了?”
“不,也就是說!東方的音樂在根本上就和帝國不同!只是如此!”
她老實的閉上雙眼,在腦海中描繪出自己想看的天空。
這一定是當時的天空。
他夢到已去世的親朋好友們排成一列,茫然地注視着他。
“又是一個足以讓旅人的心產生重大轉變的美好城鎮啊。”
詩人停下彈奏樂器的手對他笑道,青年憔悴的回答:
隔天早晨,卡那齊作了場淺夢。
這座四周小巷內都有音樂演奏的城市,對卡那齊而言只不過是個“感覺好吵,難以判讀其他氣息的城鎮”。這樣的人生,或許是有點乏味。
米莉安小聲的評語讓卡那齊的臉色一下青一下白,最後還猛咳到找來周遭人們的白眼,一整個慘兮兮。
“我認爲有差喔。在我的視野中,一切食物都閃閃發光,完美而魅力。生者與亡者都沒有不同,搖曳的世界沙沙作響。”
瓦沙就是這樣的城鎮之一。
渾身冷汗的卡那齊在由衷祈禱之時回過神,眼前的營火正冒着煙。
柔和的風吹來,真切的春天氣息包覆她全身。
(我還不能到你們那邊去。)
詩人沉穩的說完後,米莉安點點頭。
“空,他是畫這幅畫的人嗎?”
他們拿出假造的身份證入城後,自各個街角傳來的音樂也令人印象深刻,商店的牆壁上描繪着鮮豔的壁畫,四處都充滿了文藝情調。
其他事姑且不論,其實卡那齊也有點在意自己是個音癡的問題。
她彷彿聽見了笑聲。
平常強悍的卡那齊怕鬼的樣子,讓她覺得有點好玩。
“對了,卡那齊,你一點也不會受到我的聲音和音樂影響吧?這就是你對音樂的感受性低落的最佳證據。”
“看來沒錯。我們過去打個招呼,當作與這幅畫相遇的紀念吧。”
詩人一如往常的讚美繪畫。
卡那齊小心翼翼的登上那座塔,詩人和米莉安果然正坐在瀕臨崩塌的塔頂邊緣。他一臉厭煩的問着:
彷彿只要吸口氣就能聞到的青草的芳香。
最戶,她在親人熟悉的氣息環繞下放心了,就連歡喜也一同消融——她終於消失無蹤。
“……咦?”
被詩人如此露骨的指明,讓卡那齊有些受傷,他囁嚅地把話吞回肚子裏。
他醒了。
少女仰望天空,發現了有點不可思議的東西,不禁疑惑地歪歪頭。
“算了吧,詩人。那傢伙有毛病。”
青年之所以這麼低語,是因爲絃樂器的旋律正從高處傳來。
“你們在幹嘛?這裏明明冷得要死。”
清晨的寒氣令卡那齊將雙臂抱在胸前,詩人覺得有些好玩地看着他。
隨着接近雙親,她的身軀越變越輕,最後甚至忘了自己的身體。隨着遺忘,她的身軀也跟着消失。
插圖2
“我可是很認真的,卡那齊。你也想看看莉莉嗎?要我教你如何像我一樣看東西的方法嗎?”
詩人以卡那齊聽得一頭霧水的話語讚美畫家。
“那是畫家的懊惱,很常見的——午安,白蕾之人,你就像是在花苞中綻放的花朵,明明已在內側盛開,外頭卻覆蓋着堅韌的薄膜。人們將會迷上自你內在透出的花朵而讚賞你吧。”
身爲逃亡者的他們總是儘可能挑人煙稀少的地點走,但偶爾也得采買生活必需品,因此也有少數幾次會踏進熱鬧的城鎮。
他以手掌指出一座整潔美觀,且有城牆環繞的都市。
卡那齊與詩人、米莉安三人的旅程仍舊持續着。
卡那齊一邊感受着沉重打大氣,一邊反覆說着。
(拜託你們,我一定不會忘了你們。所以至少別變成什麼幽靈,和黎明一起消失吧!拜託讓我相信,自己是在生者的世界裏睜開眼睛吧!)
當她望向塗鴉前方,發現有個人影蹲在道路中央。
她似乎真的聞到青草的芬芳,忍不住睜開眼睛。
在充滿明亮陽光的綠色山嶽地帶間,可以見到星星點點的山羊白影,那個小小的白點,一定是今年春天剛出生的小羊。
“你別以爲這樣一口咬定每次都能管用!不過……真虧你一大早就有精神開玩笑……”
卡那齊一邊避開行人前進,一邊不悅似的說道:
四周的景色已轉變爲白天。
看着把自己做過的事撇到一邊的卡那齊這麼嚷嚷,詩人聳聳肩。
卡那齊露出一臉厭惡的表情放緩腳步。
“——我替那頭小羊取了名字!”
她有種與剛剛截然不同的明朗預感,捂住心跳加速的胸口回過頭。
“我可沒這麼說。比較差的是你,只有你一個人。”
“是是是,夢話就留到睡覺時再說吧。”
他眨了好幾下眼睛重新看清,地上的花紋盤旋着化爲植物伸展枝椏的繪畫,那株開花結果、枝繁葉茂的植物又化爲美女的長髮,美女吐出的氣息變成風,將許多小鳥送往水面的果實旁——是一幅相當纖細的路面塗鴉。
城牆彼端有幾座美麗的高塔指向天空,在敞開城門內的石板路兩旁,並排的三、四層樓房都開設了熱鬧的店鋪。
米莉安心血來潮搜索起亡者的氣息,徐徐的風撫過她的脖子。
“什麼方法啊!我和你看東西的方法哪有差多少?”
他勉強振作起來,一邊擦拭嘴角一邊辯解:
不自覺陷入沮喪的青年看着腳邊往前走,石板上忽然出現色彩豐富的花紋。
跑着跑着,她忘了戰爭,也忘了自己已死的事實。
“嗨,卡那齊,我正在爲這座城裏的幽靈演唱哀歌啊。”
“這是什麼……?”
“音癡。”
“哪裏好了?你不覺得很美好嗎?只要是人,大都會對這片景色抱着好感吧?”
“喂,你這話是說東方人在文化上比較差嗎!”
他大致上只會作這樣的夢。在青年的記憶中,亡者比生者多得太多了。
“他們在什麼地方……我倒是清楚得很。”
“這亂七八糟的民資是啥!”
畫家本人雖已不再打滾,卻仍趴在路上瞪着自己的畫作。仔細一看,他是個衣着得體的二十來歲青年,他猛然抬起頭,雙眼充血的喊道:
“住口,我不需要那種拐彎抹角的稱讚!我想要的是名譽!是地位、名譽與金錢這種好懂的絕對評價!”
說到此處的畫家突然僵住,他漂亮的綠色眼眸倏然瞪大,猛然站起身撥掉詩人的兜帽。
兜帽下露出的臉龐沐浴在白晝的陽光下,顯得神祕無比。
詩人異樣端正的五官上,陽光灑落在他雪白的睫毛間。他眯起近乎金色的琥珀之瞳,對畫家淺淺一笑。
“怎麼了?你看過我的臉?”
畫家凝視着詩人好一會兒,然後他的臉色漸漸發青,渾身瑟瑟發抖。
“這傢伙該不會快倒下了?”
就在卡那齊開始擔心時,畫家突然撲向詩人,抓住他的雙肩。
“你!就是你!請你當我作畫的模特兒!我叫馬歇爾·都卡斯,是個畫家。只要畫你,我一定會成名!”
他以認真到嚇人的表情要求,目不轉睛地盯着詩人的雙眼。
雖然很多人看着詩人的眼眸就會頭暈、昏倒,但畫家閃耀着熱情的眼睛似乎足以彈開他魔魅的眼神。
仍被畫家抓着肩頭的詩人露出淡然的微笑。
“不過,我是旅行詩人,不一定有時間爲你效勞。”
“不用太久!你的美是有如永恆的一瞬。只要一瞬間就好,選擇領主大人專屬的藝術祭就快到了,我要畫你,然後成功的當上專屬畫家!”
“——事情看來就是這樣。卡那齊,你覺得呢?”
收到他丟過來的問題,卡那齊把目光放遠。
(……真麻煩。)
這是他的心聲。都已經牽扯得那麼深,要拒絕也很麻煩。
他們來到這座城鎮是爲了調度旅行裝備,而買裝備需要錢。
“我兒艾力克啊,你也這麼認爲嗎?畫家看不能在苦惱時遷怒到朋友身上,你千萬別變成那樣的人喔。”
“如果把這傢伙寄放在你那兒,你會出多少錢?”
越過那扇大窗,可以看見對面的民宅屋頂、領主宅邸的高塔以及晴朗的藍天。或許是詩人融於陽光中的身影美得足以直接入畫,馬歇爾慌忙拉出一捆便宜的紙,一百年以木炭素描一邊繼續說道:
艾力克訝異的問。除了報上名字之外,米莉安無話可答。
馬歇爾停下拿着木炭的手陶醉地說着,詩人對他露出非常柔和的微笑。
“嗯,嗯,說得很好!你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你是誰?”
“…………?話說回來,你的衣服看起來行動很不便欸。艾力克是貴婦人嗎?”
“好啊。”
“的確沒錯。以一個不賣座的畫家來說,我的日子過得很優雅。因爲都卡斯家直到三代之前,代代都是領主專屬的畫家。而我是在耗用當時留下的家產。”
“不必自謙到以髒亂形容的程度吧?如果這種三層樓高的房子全都屬於你,那可以算是相當優雅的生活吧?”
這時候,他們終於注意到在一旁窺視的米莉安。
馬歇爾看着他的美貌忍不住發呆,詩人以溫柔得不可思議的聲音說道:
馬歇爾苦澀說着時,那對父子以一模一樣的動作轉身,拋下他離去。
(……真的是個怪人。)
“畫廊嗎?既然領主大人如此喜好藝術,應該擁有可觀的收藏品吧。”
(好怪的人……)
米莉安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臉色發青的少年。
“——你真的很喜歡畫畫吧?”
“米莉安。”
“……本地的領主大人代代大多是精於藝術的人物,但眼光也很嚴格,每隔數年就會舉辦一次藝術祭,遴選新的專屬畫家。無論如何,我都想在我這一帶重新取回專屬畫家的地位。只要成爲專屬畫家就能住進領主的宅邸中專心作畫,在收入寬裕後也能成家。而最大的吸引力,則是可以隨意出入領主大人的畫廊。”
“你在做什麼可疑的生意嗎?年紀明明和我差不多——既然住在這種三流畫師的家裏,我看就是這麼回事吧?真是個垃圾!”
相對的,氣得渾身發抖的馬歇爾就像要保護未完成的畫作般站起身。
正在窺視的米莉安立刻察覺。
“加油打氣?那真是謝了。不過,畫家之間弱在藝術祭前互相刺探對方的進度,這就違反了領主大人定下的規則!我們應該在祭典上首度看到對方的畫纔對!”
卡那齊迅速做出結論後,一臉認真的轉向畫家。
接着,他幾乎眼泛淚光地大喊:
“沒這個必要!雖然失禮,但我可沒有閒情逸致替你倒茶。請你回去好嗎?”
不知不覺間,米莉安已經習慣與詩人、卡那齊三人共處了。有一天,當她和傭人上街購物回來時,畫家的工房出現一名訪客。
面對沉默的少女,滿臉通紅的艾力克一臉勝利的說着:
“……父親大人,照他慌張的樣子,這傢伙根本還沒開始製作。”
看着不知爲何非常錯愕的他,少女點點頭。
少年以格外帶刺的口氣說道:
艾力克大喊一聲想踹米莉安的腳踝。
(如果把這傢伙和米莉安寄放在他那邊,我就有空去當密醫賺錢。嗯,這樣輕鬆多了。)
依然站着的馬歇爾苦笑說完後,雙手抱胸直盯着詩人看。
就像這樣,詩人和馬歇爾天天都待在工房裏專注地畫畫。
羅蘭說完之後,留下艾力克與米莉安離開了。他猶豫地看着父親的背影,最後還是轉向少女。
他明明是個臃腫又散發猥瑣氣息的人,卻特別講究那頭特意上過髮捲的髮型、活像個演員的誇張站姿、下襬很長的外套以及言語的發音。
馬歇爾害羞地紅着臉搔搔腦袋,手上的炭粉將他淺色的金髮染灰。
米莉安疑惑地歪歪頭,她面前的艾力克依然紅着臉將雙手抱在胸前。
米莉安心裏只有這些念頭,但艾力克卻因驚愕而顫抖了一陣子,臉頰被羞恥與憤怒染上紅暈。
馬歇爾纖細的面容一臉嚴肅,羅蘭考慮了一會兒。
“——艾力克,別玩得太過火。”
卡那齊大概也是這樣認爲,纔會把米莉安交託給畫家吧?
順利僱用詩人的畫家——馬歇爾興高采烈的說着。
至於米莉安,她在馬歇爾家裏過着非常和平的日子。
“如果對手是男孩,那就是比劍——”
他的反應真像個四、五歲的男孩。米莉安一邊想着一邊點頭。
“我不做那些事。”
與其說他是來刺探父親的勁敵——不如說,少年來看的多半是米莉安。
“我們今天就此告辭吧,艾力克。打擾了,馬歇爾。”
“這是當然的,父親大人。以這種窮酸的工房來判斷,我不認爲他能畫出豪華。不管拿多少美麗的是哦無當成模特兒,如果畫家的心靈與實力追不上也無濟於事。我會從現在開始磨練心靈與實力,成爲出色的畫家,不會讓這傢伙有機會當上專屬畫家的。”
少女非常自然地閃開,同時朝他的腳下一掃。
“嗯,那該怎麼做?”
聽米莉安一說,艾力克愕然地張大嘴巴。
米莉安探頭看向工房,一個奇特的訪客躍入眼簾。
?
“啊……咦……喜歡?這個嘛。不如說像是種詛咒吧!我就像爲了畫畫而生,如果奪走繪畫,我就會死。”
經過一番交涉,他們約好以相當高的報酬將詩人與附帶的米莉安寄放在畫家家裏。
從此以後,艾力克開始獨自造訪馬歇爾家。
(可是卡那齊不在,有點寂寞。)
“你的打擾已經是家常便飯了。藝術祭上再會,羅蘭先生。”
米莉安走到馬歇爾家的後門,從靠在牆邊的廢材裏撿起兩根木棒。她把一根扔給艾力克,接着就一口氣往前衝。
馬歇爾罕見地怒吼着。
“來做什麼?當然是來激勵你了。我是來替號稱爲我的勁敵,卻不太順遂的你加油打氣的。沒錯,這完全是處於一片好意。”
正因爲對某些事感到不安,纔會跑來刺探馬歇爾的情況。
聽到這番話,詩人微微眯起眼睛重新看着馬歇爾的臉。
“米莉安……?你……是女的!?”
羅蘭沒發覺少女的視線,朝工房內部瞥了一眼。大概是出於馬歇爾的指示,詩人以罩布蒙着頭略爲藏起臉孔,站在工房的窗邊,羅蘭笑着揚起嘴角:
“笨蛋!哪有笨蛋會連宣誓都沒念就打過來的!”
——決鬥不到一秒鐘就分出了勝負。
“頭髮那麼短?穿着那麼短的……露出腳的衣服?”
……被罵得那麼過分,米莉安也是會感到悲傷的。而且,她在做可疑的生意也是事實。她的生意——也就是戰爭與暗殺,的確很難稱得上普通。
艾力克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不知怎地面紅耳赤大叫:
(好久沒住在這種地方了。)
現在不管怎麼活動,都比以露宿爲主的旅程來得輕鬆,是個積蓄體力的絕佳良機。
“別、別愚弄我!我生氣了,真的生氣嘍!賭上名譽和我一決勝負吧!”
“不好意思,我加很髒亂,除了工房以外的地方你們都可以隨意使用。”
他之所以不管多瘦都不會給人瘦弱的印象,就是拜這身勻稱的骨架所賜吧?
看起來從容不迫的羅蘭,脖子上卻冒着冷汗——他其實很不安。
她斷然回答後,艾力克似乎受到很大的衝擊。
在工房裏,站在他面前的詩人已脫下長袍與腰帶,只着一身輕裝。剩下貼身衣物時,就能清楚看見詩人理想的骨架。
(這個人在撒謊。)
少女乾脆的答應後,環顧四周,兩人站在這一區住家共用的中庭裏。三、四層高的樓房環繞四面,中央有座附着棚頂的水井,算是個小小的休息空間。
◆
詩人站在四處散落着畫材與木框,沾滿各種顏料痕跡的工房中央看着畫家。
因爲對方沒叫他不要動,於是詩人走到敞開的窗邊坐下。
結果艾力克狠狠摔了一跤,漂亮的衣服沾滿灰塵。他掙扎着站起身,放話之後飛奔離去。
這時,羅蘭身旁一位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揚起與他如出一轍的嘴角說道:
“方便行動!?真不知羞恥!聽着,貴婦人不需要穿得方便行動,她們的工作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喝茶。什麼穿得方便行動,這等於表明自己身份低下!你有羞恥心嗎!”
“就是有你這種人在,城市纔會被搞髒!臉蛋明明長得很可愛,卻爲了錢出賣心靈,你這個垃圾!喂,垃圾就像個垃圾般乖乖的服侍他人吧。比如說替我開門,或擦掉鞋子上的灰塵!”
被父親摸摸頭的艾力克,那諷刺般的表情變得更加傲慢。
“聽說你僱用了美貌的模特兒,應該就是這一位吧?如果真的那麼美,我也想見識一下。”
“你這女人,竟敢瞧不起我!”
“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又穿成這副德行!”
“那是當然的!據說連遙遠西方和古代南方的作品都有,當然也有我家先祖的花。聽說在祖先們的畫作裏,有本城歷史上最棒的傑作。那好像是幅肖像畫,可是我還沒看過。”
那個腦滿腸肥的男子以尖銳的聲音回答,同時將大肚子往前一挺——他本人似乎是打算挺起胸膛的樣子。
“這樣比較方便行動。”
(戰爭與暗殺雖然不是普通的工作,可是跟開門沒什麼關係。而且他看起來很健康,自己開個門應該沒問題。)
垃圾。
“嗚……!?好痛——你、你給我記住!”
馬歇爾的家是一棟由淺紅石磚蓋成的細長三層樓建築,雖然老舊卻很乾爽,感覺很舒服。米莉安借用三樓的儲藏室作爲寢室,做完日常的鍛鍊後就會到城裏閒逛一下,觀察勾起她興趣的事物。然後回家看看畫家與詩人的情況,再跟通勤的用人一起做菜。
“——給我適可而止!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沒錯,這是避免抄襲的規定。可是馬歇爾,我羅蘭·卡利耶爾身爲繪畫大家,又是現任領主的專屬畫家,不可能特地來抄襲沒落的都卡斯家後裔的話,你說是吧?”
艾力克手中的木棒瞬間被打飛,他不禁放聲大喊着抗議。
“我覺得在戰鬥時說話的人才是笨蛋。”
“可惡,囉嗦!別比劍了,改丟石頭,先打落那棵樹上的果實的人贏!”
艾力克雖然很拼命,但他不可能贏得過身爲投擲短劍高手的少女。
受到動物喜愛的米莉安輕輕吹聲口哨,就把鳥兒召到身旁。
“再來是比誰喫得快!”
這次也是米莉安喫得比較快,而且她還喫得很多。
“然後是……”
艾力克的體力與點子漸漸耗盡,肩膀上下起伏着開始大口喘氣。
最後他搖搖晃晃的在水井旁蹲下,米莉安走到他身邊問道:
“就是現在,喫我這招!”
當她接近到只差兩步時,艾力克突然回頭,同時扔出什麼東西。
少女試着接下那東西,發現是隻黑色的大蜥蜴。她結果有掌心大小的蜥蜴點點頭:
“謝謝,我會作成晚餐的菜色。”
“…………!好……過分……!蜥蜴太可憐了……!你給我記住……!”
幾乎快哭出來的艾力克再度跑遠了。
米莉安喫了一驚,眼睛直盯着蜥蜴。
可憐嗎?在作爲戰鬥種族艾爾·烏魯其亞一份子的生活中,凡事能喫的東西全都是食物。
(艾力克很喜歡蜥蜴嗎?)
那真是過意不去,如果下次找到大蜥蜴就留給他吧!
“沒用的!那傢伙連助手都沒僱,技術也不成熟。照他的生活情況來看,也買不起昂貴的顏料。聽說他僱了很美的模特兒,讓父親大人有點緊張,但受到模特兒左右的畫絕對上不了檯面——選出專屬畫家後會舉行舞會,父親大人與我都將成爲焦點……你想和我一起跳舞嗎?米莉安。”
年初信件內容的詩人如此說道。
藝術祭當天終於到來。
衆人的目光彙集過去。領主帶着隨從,走下位於大廳最深處的寬廣階梯。
艾力克的父親羅蘭是領主的專屬畫家,因此住在領主宅邸的一角。受邀前來的她,則被服務於領主宅邸的美容師與裁縫精心修飾了一番。
“沒有特別想。”
繪畫的“展示會”開始了。
“嗯、嗯,看來運氣是站在你這邊的,能將‘美’捉進鳥籠裏的畫家科布多。我想快點看看那幅畫,讓我看你的畫吧!”
“……是嗎?雖然可惜,但既然是你的願望,那也無可奈何……但畫都已經搬來了,可以讓我看看那幅未完成的畫嗎?”
如此說道:
看到馬歇爾的情況,米莉安露出有點擔心的神色。詩人伸出優美的手指溫柔撫摩米莉安的頭。
依然不明所以的米莉安剛要開口,在大廳前面待命的樂手們已一起吹響樂器。
少女抱着半是喫驚、半是無言的心情看着自己。
◆
(咦?艾力克其實不太生氣?我以爲他討厭我……但好像不太一樣。)
每走一布,詩人的白髮就輕輕搖曳,憂愁的濃密睫毛下是一雙宛如玻璃珠的琥珀之瞳。他的一舉一動全都帶着奇蹟般的美,每個小動作都彷彿有天上的仙樂響起,靠近他的人不分男女老幼都陷入混亂,嚴重點的甚至昏了過去。
“來,你自己也看一下。很迷人吧?”
(——!?是空!)
爲什麼她會知道呢?但米莉安就是知道。在深深烙印着痛苦呼喊的荒野上,佇立着一雙白鳥,彷彿在承受着什麼,彷彿心懷悲傷似的佇立不動。
淡黃色的捲髮被梳得整整齊齊,搭配假髮做成向上挽起的造型。她的頭上戴滿假花,撲上閃閃發光的亮粉,稍微一動就閃爍着光芒。
那是一位頭髮全白,看來很和藹的老爺爺。穿着沉重禮服的他蹣跚走到大椅旁入座,笑眯眯地等待繪畫出場。
米莉安變成了任人打扮的洋娃娃。
他高聲說完後深深低頭行禮,罩在畫上的布幕同時被人拉下。
(可是,他的臉還是好紅。)
臉越來越紅的艾力克別開目光,板着一張撲克臉回答。
真是個怪人。在如此思考的少女面前,艾力克雙手抱胸,打量着米莉安。
“——給親愛的米莉安小姐:上次是我太失禮了。爲了賠罪,能否請你與我一同出席藝術祭的典禮?服裝與馬車全都由我來準備。艾力克·卡利耶爾上——原來如此!米莉安,雖然北湖多少有點算計,但這基本上是封情書。”
其他宛如要吞下詩人般直盯着他的人們,也將注意力集中在據說畫了詩人的畫作上。
要是換成卡那齊和詩人,絕對不會要我“一直穿洋裝”的。米莉安心中想着,艾力克突然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那簡直是座由洋裝構成,鑲上寶石光芒的耀眼繽紛花園。一走進大廳沒幾步,香水的味道就讓人頭痛。
巨大的畫布上繪滿了整面藍色,深邃的藍看起來統一卻又不統一,彷彿要將人吸入其中,感覺那色彩傳達了工期的流動與風的流動。
聽她這麼一說,艾力克生氣的反駁:
(有好多種畫耶。)
“這是我的自信之作,‘鳥’系列的第十四作,還請隨意看看。”
少女也跟着輕輕鼓掌,儘管她不懂藝術,依然知道那是幅好畫。
她就這樣度過一天又一天,這回收到了艾力克的來信。
“別擔心。他是天才,一定能畫出他真正想畫的事物。”
她扭動着身體,想找出怎樣才能讓行動順暢一點。話說回來,她得保持這身裝扮到什麼時候?米莉安環顧四周。
在隨從的唱名下,艾力克的父親終於現身。腦滿腸肥的羅蘭高高挺起胸膛,幾乎要往後摔倒。隨從們搬來他的作品,橫幅長得嚇人,縱幅也有羅蘭的身高那麼高,光是搬運就得花上不少功夫。
艾力克那身在馬歇爾工房裏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豪華衣着,在此處就顯得協調多了。配上談笑自若的舉止,令他與周遭的成人相比毫不遜色。
(這一定就是艾力克所說的“貴婦人”大半,因爲好難活動。)
“喔喔喔……這……美得對老人而言太過殘酷了。你畫了這個男子嗎?都卡斯家的兒子。”
領主嘆息着說道,衆人回過神後也毫不吝惜地向羅蘭鼓掌。羅蘭也一臉自豪的深深鞠躬。
“你又在逞強了。沒關係啊,繪畫的‘展示會’即將開始,領主大人會觀賞完成的畫作,選出專屬畫家。反正,一定是我父親連任吧。”
“連任三屆的專屬畫家,羅蘭·卡利耶爾先生!”
地板以黑白大理石組成花紋,並排的圓柱全都由綠色的大理石打造而成,自天花板垂下的玻璃燈讓無數燭光透過玻璃散落四周。
既然有詩人在同一個地方就可以安心了。雖然米莉安也不是很懂得藝術,但她並不討厭繪畫與音樂。
“——艾力克呢?”
大廳內掠過一陣失望,領主也頹然垂下肩膀。
“——閣下,我要在此退出藝術祭。我終究無法完成那幅畫,沒能捕捉到‘美’,即使近在眼前也一樣!這樣以來,我就連好好當個畫家都辦不到。我想踏上旅途,去尋找應該描繪的事物。”
那是一片受到無情之月映照的幽暗荒野。
那套寶藍色的衣服當然沒有遮掩臉孔的兜帽,令他美麗的身姿耀眼得超乎想像。
“你能堅持說這種話到什麼時候?這裏是上流階級的社交場合。不會有人跟素不相識的你跳舞。求我吧,米莉安,雖然你不是配得上這種地方的女人——不過,還挺可愛的。”
雖然他問得非常認真,米莉安卻只能回答真心話。
“下一位,馬歇爾·都卡斯先生!”
青年畫家的表情疲憊不堪,卻充滿了堅定的決心。
領主探出身子催促馬歇爾。
“米莉安?”
少女眨眨眼,仰望身材修長的詩人。
她的臉上畫了淡妝,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了兩、三歲。束緊腰部的洋裝走帝都的蓬裙風格,偏黃色的綠色布料充滿青春氣息,強調出米莉安不過於嬌媚的可愛。
“情書是寫給喜歡的人的信吧?我想艾力克應該是討厭我的。”
米莉安喫驚地眨了眨眼睛。擔任模特兒的詩人就走在緊張得動作僵硬的馬歇爾身旁,如果是這樣還沒什麼,但詩人穿的不是平常的服裝,而是貴族風的衣裳。
光是這樣就讓人眼花繚亂了,大廳內的人山人海又將光芒反射得更加閃亮。
儘管臉泛紅暈,他仍目不轉睛地看着少女。
馬歇爾嚴重微泛淚光,深深頜首。
少女望向四周,但沒有任何人與她目光相接。米莉安一點也不知道該走向何方,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這時突然聽見有人呼喚。
“啊,艾力克。”
米莉安被他的話嚇了一跳,慌忙搖搖頭,頭上的假花也跟着輕飄飄地晃動。
(……好像亮晶晶的……)
一幅接着一幅的畫送到領主眼前,畫家也陪在一旁。
“不行,這樣很難活動。”
於是,那幅畫呈現在衆人面前。
“是的,雖然難登大雅之堂……”
出場的繪畫五花八門,有的描繪風景、有的描繪人物、有的描繪實物、有的描繪美化過的實物,還有完全幻想的畫作等。那些色彩的流動與畫家們蘊含在筆觸間的呼吸,讓她覺得和使用魔法時的感覺有些相識。
(真厲害,好美的藍——)
繪畫一登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向那邊,米莉安也不例外。
“艾力克公子已經先前往會場了。我來帶路。”
跨越漫長走廊抵達的大廳,正可說是一片“亮晶晶”之海。
馬歇爾跪在地上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談起頭說道:
“是嗎?很多人都不肯坦率的表達心意呢。你可以答應這個邀請,應該不會有問題。而且,我也會和馬歇爾先生一起參加藝術祭。”
少女探向詩人背後,看見馬歇爾抱着頭窩在工房一角。他最近一直是這個樣子,似乎是在詩人的肖像畫製作上碰到了瓶頸。
“不過,這樣絕對比較好看。這件洋裝送你,你就一直保持這種打扮吧。”
(這一定是古戰場。)
那就去看看吧!當她開始這樣想時,突然在意起馬歇爾。
“這是艾力克選的嗎?謝謝。”
領主平靜地笑着開口,相比他真的很喜歡繪畫吧?
(空的確太過美麗了。比繪畫更美的東西,一定沒辦法畫成畫。)
“看,打扮得多漂亮!多麼可愛啊!”
發生什麼事了?當米莉安踮起腳尖,驚呼開始從四處傳來。
“馬歇爾也畫得很好。”
“是的。在城裏碰見他時,我以爲他是美的結晶。當時我認爲只要畫下這個男子,‘美’就會屬於我——就能在畫中塗滿了‘美’。”
空虛的孤月掛在描繪出沁骨寂靜與寒意的藍彩上方,散發着光芒。
即使聽到她冷淡的答案,今天的艾力克也不退縮。他咬牙忍着氣越說越快:
最重要的是,穿這種衣服無法好好戰鬥,也無法旅行。
米莉安反省了一下,雖然羅蘭跑來馬歇爾家時感覺很可疑,但他的確是個技術與心靈兼具的畫家。站在她旁邊的艾力克也一臉驕傲地拍着手。
領主的聲音也不禁變調。
心滿意足的女性們將米莉安拉到大型穿衣鏡前,這面據說來自帝都的穿衣鏡是由玻璃製造,並且在背面塗了水銀,非常鮮明地映出她的身影。
一張熟悉的臉孔走了過來,讓她不禁鬆了口氣。
至於馬歇爾,憔悴過度的他似乎連周遭的騷動都沒察覺。他面帶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神情,屈膝開口:
“——太出色了!好一幅讓人感受到淨化與治癒的傑作。”
喔喔!大廳內歡聲雷動,米莉安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終於輪到馬歇爾了。此時,大廳一角響起驚呼。
一名侍女如此回答,帶着少女前進。
(我該到哪裏去纔好?)
“哼~原來這件洋裝穿在你身上是這個感覺啊。最主要的當然是因爲我的眼光好……不過只要穿上洋裝,連你看起來也聽稱頭的。”
那真是幅筆觸沉穩,以卓越技術描繪而成的肖像畫。即使背景只是極爲平凡的房間一角,但散佈塵埃的地板與透出重新粉刷痕跡的牆壁,看起來都不可思議地美麗。
坐在柔和光線下的青年擁有幾近完美的骨架,優雅地疊起雙手。
然而,青年沒有臉孔。
在輪廓線內,只有臉的部分被塗成一片白。
四周鴉雀無聲,在漫長的沉默後,另組合突然大喊:
“你這個蠢材!”
看到領主拋開維持至今的溫厚態度,嚇得馬歇爾匍匐跪倒。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我臨陣脫逃了。”
“不對!你不是已經畫了嗎!”
“啊?”
馬歇爾一頭霧水的看着領主。接着,感動的淚水濡溼了領主的臉頰。
感動的波濤也在周遭擴散開來。
許多人忘了臉上的化妝,流下淚水。人們怔楞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語着。
“真驚人——和我已過世的母親如出一轍。”
“不會吧……?那畫的是我的初戀對象。”
(好厲害,畫得和空一模一樣。雖然沒有臉,可是一模一樣。)
那是幅足以讓米莉安都喫驚的不可思議繪畫。
那幅肖像明明沒有臉,然而任何人都能在畫上看出至高無上的美。
領主嚴肅的說着:
“無庸置疑的‘美’就存在於此,馬歇爾·都卡斯。在我眼中,畫中人與我三十年前亡故的妻子一模一樣。啊,世上還有比這更美的東西嗎!年紀輕輕就能畫出這樣的作品,你正是都卡斯家過去輩出的巨匠再世!”
“該怎麼說,真枯燥……”
“馬歇爾的畫,畫得真好。”
少女漸漸習慣,兩人即興的優美舞蹈也成爲目光焦點。
◆
“沒錯,聽說那裏的住宿生,很多都是來自貴族家庭之外的粗魯男孩。”
“空,那也是你的畫嗎?”
“我選擇馬歇爾·都卡斯爲專屬畫家!不容任何反對!”
“空。”
如果詩人見過馬歇爾的祖先,他之前究竟是在何時來到這座城鎮的?
對藝術品沒有任何興趣的卡那齊,依然目不斜視地往前跑。
“我們是光魔法教會法務部!有兇惡的要犯混入了舞會,所有人保持肅靜!”
少女猛然抬起頭,看見有好一陣子不見的青年。
大廳被震耳的歡呼與喝彩聲包圍。馬歇爾也感動地落了淚。
“沒錯,其實我之前也曾來過這個城鎮,當過馬歇爾先生祖先的模特兒。好令人懷念的畫啊。”
“溫暖。”
詩人點頭贊同她的話,悄悄握住她的手走向大廳中央。
米莉安再度往前跑,邊跑邊說:
聽到卡那齊的叫聲,米莉安立刻脫下舞鞋。她穿越人羣,拎起裙襬輕盈地跳過小桌,在另一頭着地。
“哎呀,卡那齊,你不合時宜的程度真叫人喫驚呢!怎麼會跑到這裏來了?”
“我們不是不相信,因爲琉琉是天才啊。如果光魔法教會學部太嚴苛了,隨時可以回家喔。”
“喂,你們在聊什麼天!不想被抓就快跑!”
如果想進入神聖帝國路斯的核心,無論是誰都得在此學習知識。
聽到米莉安的問題,詩人也停下腳步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他一如往常披着深紅色的外套,與周遭格格不入。
卡那齊在畫廊盡頭怒吼:
米莉安突然停下舞步,將臉頰靠在詩人胸前。
“嗯,他是天才唷。難得有這機會,要不要跳一下舞?”
這麼說來,米莉安並不知道他的歲數。
詩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地複述。
正如詩人所言,細長的走道兩旁掛滿了密密麻麻的畫,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附近。
(啊,那是……!?)
“真是的,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都太愛操心了。不要緊的,人家的魔法才能不會輸給任何人的。——而且又是個健康的男生!”
米莉安喜歡詩人和卡那齊。
領主以感動至極而變調的聲音宣佈:
她的心情霎時開朗起來,回頭一看,詩人就站在那兒。
視野內依然一片亮晶晶的,詩人近在呼吸可及之處。每一次呼吸,他身上如香草般的氣息就會隨之納入體內。
“路上一定要小心啊!”
他們衝進卡那齊查出的逃生路徑,從門內上了鎖。
(爲什麼……總覺得有點愉快。)
學生們疲憊地靠在窗框邊嘆了口氣。
“費盡心力終於入學,這的確是很好——但沒想到女生居然那麼少。”
沒有臉孔的肖像,靜靜目送着三人手忙腳亂的離開。
“怎麼說……大概是比較溫暖一些吧?”
3一直等着你
“就更什麼?”
每當自己一動,詩人就會支撐住她的身軀,可以觸碰到他那完美的手指、完美的胸膛。
“我不知道怎麼跳。”
佔據帝都一角的學部建築全都用雪白石材建造,非常美麗。就連一間普通教室,其雪白的牆壁上也掛着名畫家的歷史畫,整面牆上開出能眺望中庭的大窗戶,窗外草木井然有序。
畫中的模特兒到底是誰?將臉孔塗白的意義爲何?
不同於四周閃爍的亮晶晶光芒,他修長的身軀散發出彷彿由光本身描繪而成的清澈光輝。米莉安拉起沐浴在四周陶醉視線下的詩人之手。
入學門檻當然奇高無比,是一道僅容許擁有金錢、全力或是驚人實力者通過的窄門。
至於米莉安的目光則停駐在最顯眼處的大型肖像畫上。
米莉安覺得很幸福,就像沉浸在溫暖的夢中即將醒來。
光魔法教會學部。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彎彎曲曲就像個好人家的千金小姐。
溫柔的聲音自上方傳來,怎麼了?儘管不太明白,她卻想這麼做。
“……那個,羅蘭先生也畫得很好喔?”
米莉安出神地想着。
在收走繪畫、準備進行舞會之際,米莉安含蓄地對非常沮喪的艾力克開口。
要放這麼可愛的琉琉離巢似乎太讓人難過,老夫婦只能拼命忍着淚水。
雖然他們兩個都是彷彿隨時會消失無蹤的人,但她喜歡他們。
——好像詩人。米莉安心中想道。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別擔心!人家是天才,一定會學到光魔法的奧祕回來的!”
“話說回來,你根本就是詐欺嘛!明明是男的還穿洋裝,你走進來時,我還以爲一定是女的!”
她試着說出口,但在開口之前就被一個非常不悅的聲音妨礙了。“喂,那邊的兩個傢伙,你們在幹什麼?”
在帝都第五層、貴族宅邸羅列的一角,那對老夫婦正在爲一個孩子送行。
既然詩人都這麼說了,總會有辦法的。米莉安聆聽着樂手們演奏的音樂,開始隨性舞動。她試着輕輕一跳,詩人轉了一圈,就像要接住她似的踏步向前,看來還滿像在跳舞的。插圖3
因爲她不在意,所以沒問,這份心情如今也沒有改變。詩人正在眼前的事實,比起他已活在世上幾年重要得多。
詩人和卡那齊也步調一致地拔腿飛奔。
“我是來救你們的!詩人,你果然太過明顯,帝國的追兵已經發現,馬上就會闖入這裏了,我們快逃!”
詩人立刻做出回應,輕輕以雙臂緊抱住她。
“是嗎?好在什麼地方?”
◆
“就是說啊!一百個學生裏只有三個女生是怎麼回事?我知道貴族組的學生裏很少有女性,貴族家裏的女人只要出價就能派上用場了。可是,連我們這些靠魔法實力入學的都那麼少,這樣不會太過分嗎?”
“可是,馬歇爾的畫比這幅好。”
聽到琉琉輕鬆的回答,同學不高興地回嘴:
(我對艾力克做了不好的事嗎?可是,他既不是空也不是卡那齊。)
剛剛入學,年齡介於十二歲到十五歲之間的男學生們聚集在教室角落,各自發出嘆息。
“這也算是安慰嗎……!如果要安慰我,就更……!”
收到艾力克異樣揪心的目光,米莉安不解的歪着頭,艾力克則舔舔嘴脣,試圖想說些什麼,就在氣氛變得尷尬時,熟悉的聲音正好傳來。
“纔剛說人就來了!喂,往那邊逃!”
——除了米莉安和詩人之外,誰也不知道那只是忠實畫出人物的肖像畫。插圖4
少女探頭看着他問,讓艾力克再度紅了臉。
收到四周拋來的抗議視線,琉琉咧嘴一笑。
琉琉甜甜一笑,精神十足地說着。
“米莉安,到這邊來。”
他的手好柔軟。
“就算有魔法力,女人似乎大都不適合當魔導師喔!聽說她們容易精神錯亂。唉,別消沉,下次到街上玩好了。”
“哎呀,這裏是畫廊。”
也就是,臉孔塗白的肖像畫。色彩經過極度省略的畫,在冰冷中帶着驚人的神祕與美感。
◆
後來,兩幅描繪詩人的肖像畫並排掛在一起,成爲往後數百年留在繪畫史上的謎團。
那幅畫居然和馬歇爾之前戰士的相差無幾。
發生什麼事了?三人穿越困惑驚慌的羣衆。
一對穿着高尚的老夫婦異口同聲的囑咐。
輕鬆說完後,琉琉露出非常可愛的微笑。
“隨意移動就好,我會配合你。”
“卡那齊?”
這裏最初是培育光魔導師的教育機構,如今對沒有魔法力的人來說,那裏也成了學習世界祕密的學舍。
“如果缺少什麼東西就寫信回家,我們會馬上送去宿舍的。”
背後開始傳來追兵的聲響,米莉安和詩人也加快速度。
白皙的臉龐充滿活力,配上纖細的無關更是美得教人驚歎。年紀大約才十來歲,纖瘦的身軀穿着白底綴水藍的洋裝,再加上一頭豪華的玫瑰色捲髮躍動的模樣,看起來就像一朵鮮花。
在安詳的心情中,她瞥見不知爲何臉色發青的艾力克。
“——怎麼啦。”
雖然青年還記得壓低聲音,但他散發的氛圍本來就殺氣騰騰。當週遭響起的疑惑的騷動聲時,大廳入口已出席那幾名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影。
他纖細的身上現在穿着白色制服,雙腳架在桌上用手拖着後腦勺。不管是動作也好、表情也好,完全是個少年。
他的相貌還是一樣毛利,但那頭豪華的玫瑰色捲髮已梳到腦後紮成一束。
“啊~因爲我太美了嘛~若是穿上女裝就比普通的女人還漂亮。不過,扮女裝可不是我的嗜好喔~!我是爲了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而做的,算是慈善活動、慈善活動!”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你說他們覺得你長得像去世的‘女兒’,所以收養了當巡回街頭藝人的你?在養父母面前扮女裝,在這裏則是男人?真是錯亂的人生。”
面對同學們的複雜目光,琉琉輕輕聳聳肩:
“會嗎?我是個真正的異性戀男,不過我喜歡洋裝,所以還挺滿足的。基本上,我可是父不詳的街頭藝人私生子喔?因爲有這張漂亮的臉蛋和好聽的聲音,才能做爲女裝歌手當上臺柱。現在能被看戲的貴族收養、過着穿金戴銀的生活,全都是拜美貌和女裝所賜。謝謝你,女裝!爲我幸運又幸福的人生乾杯!”
“……真好,好像很有趣。我也來扮女裝試試吧?”
“長相不同,我看很困難吧?”
琉琉看着憔悴的同學們輕聲發笑。
即使一身少年大半,他的模樣依然楚楚可憐,讓好幾個男生忍不住看呆了。
事實上,琉琉對自己的人生心滿意足。說到不幸之處,或許是同學和學部的課業太過無聊了。
學部中心的吊鐘響起,幾座鍾也呼應地鳴響,宣告上課時間到來。
琉琉望着教室,接着目光轉向窗外。
中庭的綠意相當美麗,比起下節歷史課的老師(一個腳步滿山、常低着頭,只會念課本的沒用老頭)美麗得多。
琉琉突然起身跨過窗框。
“因爲中庭太美麗,我下堂課不上了!你們幫我點名!”
他笑着宣告之後,背對愕然的同學們躍向中庭。
霎時,綠意與不知開在何處的花朵芬芳包圍了他。
(真美!)
想到這裏,他自然湧現笑意。琉琉喜歡美麗的東西。
迴廊上的魔導師們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就往前走,而夾在他們之間的白影——那身穿華美白衣,垂下淡黃色睫毛緩緩走遠的身影又是多麼脆弱而夢幻。
坐在地板上的琉琉欣喜地說着,笑得十分開懷。
未經打理的圓形中庭正中央,有一座古井。
背後——是面向中庭迴廊敞開的窗。
那張漂亮的臉上沾滿灰塵與鼻血,他卻凜然說着:
他又盯着琉琉的臉看了一會兒,突然鬆手站起來。
他低聲呢喃着找到中庭的鮮花,輕輕放在脣邊一吻。
“只要美就夠了?你就努力別崩潰吧?”
“擔任魔法教會的教主,其實非常辛苦。特別是德庫絲塔大人從三歲半起就必須承受孤獨,儘教主的職責,那是非常沉重的重擔。這次設立親衛隊,是要嘗試召集跟德庫絲塔大人年齡相近的孩子,撫慰她的心。”
如果有可能待在德庫絲塔、待在那美麗人兒的身旁,無論什麼苦他都能忍受,不管旁人有何議論,他都不在乎。
“請別討厭我,請相信我。我不會同外人提起德庫絲塔大人的資料,也決不會做出對光魔法教會不利的事。我在學部看到德庫絲塔大人,對她一見鍾情了!我愛她!”
有人在那裏,越過窗戶可以看見對方的身影。在幾名拖着高貴長袍的男子之間,一個白影無聲地往前走。
甜美的花香令他心情愉悅,就這樣在學部內到處漫步。
“我沒這麼想!如果想踩,請儘管踩我……嗚呃!”
當琉琉這麼大喊,德庫絲塔紫紅色的右眼轉向他。
他盡情耍帥的說完後,伸出一隻手。
——不,只有琉琉是唯一的例外,他微微抬起頭,一臉陶醉的看着。
他宛如少女的雙脣顫抖着,呆立在原地不動。
“你的腦袋有幾個都不夠用,就算交出所有親朋好友的腦袋也還不夠。琉西安,你在玩探險遊戲的時候被我們逮個正着,可是你卻一點也不怕,對於至今的偵訊似乎也只肯回答‘叫你們的上司出來’。我可是很討厭你這種不知分寸的小鬼喔?”
他強行壓下那令人想沒來由大叫的不快感,回過頭去。
亞伍札加深笑意,語氣變得更加危險。
“喂,萊蒙德,別隨便亂說!戀愛就是瘋狂,我有什麼地方不對!”
她的年紀應該比琉琉小,才十歲出頭,尚未完成……卻散發着冰冷的嫵媚。
亞伍札毫不留情地依言踐踏他的後腦勺,嘴角揚起淺笑。
“——太美了吧!”
“是的,我打從一開始就覺得他是個怪人,沒想到怪到這種地步……”
“是的,在您經過時看了一眼!那是命運!我墜入愛河了!”
◆
她似乎有着被稱爲“右目0;德庫絲塔1;”的人格和稱爲“左目(辛尼絲塔)”的人格,在例行公事上幾乎不曾獻身。取而代之的,是會議室等處設置了做成左眼與右眼形狀的裝飾,讓德庫絲塔從後方觀看會議。
——不能回頭,絕對不行。
因爲琉琉的語氣太過決絕,使亞伍札面露掃興之色。
亞伍札走到自己的辦公桌旁,略加思索地繼續說道:
此處雖是光魔法教會,但並非學部,而是位於本部一角的地方教會管理部其中一室。
打從遇見德庫絲塔那一刻開始,琉琉的世界就改變了。
“只要是爲了美麗的東西,我就活得下去。我可以爲了鮮花和女孩的美麗髮絲捨命,不過其他的東西全都不重要。”
在一切都受到精心維護的學部內,這個地方荒廢到不自然的程度。琉琉一臉訝異地佇立在井前時,後腦勺產生強烈的異樣感。
靠着有些魯莽的行動加入“白銀之團”後,琉琉展開了玫瑰色的學部生活。
嘿嘿,望着琉琉一臉幸福地搔搔頭,亞伍札冷冷說着:
“吶,萊蒙德,這廝的腦子有問題麼?”
“這是個好點子!我會努力的。逗人開心是我的拿手好戲,我之前可是街頭藝人呢!最近我靠自習學會了迷惑魔法,我會製造很多女孩子喜歡的幻影喔!”
“琉西安,你退下!”
他一邊感動得差點落淚,一邊注視着坐在椅上的德庫絲塔。
這番話足以令人怕得顫抖,但琉琉的眼眸卻毫不動搖。他如此回答:
“謝謝!我隨時隨地都會把眼睛睜大,好看清楚德庫絲塔大人!啊!可是那個人太美了,會不會看到眼花啊?”
本名爲阿妮耶斯·萊沙·修爾文,性別女。出自代代強力魔導師輩出的榮耀一族——“純種的修爾文家”。
纔剛進入光魔法教會學部的琉琉還沒學到魔法的實踐課程。一般而言,新生都會先從歷史、文學、哲學、建築等學問學起。
一行人從呆立的琉琉買拿錢迅速消失,但他仍然沒動。他保持着瞠目結舌的神情,等待太過強烈的快感通過。然而不管等了多久,看見少女時的感覺都沒有消失;國度敏銳的感受幾乎要麻痹,國度動搖的心幾乎要吶喊出聲。琉琉眼泛淚光的呢喃:
(什麼?那是什麼?)
他將那雙看不出真意的細長眼眸眯得更細,用鞋底一腳踩住匍匐在地的琉琉頭部。
德庫絲塔傲慢地宣言後,微微一笑。
四周突然一片鴉雀無聲。
“啊好痛痛痛……!可、可是,那請您記住這次相遇!讓我們兩人的愛情從此開始!來!”
“真讓人看不順眼。因爲太不順眼,害我失去興趣。不過,你本來就很顯眼。之前德庫絲塔大人視察學部時,你抵抗我們的魔法看到了我們,所以我從那時候就盯上你了。”
亞伍札用鼻子哼了一聲,似乎打從心裏瞧不起滿腦子美夢的琉琉。
她多半是具備了全大陸最強魔法力與相對扭曲精神的魔導師,也是今年才滿十二歲的少女。
他突然跳起來大喊,興奮得雙頰泛紅。
下午的時間,琉琉不斷等待着德庫絲塔的造訪。話雖如此,身爲總教主的她職務繁忙,直到琉琉入團後十五天才真正現身。
琉琉靠着直覺躲開巡邏的教室與魔導師一路散步,受到某種氣息的吸引看了過去。
如幽靈般缺乏現實感走遠的,是一名少女。
“——這種刺刺麻麻的感覺是什麼?”
“德庫絲塔大人!您還記得我嗎?我是琉西安,琉西安·羅亞·迪爾威爾!我愛您!用生命愛着您!”
她年僅三歲就“覺醒”爲魔導師,三歲半因前任教主身亡(死因不明,據說是過度使用魔法而發狂,字帝都第六層朝外界一躍而下)而就任總教主。
琉琉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開朗起來,亞伍札回以陰沉的笑容。
“……我們的德庫絲塔大人,我們將一切都奉獻給您。我是‘白銀之團’副團長萊蒙德,請多指教。”
“無妨。汝名叫琉西安麼?好誇張的髮型,雖然沒有印象,汝以前見過吾?”
留着及肩栗色長髮,背脊挺得筆直的亞伍札·卡雷卡任職爲北方教會長,以他二十多歲的年紀來說,其地位可說是異常地高。
在這個左右牆壁排滿書架,開着大天窗宛如巨大書齋的房間裏,德庫絲塔就像個陶瓷娃娃。
那股刺激抓住琉琉的心,抵達大腦、撼動腦髓。他全身顫抖着,那是和剛纔的討厭感覺截然不同的強烈刺激——是快感!
他第一次看到如此美麗的事物,只要有美麗的東西存在,他的世界就充滿光輝,體內的幹勁也源源不絕的湧上,多得用不完的幹勁甚至使他開始自習魔法的實際演練——不過自習的內容盡是符合琉琉興趣,能製造美麗幻影的魔法。
◆
他屈膝跪下,挑起琉琉的下巴直盯着他瞧,然後以黏質的嗓音說道:
那份寂靜同時包含着驚愕與恐懼。大家都一再被提醒過,德庫絲塔一旦心情不好,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但是,琉琉卻想着“被心上人命令的感覺也不錯”這種不正經的念頭。
“德庫絲塔大人的親衛隊‘白銀之團’,原本應該是由身世、容貌、才能全都最出衆的少年少女組成。你養父母的家世本來不夠高,就當作由你本身的出色外貌以及熱情來補足吧。琉西安,我允許你入團,你在團內的人物就是睜大雙眼,僅此而已。”
中午過後便光明正大的走出教室,前往專爲“白銀之團”準備的房間。
與年紀不符的冷笑仍掛在臉上,亞伍札又說道:
那就是琉琉與光魔法教會總教主——德庫絲塔的初次邂逅。
她的聲音裏帶着不像十二歲少女會有的威懾,別說琉琉,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德庫絲塔盯着琉琉直瞧,接着對萊蒙德問道:
他歪歪頭,踏入昏暗的走廊。
在狹窄走廊盡頭的三叉路往右轉,朝着更暗的地方走去。走道兩旁,琉琉喜歡的裝飾物漸漸減少,以裸露石材蓋成的建築物不斷向前延伸。
“喔~愛嗎?”
總數不到二十人的團員跪在她面前,連頭都抬不起來。
身爲擁有魔法才能的外行人,琉琉幾乎是憑着本能前進。
“德庫絲塔大人,那傢伙根本不知道何謂戀愛,若想要談戀愛,請選擇我。”
學部團員裏地位最高的萊蒙德如此說道。他和琉琉截然不同,是個充滿精悍氛圍的黑髮少年。
最後,他來到一個長着青苔的小中庭。
他冒出這個不自然的確切念頭。但這實在太不自然了,一定有什麼類似魔法的力量正在運作。琉琉直覺領悟到這一點而十折回頭,霎時全身汗毛直豎、冷汗直流。
“琉琉。汝給吾安靜一下,聽到汝刺耳的聲音讓吾的頭好痛。如果再多嘴,吾立刻親手將如四分五裂。”
“眼睛不行,其他地方也不行就是了。因爲,我的一切已經屬於德庫絲塔大人,什麼都不恩那個給你。我之所以想見你,是聽說你要從學部中挑選成員……爲她成立親衛隊。請讓我加入親衛隊,我會賭上性命保護她的。”
“那麼,我可以加入親衛隊嗎!?”
“嗯,汝等就是吾的玩具麼?”
“……當時,你無意識地施展了隱藏自己不讓他人發現的隱蔽魔法,而且還識破了我們的障眼法,這可不是簡單的事。”
“啊,好一張漂亮臉蛋,還有強烈的魔法氣息,不過卻是完全沒經過磨練的魔法力。我最討厭像你這樣的少年了。只有一張皮相好看,明明沒努力卻充滿自信,以爲世界是自己的囊中物。真讓人作嘔!要不要我戳瞎你漂亮的眼睛?還是把眼睛留到最後?等你看完降臨在自身上的不幸後再動手?”
少女穿戴着極爲繁複的衣裳與沉重飾物,臉上也戴着裝飾性的眼罩。不論是她瘦到感覺不出少女氣息的體型,或是表情如人偶般的臉龐,全都散發着可成爲人工美的美感。
德庫絲塔一手製止萊蒙德的怒喝。
寒氣一瞬間變強,強烈的刺激自雙眼侵入體內。
“吶,琉西安·羅亞·迪爾威爾。知道了那麼多我們視爲機密的德庫絲塔大人資料之後,你以爲事情還能善了嗎?”
德庫絲塔感興趣的問着,琉琉差點幸福得喘不過氣。
(哇,真的好美……)
中午之前和同學們吵吵嚷嚷地上課,課堂間的空檔就窩在書館自習魔法演練。午餐時間一邊囫圇吞下從餐廳搶到的粥,一邊複習上午的課業、自習下午的部分。
看到德庫絲塔將目光轉向萊蒙德,琉琉感到一股強烈的嫉妒。
光魔法教會總教主德庫絲塔,又名辛尼絲塔。
“——你獨自調查德庫絲塔大人,也就是辛尼絲塔大人的毅力與能力值得讚賞,不過……”
亞伍札的聲音冷酷得讓人連靈魂都爲之凍結,但琉琉猛然抬起頭。
突然間,有人說出不容忽視的臺詞。琉琉瞪着一個依然跪在她身旁的紅髮少年,他可愛的臉龐甜甜一笑。
(克雷亞——!你居然忘了我常常替你泡玫瑰茶的恩情!)
這名紅髮少年,是團內與琉琉感情較好的克雷亞。
德庫絲塔居高臨下看着已具備美男子氣質的他,仍然冷酷地宣言:
“戀愛麼?吾一點也不喜歡除了吾以外的人類,什麼戀愛,真是無法理解。”
“戀愛,是人與人之極愛你最美的關係之一。我想讓您瞭解它……然而,如果這份心願是個罪過,我當然會埋藏起來,非常抱歉。”
(可惡!你平常那種旁若無人的囂張跑到哪去了,克雷亞!居然裝乖巧。)
當着無法出聲只能掙扎的琉琉面前,大家如泄洪般一起開始對德庫絲塔說話。德庫絲塔隨意點點頭,不時嘲弄似的哼一聲,偶爾盯着少年們的臉龐。
她會不會表現出中意其他團員的舉動呢?琉琉緊張得不得了。
琉琉一邊咒罵其他團員,一邊觀察衆人,然後發覺了一件討厭的事。
(——這些傢伙其實並不喜歡德庫絲塔大人,全都在逢迎拍馬。)
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對於純粹——雖然主要是針對外貌——喜歡德庫絲塔的琉琉卻很介意。
比方說紅髮的克雷亞,他雖然有魔法力卻不是貴族,而是富商的次子。
既然進了魔法教會,當然只有努力在教會內出人頭地一途。只要出人頭地,說不定就能擔任國家要職,替家族帶去麗一。所以,克雷亞纔會向德庫絲塔推銷自己。
始終保持冷靜態度的優等生萊蒙德,是著名魔導師家系的孩子。
他表現出僅次於純種修爾文家的世家應有的風範,想以能幹又含蓄的態度讓她留下好印象。那份印象,或許會是使下任教主與幹部魔導師出自自家家門的敲門磚。
就像這樣,看來大家都是爲了家族與隆興自己的前途,纔對德庫絲塔巴結諂媚。
而似乎有些不同的,是一個從剛剛開始就只是佇立不動的金髮少年。他的容貌帶有中性之美,長達腰際的筆直金髮很引人注目。
但他也是個沉默寡言,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少年,名叫盧涅。
盧涅今天也和其他團員保持了一些距離,以陰沉的藏青色眼瞳看着德庫絲塔。
“嗯,那我們就到某處去吧。”
“琉琉,愛是踩到我的觸感。快下來!”
在琉琉的催促下,克雷亞偷偷從屋裏探出頭窺視中庭。
“那麼,我一生都會替德庫絲塔大人泡茶。所以,請和我一起逃走吧!”
“我不要。”
◆
(什麼?這傢伙和德庫絲塔大人有過節嗎?)
雖然盧涅走得小心翼翼,但琉琉的運動神經很好,也擅於藏匿行蹤,他沒碰到什麼問題就確認盧涅走進了小中庭。
盧涅以平板的聲音淡淡說道:
琉琉仰望着愕然的他,竭力開口:
令人目眩的白色黑暗與極彩幻影在他眼前盤旋,以驚人之勢流動的色彩令克雷亞頭昏腦脹,忍不住放鬆手指的力道。
“……是——成千的……光……”
那瞳中的昏暗熱情令他只能這麼想。
他看着這琉琉的嚴重閃爍着昏暗的憎恨——他也不是站在我這方的人。
那是一如往常冷酷的亞伍札。
腳下傳來克雷亞的聲音,琉琉慌忙從他身上挪開腳,然後四肢趴在地上,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裏摩挲着。
琉琉正感到背脊發寒時,周遭突然亮了起來。
他勉強按倒連看也,大口喘着氣。克雷亞平明大叫:
他說的沒錯。琉琉在朦朧的意識裏同意着,省略了咒語。
德庫絲塔說完後,大口喝着玫瑰茶。光是看到這一幕,琉琉就幸福得快死了。他好想一直看着這樣的她,如此一來,該說出口的話就只有一句了:
琉琉幸福地望向她。
“汝真是個奇特的傢伙。”
盧涅斷然回答,面無表情的俯視着琉琉。
“什麼?你打算詠唱咒語?不過你根本出不了聲吧!”
德庫絲塔一臉無趣地說着,斷氣玫瑰茶送到脣邊。
克雷亞勇者比平常低了幾度的聲音呢喃:
他設法找到類似克雷亞的物體,捂住對方的嘴巴低聲說着:
“我的父親是個了不起的魔導師,卻因爲德庫絲塔不高興被關入大牢,那個中庭的水井和牢房相通,我會到那裏去,是爲了確認父親是否還或者。每去一次,我就更恨德庫絲塔大人一點。就算她死了,我也不會悲傷。”
“——總之,‘白銀之團’大多數的成員都是對吾懷恨在心的人。”
“琉琉!?還有克雷亞……你們在幹什麼?”
“……不要。”
“逃去哪裏?”
克雷亞舉起附近的花瓶企圖毆打他。被閃掉之後,他立刻扔下花瓶撲向琉琉。
琉琉在他眼中感受到某種不好的東西,不禁皺起眉頭。
(咦,這是我的命運之地!和德庫絲塔大人錯身而過的庭園嘛。)
“——那你爲什麼要監視盧涅?”
“亞伍札師的腦袋真好。不過,最爲德庫絲塔着想的人是我!”
琉琉一邊回答,一邊受到奇異的浮游感折磨。他沒有詠唱咒語振動大氣,緊靠着強行默唸“我想用”就發動了魔法。到了現在,趨勢力量的負荷才落在他的身心上。
“……喔,那是盧涅嘛。”
琉琉出神地仰望天空想着。
距離約定一起逃跑時已過了數年。當時的他將她的回答當真,一直在約好的地點等待着。
抓到克雷亞的琉琉得到“獎賞”,獲准在這裏和德庫絲塔一起喝茶。
“到此爲止。你立了大功,琉西安。”
“內部的人員會互相包庇。由有能者格子定期監察其他部署,是亞伍札提倡的組織管理法。”
他一手拿着蒙上布的提燈,只在睡衣外披了件無袖外套。放輕腳步的他,偶爾掀起提燈的罩布照照腳邊,就這樣走出了學部宿舍。
克雷亞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冷酷,琉琉卻毫不在意地看着盧涅繼續說道:
“克雷亞!我本來就覺得你是個怪傢伙,沒想到你竟然會在這種地方睡覺!”
(——可是,德庫絲塔大人沒有來啊。)
“謝謝您!這是爲了愛!咦,可是亞伍札師不是北方教會長嗎?學部還有學部長在啊?”
琉琉躲進位於通往中庭小徑入口的空屋,微微瞪大雙眼。這時,盧涅正走向圓形小中庭中央的水井。當他準備走出空屋靠近點看時,突然猜到了什麼東西。
她衷心感到不可思議地說着。接着,德庫絲塔居然笑了。
“盧涅!這傢伙打算暗殺德庫絲塔大人,幫我抓住他。”
“嗯,因爲我對德庫絲塔大人的愛啊!克雷亞,你要和我一起去抓他嗎?這樣以來,說不定就能出人頭地……啊,不行!我要一個人逮住他,證明我對她的愛——”
“逃到某處去,我要帶您離開。我不能讓您留在這種充滿敵人的環境,和我一起到某處去吧!我有信心一生都會愛着您。從今往後,請您只去感受我的愛,只看美麗的事物。您很美麗,您具有足以讓我賭上性命的價值。”
“覺得新鮮之餘,您喜歡上我了嗎?”
“就是密探啊。你在監視我們對吧?得到亞伍札團長個人推薦加入的你……起了疑心嗎?不過很可惜,盧涅沒有廢掉德庫絲塔大人的膽量!有膽量的人是我。我要接近德庫絲塔大人,只要她一死,我們就能用金錢的力量買通下一個可以正常溝通的教主。”
看到盧涅,琉琉就確定了一件事。
“對吧?我認爲很可疑,所以就跟蹤了他,那傢伙原本就好像隱瞞了什麼祕密,看着德庫絲塔大人的眼神也不尋常。”
——這個名叫“白銀之團”的組織不太對勁。
“完全沒有。不過,這玫瑰茶很好喝。”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琉琉無法立刻逃跑,而年紀較長的克雷亞體格也比較好,他按倒琉琉,掐住他纖細的脖子。
但盧涅的臉龐卻結上一層寒霜。
“是麼?聽說碰到心動對象的瞬間就像被閃電打中一樣。一般而言,應該會死的。”
(現在想想,德庫絲塔大人對當時的我並沒有太多信賴,難怪只把逃跑的約定當成遊戲。但那時的我是聽不進去的。)
隨着充滿惡意的呢喃,克雷亞的雙手持續加重力道。喘不過氣的琉琉眼前變得模糊起來,血液流動的聲音在耳際劇烈迴響着,頭好痛——而且好悲傷。
“……好痛痛痛……那是因爲我們不太瞭解對方,等到深入瞭解之後就會不同了。”
“我在監視他,你也偷看一下吧。”
◆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琉琉,你這傢伙!剛纔那是什麼?你明明沒有詠唱咒語……!”
下一瞬間,克雷亞眼前迸出白色的閃光。
“我一直都覺得不對勁,原來是你,琉琉。”
從中庭走來的魔導師對張大嘴巴的琉琉開口:
然而,德庫絲塔卻沒有來,取而代之出現的是亞伍札。
走廊與中庭都一一亮起魔法燈光,提着燈的魔導師們同時現身。發現被包圍後,克雷亞的掙扎也跟着減弱。
聽到這番話的琉琉,氣勢洶洶的逼問亞伍札。
他赫然回頭,看着一個沉重的花瓶迫近眼前,慌忙閃避。
琉琉一瞬間聽不懂她說了什麼。當他明白時,心臟真的差點停止,激動得直打滾。
盧涅在夜間的中庭前進。
(今天是監視的第三天,他的行動倒是意外的造。)
琉琉立刻推開他,兩人開始顫抖。一旦開打,受到街頭藝人生活鍛鍊的琉琉就顯得相當強悍。
這樣不是越權行爲嗎?琉琉歪着頭想。德庫絲塔朝他哼了一聲,咬起加了核果的烤餅乾。
一身輕裝的琉琉跟在他後面。
當時他就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明白,只顧着向周遭發泄怒火。
“我不會死,這是因爲愛!”
從德庫絲塔首度造訪的日子開始,琉琉就非常在意他。開始偷偷監視住在分館的盧涅之後,他終於在第三天晚上有了動作。
“…………!?這種軟綿綿的感覺是……!”
“德庫絲塔大人不會來的。爲了使用高階魔法,她以自己的意志決定進入冥想。她在使用那種魔法後常會失去記憶,醒來後應該已不記得你了。辛苦你了,琉西安。”
雖然他很想立刻倒下,但只要稍微放鬆力道,相比就會遭到克雷亞反擊。琉琉咬緊牙關忍耐着,盧涅終於發覺騷動衝了進來。
琉琉無法理解他的答案,於是又說了一遍。
“吾的敵人本來就不少,其中一些人很有耐性,送子女進入學部企圖接近吾。這次則是亞伍札的嘗試,要測試那些傢伙的危險度,看是要分別處理掉或當成人質,將校內掃蕩乾淨。汝似乎是一時興起放入的‘不確定因素’,不過汝很盡力。”
“什麼?你只要壓住這邊就好了。”
“啊,我也嚇了一跳……原來咒語……不是、非有不可……”
她直接的評語令一臉想哭的琉琉有苦難言。但是,他沒有退縮。
面對突然的提議,德庫絲塔不禁眨了眨眼。琉琉則壓低聲音:
“…………!把手拿開!以爲呢室友磨牙磨得厲害,我晚上都到處亂睡的。有時候睡在別人牀上,有時候是空屋或庭院。琉琉,你在幹嘛?”
◆
這些針對德庫絲塔的敵意、惡意的語言,他一點都不想聽見!
聽着他熱烈的情話,德庫絲塔首度明確地看着琉琉。他的眼眸非常清澈。
“汝真的是個奇特的人,但吾一點都不心動。”
兩人正坐在德庫絲塔私人的小客廳間裏,以淺紅與金色爲基調的房間很有女孩子的味道,顯得小巧而舒適。
“……和汝說話時,總讓人擔心語言是否相通哪。真新鮮。”
說到一半,琉琉感到背後有股殺氣。
“你說——什麼……”
“什——!”
亞伍札對失控的他毫不留情地斥喝道:
“人生之所以無法如願以償,是因爲你很無力。你沒付出多少努力就走到了今天吧?你太一廂情願了。如果想得到渴望的東西就靠力量入手,就算爬着前進、拼到吐血也要成功,否則的話,你就是個除了漂亮之外不值一提的垃圾。”
——直到現在,想起他叫自己垃圾依然令人火大。但除此之外,亞伍札的話全都是對的。
琉琉確認過周遭的道路後,快步走下山路。他們正在翻越山嶺的路上,秋意已深,在漸漸轉爲暗淡的灌木叢間可以看見德庫絲塔的身影。
即使身着簡樸的旅行裝束,她的美依然無庸質疑。
琉琉幸福地呼喚他。
“尤莉亞!看來前面的路你也走得動,一起走吧!”
“汝真慢,威爾法,別拋下吾孤單一人。”
她生悶氣的表情也好可愛,琉琉自顧自地咧嘴笑着。但他立刻重振精神,伸手幫助德庫絲塔。
相隔數年之後,琉琉終於帶着德庫絲塔逃出光魔法教會。
雖然逃脫時的劇烈衝擊令她遺忘琉琉,但他再也不介意了。如果這能讓她一起忘掉難過的回憶,他不在乎。
倒不如說,琉琉很注意不讓德庫絲塔想起痛苦的過去。爲此,他甚至特地捏造了兩人的國王與姓名。
他們是體弱多病的好人家千金“尤莉亞”,還有跟她是青梅竹馬的傭人“威爾法”,目前兩人正在私奔。琉琉這麼告訴德庫絲塔。
這個故事對琉琉而言或許太美好。不過也因爲有琉琉獻身的守護,德庫絲塔纔會相信他。他攙扶着她一下子就會發燒的虛弱身體,登上山路。
當德庫絲塔開始氣喘吁吁時,兩人走到一個略高的地點。
“尤莉亞……你還好嗎?等到不喘了就看看風景吧,很美的。”
聽到琉琉在耳畔呢喃,德庫絲塔勉強抬起眼眸,霎時看得瞠目結舌。
附近是一片山景,連綿山巒上的林木到這裏變爲植被,樹葉隨着冬季的接近褪去色彩。
滿山遍野的深紅就像一張絨毯,間或交織的金黃則是毯子上的金線刺繡。
倒映晴空的河面不時閃爍着光芒,宛如青玉。
“……我很高興你來探望我,不過,你又作了怪東西啊。”
這是很少離開光魔法教會的她,第一次親眼見到的景色。
受陽光照耀的沙金被施了魔法,在河面上描繪出美女的幻影。
基斯朗認真地回答。
只要將手伸進河裏想擁抱她,就會打散女子閃耀的影像。
“沒錯!我就是要拿來展示一下。請看,我的趣味面具第七號!”
“……不有趣嗎?”
“看這邊,看這邊!母親大人,請看我的趣味面具第七號!看看這機能美的極致!簡直媲美天上的仙樂!”
“還會吐舌頭喔!”
4沙金的回憶
插圖5
“……然後呢?”
朱迪歐躺在昏暗房間內的牀鋪上低聲呢喃。
朱迪歐嚴肅的問着:
靜靜詢問的貴婦人在看到室內的情況後當場凍結。
男子爲了無法得到的女子而悲傷,終於廢寢忘食直至死去。
“不,難得有機會,也讓母親大人看看我打造的面具成果吧!”
“我當然記得,那種事不適合我啦!”
新曆六○○年代後半,在費爾帝拉伯爵領地。
◆
“……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會思考它的趣味何在。”
他愛上了女子的歡迎。然而,那女子終究只是映在水面的幻影美女。
“繪畫與音樂!太保守了。聽了耳朵都快發黴!朱迪歐哥哥的藝術才能的確很出色,但實在太保守了。接下來流行的絕對是這個!”
“咦?”
失去唯一的照明後,周遭變得一片漆黑。“惡靈”以小孩子的疲憊聲調開口:
聽到“惡靈”如此吶喊,朱迪歐不禁眨眨眼睛。
德庫絲塔嘆息地低語。
伯爵夫人的臉色因屈辱而微微發白,被逗笑的侍女則拼命忍住笑意。夫人霎時冷冷問道:
外面天氣晴朗,清涼的風吹動他的金色長髮。
一張巨大的臉龐自黑暗中浮現;完全呈鐵色的那張臉,嘴巴大幅裂開、尖耳朝兩側彈出。不只如此,應該是兩眼的位置還釘着圓形的金屬板,多麼殘酷啊!
朱迪歐喜歡這個弟弟:他會關心別人、腦袋又好,是個隨和的少年。
但是,站在窗邊的少年臉上卻戴着奇特的金屬面具。
輕輕甩甩頭的他,是個擁有深咖啡色頭髮與灰藍色眼眸的普通少年。
“——基斯朗,你真有獨創性。如果是繪畫與音樂的價值,我到還能理解。”
基斯朗才諷刺地笑着說完,外頭突然有人敲門。
“好美。”
過去,在費爾帝爾金山還出產着堆積如山的黃金,使費爾帝拉伯爵領豐饒富庶的時候。
他壓低聲音詢問,拿起牀頭櫃上的燭臺。
朱迪歐悄悄將秀麗的臉龐從面具上轉開。老實說,這不合他的興趣。
“……好過分!就算是惡靈也不可能既不動又不離開啊……呃……哥哥,別用拿着燭臺的手堵住耳朵!蠟燭!蠟燭掉下去了!”
“——基斯朗?是你嗎?”
身材瘦弱到令人心痛的朱迪歐正坐在牀上……先不論這話,他身旁卻出現了超乎常理的東西。
“你還在說這種話!父親大人對你期待很高,母親大人也非常愛你。誰叫你老是做一些惹母親大人生氣的事。她纔會放不下面子!”
“沒錯,是我。我從後面的暗門過來向你問安了。”
隨着流暢的說明同時按下面具側邊的突起,面具口中吐出長長的金屬舌頭。
“——!怪、怪物!”
琉琉非常幸福。
直接環顧室內,但僅僅一根蠟燭的火光太過微弱,窗戶緊閉的房間四角隱沒在黑暗中,就算有人躲着也看不出來。
“是這東西轉來轉去的德性好笑嗎?轉了之後能做什麼?”
“不,沒什麼。夫人……”
“……挺好了,基斯朗,你的鍛冶技術非常棒,這份溫柔的心意也讓我很高興。可是,現在父親大人與兩位哥哥都上戰場去了不在城裏,而我打從以前開始,就是虛弱到無法下牀的軟弱之人,這座城堡得由你來保護。你記得這件事嗎?”
“朱迪歐?你的身體……”
“聽我說,各個,這作品乍看之下有罪人的面具風格,其實相似卻不同。只要旋轉這裏,頭頂的旗子就會旋轉喔!”
基斯朗無視朱迪歐僵硬的笑容,開心地挺起胸膛。
兩兄弟面面相覷。
室內不禁瑟縮起來,伯爵夫人走向基斯朗,她依然青春美麗的冷硬臉龐抽搐着,悄悄揪住面具上的旗子。
基斯朗拉高嗓門,繞到母親的視線前方轉動面具上的旗子。
“——嗯,罵我是惡靈嗎?不過與其說是怪物,我——”
琉琉開口:
身爲伯爵家三男的少年——朱迪歐·班修拉爾,正獨自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讀書。
“不管是那些樹木還是任何風景,全都等着你的到來……和我一樣。”
朱迪歐還來不及反駁,房門已經吱呀一聲打開了。
也難怪朱迪歐會忍不住大叫,躍入眼簾的物體是個嚇人的異形。
他旋轉面具側邊的操縱棒,頭頂的金屬旗就嘎吱、嘎吱地旋轉起來……只有這樣。
“……回去。”
“住手!惡魔,速速離去!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對方覺得很有趣地以壓低的嗓音回答。那並非人外之物的聲音,反倒像小孩子硬裝出來的音色……但心緒混亂的朱迪歐當然無法辨別。
“這聲音……果然是基斯朗?”
“——是誰在那裏?”
面對開始認真思索的哥哥,基斯朗隨手脫下面具。
“惡靈”那熟悉的聲音,令朱迪歐戰戰兢兢地詢問。
伯爵夫人打斷他的話,狠狠指向窗戶。
“咦?回去哪裏?這裏就是我的家……”
“哥哥,你就是一直窩在這種地方腦袋纔會僵化!你看,這是我在打鐵鋪裏鑽研出的金屬本體!多虧得到將金屬敲成薄片的技術,七號面具不但實現了舒適的穿戴性,還搭載了許多機關。比方說,只要按這個地方,面具就會吐出舌頭自動侮辱對手!”
當他溫柔撫着基斯朗咖啡色的頭髮,特立獨行的弟弟也閉上嘴巴。不久後,基斯朗就像只心情愉悅的貓一樣眨眨眼,終於恢復與年齡相符的天真無邪。
基斯朗活潑的臉龐上浮現失望之色,他大步走到哥哥的牀鋪旁。
朱迪歐對持續的沉默感到不安,宛如少女的容貌蒙上一層陰影。他被燭光映出的側臉既纖細又美麗,但是以一個今年十三歲的少年來說,卻瘦削得不自然。
朱迪歐反射性的或過頭、高舉燭臺——黑暗中出現異樣的輪廓。
“琳,有什麼好笑的。”
他極爲認真的臺詞,令德庫絲塔滿足地眯起眼睛。
即使不知道目的地,即使無法永遠繼續下去,他仍想再走一段。
“——真是的!哥哥,你那麼喫驚,嚇起人的確是很有成就感,但請別燒掉城堡好嗎?就算外牆是石頭,裏面可是木造的啊。”
朱迪歐一開始說教,基斯朗霎時露出一臉無聊的樣子。
能遇見你和着呢好。他發自內心的想着,想再往前走一段。
“惡靈”立刻踏熄還在燃燒的蠟燭。
看到面具吐出舌頭時,伯爵夫人心中的某條線終於斷裂了。
因爲,等待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有個男子迷上了自金山流出的河底沙金。
朱迪歐低聲提議,但基斯朗考慮了一下,重新戴上面具。
這活潑的聲音與有點彆扭的說話方式,的確屬於朱迪歐的弟弟——四兄弟的麼子基斯朗。
“呃,母親大人……這個狀況背後有很深的原因……”
正因爲如此,有些話纔不得不說。朱迪歐平靜地開口:
在明亮的光線下,基斯朗所說的“趣味面具”與其說邪惡,不如說很滑稽。面具有張金屬薄片作成的傻臉,頭頂還插着金屬製的旗子。
代替回答的是輕快的腳步聲,以及打開木板窗的動作。午後陽光突然射入室內,照得朱迪歐眯起眼睛。窗戶並沒有裝上玻璃。
“……喔~這樣嗎。有錯的只有彆扭的我嗎?”
看見基斯朗的可笑面具,跟隨貴婦人的侍女忍不住笑出聲。
從此以後,當地就將乍看之下很美但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稱爲“水底的沙金。”
“哇!說、說話了!惡靈會說人話是邪惡的證明,別說話!我不會聽的,別過來、別碰我、一步都別動,馬上離開!”
身爲兩兄弟的母親的伯爵夫人狠狠朝身旁瞪了一眼,隨即毅然踏入房間。她面露有如銅牆鐵壁的燦爛笑容說道:“朱迪歐,你的身體還好嗎?開着窗沒關係嗎?”
“說是這麼說,我也不是想生在這個環境下才出生的。何況我還是沒用處的麼子四男。大家都對我沒什麼期待,母親大人也很討厭我……”
朱迪歐對當真起來的弟弟嘆口氣,伸出纖細的手。
“——說人人就到,母親大人來探望我了。基斯朗,快從你過來的暗門離開,我現在是謝絕訪客的狀態,你待在這裏會被罵的。”
卡嚓……不久之後,他的背後響起輕微的金屬音。
朱迪歐臉色鐵青地閉上雙眼,拼命大叫:
他回過身時,發現自己手上只剩燭臺。在他揮舞手臂想趕走惡靈、堵住耳朵的時候,蠟燭已掉在地板上了。
“回到那顆星星彼端!啊,我無法理解。真不敢相信這種奇妙的生物居然是我生的!這一定是夢!是噩夢!”
夫人神經質的顫抖着嘴脣大喊,完全忘了平常的貴婦人儀態。
朱迪歐和侍女拼命試着勸她。
“母親大人、母親大人!現在還是白天,星星彼端也不是生者該住的地方啊!”
“就是說呀,夫人,基斯朗大人很好的,只是比普通人更有趣一點罷了!”
“有趣?貴族之子爲什麼要有趣,那有什麼用!”
基斯朗看着母親混亂的模樣發出輕笑,戴着面具充滿貴族風格的行了一禮。
“請您放心!這裏沒有貴族之子,只有一個小丑。如果您不滿意在下的表演,我會立刻退場。告辭!”
說完裝腔作勢的臺詞後,他衝向窗邊,縱身跳向窗框的另一頭。
“什……!”
以伯爵夫人爲首,室內的三人不禁瞪大雙眼,畢竟這裏可是二樓。
“基斯朗大人!”
侍女慌張地呼喊着探向窗外,之間基斯朗靈巧的走過一樓屋檐,在城堡後院着地。她又慌忙衝向走廊。
“耶利、耶利!你在哪裏?”
“……我在這。”
一個淡淡的聲音回答了侍女的呼喚。
無聲無息出現的對方令她錯愕地回頭,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穿着城裏的僕從裝束,站在走廊的陰影中。
那是個擁有一頭微卷黑髮、容貌端正的少年,不過卻散發出莫名的恍神氛圍。
“……!不要連點聲音也沒有就突然冒出來!”
耶利以倦怠的眼眸看着遷怒的侍女,小聲問着:
基斯朗表情抽搐地坐倒在草堆裏,耶利朝他伸出一隻手。
相對的,走到走廊上的伯爵夫人冷冷下令:
基斯朗一邊從森林小徑前往古老的金山,一邊厭煩的想着。
“你太遲鈍啦,貧民窟來的!”
大哥是萬能型、二哥是武鬥派,三男朱迪歐雖然身體虛弱,卻擁有藝術家天分及貴族風采。
聽到這令人火大的言詞,基斯朗瞪了他一眼,突然指着別的方向。
基斯朗趁機跳起來。
“……你懂什麼?你根本連捱餓都沒試過。”
“——你想怎麼做?揍我?在這裏沒人會看到喔?”
在幾乎統一整個大陸北部的神聖帝國路斯,擁有悠久歷史的貴族費爾帝拉伯爵,其領土位於氣候和煦的內陸地帶,古代曾因金山而富庶。
“……真是的,他真適合當基斯朗的隨從。”
◆
耶利不知爲何對這胡扯產生反應,猛然轉頭看着他所指的方向。
基斯朗突然想着。
“……!”
“……嗚……”
前面的孩子才能如此齊全,讓大家對四男基斯朗的期待也跟着減輕,使得他在各方面都被放置不管。
“可是你卻被留下來看家,不只如此,還被分配到照顧麼子這種無關緊要的差事,我看父親大人說不定很後悔收留你喔?他就像個常見的鄉下領主,既單純又重感情,或許出於同情不小心收留了可憐的孩子,結果卻爲了收拾善後而困擾呢。啊,搞不好他只是單純看上你的臉,你長得挺漂亮的呢。”
“我不會垮臺!我決定用盡一切的詭計,度過爲了嗜好怡然而活的一生!”
他小小的身體靈巧地駕馭着馬,低頭看向掛在鞍上的趣味面具。
他大喊一聲準備往前衝,卻被耶利迅速抱住,扔了出去。
他是四兄弟的老麼,上面三位兄長哥哥都是優秀的男子。
他的說法嫉妒令人不快,聽得基斯朗表情扭曲。
“現在不是上馬術課的時間,基斯朗大人。”
“哪有那種人啊!”
“你……是怎麼追上我的?如果是跟蹤,氣息也太薄弱了!”
他簡潔直率的回答讓侍女一時說不出話來。
基斯朗的嘲笑激得耶利嘴脣顫抖,
“事先繞過來……是誰告訴你我常來這裏來的消息?”
基斯朗邊告訴馬兒邊要下馬時,突然被人揪住衣襟。
基斯朗不高興地陷入沉默,耶利在他身旁單膝跪下。
居然斷言恐嚇是穩當的方法,實在太黑暗了。
再度倒向草叢的基斯朗不禁愕然地眨着眼。
“我的主人是收留我的費爾帝拉伯爵。我只是奉伯爵之命教育基斯朗大人,好讓您不會輸給世間的困難而已。”
(啊……乾脆就照這傢伙所說的試試,就算不靠腕力,總之只要獲勝就行了吧?)
“有何吩咐?”
費爾帝拉伯爵四子——基斯朗成功的從窗戶溜出城堡,把追來的傭人全數甩開,騎馬衝出城。
(算了,就算不被任何人喜歡,只要還有點樂趣就能活下去。)
基斯朗真的發出怒吼,耶利卻面不改色。
基斯朗擺出一張苦瓜臉,耶利以毫無興趣的語氣開口:
所有貴族會做的事都勾不起他的興趣,還被繼承皇家血統的母親厭惡,最近只有吵架時纔會跟他說話。
被壓制在樹幹上的基斯朗,難以呼吸的小聲呻吟。
“那就更有必要了。即使不在下層,戰勝也是很重要的。如果沒有力量就靠技巧獲勝,技巧不行就靠腦袋與魅力戰鬥。如果想做自己喜歡的事,請先打贏再說。所以,要是您不打倒我就不能通過這裏。”
“我使用一切手段,一開始就穩當的打聽出來……至於具體方法則是竊聽和輕微的恐嚇。”
“耶利……你這傢伙!那個隨從會把主任扔出去的!”
跨越山丘、登上蜿蜒曲折的山路後,終於看見礦山入口。
她們看着耶利在半途抓住樓梯扶手,輕鬆地躍了下去。
基斯朗立刻改變想法,發出不像孩子的失笑偶撫摸馬頭。
因爲知道這一點,基斯朗始終以溫柔的語氣說道:
基斯朗揚起嘴角。
“別說了!你只要聊到這種陰暗的話題纔會多話。什麼下層風格的打架指南、將老鼠料理成美食的方法,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基斯朗心中一涼,下一瞬間,耶利已揪住他的衣襟。
“……基斯朗大人,現在還有人會上這種當嗎?”
“來,站起來,世上可沒有這樣沾滿泥巴的貴族。”
若是如此,他倒有個法子。基斯朗緩緩笑着說:
就算在腕力和體格上佔盡優勢,但基斯朗和耶利的立場有着絕對的差異。
“那是當然的——炫耀自己的不幸很好玩嗎?”
基斯朗不解地抬起頭,發現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馬匹旁。
“基斯朗從窗戶跑出去了。照顧那孩子是你的工作吧?抓住他。”
基斯朗喜歡的事只有這種工匠手藝和逗人發笑而已。
“遵命。”
聽到此處,耶利的眼眸深處閃過寒光。
“你在這裏等着……!?”
“——沒想到,原來是個身穿高級服飾,好像很有錢的蹣跚老爺爺!”
重獲自由的基斯朗腳一落地便展開行動,他迅速撲向森林斜坡。
“……什……你……耶利!”
這個看起來站沒站相、一臉倦怠眯着青綠色眼眸的少年,正是他的貼身隨從耶利。
話雖如此,最棘手的卻是他並不像外表一樣散漫。在父親與兩位哥哥都離城的現在,這名少年可說是基斯朗唯一的天地。
(雖然輕鬆,但這樣的人生真無聊。)
“好痛……!”
在內心冒着冷汗的基斯朗面前,耶利若有所思的緩緩眨眼。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使耶利微微睜大雙眼。
“……!”
“基斯朗少爺,您太天真了。您這樣也能和村裏的孩子們玩耍嗎?”
(一般人會找這種傢伙當親生兒子的貼身隨從嗎?那個漫不經心的父親大人到底在想什麼?還有這傢伙也是,明明是我的隨從卻滿口伯爵、伯爵的。)
耶利居高臨下的看着年幼的主人說道:
“哈爾,今天我們就一路跑到金礦去吧!要是耶利追來就麻煩了。”
比起美麗的自然風景,他本來就更喜歡人類建造的偉業。
(反正他也不能揍我。)
耶利朝伯爵夫人深深鞠躬,然後以意外敏捷的動作轉身離開。他穿越走廊,衝下通往一樓的大階梯。
侍女倉皇失措的從樓梯往下望,而他正好在高低差頗大的一樓地面平安着地,輕盈地衝出去。
基斯朗生氣的大喊,耶利卻只帶着看不出心思的表情保持沉默。他總是這樣,不管在聲音或表情上都不會展露出明確的感情。
“不,人要垮臺時,速度是很快的。這是爲了保險起見。”
“咦……!”
“我天生就沒有氣息。”
聽到他的話,耶利的手一度用力握緊到痙攣的程度,卻突然放棄地放鬆力道。
看到那簡直不知禮儀爲何物的舉動,伯爵夫人表情僵硬的呢喃:
(雖然他們不是認真想抓我,不過那些傭人也太馬虎了。)
他調侃的語氣使耶利沉默不語,基斯朗笑眯眯的繼續:
……好黑心。
耶利以陰暗的眼眸直盯着他低語:
“怎麼了?不會痛吧?真正的打架下手會更重。總之要打到對方不能動彈爲止,也要儘量留下不會消失的傷口。比方說……”
“啊,有八隻手的恐怖魔物!”
“如果要說實話,我是事先繞過來埋伏您的。”
開什麼玩笑!我們的年齡、體格和技巧差那麼多,怎麼可能贏得了!基斯朗正想大叫,卻立刻改變念頭。
0;這傢伙……會爲了這種事而發火啊。1;
就連熱心教育三個哥哥的父親,也只派了一個年齡相近的隨從負責照顧他,不管基斯朗翹多少課都不罵一句。
(哇,麻煩來了。)
活該!即使覺得有點恐懼,基斯朗仍如此想着。
聽見他不太像小孩子該用的人生規畫,耶利輕輕點個頭繼續說道:
耶利的確是費爾帝拉伯爵在帝都撿到的孩子。他過去似乎在帝都名爲“下層”的貧困區域喫了不少苦,除了發誓絕對服從收留自己的伯爵外,對其他人都保持着表面有禮、內心漠視的態度。
“——原來如此,你就是像這樣保護我遠離危險嗎?其他人根本不在意我人在何處,你可真辛苦。這也是遵照父親大人的吩咐嗎?既然那麼喜歡父親大人,跟他一起上戰場不就好了?”
響起貼身隨從的臉孔,基斯朗不禁催馬加速。他的目的地是許久以前廢棄的金礦遺蹟,礦坑內部複雜的坑道已成爲村裏孩童的遊樂場,基斯朗也加入他們一起玩耍,是他很喜歡的地點。
他被人毫不留情地直接扯下來,背部着地摔進森林草叢。
面對他的問題,耶利微微歪着頭回答:
基斯朗頭也不回的滑下斜坡,衝進巖山閃耀開鑿的礦山入口之一。被堆疊石塊半掩蓋住的入口非常狹窄,裏面一片漆黑,舊坑道雖然危險,但他已來過好幾次,早就將內部構造牢記在腦海中。
(就算是耶利也不知道里面的路線吧?要甩掉他只有靠這裏了。)
“基斯朗大人!”
耶利的叫聲從後方響起,但已經太遲了。基斯朗露出微笑。
(這傢伙總算叫苦啦!跟丟了我就不能工作,他當然會很困擾。困擾吧、困擾吧,讓你那張撲克臉失控一點,纔是爲了健康着想!)
基斯朗得意地在腦中展開礦坑地圖,往深處衝去。
穿過幾個交叉點後,他的研究突然瞥見奇異的事物。
(——什麼?)
他注意地看過去,在坑道的遙遠前方發現一個孤伶伶的小小白影。
是光嗎?不,不對——那是人影。
小小的人影佇立在坑道前端。
(咦?爲什麼我看得見!?這裏一片漆黑,那傢伙——有沒有提燈!)
恐懼感突然讓他背脊發寒。
惡靈。
基斯朗腦中浮現這個單字。他忍不住僵在原地,背後傳來的腳步聲竄入耳中,應該是耶利。
魂不守舍的基斯朗終於粗心地往前跑了幾步。
(糟糕,這邊是——)
例行在腦海一角發出警告。
這邊是未知的地點,據說坑道已瀕臨崩潰的方位。
他正想停下腳步,鞋底卻踏上一塊腐朽的陳舊圓木。
這傢伙的眼睛果然不對勁。
基斯朗勉強擠出呢喃:
“痛……痛死了!”
(啊……那金色的光芒就是……)
◆
這番流暢的言語讓基斯朗越發混亂,分不出是興奮或恐懼。
“啊……”
“危險!”
那金色的眼眸令他的心變得軟弱。
“不過無論是誰,遲早都會了解與不瞭解你是什麼樣的存在、你在想什麼、你將成爲什麼。”
“你……果然是惡靈。”
這傢伙和城裏的任何人,或是村子裏的任何老人都不同。
基斯朗凝視着“他”心想。剛纔在視野正中央閃爍的沙金,就是男子俯視自己的眼瞳。
耶利急切地吶喊着。
“寶、座……?”
“……基斯朗大人,您醒了嗎?”
至少再一次——
所以,基斯朗希望自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既然誕生於世也不被需要,那他不想出生。
基斯朗想確認對方僅露出一邊的眼眸是什麼顏色,卻突然覺得頭很暈,彷彿被人緊緊抓住大腦的核心。
那是充滿確信、不可思議的笑容。
基斯朗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發現一名男子面帶笑意坐在上方的平坦岩石上。
“你……知道什麼?你聽說過我是伯爵家的人?”
自己不在城裏……對了,應該在坑道底纔對。那眼前的影子是那個詩人嗎?可是怎麼看都不一樣,這是——
“你看得見嗎?看,就是那裏。”
這突如其來的詞彙令基斯朗懷疑自己的耳朵。他不禁看了過去,之間詩人平靜的笑着。
詩人指着一道斜坡,上面還有腐爛的木架殘骸。那就是基斯朗剛纔所在的坑道吧?如果筆直摔下來,從這高度來看實在不可能得救。
在逐漸轉淡的黑暗中,浮現了某人的輪廓。是母親嗎?怎麼可能。
那是首好歌,一聽到就彷彿讓人回到出生之前的懷念歌謠。
詩人如歌唱般說完後輕輕滑下岩石。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你從那裏摔下來了。”
“我剛剛不是說過,我看到了寶座嗎?”
詩人淡淡微笑着在他身旁屈膝跪下,就像要把他“看得”更清楚些。
“……哪裏好了!還談什麼以後,不能動就只能躺在這兒等死啊!”
被他這麼一說,詩人微微一笑。
隨着木頭碎裂的不祥聲響起,基斯朗失去平衡。
戰慄般的疼痛霎時掠過全身,他抱住自己的身軀在地上打滾。
(啊,算了!怎樣都行。)
這個念頭之所以變得難以抗拒,問題大概出在那人的眼睛吧?
剛纔充斥四周的溫暖也緩緩褪去,基斯朗眨了眨眼。
如歌般的言詞輕輕滑入幼小心靈的空隙。
——母親大人,您聽得見嗎?
“那不是你真正的願望。真正的心願,是在一無所知時沉澱下來的東西。來,我再問你一次,你的願望是什麼?”
聽到詩人的話語,他沉下臉色。
他想對這位可以看穿一切的存在,曝露、敞開所有的心聲。
或許是喜歡基斯朗的問題,詩人輕笑出聲。
基斯朗茫然望着金光,突然聽見類似絃樂的銀色讓他張大了眼睛。
詩人用溫柔的聲音開口,以纖細的手指指向頭頂。基斯朗跟着看過去,藉由附近發光蕈類的朦朧微光,可以看出此處是個天然洞窟。
(可是,這世上有金色瞳眸的人嗎?)
腳傷的痛楚越來越強烈,別說站立,就連挪動身體都有困難。詩人歪頭看着因疼痛與恐懼而直冒冷汗的基斯朗。
腦袋不知何時開始發熱的基斯朗恍惚的想着。
她在說什麼?夢只不過是夢而已,不是嗎?
他想再多聽一點,想得到更多的——
這彷彿看透人心的話語令基斯朗喘不過氣來。
如果告訴惡靈自己的名字就會被操縱。
當這對奇怪的詞彙令基斯朗愣住之際,他已經輕盈地跨越巨石站到少年身旁。
“我作了一場夢,一場關於沙金的夢。我在夢裏喝了從那座金礦流出的河水,沙金落入肚子裏發出光芒——哪,我肚子裏的寶寶一定會是個像神一樣好的孩子。”
他的願望是什麼?他沒有什麼特定的心願,只要適當的快樂生活就夠了,只要有趣就好。
基斯朗不顧一切朝吶喊的方向伸出手,卻在黑暗中撲了個空,在下一瞬間墜入深幽的隧道底。
這種金色,屬於魔性之瞳。
——金色的光芒在視野正中央閃爍着。
聽着那番少女般天真的臺詞,基斯朗感到有點悲傷。
“比起人類,我或許更接近惡靈沒錯,但我生在善惡之前,是黑也是白,我存在,也不存在。我介於兩者之間。我是歌手,而且是詩人。”
詩人還在說話。
有人在深深的黑暗中開口。
您的孩子不在夢中,就在您伸手可及之處。
骨折兩字讓基斯朗不禁臉色鐵青,惡狠狠的吼着。
“聽我說,琳。”
從外貌來看,坐在岩石上的男子似乎是旅行的詩人;他身穿陳舊的白衣,佩戴繡上詩句的腰帶,攜帶長杖。淺笑的他乍看之下像是青年,但那張異樣端正的面容卻如人工物般冰冷,遮蓋住半邊臉龐的長髮如老人般雪白。
“那麼,我就像個惡靈般和你做場交易吧?如果你不告訴任何人在這裏碰見我的事,我就實現你真正的願望,替你安排好通往寶座的道路……你叫什麼名字?”
基斯朗發文的聲音變了調。
因爲你只是人類,生下的孩子當然也只是人類。水底的沙金,是無法得到的幸福之代名詞吧?就連小孩都聽過那個故事。
他的表情非常認真。
然而,基斯朗的暈眩已嚴重到無法忍受的程度。不知爲何。他很想聽從眼前詩人所說的話。
“——我名叫基斯朗·班修拉爾,是費爾帝拉伯爵的——四男。我的願望是……”
他好像曾聽誰這麼說過。
他慢吞吞的將目光轉回詩人身上,生硬的問着:
記錄時愣愣的問着,眼前的人的確是耶利。
淡淡的願望掠過心願。基斯朗想再度呼喚一聲“母親大人”,母親的聲音卻輕輕飄遠。
那是什麼,是沙金嗎?
“你最好別站起來——你的腳受傷了。”
◆
詩人直視基斯朗,說出基斯朗完全無法理解的話。他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人,好卡怕!即使產生本能的恐懼,他仍然異樣地收到吸引。
他的失蹤會引發騷動,死亡會讓別人悲傷。那種事太麻煩了。
看來他似乎還活着。
(喔~這傢伙也有這種表情啊。)
琳是基斯朗母親的侍女,那想必是母親的聲音。
突然傳來人聲,基斯朗屏住呼吸坐起身。
那柔和得不可思議的聲音再度傳來,沉穩的音色帶着音樂般的聲調,難以分辨是男是女。
“咦……耶利?”
(怎麼可能,你能看到什麼?在我這個笨拙的小鬼身上?)
——頭好暈。他說不定發燒了,腳痛也因此微微遠去。
不然的話——他想消失。
“原來如此?以年齡來說,你有點早熟,因此周遭的人難以理解你。年齡雖然是絕對的。其實那只是瑣碎的小事啊。”
“不,我只是說出眼睛所見的事而已。”
隨着詩人的詢問,基斯朗感到些微的頭痛,意識完全陷入黑暗。
您錯了。
至少他沒有看過。
“你不會死。不只如此,我在你身上看得見寶座。”
即使他試着呼喚,母親也沒有回答。母親的聲音發出輕笑,最後開始唱歌,唱起令人懷念的搖籃曲。
雖然沒說出口,詩人卻如明瞭一切般露出極爲溫柔的微笑,將纖細的手指伸向他的頭頂。
少年緊閉雙眼呢喃:
基斯朗茫然聽着母親相當年輕的聲音。
“我好像在上面的坑道看見你了。你是……壞人?還是惡靈?”
“嗯,你的腳骨折了。不過骨頭斷得很乾淨,以後不會留下後遺症。真是太好了。”
“是的。你——對了,是盤上的孩子。這世界看起來就像個遊戲盤吧?而且我們打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也在盤中,對吧?你很聰明,終有一天,你會成爲操縱盤上棋子的人。沒錯,包含你自己這個棋子在內。”
基斯朗悠哉地想着,耶利安心的嘆口氣之後垂下頭。
“太好了……”
耶利幾不可聞的聲音令他嚇了一跳,坐起疼痛的身軀。
“別這樣,真不像你!怎麼啦,你肚子痛嗎?”
“笨蛋,耶利是在擔心你,頑皮兒子。”
低沉的嗓音從耶利背後響起,基斯朗越發瞠目結舌。
“父……父親大人!?”
面對他的呼喚而沉穩聳聳肩的,正是身穿形式化軍裝的費爾帝拉伯爵本人。
“戰、戰爭呢?情況怎麼樣了。”
搞不清事態的他傻傻追問,伯爵摸摸自己的下巴告訴兒子:
“談和了。皇帝陛下的力量並未受損,順利與西方的艾連公國達成停戰協定。當我離開陛下的旗下,凱旋迴到懷念的家鄉時,居然碰到愛子的隨從在村裏拼命尋找熟悉坑道之人。真是的,就連休息的時間也沒有啊!”
父親的回答聽得基斯朗一再怔楞扎眼。
這段時間,幾名士兵用毛毯包住他的身體。
“好痛……!”
“請吞下這些藥。”
基斯朗因腳痛而呻吟,隨從請他服用水和止痛藥丸。儘管不會立刻生效,但是將藥吞下肚後,他終於有餘力觀察四周。
洞窟裏還有幾名士兵與隨從,那個怪異的詩人卻不見蹤影。
(剛纔那一幕是夢……嗎?)
如果是,記憶未免太過鮮明瞭。
基斯朗還在困惑時,伯爵將視線從兒子轉向耶利。
基斯朗聽着自己快得嚇人的心跳,悍然不顧地瞪視父親:
聽到伯爵呼喚的耶利輕輕起身。
(不過我還活着,父親應該不會這麼狠心……)
(可惡,我耍帥刷過頭了!萬一父親大人真的砍過來怎麼辦?)
在基斯朗眼前被伯爵執拗痛揍的耶利屈膝跪倒,他拼命抬起頭,伯爵卻淡淡地俯視着他。
一口氣說下來的基斯朗大口喘着氣。
老實說,如果正面看到父親的臉,他可能會嚇得半死。
他一邊思索一邊坐在馬上搖晃,不久後,已能在丘陵彼端看見方塔高聳的懷念城堡。
發現伯爵夫人熱烈表示感謝之意的對象是一名美貌的詩人,以伯爵爲首的出征軍之間不禁流動着微妙的氣氛。
耶利無力的背影異樣的讓人心痛。
“是的……非常抱歉。”
話一說完,基斯朗立刻深深低下頭。
“記得。我是閣下的東西,將生命與靈魂獻給閣下之人。”
“爲了一個愚蠢的兒子讓難得的部下送命,說不定會傷害父親大人的名聲。父親大人,請饒恕耶利,然後殺了我吧!愚昧的人是我!比起私情,請您選擇忠誠……這將能彰顯您的品德,也是我的希望。”
“不過還真讓人喫驚,父親大人居然比一般嚮導更熟悉金礦內的路徑。聽說他以前也像你一樣,常常到那邊玩耍喔!”
那眼神簡直就像在看物品一樣。伯爵若無其事的開口:
耶利如此插嘴,但渾身是傷的他看起來比基斯朗更嚴重,讓兩位哥哥面面相覷。
這種不管怎麼開口都不禁客氣起來的感覺讓人好不自在,基斯朗尷尬的搔搔腦袋。
“沒錯,耶利。正因爲我預料你是與外表不符的幹練人才,纔會特地收留你當這個惡作劇頑童的隨從——你和基斯朗很相似,雖然相似卻截然不同。因此,比起書本,我認爲他能從你身上學到更多東西。”
他不想死,真的不想死。誰來想想辦法幫幫我啊!如果沒說出這些話就好了,可是他真的不想看見耶利死掉。
他半是摻雜期望地想着,但毆打聲仍在持續。
“難得我嘗試用有趣的方法養育你,本來期待你在關鍵時刻懂得開玩笑,沒想到反應卻意外的普通。算了,你畢竟還是個孩子。”
怎麼會——怎麼會!愕然的基斯朗聽見耶利的回答:
基斯朗縱聲大叫,撲向短劍。腳傷的痛楚令他冷汗狂流,但勉強能動。他咬緊牙關按住短劍往上望,耶利的眼眸異樣地閃光,基斯朗差點被他的氣勢壓倒卻拼命忍住。
“遵命。”
“是的。”
“喔喔,是母親大人……還有……誰?”
聽到他的話,耶利微露困惑之色。伯爵則尖銳的質問:
雖然看不順眼——但他多半對耶利心懷憧憬。
“不過,你倒有一般程度的聰明。耶利,你的人生真有趣;第一次被我收留,第二次被我的孩子收留……爲他鞠躬盡瘁吧!”
父親的目光與聲音都帶着沉重的壓力。然而,這時若不採取行動,他大概會終生後悔。
想到這裏,基斯朗的呼吸輕鬆了些。
父親覺得很有意思的笑着,眼神卻有力得令人畏懼。
“你出乎意料的有精神嘛,小不點。”
“好了,站起來,耶利。”
基斯朗這時終於察覺事態嚴重,臉上失去血色。
(等一下,這傢伙是爲了我而特地撿回來的?我都沒聽說過,還以爲一定是父親不知該怎麼處置他纔會塞給我……)
他微微抬起頭,對上伯爵的目光。
伯爵極爲冷淡的命令。
第一次聽到的內容使基斯朗瞪大雙眼,依序看着耶利和父親。
二哥也跳上馬,湊近基斯朗的臉惡作劇似的如此說道。這意外的消息讓他瞪大眼睛,背後的大哥又淡淡低語:
耶利以注視不可思議之物的眼神直盯着他。然後垂下眼眸,非常恭敬的行了古禮。
“基斯朗,你對我的命令有意見嗎?”
“……啊?”
(快逃啊,耶利……對你來說應該很簡單的,你明明那麼強!)
基斯朗驚愕地大喊:
無視於基斯朗的動搖,伯爵突然踹了蹲在地上的耶利一腳。
“喔喔,這是多麼……你真了不起。我第一次碰見真正的預言者!”
當他們走進時,聽到詩人正用平靜的聲音對伯爵夫人說話:
耶利深深低頭回答後有點猶豫的看着基斯朗,自極度緊張中釋放的基斯朗也茫然回望着他。
“總之平安無事就好。不管是耶利碰上我們、你摔落坑道只受到輕傷或順利獲救,這全都很幸運。你的運氣很好。”
接下來只要能好好堅持論點,應該就可以應付過去。
“……關於這件事,全都是我的不成熟與愚昧所致,我不會說耶利沒有失職,但是,他剛剛已親手證明了自己對父親大人絕不動搖的忠誠。父親大人,請您想想。有多少人被下令赴死時會真的選擇自裁?絕不能讓這樣忠心的手下白白犧牲!”
“你這個笨蛋!要死就選個更簡單易懂,更不給人添麻煩的死法啊。”
“正如我所說的一樣,伯爵夫人。你的孩子已平安歸來。”
在城堡那邊,一行人看見了奇妙的事物。
“——結果卻是如此嗎?是我看走眼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基斯朗茫然的看着,伯爵突然一巴掌甩在耶利臉上。
(……咦?)
格外清脆的聲音響起,基斯朗錯愕地倒抽一口氣。
身材高大、看起來神經質的大哥發出短促的嘆息,在士兵的協助下將基斯朗扶上自己的馬共乘一騎。
基斯朗祈禱般的想着。沒錯,耶利很強。他完全不在乎什麼正規做法,即使在傭人之間也飄然地特立獨行,儘管沒有學養,腦袋卻動得比誰都快。正因爲這樣,基斯朗纔會看他不順眼。
自己的武器只有平凡的腦袋已經比別人靈活一點的舌頭,非得靠這些贏得勝利不可。耶利就是這麼教他的。基斯朗繼續說道:
(這、這傢伙……是洞窟裏的詩人!)
父親的冷酷聲打斷了基斯朗的思考。
那平靜的話語令耶利一瞬間睜大眼睛。堅硬的聲響隨之響起,伯爵扔下一柄收在鞘內的短劍,丟在他眼前。
(這就是忠誠嗎?這種東西是真正的忠誠?嚴重只看着一個人,對方叫你死就去死?)
爲了回答問題,耶利吐出好幾口血,擠出沙啞的聲音:
……所以他只能說出口,而他也不後悔。
因爲悲傷與憤怒使他的胸口好難受,基斯朗不顧一切的吶喊:
伯爵沒注意到基斯朗正獨自煩惱,遲疑地詢問自己的髮妻。
他不會看錯,的確是那個詩人沒錯。這表示什麼?
當基斯朗冒着冷汗時,低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伯爵毫不在意地悠然眯起眼睛,看向耶利。
“嗯,還可以。”
(住手,再打下去他說不定會死!)
他第一次看到父親如此單方面的使用暴力。
也難怪二哥會皺眉。走到大門前迎接衆人的母親身旁,佇立着一個身穿白衣的陌生詩人。
毫不留情的毆打令耶利晃了晃,然後又是一巴掌揮了過去。
“你在說什麼夢話,基斯朗。這傢伙是你的貼身侍從,保護你是他的使命,沒能做到這點是他的失職……我說得沒錯吧,耶利?”
◆
這陰暗的光芒,陰暗的炯炯眼神。
目光相對之後,兩人都呆愣了好一會兒。
“父親大人!這是做什麼!”
“等等!”
但是,基斯朗卻爲了不同的理由而動搖。
伯爵極爲平靜的職責。父親依然沉穩的口氣與眼神看起來突然很可怕,基斯朗微微顫抖起來。耶利勉強立正站好後回答:
耶利和其他側近不同,與貴族非親非故的他,生死都由伯爵決定,一旦失去伯爵的庇護便無路可走。
“基斯朗大人有腳傷在身,還請兩位手下留情。”
“不是的……不是的!”
(那傢伙果然存在?)
“……遵命。”
好,到這裏位置都沒出錯,不論是口吻或內容都適合現場的情況。
“等等,不行,別死……你應該是我的隨從,沒有我的命令不能死!”
那是將手背貼在額頭上向對方露出手腕的禮儀,象徵信賴與忠誠。
“好像還有士兵表示,聽到奇怪的聲音引導他們找到你的位置……那裏本來就有幽靈出沒的傳聞,是個有點奇特的地方。”
“耶利,還記得我撿到你時,你發下的誓言嗎?”
“你已經沒有用處了。去死吧!”
聽到音樂聲一詞,當然讓基斯朗想起了那個詩人。
“呃……那個……”
聽着父親以嚴肅的語調說出這種話,基斯朗不禁一臉愕然。
離開廢礦坑後,衆人與伯爵率領的軍隊回合,基斯朗被大哥和二哥挖苦個沒完。
基斯朗很想大喊卻發不出聲,好可怕!
(快逃,求求你快逃啊,我不要這樣!)
他以熱切的嗓音立刻回答,毫不猶豫地伸手去拿短劍。
“我回來了……先不提這個,他到底是誰?”
“親愛的,你聽我說!這位先生在早晨來訪,準確地預言出失蹤的基斯朗身在何處與人很平安的事實,是真正的預言者!”
聽到母親興奮的說着,基斯朗心中確信:
(這個詩人只不過是詐欺師。他在洞窟裏問出我的身份後,爲了騙取獎賞而早一步回城,對母親大人胡扯一番!如果父親大人他們沒有找到我,他一定會假裝說中我在什麼地方!)
“你這個詐欺……!”
基斯朗正要大喊時對上詩人的目光,霎時渾身僵住。
“怎麼啦,基斯朗,只是骨折就精神錯亂了?”
大哥一邊把保持怪異姿勢不動的弟弟搬下馬,一邊皺起眉頭。
強烈的暈眩再度襲擊基斯朗。
詩人望着他露出微笑,緩緩走來。
“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基斯朗卿。”
“你…………”
“你忘了交易的條件嗎?”
詩人探頭靠近坐在擔架上的基斯朗,薄脣輕聲呢喃。
在陽光下,他的眼眸與其說是金色其實更接近琥珀色,但依然美得讓人目眩。
“什麼交易……我的願望了……”
“不要擔心,你的願望會實現的。”
詩人低聲回答後倏然退後,伯爵夫人取而代之的走上前。
“……真髒。”
她一臉嚴肅直盯着基斯朗,如此開口。
他突然笑了出來,仰望天空閉上雙眼。
“開玩笑的,別當真。”
基斯朗突然覺得想哭,感到不知所措。
(難道,我的“真正的願望”……是想得到母親大人無條件的愛?)
這名美貌男子是這陣子以“預言者”的身份,滯留在費爾帝拉伯爵城堡的詩人。
詩人呢喃着,從院內的樹木上摘下一顆橙色的果實。
基斯朗也臉色蒼白的想轉開頭,卻突然感受到母親手臂的觸感。
貝藍傑不高興的反問,然後咬了一口拿在手中把玩的紅色硬果。
“那可疑的氣氛,乍看之下只像是男女私會啊。從這個角度來看倒是頗有一番風味。”
看着始終一臉認真的奧雷利亞,貝藍傑頹然垂下肩膀。
他身穿白衣佇立在深綠色庭院裏的身影,宛如白日夢般魅力。
基斯朗突然想到一個解答而捫心自問。因爲心中到處都找不到否定的話語,於是他忍不住輕聲呢喃:
“——母親大人?”
來到生長着茂密羊齒草的異國風中庭後,復燃露出迫切的表情低語:
“痛歸痛,又不會死。”
本來從不願顯露感情的耶利擁有與年齡不相稱的魄力,最近這陣子的態度卻流露出過去沒有的熱情,也變得更加強悍。
聽到熟悉的聲音,貝藍傑愣住了。
基斯朗慌忙找着藉口,總覺得真的好可笑,同時又感到無比幸福。
“只要有人呼喚,我無處不在。請問有何吩咐?”
你看,實現了吧?他好像在這麼說。
一看到詩人,夫人忍不住激動的撲向他懷中。
“就算是果實,被丟中還是會痛。”
(什麼嘛,沙金不就在這裏嗎?)
“那位……白色的預言者,你在這裏嗎?”
美好的東西是伸手也無法觸及的?那是藉口。
“啊……不,等一下!聽着,耶利,那只是顆果實欸!”
耶利是四兄弟的父親——費爾帝拉伯爵在帝都貧民窟撿到的孩子,現在是老麼基斯朗的隨從。
5鍛鐵的回憶
——你的願望是什麼?
“疾病與死亡都只是變化的碎片,沒什麼需要悲傷的。不過爲了你的嘆息,我就給予他這顆果實的幸福吧。請讓朱迪歐卿喝下剖開種子時流出的白色汁液。”
“……哥哥,你有什麼看法?”
公主在鄉間的自然環境與丈夫的愛情包圍下,生了四個兒子。
“你還真難懂……我想問哥哥的,是關於那個預言者的事!你相信那個雪白的美男子是真正的預言者嗎?”
知道母親討厭基斯朗的兩位哥哥顯得有些爲難。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突然對人溫柔,真是頭疼。還是說……朱迪歐說的是真的?結果他和母親只是互相逞強而已?
奧雷利亞極度冷靜地搖搖頭。
◆
“那是迷信!哥哥站在他那一邊嗎?”
“……對了,貝藍傑大人,您還記得基斯朗大人在秋天跌落古坑道摔斷腿嗎?對傷勢未愈的他投擲這種東西,實在是連哭泣的小孩都會嚇得噤聲,窮兇惡極又殘忍又犯罪又無情的行徑。”
“……你是老頭子嗎!”
“正合我意!”
“不,這只是幻聽!”
“沒錯,他的靈魂明明很美麗啊!現在也咳得好厲害……”
“別隨便說出教訓這種字眼,殺害詩人或預言者可是會被詛咒的。”
他依然閉着眼睛,以免自己的幸福溜走。
“啊……”
基斯朗想起本地流傳的古老故事而發出輕笑。
“哇……好蠢……”
直到三男朱迪歐病倒,被醫生宣告時日無多爲止,公主真的很幸福。
“好痛!”
“沒這回事,基斯朗大人只是碰巧到此散步,在半途中突然停下來,毫無理由的昏迷了一會。”
他是一個頭腦伶俐、精擅格鬥技,擁有深不見底黑暗的十六、七歲少年。
夫人接過過世,以包含感謝與悲嘆的顫抖眼眸仰望着詩人,更用力地抱緊他繼續哭泣。
◆
“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那個預言者不對勁,他根本就是憑藉漂亮臉孔來矇騙母親大人的詐騙師。我一定要找個機會教訓他一頓,拆穿他的真面目。”
某位擊沉皇家血統的高貴公主,婚姻非常幸福。
“基斯朗!真是的,你在搞什麼。耶利,有你跟着,怎麼還讓他做出竊聽這種卑鄙的勾當。”
“不,這個就夠用了。”
他驚訝地抬起頭,伯爵夫人用雙臂摟住他的脖子俯低臉龐。
陽光的殘渣在眼皮底下如沙金般閃閃發光。
母親小聲說着:
耶利直視着嘆息的貝藍傑回答:
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插圖6
街道他拋來的問題,站在一旁的奧雷利亞神經質地挑起一邊眉毛。
“喂,基斯朗……嗯,不對……你是耶利?”
耶利的回答帶着異樣的力量,貝藍傑忍不住放開他退後一步。
長男奧雷利亞雖然聖經紙,確實樣樣皆通的聰明孩子;次男貝藍傑擅長武藝,性格開朗;三男朱迪歐擁有俊美的相貌與藝術才能;只有四男基斯朗是個不符常規的怪胎,但公主大致上已心滿意足了。
他怒吼一聲衝向角落,抓住躲在那裏的人影。
“啊,不是,我說的蠢不是這個意思!”
貝藍傑一邊問,一邊朝中庭投去銳利的目光。
他平靜而面無表情的接住她,溫柔拍撫她的背。
“不!不可能!你被基斯朗亂七八糟的歪理傳染了喔!?”
……他在詛咒我?
他很清楚二弟容易激動的性格。
“啊?我咬過的這顆嗎?叫人送新的過來啦!”
奧雷利亞從弟弟低沉的嗓音裏聽出認真的意味,不禁眯起眼睛。
如果不追逐幻影,幸福一定是從一開始就握在手中的事物。
“……貝藍傑大人,這世上有很多比死更可怕的事喔。”
耶利在貝藍傑鬆手後彎下腰,拾起吊在迴廊上的紅色果實重新轉向他。
“你知道嗎?每次我想擁抱你的時候,你總是髒兮兮的。”
基斯朗一瞬間什麼都不明白了。
“啊,請你……請你救救他!”
果實飛向迴廊角落,慘叫聲隨着砰咚的聲響傳來。
母親的聲音非常柔軟,並且無力地顫抖着。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她。
當貝藍傑茫然思考時,基斯朗從背後敲了耶利的頭。
貝藍傑確認抓住的少年長相之後,不禁有些錯愕。
但是——那臂彎的溫度不是謊言。只有這一點,他很清楚。
這時,詩人的問題突然在耳朵深處復甦。基斯朗以目光尋找他,詩人發現之後,意有所指地眯起眼眸。
況且是哥哥扔的。貝藍傑如此心想着回答,耶利背後卻突然出現渾濁的黑氣。
或許是一陣大喊釋放了緊張,夫人開始摸摸哭泣,抱住她的詩人靜靜垂下琥珀色的眼瞳。
費爾帝拉伯爵加四兄弟中的大哥奧雷利亞與二哥貝藍傑,正站在環繞中庭的二樓迴廊旁。
他從一頭霧水的貝藍傑手中接過果實,突然扔向弟弟背後。
夫人的次子——貝藍傑低頭望着伯爵夫人與自稱“預言者”的詩人在中庭擁抱,開口問道。
“是朱迪歐卿的情況不好吧。”
“幻聽還會回答嗎,笨蛋!”
“嗚……”
“什、什麼!?你這孩子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昔日的公主如今是成爲費爾帝拉伯爵夫人的貴婦人,踏着搖搖欲墜的腳步走在城內的迴廊上。她一臉蒼白也沒有帶侍女,獨自一人走向城堡中庭。
(真奇怪,耶利這傢伙最近有種奇怪的魄力?)
“這聲音是……基斯朗!?”
“不,無論是真是假,我都不喜歡預言者,他們會對民衆灌輸多餘的知識。母親大人也是,我明白她正在擔心朱迪歐的病情,但也真讓人頭疼……我遲早會處理那個‘預言者’的,你別出手。還有,把那顆果實給我。”
他抓到的人不是基斯朗,而是他的隨從耶利。至於基斯朗本人,正躲在不遠處屏住呼吸。
基斯朗悄悄收起笑容,將額頭靠在母親的肩膀上。
她的結婚對象是鄉下領主費爾帝拉伯爵,其伯爵領是一片豐饒的土地,伯爵本人也是個豪邁好相處的男子。最重要的是,他一心一意地愛着公主。
留着及肩筆直白髮的詩人平靜回答着,撥開羊齒草叢現身。
“耶利!給我差不多一點,你恐嚇哥哥幹什麼!”
“基斯朗大人!這種劇烈動作會影響您的傷勢!”
耶利青綠色的眼眸立刻染上擔心之色,令基斯朗不知所措的搖搖頭。
“可惡,真拿你沒辦法!呃~奧雷利亞哥哥、貝藍傑哥哥……我的確偷聽了。包括耶利的暴言白內,我一併向你們道歉。”
聽到弟弟猛然道歉,兩位哥哥面面相覷。
“你終於啃從隨從背後出來啦,基斯朗。”
奧雷利亞淡淡的拋去一句,令基斯朗尷尬地搔搔頭。
“唉,耶利只是聽從我的命令而已。雖然我的腳傷幾乎都已經痊癒了,但他還是會擔心,硬是在散步時跟了過來……在途中碰巧聽見哥哥們的聲音,於是我輸給了好奇心。誰叫你們都不告訴我重要的事。”
“那是因爲你老是長不大,不對嗎?”
奧雷利亞的回答既冷靜又不留情。
基斯朗面露爲難之色,耶利眼中反而閃過一道精光。
“恕我失禮,奧雷利亞大人,基斯朗大人已經相當聰慧。而且當您本人在偷窺時指責竊聽,這不是很奇怪嗎?”
“耶利,你說得太過火了!呃,哥哥,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會忘掉所有聽到的話,再見!”
“喂,小不點,給我等一下!”
“算了,別管它,貝藍傑。”
被奧雷利亞隨口制止的貝藍傑嘆了口氣。
“這樣真的好嗎?記錄時有點太任性妄爲了吧?本來負責監視他的耶利,最近這陣子卻完全傾向保護過度。那傢伙真的能好好長大嗎?”
“別看他那個樣子,基斯朗的頭腦很好,總會有辦法的。光看他能讓耶利死心塌地就知道了。”
“嗯~的確沒錯。真好,我也想要那種看起來肯爲我犧牲生命的部下。”
奧雷利亞對喃喃自語的貝藍傑回以淺笑時,附近突然響起鐘聲。那是好久不曾聽到,可是一旦聽到就再也忘不了的不詳聲響。
“啊?我的願望?”
至於目的地,當然是據說病情惡化的朱迪歐的房間。
在不喜歡感傷的伯爵策畫下,和迎春祭同時舉行的葬禮非常熱鬧。
◆
“離開基斯朗,受詛咒者!”
還無法完全接受兄長之死的基斯朗茫然地靠在牆邊,眺望着環繞中央長桌與二樓迴廊的人羣,以及坐在大廳最深處的父母。
聽他這麼一說,和詩人初次見面時,他的確問過基斯朗有何願望。當時的事,是隻屬於他們兩人的祕密。
基斯朗皺起眉頭時,低沉的青年叫聲突然貫穿大廳。
基斯朗不顧一切的試圖甩開他,耶利卻利落地制住他的手腕。
盛裝的侍女們驚叫着退到樓梯兩側,同樣驚慌失措的男子們卻愣愣地待站在原地。
今天是巨型葬禮的日子。
——但是,他卻死了。三天前,基斯朗偷聽哥哥們談話的那一天,朱迪歐已前往再也無法相見之處。
“寶座?”
突然被他問起,耶利將總是睡眼惺忪的眼睛眯得更細。
“不,現在纔要開始,你將得到寶座與完美的愛。”
看到閃閃發光的劍刃,大廳內四處發出悲鳴。
陪在母親身邊,坐在階梯上的詩人突然躍入他的視野。
他咬牙切齒的低聲說:
基斯朗的心臟傳來收縮般的疼痛。
“那個自稱‘預言者’的白色男子嗎?我看他不順眼。”
吶喊聲中暗藏的激烈情緒,讓大廳裏的羣衆倒抽一口氣回過頭。
儀式結束之後,大家依然聚集在大廳裏,舉辦撫慰故人的盛大宴會。
(糟糕!哥哥是認真的,他滿腦子想殺人!不找父親大人或奧雷利亞哥哥阻止不行!)
他踏着微跛的步伐穿越來往的並可,抵達大廳最深處。
“嗯,好久不見了。”
基斯朗爬上藏在甲冑後方的梯子,找到目標後從古老的甲冑之間探出頭。坐在隔壁甲冑腳邊階梯上的詩人立刻發現,對他開口:
兄弟倆互望一眼,立刻快步往前走。
難以動彈的基斯朗拼命大喊,目光炯炯的盯着詩人。
“你是特地來警告我的嗎?不過,沒有任何人能夠傷害我。”
“………………是嗎?”
(不行,從那邊沒辦法馬上趕到。)
突然聽到這句話的基斯朗不禁愣住。他一頭霧水的反問:
原本就性如烈火的他直瞪着詩人,眼神因酒醉而燃燒得更加熾烈,手還放在腰際的劍柄上。
貝藍傑裝腔作勢的發文,臉上的笑容非常兇暴。基斯朗嚇得當場僵住。
基斯朗半是祈禱地想。
——喪鐘。
“……好美的葬禮,簡直像場祭奠似的。”
“嗯……也是啦,他擺明了就很可疑。不過,我倒是滿喜歡那種像個惡徒的地方。”
“那是當然的,我心愛的弟弟纔剛過世啊!大家都沉浸在悲傷裏,想靠喝酒爬出悲痛的深淵!可是你卻一臉平靜,爲什麼?”
基斯朗淺笑着說完後,搶在耶利阻止之前衝進人羣。
“那種人在我長大的帝都下層也很多,是利用華麗容貌與言詞欺騙他人的惡徒。”
“住手,貝藍傑!”
……或許是吧?伯爵夫人這陣子總是與詩人形影不離,深愛妻子的伯爵當然會對他產生反應。
“爲什麼你這麼有自信?別看哥哥們那副樣子,他們都很強。”
“貝藍傑卿,你喝醉了。”
這根本是無可救藥的價值觀,就連小時候和孩子們玩騎士家家酒的時候,他都會忍不住扮演反派,吐出老套的臺詞。
佇立在一旁的耶利壓低音量向他問道:
基斯朗心不在焉的回答,耶利無言地看着他好一會兒。
貝藍傑怒吼一聲,衝上冰冷的石階。
“你殺不了我,因爲世界並不期望如此。”
然而,伯爵卻毫無動靜。
話聲一落,貝藍傑拔劍出鞘。
他回想起當時的事,忍不住搔搔腦袋掩飾害羞。
“以前在洞窟相遇時,我曾問過你有什麼願望吧?那個願望馬上就會實現了。”
——但父親仍舊沒有行動,詩人太過平靜的聲音在大廳內響起。
“別開玩笑了!”
“放開我!可惡,詩人,快逃啊!”
“……我想大概是難爲情的關係……但我以前沒什麼經驗,自己也不太清楚。”
離別總是來得突然。
“你還真是直接。爲什麼?”
“……總覺得事情發生得好快。”
“不,不對!自從你來了之後,這座城就變得不對勁;母親大人被你的語言耍得團團轉,基斯朗手上,朱迪歐的病情也惡化了!你是假扮成預言者,將惡靈帶入城內的咒術師!”
若是平民還另當別論,這對大貴族之子來說是相當危機前途的偏好,但耶利對他那奇特的稱讚方式毫無抵抗力。
“啊……那個願望已經實現了。”
基斯朗瞪大雙眼。
“爲什麼這種時候要臉紅?”
儘管聲音不帶感情,但耶利臉上卻可看到明顯的困惑之色。
“隨從?你是說耶利嗎?和他無關,你在城裏的風評不好,最好小心一點。哥哥們也在懷疑你,說不定會把你趕出去,到時候就不能全身而退了。”
“……吶,耶利,你對那個詩人有什麼看法?”
二哥貝藍傑從退後的人羣之間現身。
別說不能全身而退,說不定還會喪命。即使詩人受到神話與信仰的保護,但伯爵家的意思在伯爵領地內是絕對的。
他轉動琥珀色的眼瞳注視基斯朗。
快逃,求求你趕快逃!他想大叫卻發不出聲音,體內的血液彷彿都凝結成冰,就在這時,詩人動了。
看着信步走來的貝藍傑,詩人沉穩的說道:
他抬頭朝環繞大廳的二樓迴廊一看,發現奧雷利亞就在角落。
那非比尋常的氣氛令四周變得鴉雀無聲。
看來基斯朗似乎是認真的。
“的確沒錯。我喜歡像父親大人那樣具備威嚴又光明正大的分割,但也會被偷襲、詐欺、謀略一類的招數吸引,所以纔會一直很注意你。事到如今我才說得出口,因爲你總是難以捉摸、卑鄙又有點帥氣。”
詩人沒有逃跑,只是笑着開口:
在城堡大廳一角,基斯朗穿着不相稱的正式服裝低喃。
“嗯,雖然朱迪歐哥哥的身體虛弱,但我以爲他會一直那樣有時臥牀、又是起來的待在城裏。一直、一直都在……說不定在我死後也一樣。”
“你的隨從一直盯着,不讓你接近我啊。”
(咦……?爲什麼?難道父親大人打算默許!)
“朱迪歐大人的身體突然惡化,是最近這二十多天的事嗎?”
基斯朗看着詩人隱隱含笑的美麗面容眨眨眼,忍住差點失神的感覺低聲說:
貝藍傑從站在階梯角落的基斯朗鼻尖前竄過,停在詩人面前,長劍同時一閃。
溫柔沉穩、不知世事又美麗的朱迪歐向來受到所有人的喜愛,基斯朗的呢喃也正代表了其他家人與僕從們的心聲。
耶利輕聲說道,基斯朗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這淡然的說法似乎讓貝藍傑抵達忍耐的極限。
“沒關係,你不必擔心,你的願望就快實現了。”
“太危險了,到這裏來!”
那父親呢?基斯朗看着階梯上的伯爵,他的父親表情僵硬,母親臉色蒼白地揪住丈夫的衣袖。
基斯朗期望得到母親的愛,這個願望在許下之後隨即實現。
基斯朗說得嚴肅,詩人臉上卻只浮現安穩的笑容。
(可是,父親大人,你應該不是會被私情打動的人啊!)
奧雷利亞自二樓迴廊探出身軀叫道。大哥的聲音給了基斯朗一點力量,他也想撲上前去,這時耶利迅速抓住他的手臂。
看到他置身這種場合依然沉靜不動搖的身影,基斯朗感到有些安心。
“你真奇怪。算了,我去找一下詩人。”
“耶利,放開我!”
不只哥哥們,就連伯爵也對詩人感到不快嗎?
除了那兩人以外,貝藍傑聽不進任何人的話,基斯朗急忙環顧四周卻沒看見大哥的身影。
“我之所以不爲死亡悲傷,是因爲我身爲詩人。我只是歌手,從一開始便知道生死都是旋律的一種。”
“……基斯朗大人,這種價值觀恐怕不適合貴族之子。”
耶利在一段不自然的空白後如此低喃,基斯朗則不可思議的眨眨眼。
“哎呀,這不是基斯朗卿嗎?”
當雙方目光相接,詩人露出微笑,笑中帶着無盡的柔和與美麗。
那個笑容簡直就像安詳的白色死亡幻影,烙印在基斯朗的視網膜上。
噗!一聲鈍響響起。
從時間來算,大概只是短短几秒鐘間的事。他依然睜大眼睛,詩人依然帶着笑,貝藍傑依然高舉長劍。
——在漫長到近乎永遠的幾秒鐘後,倒下的是貝藍傑。
落在階梯上的劍發出刺耳的聲響,貝藍傑如跳舞般往前踏出幾步,搖搖晃晃的倒在樓梯上。
基斯朗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俯地倒下的貝藍傑背上,多出一支從胸前直透而出的鐵箭。
“魔導師!檢查他的傷勢!”
伯爵尖銳下令的聲音解開了大廳內的束縛。在一片悲痛的叫喊中,身兼醫師、教師與占卜師的老魔導師衝向貝藍傑。
“……大人已經……去世了。但這支箭……”
檢查過貝藍傑的呼吸與生鏽的鐵箭後,魔導師環顧四周。最後,他的視線投向伯爵等人的座位旁,放在詩人身側的古老甲冑。
經過精心打磨的甲冑,手持舊式的弓。
現在一看,就能發現原本搭在工商的箭矢消失無蹤。
——難道是那支箭擊殺了貝藍傑?
看着臉色蒼白的魔導師,伯爵也面無血色的低吟:
“……難道是我的曾祖父,鐵腕古連達爾對貝藍傑放了箭?”
伯爵的低語在轉眼間傳遍大廳,衆人皆散發出畏懼的氣息。
——一具甲冑不可能會射箭。
這是詛咒,是企圖殺害詩人的報應,有人這麼呢喃。
“那傢伙是真的,是真正的惡靈,他來詛咒這座城,我卻完全沒有懷疑過……”
他的煙雨中帶着某種天真無邪,令基斯朗不知爲何流下淚來。
他不顧一切從發生慘劇的大廳逃了過來。呼吸急促,腦袋混亂的基斯朗用掌心貼着額頭,一臉擔心的耶利在旁邊望着他。
“耶利,怎麼辦!都是我的錯……是詩人,果然是那個詩人,是他乾的!哥哥死了,那傢伙卻在笑,就像打從一開始就知情似的……”
如果自己沒碰見詩人,沒向他說出自己的願望,或是把他當成詐欺師趕走,現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這番話坦率得嚇人,雖然難以捉摸卻很誠懇。
聽到此處,伯爵夫人昏了過去。
基斯朗壓低聲音怒吼,耶利不禁啞口無言的愣住。他大概連想都沒想到基斯朗會這麼說吧?
◆
那樣的世界培育出耶利的陰暗,現在的他卻沉穩的說着:
基斯朗淚流不止的呢喃:
耶利對顫抖的基斯朗說道:
喊到這兒,他開始覺得作嘔。
伯爵樓主夫人的肩膀,表情猙獰。
夫人的氣息完全消失後,耶利將目光轉向他身上低語:
“在我眼中卻非常不祥。那就是據說詛咒我城的詩人,原告則是我的麼兒。”
“原告與被告上前。”
“我相信你。”
詩人太過美麗而吸引了他,但基斯朗不知道那竟是如此可怕的東西。
基斯朗露出淺笑,但他還是覺得好冷。
耶利訝異地反問,基斯朗抓住他的衣襟拼命傾訴。
“啊……?”
身旁按瞪大眼睛探出身子,伯爵沉重的告訴他:
聽到耶利突然壓低音量的話語,基斯朗微微抬起頭。
“基斯朗大人,沒事的。”
“基斯朗……基斯朗,你在哪裏?”
“喔,這……怎麼說,真是美得驚人。”
“……但願如此,我打從心底期望着。”
忍不住發出聲音的基斯朗捂住嘴巴。好惡心,好可怕,我不要。最愛?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怪物……”
“因爲基斯朗大人救了我的命,我必須保護您。”
“哈……哈哈……你是笨蛋嗎?給我適可而止吧……救了你的命?沒錯,我的確是從父親大人手中要來你的命喔?可是那只是我一時興起!不是想對你好,只是在耍帥!”
(好惡心……救救我!)
“你真是個笨蛋……”
“奧雷利亞大人他……!在趕過來時摔下大樓梯……跌斷頸骨……”
“我們回房間吧,基斯朗大人。”
……真讓人火大。
“笨蛋!萬一連你也被那傢伙解決了該怎麼辦!”
而另一個人的美貌,宛如油清澈的光芒凝聚而成。
“然而,我卻得救了。您父親和您本人的一時興起救了我……我好驚訝。我連想都沒想過,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美好的一時興起,居然有人會爲了一時興起而拯救別人。我非常幸運。”
“請您別如此獨自煩惱,聽說幾位公子的去世有些異狀,是被旅行詩人還是預言者詛咒了?”
“好……戰鬥吧!”插圖7
“那個詩人不是什麼惡靈,只是個惡徒。我不知道他是否殺害了基斯朗大人的兄長們,但他的存在若會威脅您的身心,我就會殺了他。”
“可是,那個詩人……”
“基斯朗……你在哪裏?你躲起來了?快出來。你一點也不必怕,別擔心,我不會罵你,我愛你……基斯朗,我的最愛。”
——你看,是真的吧?
輕輕的腳步聲從騷動的城堡方向接近他們藏身的樹叢。
他的肺裏充滿中庭的濃密植物氣息,彷彿隨時都會吐出來。
他感到寒徹心扉。耶利從一旁伸出手,緊緊抓住基斯朗的手臂。基斯朗僅抬起視線,看見好物氣息的年長少年直盯着伯爵夫人聲音傳來的方向。
耶利毫不掩飾的意見激得基斯朗猛然回嘴:
坐在審判官隔壁的費爾帝拉伯爵沉鬱的回答:
態度異常認真的伯爵正要向審判官詢問時,最後的審判開始了。
基斯朗總覺得悲傷起來。他頭疼地微微一笑。
聽他心滿意足的說完後,基斯朗抿住嘴脣。
在這種時刻第一次聽到。
神聖帝國路斯是全大陸第一個明文規定,高舉“法”之旗的國家,即使是擁有獨立司法權的地方領主,政府也會每數年一度直接派遣審判官來監察,讓帝國之“法”深入各地。
“你是個笨蛋,耶利。雖然我也是笨蛋,但你是真正的笨蛋……哥哥的敵人必須由我打倒,非得這樣不可。”
基斯朗的腦袋與心同時靜止。
“……基斯朗大人,請保持安靜。”
腦海一片空白的看向詩人。
伯爵夫婦、審判官,總管及主要家臣們在大廳內並排坐着,從早上就開始裁定以農地及貿易爲主的各種相關問題。
“嗚……”
“我出生於污穢之地,在那裏,誰都不會幫助別人。大概是因爲大家都沒有受過幫助的經驗,就算想幫或想找人幫忙都不知道該怎麼做。大家毫無意義的出聲,過着心血來潮就殺人、害怕總有一天會被殺的生活。我也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像垃圾般死去。”
“話說回來,今年對伯爵來說真是多災多難。沒想到三位公子會陸續離世,我在此再度致上哀悼之意。”
“我不畏懼持劍砍來的敵人,可是詛咒卻不是刀劍能斬斷的。”
基斯朗無從壓抑地顫抖着,他一點都不高興也不想要。只要哥哥們全都死去,自己就能成爲爵位繼承者,也能變成母親的最愛?他連想都沒想過這種事!
秋天是收穫、審判的季節。
他想起那個微笑、那段話。
“或許是吧?不過能碰到如此幸運的事,我的一生已經幸福無比。不論我今後發生什麼事、殺了什麼人都一樣。”
聽到他如此乾脆的說出口,基斯朗雙眼圓睜的抬起頭。
“所有發生在領地上的不幸,都是我的不德所致吧。”
聽着伯爵他們的對話遠遠傳來,基斯朗自己也這樣想。今天的審判基本上是爲了領民們而設,領主之子不必上告,只須找領主本人直訴即可。
“……住手!你什麼人都別啥,不然我會很困擾。”
還有非做不可的事也一樣。
他作了好幾個深呼吸,粗魯地用禮服衣袖擦去淚水開口:
是母親大人,他雖然立刻分辨出來,微微的寒意卻令人凍結。
難怪審判官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言。
一個身着禮服的矮小身影,聽從總管的指示走進黃昏的大廳。
詩人依舊面帶美麗的微笑,察覺基斯朗的視線之後,他以脣形說道:
◆
“基斯朗大人,請等一下!”
“那麼,我去殺了詩人。”
“我知道!就算這樣,我還是會想辦法!我會負起責任處置那個詩人,再也不讓任何人死掉!你不相信我嗎!?”
你會得到寶座與完美的愛。
(但這次可不能這麼做。)
在權充審判的大廳內,穿着豪華服裝的官員睏倦地說着。
耶利的呼喚讓他赫然回神時,基斯朗已身在城堡中庭。
“基斯朗大人?”
“……這倒是一場獨特的審判啊。”
“爲、什麼……?”
耶利強而有力的說下去,即使聽到基斯朗泫然欲泣的話語也不退縮。
“太危險了,基斯朗大人並不擅長武術。”
“我明白。不過就連這樣,對我來說都是個奇蹟。”
在黑暗中看不清耶利的表情,但他的聲音顯得十分冷靜而堅定。
發生慘劇的春天過去,有些涼爽的夏天過去,秋天再度造訪費爾帝拉伯爵領。
伯爵瞪了審判官一眼,最後輕輕吐口氣重新轉向前方。
基斯朗放開耶利蹲在地上。即使垂下頭,用力緊閉雙眼,他眼皮底下還是滲出詩人的白影。
伯爵夫人的呼喚聲最後轉爲啜泣,伴隨着數名侍女的權威逐漸遠去。
“嗯,的確沒錯。不過總有一天,我們的‘法’將連詛咒也能審判。”
耶利立刻回答。基斯朗感到這句話的重量沉甸甸的壓在肩上,然後他咬住嘴脣點點頭。
淡淡的憤怒湧上心頭,基斯朗的心情也稍微冷靜下來了。雖然他的身體還在顫抖,卻明白自己非說不可的話是什麼。
他是帝國政府的巡迴審判官。
母親的聲音並不尋常,由於兒子一再死亡的打擊,使她徹底陷入混亂。
唯一、絕對的“完美”之愛。詩人所說的就是這個嗎?
“什麼,沒事?已經沒救了,全都變得不對勁了……一切都是那個詩人搞的鬼,而將他帶來的人,大概是我。”
基斯朗站在大廳中央,用力咬住嘴脣。
周圍掠過一陣動搖的波浪,除了當事者之外,事先知道這場審判的人只有身爲伯爵的父親、僕從首領的總管,以及擔任證人、口風夠緊的僕從。
動搖得最厲害的是伯爵夫人,一看到基斯朗和詩人並肩站在大廳內,她的臉色就露骨地發白。
鎖鏈的細微摩擦聲傳入他耳中,詩人就站在不滿十步之外。
自從那天的慘劇之後,詩人就關進大牢了,但大家有因爲畏懼而不敢動手殺他。即使帶上手銬、拖着鎖鏈,也不曾減損他的美半分。
伯爵鄭重開口:
“陳述狀詞吧。”
好,開始了。
基斯朗調整呼吸,直指着詩人叫道:
“是的。我以一介人類之身,指控這名詩人犯下詐欺與殺人罪。”
大廳內的緊張感霎時升高。
“嗯,原來如此。有意思。”
覺得有趣的人只有來自帝都的審判官,其餘的家臣、僕人們則無一例外的當場凍結。
(看吧,大家都瑟縮了,自從葬禮那天以來,大家明明都很害怕詩人,卻沒有人說得出“害怕”兩字。)
即使太陽穴沁出冷汗,基斯朗仍挺直背脊。
這是他所想出,對詩人的報復。將詩人不可思議的力量拖到“法”的面前,裁定他只是個區區的詐欺師,加以處死。
(——只要能辦到這件事,城裏一定也會恢復原狀。)
爲了達成目的,他不惜使用骯髒的手段。說服父親讓自己控告詩人後,基斯朗這幾個月一直以審判庭爲目標做準備。
在這出乎大多數人意料外的狀況下,詩人有何反應?他微微笑着,就像在聆聽美妙的音樂般閉起雙眼。
伯爵看向基斯朗說道:
“那麼在換人的時候,就沒有監督者在場了。”
收到基斯朗的呼喚,耶利端着一個蓋上天鵝絨的托盤走過來。
伯爵立刻發文。這回詩人也輕描淡寫地搖搖頭:
以神起誓。聽到這句話的詩人輕笑出聲,那悅耳的笑聲讓人們緘默不語。
對於詩人沒有反擊這一點,基斯朗感到驚訝又安心,伯爵卻很失望。
照這樣下去,恐怕連她也會變成詩人的共犯。
“詩人啊,你可涉及殺害貝藍傑?以神起誓回答吧。”
基斯朗感到手中的溫暖容器正一點一點地變冷。
“……不,我只是想到,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真正想殺人。”
這番解釋基本上也是真的。
“下一件事。以前我在礦坑失蹤時,詩人出現在本城中,語言我會平安無事。不過有人證言,在事情發生不久之前,附近的村莊曾傳出礦坑有白色幽靈現身的謠言,也有人親眼目擊白色的人影。根據證詞來看,我認爲詩人可能親眼看見我跌入坑道。”
在一陣沉重的靜默之後,伯爵沉聲說道:
“混賬……!”
基斯朗如此強調,夫人茫然的看着詩人,最後緩緩點頭。
“你坐那邊。”
他握緊顫抖的拳頭咆哮質問:
“是廚師和侍女們送來的電信。雖然沒說出口,但大家都很感謝您……感謝您趕走那個詩人。”
“你要來是無所謂,但這包東西是怎麼回事?”
“——詩人就是如此欺騙我們的,而最大的問題就是,他殺害了貝藍傑卿。貝藍傑卿想殺詩人時‘受到詛咒’,死於吾家祖先鐵腕古連達爾的甲冑所射出的箭矢下——事情雖然被這樣解釋,但死人與甲冑是不會射箭的。”
他如歌唱般開始訴說。
“不,不必了,我的確滯留在這一帶,也有看見基斯朗卿跌落坑道。”
當他心中不斷默唸時,伯爵的聲音如救贖般響起:
耶利輕輕一拉,甲冑就像傀儡般扳動手指。
看着一臉怒氣的母親,基斯朗有點傷心。
咻!目前沒搭箭的弓弦被甲冑的手指一彈,響聲震動大氣。
“是的,將證據拿上來。”
“耶利,那傢伙……會死嗎?”
被基斯朗一說,夫人突然陷入沉默。
“是我的樂器替換用的琴絃吧。”
一片寂靜的大廳中,最後響起詩人的呢喃:
“是……沒有,夫人在途中身體不適,將事務交由我處理。”
詩人看着基斯朗,而他勉強忍住想別開目光的衝動。
基斯朗咬緊牙關。別輸給他,別輸給這種惡靈般的男人。詩人有時候看起來極爲誠實與美麗,那一定只是錯覺。
“是的,因爲晚上很冷,所以我帶了許多東西過來。”
“那麼,陳述被告的詐欺罪行吧。”
不過,他隱瞞了自己在坑道地下遇見詩人的事實。
事先就得到命令的傭人們,也用手推車推着古連達爾的甲冑戰戰兢兢地進入大廳。
——那是徹底空虛的眼眸。
從遠處看來,半透明的弦僅會偶爾閃爍光芒,在只依靠暖爐與些許燭光照明的黃昏大廳內,幾乎無法辨認。
耶利算準時機,這次端來放着兩種線的托盤。
“是的。”
現在是審判日的嗚咽,地點是城牆中間的塔樓樓頂。
伯爵直盯着沉默的夫人,最後向總管詢問:
詩人琥珀色的眼瞳閃爍着非常溫柔的光芒,他的眼中沒有敵意也沒有誠意,什麼也沒有。
基斯朗內心冒着冷汗,拿起另一條線。
“……關於此事,你可有話要申辯?”
“古連達爾卿的甲冑,應該由好幾層的線固定着。然而後來經過調查,發現這條線有一部分已被利器切斷。”
“您後悔嗎?”
基斯朗得到無可動搖的回答,手指微微加重力道。
“基斯朗大人,可以打擾一下嗎?”
基斯朗對這話題似乎不感興趣,耶利爲他披上毛毯。包着毛毯重新坐好的基斯朗接過裝滿溫暖豆茶的陶壺,順便把多出來的毛毯粗魯地蓋在耶利身上。
基斯朗苦澀的想着,那是她嚐嚐黏着詩人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實際上,他也取得了幾份證詞。
隨着話題近戰,她的臉孔病態地失去血色。
耶利邊說便搖搖晃晃的走到他身旁,攤開包袱。
耶利也許注意到了這細微的變化。
人死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他突然想到。
他的手法之利落,正可說是“連專家也自嘆不如”。
盤裏放了一顆果實,是城堡中庭樹木結出的橘色果子。
基斯朗打斷情緒激昂的父親,儘可能冷靜地陳述。
“根據我從朱迪歐卿的隨從那裏所聽來的睜眼,那名詩人說要用這種果實給予祝福,以種子當成藥給朱迪歐卿服用,但是經我向帝都的醫療院查詢過後,這種果實的種子是帝都小混混之間使用的安眠藥,並沒有治病的效果。”
“哼~”
“掉落在一旁的則是這個。這種堅韌又柔軟、乍看之下呈透明狀,以獸筋製成的線,諸位可知道其用途是什麼?”
“……母親大人,您當時因爲身體不適在房間休息,是這樣沒錯吧?”
怎麼了?明明是自己獲勝,他卻有種做出無可挽回之事的感覺,彷彿踏入無法回頭的地方。
沒錯,這條線是耶利從詩人的私人物品裏偷來的。
“正是如此。他從平日的相處中察覺兩位哥哥厭惡他,爲了保護自己,於是策劃出如此戲劇性的一幕。只要用這條線牽動自己平常所坐之處的甲冑,看啊!多麼不可思議,就有人像這樣遭到詛咒般喪生了。”
他設法壓下一瞬間差點發抖的聲音,儘可能平靜地回答:
“我指揮說出眼睛所見的事,是你們自己把我拱成預言者的。”
“人的死亡由命運註定,我是旅人,只是個旁觀者。我不過是知道在伯爵的孩子裏,繼承爵位的將會是基斯朗卿。”
“在葬禮前。因爲要同時舉行迎春祭,所以城堡里人山人海,連哪個人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所以基斯朗纔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他胸中充滿了不明所以的感情,喫不下也睡不着。
“基斯朗卿啊,你找到了很好的遊戲盤。此遊戲名爲‘法’,你將玩弄法律。你就這麼做吧!跳着舞步,別踏出遊戲盤外,也不可以看向盤外,外面什麼都沒有。只要繼續玩下去,你就獲得榮耀,如果踏空腳步,你就得面臨不名譽的死。”
在伯爵的怒吼聲消失後,沒有人開口求情。
◆
詩人繼續說道:
基斯朗手中的線的確被銳利的刀子斷成兩截,但這是他與耶利後來製作的贗品。
接下來就是虛張聲勢的對決了。無論經過什麼程序,由伯爵的判決決定一切,就是此審判庭的法則。只要讓圍觀者、巡迴審判官與伯爵聽信,就算詩人想反駁也無力抵抗。
“詩人嗎?領主大人的判決是絕對的,他將在日後被處刑吧?”
這一切都是實話,伯爵將送到手邊的帝都醫療院信件交給其他家臣,首度對詩人開口:
詩人太過誠實、面不改色的回答引起一陣騷動,特別的伯爵夫人,更是幾乎暈厥地按住額頭。
(母親大人果然不希望詩人被處決嗎?)
一個悶悶的說話聲令基斯朗回過頭,發現是耶利抱着一大包如山般的物品。自高塔樓梯的出口現身。
“沒有,我知道那種果實不能治病。”
“太可笑了!這種騙小孩的把戲。你說說看,他是什麼時候綁上這種線的!”
基斯朗喃喃低語,了誰差點奪眶而出,他連忙忍住。
即使關心母親的情況,基斯朗還是先說下去:
“詩人啊,你可以傳喚基斯朗準備的證人,詢問他們。此外,你也可以要求能替你做出有利證言的證人到場。你打算怎麼做?”
“毛毯……這我還能理解,還有豆茶和……花?這是廚師們煮員工伙食時做到餅乾吧?”
“夫人完成工作了嗎?”
多不勝數的星星在清澈的夜空中閃耀光芒,不時傳來如泣的風聲。
“是你贏了,基斯朗卿。”
(母親大人應該是和詩人在一起吧?)
“不,我知道!當時我——”
冷風吹過不太寬敞的塔頂,基斯朗正獨自一人抱着膝蓋眺望夜空。
耶利坦率地在裹着毛毯的基斯朗身旁坐下。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要謊稱那是語言!你以爲這樣一來就可以混入本城嗎?”
配合基斯朗的臺詞,耶利靈巧地將琴絃綁在原本穿過甲冑手指處的線上。
有好一陣子,沒有人開口。
基斯朗一臉厭煩的問着。
“住口,惡靈!如果在亂嚼你那腐爛的舌頭,我會立刻拔掉它!你將以替這座城帶來災厄的罪名被斬首,有誰想替他求情的!”
基斯朗不高興地探頭看去。
到頭來,他們並未找到詩人殺害貝藍傑卿的有力證據,所以纔會做出完全僞造的假證物。
詩人小聲回答,基斯朗則拼命站直,一面流露驚嚇之色。
一片死寂的大廳內,突然響起伯爵夫人的叫聲:
耶利靜靜地坐在旁邊。
一陣夜風拂過,吹起耶利的黑色捲髮。他突然低喃着:
“夜晚不好。”
“……你突然沒頭沒腦的說什麼?”
“夜晚會培育不安,黑夜是魔物。可是,沒有一個黑夜不會天亮……只要天一亮,一切就會消失,心情,狀況也會跟着改變。雖然絕望不會消失,但總有一天會變淡。”
“你……其實很樂觀?”
“誰知道呢?我曾無數次詛咒這個世界,甚至期望黑夜永不黎明,可是這個願望卻沒有實現。天一定會亮……現在我把這個事實當成希望,僅僅如此而已。”
你真傻,基斯朗沒把這個想法說出來,他喝了一口豆茶,茶裏明明有加糖,味道卻異樣苦澀。
那滋味大概就像這般苦澀。
基斯朗仰望天空。
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廣大驚人的夜空,風聲如呻吟、如威嚇般的呼嘯着。
夜色深沉,但基斯朗並非孤獨一人。他身邊有耶利,身上還蓋着傭人洗好的毛毯,在不久的將來也能和父母自然地產生關愛之情吧?
即使像黃金般燦爛的日子在不知不覺間摻入了鐵鏽味,只要還活着,人生就會繼續下去。
自己應該會比一般人更早變成“大人”,一輩子都無法“走上正途”吧?他有這種想法。
“您有何吩咐?”
一旁的耶利以充滿信賴的聲音問道。
他已決定好該說的答案。
基斯朗悄悄壓下最後一絲孩子氣回答:
“待在我身邊——等待黎明。”插圖8
6祭奠的回憶
聽她一說的基斯朗試着環顧四周,淡淡的朝陽射入室內,四處躺着身穿繽紛衣裳的女性。
——還有,古老的處刑臺。
“我不害怕,他是我送上處刑臺的人。”
“……你在春天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嗎?”
他的手是多麼大而暖和。這隻手殺害過許多生命,也保護了許多人。基斯朗依靠從父親手上傳來的暖意,設法藏起恐懼。
“啊,話說回來——今年也到了那個時期嗎……?”
(討厭的事總是忘不了啊!不管經過多少年,我在這個時期都會作一樣的夢。)
一個銳利的叫聲突然震動鼓膜,使兩人面面相覷。
看到棘手的熟人登場,基斯朗頹喪的笑了。
聽到父親低沉的聲音,基斯朗赫然回神。他仰望身旁,披着儀式用無袖長外套的父親——費爾帝拉伯爵,表情嚴厲的瞪着處刑臺。
“……你害怕嗎?基斯朗。”
他剛纔夢到的,是許久以前——雖然遙遠卻難以遺忘的光景。
劊子手靠近被綁在處刑臺柱旁的罪人,揭開蒙面的布。
明明之需要老實的待在鄉下領地,卻因爲無法承受衆人施加的期待與限制而跑到帝都,是個浪蕩子。進入神聖帝國路斯的頂尖學府——光魔法教會學部後已過了三年,今年十八歲。
“嗚哇,好痛!別隨便滾動替人反身、壓在別人身上、題被人扣扣子。”
(希望事情能快點、快點順利落幕。)
“等等,什麼晚安……基斯朗,你的學校怎麼辦!?要進入光魔法教會學部很困難吧?太浪費了,去上學啦!”
“什麼、什麼?”
淹沒廣場的人羣擺開架勢,準備對罪犯扔石頭與叫罵。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基斯朗不禁愣住。
父親沉默地對基斯朗的回答頜首,將手放在兒子肩頭。
基斯朗熱情大減,結果還是輸給頭痛蹲了下去。
“嗯~……”
下一瞬間,他的衣襟被人抓着往上拉。
“喂,起來嘍?要是不快點起來,我就勒你脖子喔?我還會拿刀子刺你,扭動手腕讓空氣從傷口的血管跑進你體內,再埋了你的屍體喔?”
萬里無雲的晴空、輕柔的春風、人們不安的騷動聲、身上沉重的正式服裝。
“在這裏嗎,基斯朗!”
但她眼中接近粗魯的活力與看着基斯朗時惡作劇似的表情,全都散發出少年的氣息。
焦慮的基斯朗不顧一切的大喊:
挑誰當“相好”,也就是跟誰同牀共枕的意思。雖然基斯朗常常以學生之身進出妓院,但基本上只是來開宴會的。
“沒錯!你昨天深夜突然出現,不但把整間店包下來大鬧一場,身上還穿着光魔法教會學部的制服。”
(她的直覺真是好的嚇人。)
“家!現在可是春天,誰會想會那個古板的洛伊拜斯公爵的別墅!這裏纔是我的家,喔喔~美麗的庶民區,有愛與酒與翻垃圾的動物,其他還有許許多多……好痛……”
“我是來睡覺的,晚安。”
說到祭奠,他就會想起一些回憶。
他們坐在設置於處刑臺旁的貴賓席上。身爲伯爵家之子的基斯朗,有義務見證這場處決。
四周充滿異樣的寂靜。
◆
“可是,你總是到了春天就有點不對勁,不但喝太多,找人打架,而且還不回家。”
“基斯朗,快起來!”
基斯朗察覺危險,忍不住探出身子,
露娜莉亞毫不理會他的抗議,仍一把按倒基斯朗替他整理制服。
“安眠。”
基斯朗抱住疼痛的頭呻吟: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我的人生隨時都是玫瑰色的,一點陰影也沒有。不管是眼睛多利的鑑定師,都會給我的享受人生標上高價!”
罪人很美,美到近乎異常。
鎮上巨型的處刑就像一場祭奠。如果受刑者是和民衆無關的外地人,那更是如此。
羣衆只顧着凝視罪人的臉,就連劊子手也露出奇特的神情重新看向他。
姿勢極爲端正的修長青年和基斯朗一樣穿着光魔法教會學部制服,一手持劍的瞪視他。
他的臉色很難看,相貌卻頗爲英俊。
結果她遞來的茶,他忍着頭痛開口:
“這裏也沒有!去上學!”
沒錯——他名叫基斯朗·班修拉爾。
那些睡得一臉無邪的女子,毫無疑問正式基斯朗經常光顧的妓院“公主們”。
他把空茶杯塞給露娜莉亞,再度將連埋進枕頭裏。這樣一來,耳邊只剩下女子們平靜的寢息。
一頭如輕煙般的灰髮留至肩膀,漠然的眼眸是冷酷的水色。
他們一起看向房門想找出聲音來源,接着就聽到女主人抗議聲和慌亂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罪人緩緩轉動視線看向基斯朗,露出微笑。
“接下來,要宣讀罪人的罪狀!”
“——糟糕!”
儈子手在廣場正中央的木造處刑臺上大喊,廣場內的目光全都集中了過去。
“那裏沒有愛。”
(不行,大家都被他吸引了!先用美貌壓倒人心,再以謊言操縱別人,是那傢伙慣用的手段!)
是親皇派貴族費爾帝拉伯爵惟一的兒子,也是下任伯爵的繼承者。
“我很像說這裏還真適合你,但這可不行。一大早就露出何等醜態,快把衣襟拉好!”
劊子手慌忙舉劍,手卻劇烈顫抖着。
他溫柔地,溫柔地微笑着,蠕動嘴脣。
“那只是因爲你昨天喝太多了。基斯朗,你還記得昨天的事嗎?”
“此人竟然殺害了伯爵家三位公子!他的罪行,在聰明的基斯朗大人告發下昭顯於世!看啊,這就是大惡徒的長相!”
他抬起頭,對上露娜莉亞擔心的眼神。
一名年僅十五、六歲的少女揪着他的衣襟歪着頭。
露娜莉亞倏然鬆手,這時旁邊已有幾個被吵醒的女子開始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基斯朗頹然地看着同學。
被他冷冷斥責,兩人才察覺基斯朗的確正維持着被露娜莉亞半褪下衣物的姿勢僵住不動。
基斯朗試着露出比起貴族更像富商三男的親切笑容。
“誰叫你沒有詩才還大聲嚷嚷……不過聽到你說這裏是家,我覺得有點開心,普通的貴族大人才不會說這種話。如果基斯朗之後挑中店裏的那個人當‘相好’,我會更高興。”
他喜歡露娜莉亞的這一面,所以從幾年前開始就把她當成妹妹照顧。不過,這時候還真希望她能遲鈍點。
身爲罪人的青年仰望天空。
樣傾注在罪人身上,令他浮現一圈白光。他散發出超越高貴的神聖氣息,藏在濃密睫毛下的透明琥珀色之瞳映出天空。
砰!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一名和基斯朗同世代的青年登場。
鄉下城鎮的中央廣場上擠滿附近居民,無數張臉孔密密麻麻地塞滿四周,每張臉上的表情都很興奮。
劊子手滿臉憤怒地陳詞,一手重新握緊長劍。
“好、好痛!喂,別那麼粗魯!我頭很痛啊!可惡,頭怎麼那麼痛……爲什麼神會對清廉潔白的我施加這樣的痛苦!”
“你不懂啊。聽好了,露娜莉亞,我只告訴你一個人我來這裏的真正理由,把耳朵靠過來。”
“罪人是無名的詩人。以流浪與吟唱神之歌爲業。不過,這是他用來欺騙我們的面具!他的真面目是操控甜言蜜語吸取鮮血的詐欺師,咒殺善良之人的邪惡殺人犯!”
基斯朗發出低沉的呻吟,微微睜開眼睛。
“嗨,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地方碰面啊,小格雷——格雷戈爾·蘭格雷卿?”
包圍處刑臺的羣衆格子發出怒吼與歡呼。
他稚氣的臉龐露出險惡之色,目光也轉回處刑臺上的罪人身上。
看到基斯朗立刻開始打盹,露娜莉亞慌張地喊:
“……露娜莉亞,你還是老樣子沒女人味,只有臂力出類拔萃。既然你出現在眼前——這裏是妓院吧?”
“基斯朗·班修拉爾!”
儘管其他人猜測他遲早會選上露娜莉亞當相好,不過基斯朗本人並無此意。
基斯朗低頭看看自己,皺巴巴的白色制服躍入眼簾。他同時也回想起自己的立場。
她擁有惹人憐愛的鮮紅捲髮和充滿光澤的灰眸,不說話時是個像洋娃娃般的美少女。
“……啊?”
“去上學,然後變成一個大人物!這樣我會很驕傲的!”
就像要實現他拼命祈禱的願望,劊子手再度大喊:
在回想起罪人說了什麼之前,他一定會醒。
“我就算死了也不會變成大人物!聽着,我是個悠閒的自由人——”
等她期待地湊耳朵過來後,基斯朗悄悄地說:
露娜莉亞立刻將盛着解酒藥的托盤拉過來。
這個環境,正式惟一能治療他因爲不安的夢而失眠的特效藥。
他的面容白皙,頭髮也一片雪白。
“殺了他!”
“等等……爲什麼我只不過賴個牀就非得被幹掉……”
“什麼拉好衣襟。在這種地方,像你這樣穿得整整齊齊的人才是變態。”
“看來你似乎忘了自己作爲學生的立場,今天也沒打算去上課吧?站起來!我的勁敵怎麼能如此頹廢!”
“又是那套妄想嗎……”
基斯朗差點抱住腦袋,蘭格雷則大步走向他。
他們兩個雖然是學部的同學,卻算不上感情好,蘭格雷最近總是單方面找起基斯朗的麻煩。
‘沒問題嗎?’站在門後的妓院女主人擔心地以眼神向基斯朗示意。‘沒問題。’他悄悄閉起一隻眼睛,使眼色回應。
如果回答‘有問題’,女主人就會叫保鏢過來
(真是麻煩透頂。)
基斯朗仰望擋在眼前的蘭格雷,倦怠地說:
“挺好了,小格雷。我不知道已說過幾次,你雖然身爲窮貴族,卻是個相當英俊、成績優秀、前途無量的美青年。另一方面,我雖然有錢,但父親是鄉下領主,長相不怎麼樣,成績也千瘡百孔,總是瀕臨退學,這樣的我,爲什麼會是你的勁敵?”插圖9
“沒錯,我一開始也這麼認爲!可是一到重要關頭,你卻總是贏過我!”
蘭格雷神經質地臉色發白,指着他說道:
“軍事訓練課也一樣,你的基礎成績明明不好,可是作戰範例指南書上刊載的,卻是你異想天開的方案!”
“那只是因爲好玩吧?”
“餐廳也是,你總是拿得到最受歡迎的菜色!”
“基本上,我不出席喫飯前的課。”
“當我注意到時,你不但收到高貴女性寄來的晚餐邀請函,還在學部男生好感度順位表被高居上位!”
“啊~那是因爲我追人追得很勤啦!你雖然受歡迎,卻把收到的情書都當成惡作劇扔掉了,不是嗎?”
聽着基斯朗隨意敷衍的答案,蘭格雷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可惡,囉嗦!基斯朗,你一定有驚人的才能!你只是藏起才華,謙虛地裝成無能的樣子罷了,不然我爲什麼贏不了你!”
“如果您無論如何都不願收劍,那就殺了我。即使殺掉妓女也不會受到法律制裁,但民衆將會記得你是殺害妓女的兇手,絕不遺忘吧?”
“先不提擾人安寧,這場對決是怎麼回事?真的抓得到逃獄犯嗎?”
在一觸即發的緊張情勢中,一個清脆的聲音呢喃:
“我不會閉嘴,請您收劍。”
“喔喔,就是這個!格雷戈爾,趕快逮住逃獄犯吧!”
“學部不行!在分出勝負之前,我可不會到學部去。如果需要報告進展,在這裏碰面就好。”
他對蘭格雷認證的傻勁抱着淡淡的嫉妒,咧嘴一笑。
她從那件古老的白衣看出蹲在昏暗小巷裏的應該是詩人。詩人是歌手,同時也是宗教家。
“……唉,真是個擾人安寧的傢伙。”
“誰知道?起碼能殺殺時間吧?那傢伙也一樣,只要有事情做就不會太常纏着我。剛纔真是謝啦,露娜莉亞。”
“逮捕犯人!?怎麼做!”
露娜莉亞的聲音裏沒有意思恐懼,她和基斯朗自暴自棄的模樣截然不同,這年僅十五歲左右的少女,已擁有做好覺悟的沉着。
“你的性格也太彆扭了吧?自保能做到這種地步也很了不起啊。”
“你希望我認真去上課對吧?好啊,如果你贏得了這場對決,我就出席。”
他的文法變得亂七八糟。
“因爲剛上完課回來,我纔會穿着制服。”
“炭火正在燃燒呢。”
說到這兒,露娜莉亞隨手抓起自己豐厚的紅髮,露出雪白的頭頸。
“不不,我不是這意思。喂,露娜莉亞!最近庶民區有沒有什麼引發傳聞的事件?”
“小鬼給我閉嘴。”
“要考慮這種問題難能一較勝負啊!我們都是沒有魔法力卻在光魔法教會求學的人,總有一天回到法務部工作,當成預演就行了。如果你先逮到那傢伙,我就去上課。如果是我先逮到,你就不能再纏着我。”
“什麼傻話,區區的我怎麼可能在意衣着!”
蘭格雷不禁語塞,臉上突然泛起紅暈,大概是對於被妓女說教的自己感到羞愧吧?
“對決——是指打賭嗎?若是你企圖將我捲入你的放蕩中……”
他必須保護她,絕不能害一個清純的少女爲了他這種人死去。基斯朗平靜地說:
“用制服鍛鍊……你該不會沒有能看的便服吧?”
基斯朗身穿不太適合的流行服裝,坐在豪華的長椅上問道。
聽見他坦率道歉的蘭格雷,不禁皺起眉頭。
基斯朗斜眼看向聲音源頭,之間露娜莉亞正跪在地上垂下頭。
“我知道了,在最後期限前,我們每隔七天互相報告進展,地點在學部的……”
他不知在掙扎什麼,間隔許久以後才點點頭。
“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可願意原諒我把劍一事?”
基斯朗以看不出真意的表情笑眯眯的回答,讓她沮喪的垂下肩膀。
蘭格雷悲痛的吶喊終於讓基斯朗揚起諷刺的笑容,好一個直率的人,真是煩死了!
“——蘭格雷卿,請您自制。”
準備佈施的她看向詩人兜帽底下,倒抽一口氣後當場僵住。
“哎呀,是詩人?你要喫東西嗎?”
“這樣可作爲自主性的鍛鍊。”
基斯朗鬆了口氣拍拍胸口,露娜莉亞不安地看着他。
然而,不論是否如此,露娜莉亞已經逃不掉了。
多麼清涼,宛如已死般沉靜的嗓音。好可怕,好可怕!不可以待在這個人身邊。她明明清楚卻無法逃開。
“——好,期限呢?”
一臉疲憊的露娜莉亞提着水桶打開後門,發現樓梯旁有個人影。
基斯朗輕笑一聲,再度仰望蘭格雷。
下一瞬間,他拔出腰際的佩劍,劍尖緊緊貼上基斯朗,毫無空隙。
看着露娜莉亞白皙的脖子,就連基斯朗也感到不快。
她抬頭拋來強烈的視線,蘭格雷終於看向少女。
“什麼?”
她沒有看錯,那也不是幻象——這名詩人美得出奇。
——巡察廳的軍人說,有逃獄犯正在這一帶徘徊。
坐在面對的蘭格雷依然穿着學部制服,以極爲端正的姿勢喝着茶。
蘭格雷的表情明顯一僵,環顧了一下盯着他的妓女們。
“嗯~基斯朗雖然是個好人……但有點摸不清他在想什麼。還有,他要是不對人生更正經一點可不行。”
即使同樣生爲貴族,他們的地位也相差太多,身居高位的基斯朗,其道歉份量非常沉重。
詩人的手指尖尖靠近,她已能看到他白皙的手腕。在雪白的手腕中央,有個不祥的大鐮刀形燙傷疤痕。
她感到胸口異樣的抽緊。
“——你說什麼?”
她如此宣言之後便沉默不語。
“我說,‘輸掉’有這麼可怕嗎?大小姐。”
(死刑犯的、烙印……!)
“哪,格雷戈爾,叫你大小姐的是我說得太過分了,抱歉。”
◆
蘭格雷瞥了揮揮手的基斯朗一眼,大步走向房門。他不知怎地向妓女們和女主人輕輕點個頭,接着消失在門的另一頭。
“是你啊,暗藏深紅的豐饒之黑,緩緩融化凍土的高熱。”
在約定的七天後,基斯朗和蘭格雷在妓院碰頭。
“當然,我原諒你。還有,我說不定會去上課。”
不知不覺間,她以空洞的聲音發文,詩人回答:
“此處是夢之館。任何人都能到此作場幸福的美夢,在醒來後回家,任何人都不能在這裏受到傷害……這種事不能發生。”
基斯朗也在蘭格雷離開不久之後出去,露娜莉亞這才獨自一人在廚房裏深深嘆息。
這樣的比試實在太亂來了。然而面對基斯朗挑戰的眼神,蘭格雷似乎無法說不。
這令她回想起自己告訴基斯朗的話,難道這名詩人就是逃獄犯嗎?會有這種巧合嗎?
基斯朗一臉嚴肅的猜想。雖然他過去在學部裏沒有認真理會過蘭格雷,但是在好好接觸之後,他似乎是個開起玩笑能得到很多樂趣的難得人才。
話雖如此,現在的基斯朗卻缺少了某些令她心動的因素。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她一邊碎碎念,一邊在水桶上方用力擦乾毛巾。儘管已嚐到人生的酸甜苦辣,但露娜莉亞還很年輕,如果可能,她想嘗試墜入愛河。
“住手,露娜莉亞,你要是死了我會很困擾——誰來幫我縫釦子呢?”
(……他說不定是個出乎意料的有趣傢伙。)
“不,今天應該沒課。”
這決定性的一句話,讓蘭格雷的臉色與其說白,不如說更接近死灰。
(哎呀,我或許說得太過火了,要道歉嗎?)
趁着蘭格雷錯愕之際,基斯朗往前探出身子。
藏在兜帽陰影下的臉龐並非滿是皺紋的老人,而是由完美流暢曲線構成的美之結晶,柔滑的輪廓配上細緻的肌膚與薄脣,還有透明的琥珀之瞳。
在場的妓女之間傳出悲鳴。
妓女們好像也很中意他。
詩人如歌唱般的的說道,向露娜莉亞伸出手。
基斯朗的想法與其說是悠哉,不如說是自暴自棄。蘭格雷目光炯炯的瞪着他。
蘭格雷連看也沒看她,只是低沉的說着:
蘭格雷只有表情還保持冷靜地一口氣喝光杯裏的茶,這舉動逗得聚在門邊的妓女們格格輕笑。
“你很乾脆嘛!我看看……就到一個月後的祭奠日爲止如何?”
“喔,下次記得把劍放在玄關再進來!”
◆
分不出是愉快或不快的強烈刺激襲來。露娜莉亞努力設法吸氣,在缺氧造成的暈眩中拼命凝神細看。
“那七天之後,在這裏見面。”
最後,他一臉認真的回答:
“炭火是什麼?”
詩人的手非常溫柔地觸碰她的臉頰——讓她着了魔。
露娜莉亞冷靜的繼續說道:
基斯朗對一臉搞不清楚情況的蘭格雷笑着說道。
“我說啊,爲什麼你又穿制服?”
詩人的呢喃令露娜莉亞渾身一震。
——壓得很低的兜帽深處,滲出不可思議的琥珀色光芒。
她想要後退卻辦不到。
“……原因是出在這裏……?”
蘭格雷猶豫了一會兒,收劍回鞘後低聲回應:
“事件?危險的那種?是有個蹩腳的強盜,但馬上就被抓了。還有巡察廳的軍人上門,說有逃獄犯在這附近徘徊。”
“他的側臉很帥耶,帶着禁慾的氣息。”
“看他那恭謹端正的樣子就像是有在練劍!光是眼神對上,他就對我默默行禮耶!”
妓女們頭看着侯客室裏的基斯朗和蘭格雷,熱鬧地竊竊私語。蘭格雷背對她們低聲說道:
“我的後頸麻麻的,證明有人正在講我壞話。”
“……我認爲那是你的妄想喔?”
看到蘭格雷有些憂鬱的神情,一臉疲憊的基斯朗不禁失笑。
“你真會安慰人,這也是品德所致嗎?”
“完全不對,不過算了……格雷戈爾,逃獄犯的事怎麼樣?有什麼線索嗎?”
“嗯,關於此事,我試着調查過了,這個逃獄犯似乎有許多奇特之處,那個人在難以解釋的殺人現場遭到待補,卻沒有他就是兇手的證據,也沒有認罪。他連拷問都沒經歷過就被關進牢裏,突然被判死刑。”
看來蘭格雷似乎認真的調查過。
開口提議的基斯朗根本沒好好動手,因此衷心感到佩服。
“喔~的確很奇怪。難道是被捲入陰謀之中?他的職業是什麼?”
“……你有好好調查過嗎?是詩人,流浪是詩人。”
“詩人。”
基斯朗臉色一沉,複述這字眼。
他對詩人有不好的回憶,在故鄉死刑臺上的白色男子,是他曾無數次夢到的不安景象。
當時的罪人也是詩人。
基斯朗陷入沉默時,一名妓女正好走進房內。
“我端飲料過來了。”
“謝謝。”
露娜莉亞沒理會他的問話,卻突然提議,她蒼白的臉上浮現急切的表情,看起來異樣成熟。
“你會怕,是因爲你站在你所不知道的領域邊緣。懸崖邊緣是綻放着美麗的花,許多人都爲了想摘花而墜崖,在墜落之後才首度發覺身處懸崖。”
看到蘭格雷沮喪的樣子,基斯朗只能笑了。
(怎麼回事?氣氛怪怪的。)
她打開沉重的拉門,低聲呼喚:
他的話語沁入腦海時,露娜莉亞全身泛起雞皮疙瘩。自從與詩人相遇那天起,她就藏匿着他。
“謝禮可以用吻代替嗎?”
“詩人,‘空無一物’的你會在這裏停留多久?”
有時即使明白也無法逃脫,露娜莉亞不安地微笑。
詩人帶着旋律訴說。露娜莉亞抱住膝蓋,哀傷的傾着頭。
“詩人。”
他正想進一步問清詳情時,剛纔談論的人物自妓女之間現身。
門邊的妓女們又笑了起來。
沉重的靜默使露娜莉亞垂下頭。
那是一個極爲幸福、任性妄爲,又令人心頭苦澀的結局。
再加上基斯朗沒探過這種熱戀,更是無計可施。
即使不知所措,基斯朗還是接下說服露娜莉亞的人物。
“基斯朗,你可不可以買下我今晚的時間?”
她喃喃說完後轉身離去。還來不及組織,她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上。
聽到基斯朗轉身詢問,她們的表情突然一暗。
充斥着塵埃氣息的黑暗中,傳來柔和的回應。
這樣一來,軍人們就會趕來處死罪人與露娜莉亞。那對情侶將共赴黃泉,事情就此落幕。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你身體不舒服嗎?”
“——對不起,他說得很正確……抱歉!”
“喂喂,你的優勢只有健康耶,到底是怎麼啦?是生病嗎?看過醫生了嗎?”
乾脆直接走到巡察廳,告發露娜莉亞包庇罪人一事吧?
不管在領地、在帝都庶民區或是學部,他都看過墜入愛河的人,因此很清楚戀愛是狂亂的,那是一種用當事人無從抵抗的琉琉侵蝕理性,破壞日常生活的熱病。
基斯朗告誡地喊道,蘭格雷卻面無表情的望着就被繼續說:
“話說回來,基斯朗,之前黏在你身邊的年輕女孩呢?”
“我絕不會消失,甚至沒有出聲。我的命運只是永恆地擴散。”
“好不可思議的話,我是個笨蛋,所以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蘭格雷唾棄般的口吻裏,似乎包含了真正的焦躁。
“哪,你在說什麼?開在崖邊的話,就是像你一樣的人嗎?”
蘭格雷冷靜的道謝,妓女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下葡萄酒壺與酒杯,裝腔作勢地問:
他頹喪了了一陣子後,突然抬頭提問:
“不是永遠,而是依你的期望。”
露娜莉亞用手捂住疼痛的胸口,擠出聲音問道:
他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我在發抖是因爲害怕;害怕和你在一起,害怕你不見。自從遇見你之後,一切都讓我害怕。”
逃獄犯會被判死刑,而包庇死刑犯的人,同樣也是死刑。
◆
(可是~那傢伙對我來說,是妹妹啊!)
她勉強穿越滿倉庫的貨物,看到一片漆黑的角落微微滲出白光。
完美的博愛只不過是完美的空虛。
蘭格雷冷酷的聲音突然插入對話,露娜莉亞渾身一顫。
被他一臉認真的詢問,妓女忍不住像少女般滿面羞紅。
“——嗯,沒錯。我想休息一下,可是沒有錢買下自己的夜晚。”
“基斯朗!”
“格雷戈爾,你說得太過火了。”
“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她墜入愛河了。她現在還沒有疏忽工作,也沒有偷拿店裏的錢,但這樣下去,可不妙,就算我去問,她也什麼都不肯說……基斯朗大人能不能想辦法和她談談?”
逃獄犯——沒錯,就是基斯朗和蘭格雷在追查的對象。
他人的聲音不可能傳得進病患的耳中。
露娜莉亞癱坐在詩人身旁低喃:
詩人邊說邊向她伸出手,那充滿罪孽的手指實在太過纖細、太過美麗。他就像在對路邊的野花打招呼般,觸碰露娜莉亞紅色的捲髮。
“如果真是生病,應該和店主商量纔是正確的做法,開口找你幫忙就有問題了。若是不能告訴店主的問題,起碼也該告訴你真話纔對。像這樣含糊其辭,絕不可能是什麼正經事。”
根據基斯朗透過情報商得到的消息,露娜莉亞似乎把“情人”藏在妓院不遠的小倉庫裏。
“那孩子最近很奇怪,大概——是迷戀上什麼人了。”
他應該會很爲難吧?旁觀的基斯朗心想,而蘭格雷考慮了一會兒。
她的樣子顯然不對勁,討厭的預感令基斯朗皺起眉頭。
然後他緩緩握起她的手指,輕輕靠在脣邊一吻。
至於違和要藏匿對方,則是因爲她的“情人”是逃獄犯。
“喂,格雷戈爾!”
(他一定是個會安慰別人的人。他居住的世界和我不同,冰冷又寂寞。)
自己到底該說些什麼纔好?日子在基斯朗苦惱之際一天天過去,約定的祭奠日已近在眼前。
他有辦法說服真心愛上別人的女子嗎?
基斯朗對於這種宛如瞧不起自己的態度,不禁感到生氣。
享受彼此之間的機敏對話,偶爾教她一些知識,看看他清爽的笑容,這纔是最棒的關係。
“嗨,怎麼啦?你的臉色很差。”
“我不會被任何人摘下,因爲我是‘空無一物’。”
露娜莉亞泫然欲泣地露出微笑,關緊拉門後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爲什麼偏偏發生這種巧合?真是太慘了!)
他在入夜後依然嘈雜的大街上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在黑壓壓的人海彼端,又一個將兜帽壓得很低的詩人站在小巷入口。
◆
這名詩人面對萬物一定都是這樣說話,都是這樣溫柔的觸摸他們。正因爲詩人能立刻讓人理解到這一點,所以才如此殘酷。
“我好高興……可是,你一定在撒謊。”
她的胸口好痛,好難過。
“還沒有,可是——”
突然聽到有人這麼說,基斯朗不禁愣住。
(——爲了保護心愛的的對象而死,說不定也是一種幸福。)
“這樣可以嗎?”
“……果然還是很不成體統嗎?”
“我在這裏。”
(叫我想辦法,我該說什麼纔好啊?)
在旁邊看熱鬧的妓女們也尖叫歡呼着。
一瞬間,基斯朗有種被冷水當頭潑下的感覺,彷彿每年這個拾起都會夢到的詩人之夢,在現實中復甦了。
(而且,露娜莉亞迷上的對象糟糕透頂。)
“不不,她們超喫這一套的!”
“啊~喔,你說露娜莉亞?她跑到哪兒去啦~喂,露娜莉亞出門了嗎?”
“你身上有蛇。”
宛如由光芒凝聚而成的白影正式那個詩人。他背靠着倉庫的牆,及肩的白髮輕輕搖曳,向她露出過於沉靜的微笑。
詩人溫柔的聲音就像在安慰她,然而,露娜莉亞心裏十分明白。
蘭格雷回去後,妓院的女主人找基斯朗商量。
“其實你懂的,你顫抖如此厲害就是證明。”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消失了。”
生爲老麼的基斯朗,在哥哥們去世後就以獨生子的狀態長大,他覺得照顧比自己年幼的人很有意思,纔開始照顧露娜莉亞,對她沒有任何戀愛感情。
(露娜莉亞應該也知道她愛上的人是死刑犯,不然也沒必要藏匿他。明知故犯——代表她真的愛上對方了。)
露娜莉亞以小跑步衝過來,直盯着基斯朗瞧。
基斯朗嚴厲的回應,與蘭格雷目不轉睛地互瞪對方。
老實說,基斯朗沒有自信。
如果他不答應,女主人就會派出粗暴的傢伙吧?他實在不忍看到那樣的場面。
他以清澈的聲音回答,而她顫抖着輕輕嘆口氣。
他漫不經心走在夜間的庶民區內,如此思索。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裝病吧?”
“你好像只對這傢伙特別厲害啊。任何人都有一、兩件不想告訴別人的私事吧?”
露娜莉亞的目的地是距離妓院不遠的小倉庫。
(這是什麼曬念頭?夢是夢,現實是現實!)
基斯朗拼命說服自己。
詩人輕輕撥動手中的樂器,對凍結的他繼續說道:
“緩緩纏住你的物體,是蛇,快點將其命名後驅除吧,否則你就會被吞噬。”
“……你到底是指什麼?”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你的畏懼就是證據,你將在畏懼之後看見真實。”
他的聲音極爲沉穩,卻讓基斯朗的心亂如麻。
(這傢伙的說話方式爲什麼和我從前碰過的詩人一模一樣?就連聲音也是。難道說——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八年啊!)
“詩人,你——”
認識我嗎?
他想這麼問,後頭卻乾渴得發不出聲音。萬一,玩意他回答“我認識你”的話……
萬一眼前的詩人就是從八年前的惡夢裏走出的人物——自己該如何是好。
把他抓到巡察廳去?基斯朗的眼神朝巡察廳崗哨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詩人眼尖地差距後,開口說道:
“如果你要找巡察廳的軍人,最好別現在去。他們剛纔和一個身穿光魔法教會學部制服的學生一起出去了。”
“光魔法教會……學部?”
他立刻想到蘭格雷。沒錯,怎麼會忘了那傢伙!
基斯朗激動的問詩人。
“那羣人到哪裏去了?”
“他們往那個方向走。”
詩人動作流暢指出的方向,的確是露娜莉亞所在的妓院方位。
“……不對,我來的時候那個人已經走了。他已經……”
“恩,看來我的確是個傻瓜,因爲我無論如何都忘不了你展現的勇氣與獻身精神。我想,大概一生都是如此吧。”
“情況怎樣了,露娜莉亞她——”
基斯朗露出嚴肅的表情,大步走到那羣軍人面前。
◆
蘭格雷回答:
但也明白她是真心愛上了死刑犯。在明白之際,他思考着該如何拯救她——如何贏過身爲情敵的死刑犯。
說不定是他搞錯了,但基斯朗現在只能這麼想。他扔下詩人,衝進來來往往的人羣中。
“快去,那傢伙逃向奈基亞河了!”
她含着淚呢喃:
蘭格雷的話非常溫柔。作爲妓女,不,即使不是妓女,一生也威逼能聽到一次這樣的臺詞。
“如果是貴族就沒問題?那機會正好,這位女子將成爲我的妻子,雖然僅是下級,但她立刻就能變成貴族。”
“喂,我是費爾帝拉伯爵之子基斯朗,你們抓人的罪名是什麼?那傢伙可是我的相好。”
一起死掉,事情落幕?開什麼玩笑!
軍人們的反應與其說是起疑,更像只是嫌煩。
從此以後,領地就變得不對勁,父親的背影變得異樣瘦小,基斯朗也老師覺得喘不過氣來。
蘭格雷靠在欄杆上釣客的聖獸像旁,倦怠的仰望上方。
“幹什麼!你想妨礙公務嗎!?”
“我們收到這女孩包庇死刑犯的線報,過來抓人。不過死刑犯已經被她放走了。”
“——聽着,這可不是遊戲,不是大聲嚷嚷‘別搶走我的玩具’的場合。能獲得審判的,只有你們貴族和有錢人而已。這個罪孽深重的女人,有她該去的地方。”
她似乎還平安無事,光是確定這一點就讓他稍微恢復冷靜。
基斯朗驚愕的喊出聲。在場的其他妓女、看熱鬧的羣衆和軍人,甚至是露娜莉亞本人,也都無一例外地張大嘴巴。
“可是,那傢伙卻沒有死。他一上處刑臺,整片天空突然轉暗……不但劊子手猝死,捆綁詩人的繩索還自動斷裂。於是心生畏懼的居民開始怒吼:‘那位詩人是神的使者,不要殺他。’接下來的場面一團混亂,結果詩人逃走,父親大人又不得不制裁好幾個幫助他逃脫的居民——評價因此一落千丈。”
她垂頭喪氣的樣子令基斯朗心痛,替她開口辯解:
其中應該是隊長的男子,壓低聲音轉向蘭格雷說道:
“沒錯,她多半隻是收到死刑犯威脅或矇騙而已。”
一想到當時的事,基斯朗忍不住露出苦笑。
“小格雷,你想知道我爲何一到春天就放浪形骸,不去上課的理由嗎?”
即使口頭上說要詢問本人,但沒有市民權的妓女根本不可能得到和平的偵訊。況且,巡察廳的慣用手段可是用拷問隨意取得口供後,馬上將人處死。
在倉庫前的小空地上,幾名穿着藏青色軍服的人圍成一圈佇立不動。
蘭格雷的確已察覺露娜莉亞包庇逃獄犯的事實。
(喂,事情什麼時候進展成這樣的……)
“不,這就不必了。由我來替她辯護,弱是需要審判,我會做好準備,證人應該也找齊了。她沒有罪。”
露娜莉亞輕聲低語着落下大顆的勒住。他忍不住熱淚盈眶,哭泣了一會兒。
(格雷戈爾那個笨蛋!他真的找到逃獄犯了嗎!)
基斯朗喘着氣發文,女主人指向前方。
被他推了一把的露娜莉亞搖晃了一下。
他喃喃說完後,緩緩握住露娜莉亞的手臂拉她起身,然後指向巷子前方大喊:
“嗯~那我就說出來。從前,我們領地來了一個奇怪的詩人。他長得很漂亮,不但母親迷上了他,領地發生災禍、哥哥們又一一死去——我認定詩人是那一切的萬惡根源,於是在審判上作假,讓他被判死刑。”
“傻瓜……”
“你的酒量真差……”
聽到基斯朗不像個貴族的吶喊,看熱鬧的民衆全都發出歡呼。
他的低語始終沉靜而含蓄,卻隱約流露出無法壓抑的溫柔,讓基斯朗突然想通一切。
“這樣嗎?”
即使面對他責備的眼神,蘭格雷也不爲所動。軍人們不耐煩的表示:
(不好的預感正中紅心!我還趕得上逮捕嗎!?)
“我不清楚情況,但這傢伙不是會藏匿死刑犯的笨蛋。她該不會是被騙了?”
基斯朗算準時機強調自己的貴族身份,回過頭的巡察廳軍人們則以嫌麻煩的眼神看着他。
這簡直就像事先準備好的臺詞。
“女人還真殘酷……嘿!”
“真是一羣無能之輩!一想到帝都的安全交給他們負責就煩死人了!對吧,小格雷?”
基斯朗眺望着流過帝都的骯髒河川,開口詢問。
最後,他選擇先放走死刑犯再通報巡察廳,好讓露娜莉亞放棄死刑犯,並在危急之際救出她。
她的臉頰還殘留着淚痕,可是卻露出笑容。她笑着告訴他:
(——怎麼辦?)
他們就這樣和看熱鬧的羣衆一起演出一場大混亂,然後被軍方帶回巡察廳狠狠斥責了一頓。
露娜莉亞拋下這句話後便拔腿飛奔,看熱鬧的羣衆也以歡呼聲與吹口哨祝福她。
其實,他一點都不想看到如此悲慘的結局。
露娜莉亞茫然的呢喃,她甚至毫無自保的意志。
基斯朗不顧一切的衝過庶民區。
不過,巡察廳似乎沒抓到逃獄犯,也沒抓到露娜莉亞。
“詳情我們會詢問本人。如果牽涉太多,說不定會傷害到你們光輝的未來喔?”
聽到他一本正經的詢問,原本處在驚愕中的露娜莉亞表情緩緩放鬆。
“誰需要會爲了這點小事而受損的未來啊。”
獲釋當天,他們倆沒回家也沒回宿舍,一路到處喝酒。
聽着他流暢的言語,基斯朗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樣好嗎?你‘光輝的未來’會受傷喔?”
軍人巧妙的以半帶敬意、半帶輕蔑的態度告訴基斯朗:
在衆人無聲的注視中,少女終於抬起頭。
唯一保持冷靜的蘭格雷緩緩走到軍人們圍起的圈子中央,在露娜莉亞身旁蹲下。
“別大叫、別抓着我猛搖!我的頭好痛!”
“……然後呢?你自己相信那個詩人是神的使者嗎?”
這句回答充滿力量。蘭格雷有點喫驚地看向她,僅僅一度用力閉上雙眼。
“……!謝謝!我好喜歡你!”
“我最喜歡傻瓜了。可是,不管那個人是逃獄犯或死刑犯——我依然愛着他。”
蘭格雷突然幫她辯護,聽得基斯朗雙眼圓睜。
“春天是處刑的季節。一到春天,我就會想起那傢伙。”
“你想說就自個兒說吧!”
不出所料,當他來到妓院旁邊時,小倉庫一角已沾滿了人。
猛然聽下腳步的基斯朗推開看熱鬧的羣衆,圍觀者的臉孔漸漸由碰巧經過的路人變成有點頭之交的妓女,最後是妓院女主人不安的面容。
“啊……?”
他一邊說,一邊伸腳擋在準備去追露娜莉亞的軍人面前。軍人被她絆了一下,狠狠摔倒在地。
“喂,不好意思,借過!”
蘭格雷淡淡的聲音響起,他歪頭思索。
◆
基斯朗的回答令蘭格雷微微一笑。
“基斯朗大人……!”
他從空隙間瞥見露娜莉亞的身影。
他背對着來來往往、高聲叫嚷的路人,低聲說:
(啊~……原來如此!這場戲是格雷戈爾那個笨蛋設計的!)
“這是婚約的心無,你願意收下嗎?”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讓路的羣衆之間,基斯朗挖苦道:
被排除在外的感覺令基斯朗垂下肩膀,在他眼前,蘭格雷從懷中掏出一個天鵝絨小布包,取出一枚一看就知道年代久遠的別緻胸針。
“事情的順序變得一團亂啊。但是,只有這個方法才能拯救你。”
蘭格雷等着那羣被氣勢壓倒的軍人,轉頭向他說道:
這麼批評的基斯朗卻無力地靠在蘭格雷身上。被他粗魯地推開後,基斯朗笑着抓住橋邊的欄杆。他今天醉得很愉快。
他站進軍人們空出的包圍圈一角,看見露娜莉亞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而蘭格雷正面無表情的俯視着她。
(格雷戈爾在打什麼主意?)
回過身來,今天已是兩人約好“一決勝負”的祭奠之日,街上四處都是和他們一樣喝得醉醺醺的人。
“那是當然的嘍!你們太不識趣了!大家說對不對!”
但她的連撒還能夠立刻亮起歡喜的光芒,大大點個頭:
接着,兩人不約而同往前踏出一步。
(笨蛋,明明是你去報案的,爲什麼還要庇護露娜莉亞?)
要進一步擡出父親的名號和金錢施加壓力嗎?當基斯朗猶豫之際,蘭格雷往前站出一步。
蘭格雷以冷冷的眼眸回望軍人,絲毫不爲他恐嚇的語調所動。那眼神不可思議的沉着、堅強。
“——這個嘛,我不知道。只是一回想起那傢伙,我就害怕。他會讓我覺得,世界或許是依循巨大的命運而動,個人無論如何掙扎也無濟於事,做什麼都沒有用。”
聽到他茫然的話語,蘭格雷狠狠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笨蛋,那種事交給哲學家去思考就好。你有義務過着更加實際的生活……你揹負着領地居民的期待吧?”
被蘭格雷平靜的一說,基斯朗愣愣地回望着他。
他的側臉看起來依然冷靜無比,但現在的基斯朗已經知道,蘭格雷是個多麼率直的熱情之人。
他輕笑出聲:
“你真乾脆,害我都忍不住嫉妒了。”
“你在找岔嗎?喝吧!”
“好好好,喔~你看,是花車。”
基斯朗結果他遞來的酒壺,眺望着大街。
在羣衆之間,將近五層樓高的木造花車正在樂隊的嚮導下前進,這可是帝都纔有的好畫祭典場面。高聲歡呼的人羣裏,有着各種職業的服裝。
有工匠、商人、軍人、詩人。
(那是……)
噗通!基斯朗的心臟猛然一跳,瞠目結舌的盯着。
有詩人在那裏。就在羣衆中央的花車旁,又一個白衣的詩人。
他的身材修長,也沒有彎腰駝背。
(那就是前陣子說什麼“蛇”來着的詩人。)
不知爲何,基斯朗直覺的領悟這一點。這讓他非常在意,搖搖晃晃地撥開羣衆走過去。
“喂,基斯朗!?”
試圖接近詩人方向的基斯朗沒有回答蘭格雷。
基斯朗戰戰兢兢的抬起頭,看到四周被瀰漫的塵埃染成一片白。他往旁邊一看,朦朧中可見花車翻倒的巨大影子。
不過,她完全不知道“一般人”是什麼。
(那傢伙果然不是普通人嗎?)
“怎麼可能……”
“——喂!別裝作沒聽到,我很認真!”
卡那齊勒緊詩人的衣襟,竭力大吼。米莉安冷靜地觀察着他,一面他做得太過火。
他面帶很溫柔、很溫柔的微笑,說了某些話。
相隔一會兒之後,簡陋大門旁的哨塔上出現一個人影詢問道:
“嗯,偶爾這麼做或許也很有趣。好,到了下個城鎮,大家就一起裝成‘普通人’。可以嗎,米莉安?”
經過幾天的露宿後,他們抵達一個小村落。
過度美麗的詩人被鬧彆扭的青年揪住衣領,但他面無表情的回答:
基斯朗抽搐着,四周響起人們的悲鳴。
某些話——不!
聽到卡那齊突然說出這種話,詩人和米莉安沉默了一會兒。
米莉安無視青年的慘叫,輕拉他的衣袖。卡那齊回過頭,看到她雙頰泛紅的呢喃:
聽到此處,卡那齊心中終於有某條線斷裂了。
“暗、暗殺者!?”
如世界末日般漫長的地動聲停歇後,街上充滿了羣衆的驚叫與呼喚。
詩人和米莉安先確定卡那齊是認證的,接着面面相覷,然後失去興趣各自行動。
就像隨時都會倒塌似的。
“我知道得比你多哦!聽着,‘普通人’就是不會用什麼超乎常理的魔法和扎期數欺騙別人,正正經經過生活的人類!他們非常普通又不顯眼,就算住在附近也無須在意,而且收到大家的認同,是在正面意義上遭到無視的人。我們可是逃亡者,應該要變成那種不起眼的人才對!”
“你一點都沒聽懂!”
“到底是怎麼了,基斯朗。你的眼神就像被附身一樣。”
這裏是森林深處,他們三人正準備露營。
這是奇蹟,又發生了這麼奇妙的巧合。
“也就是說,其實他也是她母親。”
“咦?什麼?母親?啊,原來如此,你是女的。那麼,站在那邊的小哥就是父親嘍?”
沒錯,他感到高興的還能有機會重來。現在的自己不再是無力的小孩了!
“喂,詩人……哇!”
“可惡,誰管他!閉嘴!總之,我已經受夠太過顯眼的逃亡了!”
畢竟,卡那齊可是披着東方風紅色外套的重病東方人、詩人是全身雪白的絕世美人,而米莉安則留着不像十幾歲少女該有的短髮,還穿着一身黑衣。
實際上,基斯朗在數年之後逮住詩人,走上新的道路。
在茂密的樹木間,詩人咋和你在建造於溪谷谷底的圓木圍牆前呼喊:
◆
不知怎地,對方似乎遠遠注意到他。詩人回過頭,嘴角揚起微笑。
不,這無所謂,不管詩人是什麼人,他此刻就在眼前!
“就算沒有特徵,你們至少也有職業吧?不必報上姓名,起碼報出職業就好。”
當詩人平靜的聲音響起,村莊裏回以微妙的沉默。
他放開少女連珠炮似的罵了一串,旁邊的詩人深深點頭。
米莉安收到他拋來的問題,一手拿着鹿腿肉點點頭。
看到他露出一臉隨時會死的模樣大口喘着氣,於是詩人對村民訂正道:
卡那齊慌忙撲過去捂住少女的嘴巴,同時望向詩人。
“怎麼,你很清楚嘛!你有自己不不是‘普通人’的子爵嗎?”
“……不好意思,我們是非常普通、平平凡凡、沒有專長、沒有特色也派不上用場的旅行者,請開門。”
“……不,浮在別人身上的應該是我。”
“詩人,你這混賬!”
聽他這麼一說,基斯朗露出淺笑。
“基斯朗,往這邊!”
7最棒的鄰人
哨塔上的村民高興地回應,又看向米莉安。她小聲回答:
“不對!這傢伙是她的……父、父親!不可能!我無法忍受!”
活潑的村民從哨塔上指向青年。
這奇怪的三人組哥哥都是帝國官員追捕的對象,再加上是在鄉下,絕對是非常顯眼的存在。
“詩人,別忘記要裝成普通人,普通人喔。”
逮住那傢伙吧!這樣一來,自己的人生一定能重新開始。
哨塔上的村民以格外欽佩的語氣回答:
“的確有些奇怪。那我們至少先報出職業吧——我只不過是個藥師,這傢伙則是個有夠平凡的詩人!”
“好久不見了。”
基斯朗慌忙站起來尋找詩人的身影。話雖如此,在沙塵的遮蔽下,視野內幾乎什麼都看不到。蘭格雷嚴肅的皺起眉頭,呼喚呆站在原地的他。
他的脣形的確是這麼表示的。詩人的兜帽同時掉下來,露出一張雪白的臉。一頭雪白的發與琥珀色之瞳。
◆
“喔喔~你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原來已經當父親了啊。”
基斯朗低喃着。
因爲青年的表情太過認真,即使被勒着脖子,詩人還是加深了笑意。
“…………!”
無法追上詩人的露娜莉亞也不再當妓女,而在帝都近郊過着平靜的生活。總有一天,她將會自豪說出“我以前都喊他‘基斯朗’喔!”的日子到來。插圖10
“嗯,剛剛只是一時口誤,她是我的女兒。”
緊接着,一陣轟然巨響與震動充斥四周,兩人只能趴在地上護住頭部。
“不好意思,我們是旅行者——”
近在咫尺的青年急切地說明,詩人對他淺淺一笑。
卡那齊心神混亂的吶喊着。說出這種話指揮讓事情變得麻煩,但他已忍無可忍。
青年不禁一陣狂咳吐血,面無血色的低語。平常這時候他應該勃然大怒,但今天似乎不同。卡那齊蹲在地上,開始恍惚的逃避現實。
從詩人將驚世美貌藏在兜帽下的舉動來看,他也頗有扮演普通人的幹勁。
詩人輕輕歪着頭,卡那齊也同意這番話。
一旁的卡那齊低聲提醒,詩人沉思了一下。
相隔八年之後,那個詩人帶着奇蹟與不祥再度出現在眼前。
“……嘎啊……咳咳嘔嗚!啊,好多血……我……寶貴的……”
“怎麼可能是真的!你這傢伙,別因爲別人沒說話就胡言亂語!我哪裏像她父親!誰會娶這種只有臉蛋漂亮、性格惡劣的人當老婆啊,笨蛋!”
他就是以前來過領地的詩人本人!
八年的歲月彷彿一口氣倒轉。爲什麼?
“我知道你總是非常認真,但你剛剛的天除了當成沒聽到之外還能怎麼辦?基本上,你連什麼的‘普通人’都不知道吧?”
“平凡的暗殺者。”
基斯朗忘我地大叫。
看見少女困惑的注視青年,詩人試着詢問一聲:
這出乎意料的發言讓卡那齊和米莉安當場凍結。
啊啊,大概是因爲詩人的面容和以前一樣,毫無改變吧?
基斯朗正想不顧一切的追上去。巨大的木片卻發出一聲悶響落在眼前。他抬頭仰望,發現花車正在搖晃。
“我也覺得你們都是我的媽媽。”
“不,聽好了,卡那齊。所謂的‘普通人’看的是結果——”
“總之,如果你打算繼續跟着我,那就要聽我的話。我不會叫你變成‘普通人’,至少僞裝成‘普通人’的樣子就好。沒問題吧?”
“詩人和藥師?真是太好了!那邊的女孩呢?”
更何況三人湊在一起時,不知爲何總是會有吸引無聊事件的體質,旅途各地中再也沒有比他們更顯眼的人了。青年事到如今才發現彼此的性質不適合逃往,實在是慢上好幾拍。
“卡那齊,你認爲自己在我們三人中比較接近‘普通人’對嗎?”
面對他那“你快想辦法掩飾”的銳利斜坡眼神,詩人點點頭。
“沒錯,我不是她的父親,是母親。”
蘭格雷大喊一聲,揪住他的衣襟撲倒他。
“從今天起,我想變成普通人。”
衝擊再度降臨,這回比剛纔更嚴重。米莉安的臉蛋越來越紅,卡那齊搖搖欲墜。
“哇,不、不是的!怎麼可能,詩人,她說錯了吧?”
“嗯,不必報上姓名嗎?真是個特別缺乏警戒心的村落。名字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出生地與血統,以及大致上的身份啊。”
仍被捂住嘴巴的米莉安不禁愣住,雙頰緩緩變紅,青年則正好相反,臉色在轉眼間鐵青。
不知爲何,他歲恐懼卻又異樣的雀躍。他高興得不得了。
基斯朗心懷確信地深深低語
米莉安開始解剖剛纔抓到的鹿,詩人撥動樂器的弦。
“米莉安,對你而言‘媽媽’是什麼?”
“會給我事物、做飯給我喫的人。”
“我就在想是這麼回事。”
他露出柔和的微笑頜首,當米莉安困惑地歪着頭時,簡陋的村落大門打開了,開門的村民笑容滿面的說:
“哎呀~你們真有趣,你們的職業就算是街頭藝人好了,快進來吧!”
◆
“剛纔還沒向各位介紹,我們是‘非常普通’的旅行藝團。”
詩人在兜帽下笑咪咪的開口,村長家的大廳充滿歡呼聲。
“喔喔,我等好久啦!”
“雖然看不到長相,不過真是個好男人!”
大廳裏擠滿了人。“有街頭藝人來訪”的消息在轉眼間傳開,缺乏刺激的鄉下村民們全都湧入村長家。
米莉安若無其事的站在多到令人頭昏的人海中間,卡那齊早已一臉疲憊。
(真奇怪?我只是想扮成普通人而不是普通的藝人啊,而且我們好像超顯眼的?)
卡那齊魂不守舍的思考着,就像對他的心聲一無所知,詩人繼續介紹:
“謝謝大家的歡呼,接着來介紹我心愛的同伴們。首先是旁邊的女孩。她可是在南方荒野被拾獲,由草原狼養育長大的狼少女。她精通各種雜技,現在就要表演用短劍射穿這些蘋果。”
詩人流暢的說完後,從爲了歡迎他們而準備的餐桌上拿起三顆蘋果,輕快地扔向米莉安。
她立刻從黑衣裏層取出三柄細窄的短劍,幾乎同時射出。
噗!噗噗!隨着幾聲輕響,短劍射中蘋果。
三顆蘋果無一例外的被射穿後落在地上,就在觀衆們發出震耳欲聾的歡聲時,詩人筆直地朝少女扔出了迪斯科蘋果。
即使蘋果正對着臉飛來,米莉安也毫不退縮,拔出腰際的佩劍將蘋果一分爲二。
“請大家熱烈鼓掌!”
“那就繼續下個表演吧。各位之中,有沒有人帶着毒藥呢?如果是劇毒更好。”
“我同意馬上離開這一點,但我可不會引發騷動,我又不會傷人。”
“‘咒語’……媽媽?”
“鍛鍊方式果然不同,他一定還可以控制自如的卸下手腳!”
“你平安生還睜開眼睛啦,卡那齊,恭喜你!”
“——我昏倒之後,你們沒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吧?有人起疑嗎?”
“……不過,詩人,我不會什麼特技啊?”
“——有人來了。”
三人陷入沉默,各自動起腦筋。
“你那張臉和言語就已經充滿暴力了!反正給我閉嘴!”
聽到詩人極爲溫柔的聲音,他表情躊躇地揉揉眼。
“你們別把東方看扁了!我只是個健康人!”
他小聲地和詩人咬耳朵,詩人僅揚起脣角微笑着回答:
“那不就是王子嗎?”、“是王子耶!”、“故事王子!”、“王子萬歲!”
當詩人的回答讓卡那齊的臉色有些發白之時,米莉安正在外頭。
因爲無法戰鬥,他們只能害怕得抱着頭,不斷祈禱直到災厄過去。世間的財富掌握在極少數的人們手中,“普通”人只能畏懼地過着日子。
“喂,到底發生……哇、哇,別推我!”
他忍不住惡聲惡氣的一口肯定,結果成了致命傷。詩人點點頭。
喧鬧的一頁終告落幕,卡那齊在接近黎明時才清醒過來。
“好厲害,不愧是東方的神祕功夫!吐了那麼多些還站得住!”
就連坐在暖爐旁的詩人,看起來都只是朦朧的陰影。
“你終於發現了?她不在這裏,大概還在外面。”
“啊,我有。”
即將喪失意識前,他聽到這樣自我介紹的臺詞,以及村民們歡欣鼓舞的叫聲。
“我今天早上去採蘑菇,採到的卻淨是毒菇……”
“喂,詩人,米莉安在哪?”
(——原來這就是無力。)
(喫下去一定會很慘……這澀澤和火蜥菇有點像。既然像那種菇,症狀也會是口腔裏如燒傷般發熱,渾身冒汗,最後全身麻痹吧?不過硬要說的話,形狀比較像悲愴茸,說不定會摻雜精神錯亂的症狀,如果窩在東方醫院裏,可是很難有機會遲到這種東西……)
……卡那齊不小心真的吐了血。
大廳內似乎四處躺着在剛纔那場喧鬧後喝過頭的村民們。卡那齊抱住疼痛的腦袋,壓低聲音開口詢問:
“正是如此,沒出問題,只是——這個村落有點奇怪。”
“好厲害,平常只要喫一口就會倒下的!這個人非比尋常!”
“卡那齊,那我呢?要怎麼做纔像‘普通人’?”
她快得過火的劍技看得衆人目瞪口呆,被詩人的呼喚叫醒後,大家立刻獻上轟然掌聲。看來靠賣藝喫飯也行得通呢!卡那齊不禁在心中如此想着。
“——嘔噗。”
“!?”
當卡那齊覺得心情變得稍微輕鬆之時,米莉安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浮現這個念頭的卡那齊不快地搔搔頭。這是,他突然察覺到一件事,戳戳身旁的詩人。
“……唉,總之可以的地方不宜久留,聽着,千萬別做出引發騷動的事來。等我們扮成‘普通人’整頓好裝備後,馬上離開。”
◆
(事到如今再出去打倒山澤也太顯眼了。“普通人”的僞裝會前功盡棄。況且我們也沒欠這村落那麼多人情,而且又不知道山賊集團的規模,一個人衝出去纔是笨蛋。)
“我不會害你的,快躲進地下室!”
“我在這裏。”
米莉安會意外坦率的同意,大概是因爲信任他的實力吧?
詩人從村民手中接過提籃,裏面從泛着刺眼紫紅配上綠色斑點的野菇,到呈現極爲平凡的褐色、象牙色,看來很美味的菇類都有,種類的確很豐富。
“如果希望我死就殺了我,來,大家都在期待你表演吐血喔!”
一名村民乾脆地舉手,手裏抱着裝滿野菇的藍子。
卡那齊以死人般的臉色大叫着,有些村民被逗笑,有些則佩服地鼓掌,完全把他當成驚奇藝人看待。詩人環顧四周小聲問道:
卡那齊一邊想着,意識一邊逐漸朦朧。
一聽到外頭急切的通報,大廳內的村民們跳了起來。村莊某處響起噹噹噹的鐘聲,臥房的們砰一聲打開,體格壯碩的村長衝進大廳吶喊:
“應該是……我們要怎麼做?”
卡那齊苦澀的想着。沒有力量,無法戰鬥就是這麼回事。
“不要緊,後來只是舉行了宴會,蘋果很好喫,還有肉也是。”
因爲用含糊的說法她大概也聽不懂,於是卡那齊這麼告訴她:
想着想着,他的身體擅自作出反應。
雜亂無章的腳步聲立刻在村長家中響起,還可聽見粗野的說話聲。
立刻有人敲打村長家的大門。
“你辦得到的,別擔心。各位,接下來是這一位。他生於充滿神祕的東方,歷經長期的修行後,能夠控制自如的吐血喔!”
“……我差不多發現你想叫我做什麼了。聽着,詩人,這麼和平的村子哪會有什麼毒藥,就算特有,也不會蠢到交出……”
“給我去死!你這笨蛋!”
“……是山賊嗎?”
好想喫——卡那齊心中的藥師本能蠢蠢欲動,類似想看恐怖事物的衝動湧上心頭。
“村落明明如此孤立,卻幾乎不見十幾歲的孩子,這點也很奇怪。如果他們是出外賺錢,其他城鎮應該會知道這裏的存在纔對。”
牀鋪下挖出的地洞入口十分狹窄,四周是裸露的泥牆,不過空間倒是夠大,已經有十名以上的村民屏住呼吸在一片漆黑的地底了。
“原來如此,真聰明。”
咦,真奇怪?我們明明是想扮成“普通”人的啊。
卡那齊就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從臥房被拖進地下室。
“啊!?當然撐得住,別小看我的健康!”
聽到米莉安天真無邪的問題,卡那齊也認真煩惱了幾秒鐘,就某方面來說,詩人是在明白一切之餘仍做出蠢事,她卻是天生的。
卡那齊勉強拖起狀況不佳的身體向他問道:
就算問他該怎麼做,他也很爲難。卡那齊不禁在黑暗中露出無言的表情。
食物當然不用說,不管是衣服或稍微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全被山賊搬出民宅對在一起,最後,他們還在一間住家放火以示警告。
“我懂了。”
鳥叫?在大半夜?不,那是笛聲!
“……這個嘛。你別用魔法,萬一發生衝突也別打得太過火,儘可能像個女孩子。要是碰到緊要關頭,我會設法解決的。”
“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村子糟山賊蹂躪的情景清楚地落入她眼中,那羣看起來像逃兵的強壯男子藉着微微轉亮的天光,在村裏的住家內物色戰利品。
(想變得“普通”,是“有能力戰鬥”的我的傲慢嗎?)
即使卡那齊毫不留情地痛罵,詩人依然笑咪咪的不爲所動。
“期望看到他人不幸只是人類的本能。來,米莉安,說出那句‘咒語’吧。”
四周非常昏暗。他多半仍在村長家的大廳裏,暖爐轉弱的火光是唯一光源。
“起來!快躲進地下室!別帶行李了,留着命就好,快跑!”
“期待是什麼意思!那種期待別人不幸的傢伙,看我全部一起收拾掉!”
這時候,一名躲在屋內的女子驚叫着逃出房子。
“到這邊來,卡那齊,這裏有空位。”
收到詩人的指示,正在喫自己剛削好蘋果的少女歪了歪託。
嘴角溢出的血絲令青年當場凍結,周遭再度響起盛大的喝彩。
她和衝向地下室的村民們錯身而過,走到屋外。
一個小小的聲音回答,暖爐旁的一團影子動了動。少女無聲的走過來,悄悄在詩人和青年之間坐下。
“你也有同感?這裏不對勁,再怎麼說都太不方便了。我在附近的任何城鎮都沒聽說過此處有個村落的消息,周遭也沒有類似的村莊。宴會上端出的食材非常特定,酒類也都是自家釀造的。這樣看來,他們幾乎過着自給自足的日子。”
“村長!村長!是他們,那夥人來了!”
詩人的低語讓青年在黑暗中眯起眼睛。
“米莉安呢?”
“沒錯,待會再說明,快!”
“我的普通人,會做出‘普通’的反應。”
“卡那齊,你的身體還撐得住嗎?”
“最後我來做個自我介紹,我在某位強大的王者身邊誕生,由於諸多原因被國家流放,在漫長的旅途中習得了一千個有趣的故事與歌謠。”
詩人不帶調侃之意的淡淡說完後,就此沉默。一旦閉口不語,周遭的緊張就痛切地傳達過來。村民們十指交疊,垂下臉龐,快速地喃喃祈禱着。他們渾身冷汗,就連嘩啦掉落的土塊都能嚇得他們肩頭顫動。
卡那齊正想質問村長,卻被大廳裏的村民們推進村長的臥房。即使在黑暗中,他也清楚感受到人人如臨大敵的態度,而他們卻異口同聲的告訴青年:
卡那齊不再說話,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大廳裏響着衆人的鼾聲,外面是夜間的村落,圓木圍牆彼端傳來鳥叫聲。
早一步被推進地下室的詩人呼喚着,青年在他身旁坐下,探索着上方的氣息。
“好了好了,你冷靜點,卡那齊,你是第一次剪刀這裏的野菇吧?不會想喫喫看嗎?你看,從一眼就知道有毒的,到外觀尋常的種類都有喔。”
“喔喔,喫了!他在喫毒菇!”
“好、好痛痛痛痛……嗚~頭還在痛……這就是說,剛纔的毒菇是悲愴茸一類……”
(——危險!)
一直躲在置物櫃後的米莉安反射性地衝出來。
她沿着住家的陰影前進,迅速奔向那名女子,不出所料,一個山賊在發現女子後高聲歡呼,就在他的手即將抓住她的衣襟時,米莉安倏然竄入兩人之間。
“什、什麼!?”
面對不知從何處現身的米莉安,山賊當場愣住。
少女趁隙撲進對手懷中,在他胸口輕輕一推,雖然沒使多少力,時機卻算得精準無比,山賊失去平衡,錯愕地一屁股坐倒。
“快逃。”
米莉安只回頭對女子拋出一句話,便有點不知所措的再度面對山賊。
(接下來該怎麼處理?要打倒是很簡單……可是“普通的女孩”應該沒辦法打倒山賊吧?)
少女回想起卡那齊方纔非常認真叫她“像個女孩子”的要求。
雖然青年在各方面都是讓人頭痛的人,但他的意見經常很管用。既然卡那齊是認真的,她也想聽從他的話。
米莉安猶豫着下一步該做什麼時,山賊似乎已經重振精神。
他站起身,臉上浮現兇惡的笑容。
“喔,本來以爲是個小鬼,仔細一看,可不是個小姑娘嘛。雖然我對黃毛丫頭沒興趣,不過偶爾嚐嚐也不錯。到這邊來,小姑娘。”
(……他背後藏着武器,想引誘我靠近後動手。)
儘管她猶豫着改不改在判斷先機後打倒山賊,但也討厭被揍,米莉安調整好呼吸後走過去,山賊立刻從背後抽出棍棒。
少女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木棒,自行猝然倒下,裝成被打中的樣子。因爲缺乏命中的手感,山賊愣愣的眨着眼,但目標畢竟已經倒地。
“……我的實力在不知不覺間變強了?”
他一邊困惑地開口,一邊扛起少女。
另一方面,米莉安爲自己成功表現得像個女孩而鬆了口氣。
雖然她本身是以暗殺與傭兵爲生的戰鬥專家,更是世界頂尖的魔導師,區區山賊根本不足爲懼,但少女乖乖被抓走的事實卻讓人掛心。
◆
他的胸口深處隱隱作痛。每次想到故鄉,同一個部位就會疼痛起來;每次感受到痛楚,卡那齊就體會到自己的生命與故鄉是相連的。
“正如你所看到的,是一夥山賊,他們一年會來一次,就像天災一樣。”
“貢品嗎?你們有向其他領主納稅吧?如果有的話,領主應該會保護你們。”
這種氣氛實在與“罪人的藏身處”這危險的字眼太不相稱,可以感受出他們人人都是真心期望和平。即使曾犯過罪,他們想要的確實貧窮但安詳的生活。村長又繼續說道:
村民們雙眼圓睜地面面相覷,卡那齊毫不留情的大喊:
“哎呀~燒得真徹底~哈哈哈哈~”
“等等,村長……!你怎麼了!”
他大叫到一般,突然想起故鄉。
——即使犯了罪還是想活下去,難道這是一種罪嗎?
“……儘管殘忍,你們還是放棄那女孩的好。請放棄她,離開這裏,別告訴任何人這裏的存在。如果你們答應,我們就什麼也不會做。不……就算說不出也不會有人相信的,你們只要離開就好,這是爲了雙發着想。”
“嗯?這個~領主大人也很忙碌的。”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
雖然合理,青年卻抱着怎樣都不肯消失的煩躁低沉說道:
“笨蛋!你們是變態嗎!?這樣也很噁心!”
少女露出有些高興又有些爲難的表情看着卡那齊,一發現她的腳踝上掛着腳鐐,青年感到腦袋深處猛然發燙。
“喔!”村子裏立刻響起回應的吼叫聲,使卡那齊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詩人就像看穿他的內心般悄悄低語:
他一提到米莉安,不只是村長,四周的村民臉上也蒙上一層陰影。米莉安所救的女子,帶回她被抓走的消息。
“算是吧?大家一到外面都是被追捕的對象,所以纔會藏身於此。外面沒有人會幫我們,那夥山賊也很清楚這一點……但是不管再怎麼痛苦,能夠定居,能夠和大地一起生活依然是件好事。”
“沒用的,對方可是逃兵,不但有裝備還受過訓練,幸好那些傢伙也無意將我們趕盡殺絕,大概是明白從死人身上拿不到任何東西吧。雖然手段有點粗暴,不過就當作是繳納貢品吧?”
這完全是無防備的模樣,卡那齊絕對可以立刻就殺了他。
“那麼,你是這女孩的同伴嗎——看來我說中了。不過你大可以放心,我們沒對她出手。看着這女孩總讓人覺得心靈祥和,所以我纔將他打扮一番之後放在身邊,真不錯,這個男人窩也多了點風情。”
村長思索了一會兒,終於以真摯的眼神注視着青年。
“……你們在普通的城鎮住不下去,卻也受夠了與世隔絕的生活?”
“和小混混不同?那又怎樣!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普通的街頭藝人’,是比起雜耍更擅長劍術的惡徒。”
首領迎向他的殺氣勾起嘴角,朝米莉安瞥了一眼。
首領一邊以黏質的語調提議,一邊撫摸下巴,但卡那齊連看也沒看他。
“所謂的惡徒是連同伴都信不過的,一旦相信就會變成弱點,有了弱點就會被趁隙而入,就是這樣啊。”
這次發問的是詩人,卡那齊也正好想問同樣的問題。
“你們的笨蛋嗎!!”
“——你還年輕,藝人先生,我們已經受夠那些,再也不想犯罪了。”
“罪人?什麼東西?”
青年沒有答案的問題留在胸中,以稍微回覆冷靜的語氣說道:
……話雖如此,她到底得扮演“普通人”多久纔行?
“你們沒想過嘗試抵抗嗎?”
“沒必要哭吧?這樣可丟臉嘍!”
卡那齊一臉厭惡的反問,村長卻一臉嚴肅的搖搖頭。這時他的眼中突然泛起水光,兩行熱淚潸潸而下。
“沒有任何人僱用我,我是出於個人理由而來的。”
響起故鄉土壤的氣息,人與人之間緊密得有點煩膩的關係,還有天空的顏色。
“你們想靠區區兩個人獲勝嗎?真有意思,不過,到此爲止了。”
“……別提了。”
“……你們應該有你們的苦衷,但我還是要說……”
“你在愚弄我嗎?”
這是什麼蠢話!卡那齊來不及開口,不知何時站在村長四周的村民們也連連點頭。
“說的對,村長,反正森林裏多得是建材,這是常有的事。”
“你們的同伴被抓,真的非常不幸。而且還是爲了救我們村裏的人才被綁走……我打從心底致上謝意。我很清楚這麼說很殘酷……但是,別試圖救她回來。那夥以帝國逃兵爲中心的山賊,最近在這一帶設立了根據地。他們和一般的小混混可不同。”
聽到村長吞吞吐吐的回答,卡那齊的忍耐終於到達極限。
“你擁有看穿真相的眼力……我們的確是罪人,這裏是在各地犯下罪行,一再逃亡——卻仍渴望和平生活的人們,聚在一起建造的藏身處。”
“我這麼說絕對沒有不好的意思,藝人先生。你說的很有道理。我——還有大家都必須戰鬥,對,爲了珍惜的事物,我還能戰鬥。我們原本全都是犯罪的專家,如果有心作戰,那可是很有看頭的。對不對,兄弟們!”
沒錯,被青年說教之後,那個村落的村民們終於湧出幹勁,而兩人拋下開始熱切擬定襲擊山賊計劃的村民們,離開村子。
(米莉安似乎很有精神……那爲什麼不快點逃過來?)
“從剛纔聽來,你一路絮絮叨叨說得冠冕堂皇,結果只是想說‘我們想平靜生活,請放過我們’對吧?不可能!這邊請人放一馬,那邊請人放一馬,避開所有麻煩確實是最和平的,但那種和平根本不可能存在!戰鬥吧!如果想過安穩的生活就爲它而戰,辦不到就逃走!就算窩在這裏,要是不起身戰鬥,一下子就會被殲滅的!”
他說完之後,四周鴉雀無聲,村民們呆站在原地看着卡那齊。有些則低頭望向自己腳邊。
詩人環顧格外感慨的村民們,悄悄眯起眼睛說道:
臉色因疲憊而蒼白的卡那齊如此回答,一旁的詩人接着往下說:
“我說過我不是藝人!”
卡那齊臉色大變地吐槽,從後面敲了村長的頭一記。
她受傷了嗎?還是老實地遵守了他的囑咐,扮成“普通人”——想到此處,卡那齊就擔心得不得了。
天色已亮,村長和村民們聚集在被燒燬的民宅四周。村長眼泛淚光地默默褦襶,轉向青年,他以異樣冷靜的口吻說道:
“我們先前收到你們襲擊的村落照顧,這是對村民們溫暖款待的回禮。他是劍士,我是詩人。他會毀滅你們,而我會歌頌滅亡。”
“……沒錯,是不一樣,他還保有相信人類的眼神。”
“喔~鬥爭是罪惡嗎?給我差不多一點!如果戰鬥是罪惡,豈不是連路旁的小蟲都罪孽深重!沒有一條生命是不必戰鬥就能贏來的。爲生存而戰是犯罪嗎?要是這麼認爲就馬上去死啊!你們不就是想活下去。纔會在這種鬼地方過着正常的日子?你們喜歡這裏的生活對吧?”
坐在大廳深處的男子以異樣感和的嗓音開口。他是個身穿類似軍服黑衣的瘦小男子,踢給雖瘦,眼神卻特別銳利,大概就是山賊的首領。
卡那齊透過氣息感受到,山賊們正從他背後的門魚貫而入。除了原本就在這棟建築裏的人,左右兩側的營房大概也有人手前來職員。
無視一臉狐疑的卡那齊,村長深深頜首:
“——來得好,只有你們兩個走到這裏嗎?”
“推推託托地扯個沒完……給我聽着!!就算這對你們而言是家常便飯,我們可是有同伴被綁走了!那傢伙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啊!”
“你們厭倦的是犯罪,不是戰鬥。既然現在已經有了真心喜愛的事物,那麼只要爲了守護它而戰就夠了。”
(啊,所以我才那麼火大嗎?)
——好早一步過來打倒山賊。
在首領頭像自己的目光中,卡那齊看出他是認真的。
“……說得真好,比昨晚的雜技還精彩得多。”
“嗯,嗯,沒錯,你們說的對,不過,想到要由一個藝人告訴我這一番理所當然的當理,我就覺得好丟臉。”
在一片寂靜之中,村長突然開始故障。
終於拋下普通人僞裝宣言的卡那齊,嚴重的確閃爍着近乎殺氣的光芒。然而,村長卻注視着他露出苦笑。
“別衝動,年輕時獨佔欲總是特別強。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安排只有你能疼愛她,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我都答應給你——怎麼樣,把你的能力借給我們吧?”
現在還不能爆發。雖然這麼想,他卻覺得很不舒服。,他的身體裝窮越變越差,同時殺氣也越變越強,卡那齊喃喃說道:
“不過,燒掉的東西也回不來了,只能蓋棟新的。”
◆
卡那齊望着異樣開朗的村民們,不高興地再度轉向村長。
拜託你們!村長低頭請求。
村長的口氣變得越來越粗野,最後完全成了盜賊頭目。
“沒錯沒錯,怎麼能爲了這點打擊就消沉呢!”
這實在令人厭煩。他長長的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一羣彪悍的男子圍在首領周遭。在衆人之間,米莉安癱坐在首領身邊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卡那齊眼中。
“常有的事?你們經常收到這種襲擊嗎?那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村長一邊指示衆人清理火災現場,一邊乾脆地搖搖頭:
青年認真的怒吼,首領卻異樣高興地搖搖頭。
他停頓了一下,大大吸口氣,下一瞬間,青年的痛斥撼動了安靜的村莊。
他臉上浮現凌厲的笑容,繼續說道:
村長把手放在拼命強調的卡那齊肩膀上,嚴重還殘留着淚光。
誰是藝人啊!卡那齊心中想着,但沒有生氣到想開口更正的地步。
卡那齊發覺了自己煩躁的原因,緩緩開口:
於是,在這個村民們變得格外充滿幹勁的夜晚,卡那齊和詩人抵達山賊的根據地。
首領眼中閃過興味與怒意,朝門口一揮手。
他抓住村長的衣襟,以非常凌厲的眼神吼道:
——所以這個村落纔會完全孤立嗎?卡那齊雖爲了突然揭曉的真相而喫驚,不過的確說得過。既然是集結有一定年齡的羣衆在近年建造的村落,沒有十來歲的年輕人也很合理。
“光憑你們,不可能應付得了這麼多人才對。談個買賣如何?那個村落僱用了你嗎?”
“卡那齊,你說不定創造了新的犯罪集團呢。”
即使面對村民們的勸慰,村長仍痛快的哭泣着。
“不,一路戰鬥的人只有我。”
“——不,你不是惡徒,你的眼神不一樣,我說得對吧?”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你們,全都是罪人吧?”
如此斷然宣言的村長,他的申請異樣地爽朗,四周的村民們也是如此。
“你們搞錯了,我和那傢伙毫無關係,我只是來拿回自己的藥箱,還有對她說一句話。”
青年的視線轉向米莉安,這麼告訴她:
“米莉安,不必再扮演‘普通人’了。隨你高興,放手去做吧!”
一聽到卡那齊的話,少女的臉龐霎時迸出光彩。
她靜靜將左手貼在心臟的位置上。左手,是她佩戴紫紅色寶石手環的手。當少女如祈禱般垂下睫毛時,周遭一口氣轉白。
世界失去顏色,甚至失去聲音。
在極度漫長的幾秒種後,周遭的一切全部起火燃燒!
隨着一陣轟然作響,天花板、牆壁、地板、傢俱、人……一切全被大火包圍。卡那齊也慌忙用手臂護住臉,卻不可思議地一點都感覺不到熱度。插圖11
這是受到不可思議法則支配的魔法火焰。
不久之後,隨着一道清涼的風吹過,不可思議的火焰倏然消失。
青年渣渣眼睛眺望現場,建築物之類的全被燃燒殆盡,化爲灰燼冒着煙。
相對的,人和食物完全沒受到火焰的影響,依然保留原狀,真是靈巧。
不過,見識到眼前冒出駭人的猛烈大夥後,那羣山澤全都無法從衝擊中回覆,只能坐在地上唸唸有詞。
卡那齊也不禁抱着積分害怕的心情面對米莉安。
“你還真是極端……”
米莉安從癱倒的首領身上搶來鑰匙,揭開腳鐐後站起身。她的臉色不太好。
“……是、嗎……?”
“喂,米莉安?”
他往前站出一步,支撐少女搖搖欲墜的身軀。
額頭上滲着冷汗的她,揪住青年的手臂。
“要繞去村落一趟嗎?”
第三回的時間略有變化,進入了青年時代。年輕的蘭格雷也登場了,是《歌劇》風的青春劇。蘭格雷原本的設定明明是認真、能幹又俊美,實際上卻變成總是以自虐失控傾向惹人注目的可憐傢伙……收到這個短篇的蘭格雷年輕時代插圖草稿時,連我也喫驚地喊出:“原來他真的很帥!”
“歌劇·螺旋之章王國的螺旋”
關於班修拉爾過往的三連作,同時作爲本短篇副標的“Memoria”是“回憶”的意思。着手寫作第一回時,我因爲不習慣用貴族少年當主角而陷入大苦戰,還不小心脫口喊出:“我是平民,纔不瞭解貴族的心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回神後我反省了一番,在前往得過旅行途中努力改正原稿,拜此所賜,第一回爲妙地帶着德國風。
“歌劇·鄰人之章最棒的鄰人”
在酒豪責編,以及每次提供出色插圖的THORES柴本老師協助下,我終於順利完成以上七個短篇了。謝謝大家!
留言這麼寫道。
(好小的手……)
“走吧。”
接下來,《歌劇》預計在二○○八年二月發行完結篇。同時,這本短篇集與完結篇也舉辦了全員應募的小路無贈送企畫活動,詳情請見本書書腰。(注:以上出版訊息皆爲日本當地情形)
“怎麼可能過去,我們只不過是旅人。”
“歌劇·約定之章一直等着你”
卡那齊自暴自棄的說完,用帶鞘的劍攪了攪火場的灰燼之後轉身。
詩人溫柔有力地抱緊米莉安,望向卡那齊。
“不過,那不是現在。”
她推開卡那齊的手臂,搖搖晃晃地跑出幾步,一個白色的人影——詩人立刻走過來溫柔地緊抱住少女,在她耳畔呢喃:
夜間視力很好——不如說,不分白天夜晚都能看到種種事物的他,清楚看出了青年在灰燼上寫“加油!”
“唉,你就是那種會把風頭全都搶走的傢伙……等到米莉安恢復冷靜之後,我們馬上出發。”
徒勞無功的感覺令青年猛然垂下肩膀,踏着沉重的步伐檢查火場。
“你又在亂扯那種好像看穿別人內心的話!但是……沒錯,現在的我也只能這樣活下去。”
“……如果你想說什麼,那就把話說清楚!”
“……如果我說這樣就夠了,感覺會流浪一輩子。總有一天,我想回到故鄉。”
終於找到藥箱的卡那齊咬牙切齒的說着,詩人輕輕聳肩回應。
“歌劇·回憶之章沙金的回憶/鍛鐵的回憶/祭奠的回憶”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話正可說是決定性的一擊。
聽到詩人的聲音,米莉安露出安心的表情閉上眼。她纔剛覺醒成爲魔導師,每次使用魔法都會陷入極度不安定的狀態,而詩人是她的心靈支柱。
察覺到這件事,卡那齊不知爲何尷尬的板起臉孔。
這句話,應該是留給遲早會抵達此處的村落居民。
故事的時間軸位於本篇第一集與第二集之間,是我最初寫下的短篇。我從作爲《歌劇》原型的作品裏取出的設定,寫下文本。《歌劇》原本是帶着有公主靈魂急速人偶的奇怪詩人,與輕浮好女色藥師之間的兩人之旅。“spirale”意指“螺旋”,意大利還有種名叫spirale的螺旋麪。
跟着青年走出幾步的詩人回頭瞥了一眼。
米莉安一時之間大口喘着氣,在勉強抬起頭後瞪大雙眼。
卡那齊立刻回答。他只說了“出發”兩字,就代表再度踏上旅程——因爲他們是旅人。
“根深蒂固的好好先生——即使保持現狀,你也是最棒的鄰人。”
“啊……!”
“辛苦你了,米莉安。”
儘管沒有任何人看到,但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開心。
雖然有些讀者還算喜歡班修拉爾的哥哥們——但結果實在是難以啓齒,我原本設定將他們的性格全部加起來就等於班修拉爾,但不管怎麼想都缺少了某些要素。他那股不中用的氣質到底是打哪來的啊?
“歌劇·肖像之章懷念的肖像”
詩人半抱着米莉安自言自語:
聽到詩人馬上接話,青年的表情變得越來越不高興。
那麼,但願在完結篇再會。
後記
未公開短篇新稿之三。時間軸上與第一個短篇“螺旋之章”相同,調性也一樣。在我心中,他們三人總是像這樣一直搞笑的旅行下去。有時連我都會被他們奇妙的搞笑拋在腦後,但是一想到再也沒就會寫到,不禁有點寂寞。“Simile”是“鄰人”或“同類”的意思。
“多虧有我在吧?”
“沒錯,我們毀掉這個據點也只是個巧合。”
未公開的短篇新稿之二,描述琉琉和德庫絲塔邂逅的故事。情節差點太偏向光魔法教會學部的寄宿學校,讓我慌忙修正軌道。若寫出一羣美少年在圓圖書館裏喝茶等等的劇情,總覺得不大對勁。標題很有愛情故事的味道,但內容說不定只是“琉琉大暴走的記錄”。“Prornesa”意爲“約定”。
午安,我是慄原ちひろ。這次爲您送上《歌劇》系列的短篇集,那麼我就針對各篇故事,來談談感想吧!
他以卡那齊絕不會聽到的音量語畢,邁步追了上去。
未公開短篇新稿之一。是以空和米莉安爲主角,表現少女漫畫風格爲目標的作品。不過硬要說的話,倒是強烈顯現出我喜愛的畫家要素。我最喜歡藝術家了。“Ritratto”直譯就是“肖像”或“肖像畫”的意思。
詩人沒有問要去什麼地方,顯現出他敏銳的直覺。
詩人露出彷彿明白一切的表情,半抱住少女看向青年。
“要是我真的說了,你明明會生氣,你還真讓人頭痛。那些村民很感謝你喔!就算以前是犯罪者,但已經習慣和平生活的人們要和山賊搏鬥也是難如登天。然而,身爲旅人又不是‘普通人’的你卻辦得到。即使無法成爲大衆的‘好鄰人’,你也能做到期望和平、選擇定居者辦不到的事。這樣不就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