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太過長遠的繞路

米莉安處在一個靜謐的地方。

那是個靜謐而幽暗的場所，銀色的光芒閃閃發亮地從天而降。那是什麼？當她這麼想的時候，一個平穩的聲音響起。

「結束了嗎，火焰之子？」

「啊嗚」

烏高爾的聲音讓米莉安猛然睜開眼睛，窒息感與痛苦也同時襲來，令她低聲呻吟。米莉安倒在十三樓的大廳正中央，身上淌着血。

（卡那齊替我縫合的傷口裂開了。）

一想到這個，她就想放聲大哭，但現在卻沒有時間這麼做。

即使米莉安痛苦地吸着氣，還是一點也無法將大氣吸入體內。當她試着集中意識想使用魔法，劇烈的嘔吐感就會立刻襲來。

「不要，不要！」

黏着在全身上下的大氣貼上來，企圖進入米莉安的內部。自我彷彿漸漸被世界融化的厭惡感讓她掙扎起來，全身的痛苦隨之沸騰，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在這種狀態下使用魔法，身心都會立刻融化、就此結束。你還是放棄吧。」

烏高爾的聲音聽起來異樣地沉靜而溫柔，讓米莉安反射性地緊抓住這番話。

沒錯，只要放棄就好了。只要放棄就能輕鬆了。

一想到這裏，她的四周突然變暗，所有的感覺都以柔軟到讓人不敢相信的方式漸漸遠去。痛楚緩緩地模糊消減，不知爲何，米莉安覺得有點安心。

（我一定是要死了。雖然撐到這裏來但我已經不行了。）

米莉安朦朧地想着放棄一切死去會是什麼感覺。這念頭似乎遠比想像中更加溫暖，讓心靈更加寧靜。如果知道死是如此安祥，那早點死掉就好了。

米莉安已經精疲力竭，覺得繼續掙扎下去也無濟於事。

好不容易找到的故鄉被破壞、親人被殺害，這全都是因爲我太過無力，是無法挽回的錯。儘管如此我還是夠努力了。

如果是在拚盡全力之後倒下，大家一定也會原諒我的。那些死去的人也會稱讚我做得很好所以，我已經可以死了。

即將落入甜美的安祥之中時，米莉安突然感到微微地不對勁。

對了，卡那齊一定是不願意那樣。他一定是不願意就這麼傷痕累累地撒嬌，逃進死亡裏。

「啊，鐘聲似乎變了。」

「嗯，是我。我大概一直都在等着你吧？」

烏高爾老氣橫秋的口吻讓米莉安想起了一個人。那個黑衣的老人是對米莉安很溫柔，教導她什麼是心之故鄉的前任暗魔法教會教主。

想到這裏，她倏然回神。無力的心跳聲只有那瞬間的一拍聽起來特別響亮。

（對了，卡那齊也因爲他的錯害故鄉和親人滅亡，變得孤單一人，傷痕累累。）

「多謝你的高見啊。這麼驚人的言論講給我這種只會看着眼前事物的傢伙聽，幾乎是太浪費了如果你有像這樣告訴他們就好了。告訴你老爸，還有其他幹部們。」

「你應該告訴他們的，你本人應該告訴他們的。告訴他們你知道什麼，你有什麼感覺、什麼想法、想要怎麼做。你應該這樣來募集贊同你的人你並不笨，外表也沒有糟到無可救藥。這些你應該辦得到纔對。但是你卻把烏高爾拉出來，在溝通之前把所有人都殺了。」

卡那齊喃喃低語，庫歐里亞淡淡微笑着從世界儀上抬起頭：

「別說蠢話了！不管你是個多麼徹頭徹尾的笨蛋，如果真的要與其他勢力對決，就不可能做出這種誇張又沒有意義的行爲！把好不容易纔隱身黑暗、底細不明的組織拖上外界的舞臺，這對你有什麼好處？一下子就會被逮捕，一切都玩完了吧！」

「庫歐里亞，你還記得嗎？當你說你跟我有同樣的共識時，我回答了什麼？」

「不，不對。我知道世界的真實，這並不是個人的正義問題。對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也告訴你世界的祕密吧？我無意與你爲敵，雖然我和烏高爾簽訂了契約，但我的意志依然存在。如果你需要米莉安，那麼替她治傷也行，我不會阻止你的。」

「我把所有的魔導師都調開了。我想，他們之中應該有些人是被你殺掉的，所以對於無法好好款待你這一點，還請你多多包涵了。不過那孩子還真厲害，她可以藉由呼吸將世界的要素納入體內，做到某種程度的生命力轉換吧？要不然，她應該早就死了。」

但米莉安的身體已經動彈不得了。烏高爾俯視倒地的少女，靜靜地說道：

庫歐里亞露出帶着熱情的眼神說道：

「球體？」

裏面只有烏高爾一個人還站着，衆多石柱的陰影后方也沒有人影埋伏的跡象。

接觸「盡頭」之牆的人會失去形體；魔物彷彿生自一無所有的地點；魔導師大都信仰薄弱。

卡那齊沒有停下治療工作，對庫歐里亞的話語提出質疑。曾到帝國直屬都市留學的卡那齊，接觸過最先進的知識。儘管如此，他也沒聽過世界曾是個球體的說法。庫歐里亞點點頭繼續往下說：

聽到卡那齊以沙啞的聲音發問，烏高爾不禁笑了。過去喚作庫歐里亞的暗魔導師，臉上沒有戴着面具。烏高爾的面具鎮座在由聖獸托起的御座上，庫歐里亞的眼瞳雖然赤紅，臉上卻以平靜的表情微笑着。

她也想向卡那齊道歉。對不起，我一點也不懂你。我沒有試着去了解你，只看着你向我伸出溫柔的手。這個世界上沒人會只有溫柔與堅強的一面，我明知道這一點卻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你怕你老爸，對吧？」

「卡那齊，這個世界沒有亡者的歸處。」

真要說起來，只給「人類」特殊待遇的「神」又是什麼東西？

但卡那齊也確信，庫歐里亞不可能與烏高爾締結什麼對等的契約。庫歐里亞多半隻是被烏高爾玩弄於股掌之間而已，他打算利用烏高爾，卻反被玩弄。

「我和你所指的祈禱絕對不一樣。」

談論着祈禱的庫歐里亞，看來一點也不像宗教家。

「聽起來簡直像個樂園啊。」

或許是卡那齊這番話讓他感到很意外，庫歐里亞眨眨眼，佩服地說：

米莉安發出不成聲的呢喃後，烏高爾微微一笑。

「把世界導回正軌？你是神嗎？結果，你只是一廂情願地堅持自己的正義吧？」

庫歐里亞所說的前世界，對卡那齊來說毫無真實感。

◆

烏高爾說出的名字與逐漸走過來的腳步聲，令米莉安顫抖起來。

大廳正中央有一小灘血泊，米莉安就像具壞掉的人偶般倒在那裏。

烏高爾還沒確認對方的身影就先唱起咒語。當魔法語言造成大氣震動的瞬間，大廳各處響起什麼東西彈開的聲響。

「殺害前任教主的行動也是出於你的意志嗎？庫歐里亞。」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亡者的歸處，那死去的人會到什麼地方去？

「米莉安，你擁有強大的魔法力。雖然你沒有控制力量的知識，但你的石頭裏存放着擁有魔法知識之人的碎片。你應該可以靠着石頭的幫助使用高階魔法纔對，而你之所以會辦不到是因爲還沒有任何人住進你的心裏啊。」

至今爲止的常識突然遭到顛覆，讓卡那齊感到越發茫然。替米莉安止血完畢後，他將手悄悄放在她的肩膀上，試着整理一下思緒。

庫歐里亞毫不猶豫地回答，卡那齊也不留情地繼續質問：

卡那齊一定是孤獨的吧？就像她一樣，甚至比她更加孤獨。

庫歐里亞沒有回答。然而，他的眼神卻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遊移着。卡那齊說道：

「庫歐里亞，你到底想做什麼？你的企圖是什麼？」

鐘樓演奏的搖籃曲已在不知不覺間停止，轉而奏起新的旋律。當烏高爾側耳聆聽那單純而急切的鐘聲時，大廳門口出現人的氣息。

與烏高爾先前在議場裏命人演奏的鐘聲同樣旋律，讓他望向大廳入口。

庫歐里亞所說的論點規模太過龐大，使卡那齊的腦袋反射性地想要拒絕理解。他想一口斷定那是無稽之談。

卡那齊一瞬間感到猶豫，但他繼續把庫歐里亞鎖在視野正中央，在米莉安身旁跪下。少女微微睜開眼睛，試着想要說出什麼。汗水自卡那齊的背脊流下，他輕輕甩甩頭。

但是他沒有死。爲什麼？

溫柔笑着的烏高爾，突然抬頭仰望上方。

「因爲混沌之海的大氣之力過於強大，生物無法獲得個別的形體。混沌之海，本身就可說是一個巨大的生物。在混沌之海與我們這半球之間的境界線『盡頭』誕生，而且適應了我們這個半球環境的生命，就是我們稱作『魔物』的東西。它們是新的生物，是應該君臨這個半球的生命體。然而，這邊卻有我們人類存在。」

庫歐里亞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卡那齊，如此結尾。卡那齊曾看過像他一樣的男人。對戰場抱着瞳憬的年輕人，與他在學校碰見的人裏，有些人就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大氣在震動是鐘聲的關係嗎？這種令一切魔法力產生不規則反射的聲調，是我用過的音樂是你下令他們演奏的嗎，卡那齊？」

「哎呀，你比我想像中還要有常識呢！沒錯我只是想在這個教會里散播死的種子而已。我想要毀滅暗魔導師。說要與光魔法教會和帝國交手，只是方便操縱內部團員的藉口罷了。因爲暗魔導師全都我行我素並不團結，世間又把暗魔導師當成可疑人物看待，很難使喚的。我想趁這個機會減少團員的人數，只要他們同歸於盡就夠了。」

庫歐里亞不知有沒有聽見卡那齊的吶喊，仍注視着世界儀淡淡說道：

「沒錯，正是如此，前世界是個樂園。當然，前世界的居民應該也有他們自己的問題，但他們的煩惱與我們的煩惱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吧？七百年前發生的那場大災害襲擊了那個樂園。世界的均衡因爲某些原故而崩潰，大氣產生了偏移。後來，世界有一半隻能擁有極度稀薄的大氣。另一半則因爲過於濃密的大氣，化爲生命之素沸騰的混沌之海你知道嗎？有着稀薄大氣的半球，就是我們如今居住的世界，而位於我們稱作『盡頭』的氣體障壁彼端，則是混沌之海的半球。」

「我哪知道什麼歌？烏高爾看來不是啊。你是庫歐里亞嗎？」

卡那齊邊說邊舉起長劍，他正對着「庫歐里亞」說話。

庫歐里亞以淡然的陰暗語氣如此斷言，他站起身來撫摸着半球形的世界儀，繼續說下去：

庫歐里亞朝米莉安的方向瞥了一眼，將放在御座旁的世界儀拉過來。

宛如在迎接關係有點疏遠的朋友一樣，庫歐里亞這麼說着：

當視野捕捉到她的瞬間，卡那齊的視線忍不住顫抖。

卡那齊一手拿着染血的劍，獨自一人踏進大廳。在夕陽映照之下的暗色調大廳裏，只有卡那齊的眼眸與劍帶着極爲冰冷的光芒。

「卡那齊你看，這是世界儀。你知道這個世界是半球形嗎？大家一開始以爲地表是平面，但經由魔導師們的觀察，發現地表是半球狀的。但是在大災害發生之前，世界似乎是個完整的球體。」

他猶豫着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無言以對，最後含糊地回答：

「爲什麼你會突然提到父親大人？」

大氣在一瞬間陷入不安定狀態，使烏高爾強行中斷了咒語。

全身的麻痹感讓烏高爾眨了眨眼睛，他再度側耳聆聽，鐘的音色還在繼續變化。

聽到這句話，米莉安的身體彷彿微微一震，卡那齊瞬間感到心臟刺痛。「光榮的死亡」，多麼美麗的詞彙啊。我沒在追求那種東西可是在卡那齊的心中，找不到足以如此反駁的依據。

當米莉安如此反問自己時，她的記憶中閃過卡那齊自嘲的笑容。

因爲忽然發現這個事實，讓米莉安平靜的心情完全消失了。身心的痛苦取代安祥重新襲來，令她瑟瑟發抖。米莉安忍着痛，在心中道歉。

烏高爾不，那其實是庫歐里亞吧！一頭白金髮色的青年回到御座上，抱着烏高爾的面具朝卡那齊招手，從他身上感覺不到邪氣或敵意。

「的確是這樣呢。卡那齊，你知道我爲什麼喜歡你嗎？那是因爲，你在追求光榮的死亡。」

「卡那齊，你知道光魔法教會與神聖帝國路斯的真面目嗎？那是爲了聚集人羣而成立的機構。他們是一羣高舉『法』這個簡單易懂的東西來召集羣衆，企圖將這個只爲了人類存在的世界延續下去的卑鄙小人。我要毀滅他們，向世界散播安息的黑暗。關於烏高爾的復活在過去就已有預言，這是人類世界即將毀滅的前兆。」

「她還活着至少現在還活着。」

「現在的人類是個脆弱的物種，能夠使用魔法的人也僅限於一小部分。如果沒有神與不死者存在，人類絕對無法殘存下來。神與不死者正是封印魔物，在堪稱世界聖地的據點打樁，將世界一分爲二，阻止世界自行從大災害中復原，只爲了把這片土地分給人類而破壞世界均衡的元兇偉大的暗魔導師烏高爾所知道的，就是這個事實啊！」

已經死去的大家，對不起！那些心地善良、向我伸出手的人，對不起！就連你們去世之後，我都還在向你們撒嬌。

庫歐里亞明顯地顯現出動搖，卡那齊立刻繼續追擊。

庫歐里亞的聲音裏漸漸添上了熱情的光彩。看到庫歐里亞的眼眸中開始閃爍着憎恨與悲傷，卡那齊不禁把話吞了回去。

「我要奪得暗魔法教會，與光魔法教會宣戰。」

「你否定了只看重力量的父親大人，談論對鄰居的愛、祈禱與尊嚴。當時我就確定了，你所追求的東西不是不死，而是榮耀的死。你正朝着自己的死亡筆直走去，我想和你一樣。」

「等一下，『盡頭』的彼端應該是地獄吧？是得不到回報的亡者們的」

庫歐里亞的聲音聽來沒有半點反省之意。不只如此，他還說光魔法教會與帝國的組織裏也有「黑之搖籃」的團員。卡那齊不禁感到一陣暈眩襲來，他以壓抑的語氣問：

聽到他拋來的話語，庫歐里亞頓時啞口無言。望着庫歐里亞說不出話、正在顫抖的嘴脣，卡那齊微微一笑。

「所以你們纔會說出什麼『魔物纔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主人』之類？真蠢，爲什麼我們非得跟魔物說聲『來，請拿去吧！』把世界讓給它們不可！戰鬥之後由勝利者殘存纔是世界的法則！」

不顧卡那齊胸中萌生的疑問，庫歐里亞淡然地說道：

「老爺爺？」

踏上十三樓大廳，這裏比卡那齊想像中更加空曠。

「人類殘存下來是個不自然的結果。如果強行停止在這個狀態，世界總有一天會因爲失去大氣的力量而崩潰吧？我們『黑之搖籃』要背叛神、拔出不自然的地樁，讓這個世界恢復原貌。到時候殘存下來的生物，大概只有魔物而已。人類的世界將會毀滅不過，這樣就好。我們是不受期待而生的孩子，至少在死時要以自身的意志死去吧？」

卡那齊沉靜的聲音令庫歐里亞睜開眼睛。當兩人目光對上時，卡那齊開口說道：

「是嗎？父親大人也曾像這樣告訴過你啊。」

（是嗎這是撒嬌啊！什麼可以死了，什麼大家會原諒我，全都只是藉口。已經死去的人才不會原諒我，會原諒我的只有神而已。）

「把世界比喻成一顆蛋會比較容易瞭解吧。蛋黃是我們居住的世界，而蛋白所在的位置，充滿了遠比現在更加濃密、更有力量的大氣。至於蛋殼外的情況，只有神才知道不過，前世界的居民們好像過着呼吸那濃密大氣，幾乎不必進食，還可以自然使用魔法的生活。由大氣聯繫在一起的人們沒有溝通上的困難，甚至不會感到孤獨。」

「你想把所有的人類拖下水，來場壯觀的集體自殺嗎？」

庫歐里亞以有些遺憾的口吻說道，卡那齊終於感到模糊的憤怒，拉高嗓門大吼：

雖然如此，庫歐里亞的說法也有幾個可以說得通的地方，令他本能地感到恐懼。

庫歐里亞將手肘靠在扶手上托住臉頰，望着米莉安。卡那齊慎重地走上前，擋在米莉安與庫歐里亞之間，目光注視着庫歐里亞，以免看漏任何事物。

她好想見卡那齊。好想見到他，向他道歉如果他還活着。

雖然米莉安的傷勢重得讓他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包紮纔好，不過卡那齊還是先取出塞進懷裏的繃帶，壓在她的傷口上。庫歐里亞用手指戳戳半球狀的世界儀，開始說道：

（好想見面。）

庫歐里亞說完之後輕輕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臉上浮現悲嘆與滿足的神情。卡那齊低頭望着米莉安確認她還活着後，拿起劍靜靜地站了起來。

「嗯，誰叫父親大人真的是個過時的人一點也不肯接受我的主張。他明明知道世界的祕密，卻沒想過要把世界導回正軌。除了讓他死之外別無他法。」

就算隱瞞了大多數的祕密，庫歐里亞的說法裏或許還是摻雜着真實。但是如果庫歐里亞所說的話是真實，那守護人類的神是想到得到什麼？

烏高爾的話語令卡那齊受到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的強烈衝擊，他望向烏高爾。

（咦我現在、和卡那齊一樣？）

卡那齊眼前的這個人，一定不是庫歐里亞。那是烏高爾。

「你只不過是拿世界之事當藉口，毀掉束縛自己的東西而已結果，你不藏在面具後面就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對吧？」

被卡那齊這麼一說，庫歐里亞那張教養良好的臉上浮現憤怒與困惑的神色。庫歐里亞張開嘴巴打算反駁，但他的嘴脣卻劇烈地痙攣着，不知爲何突然發出刺耳的狂笑。

「卡那齊，我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確，的確正是如此！不過，任誰都會這樣，兄弟，卡那齊啊。無論是誰，說話時都會隱瞞着某些祕密。別責備他！不管是隱瞞或逃避，甚至是自殺，都絕非壞事！發狂的是世界！發狂的是神！我的確看到了啊！我看到了神之都、神之庭，世界之王與鳥之神！我詛咒狂王與他的僕役！」

原本的平靜已完全消失，庫歐里亞亢奮地吶喊，用雙手拿起放在御座上的烏高爾面具。當他將面具戴到臉上，鑲嵌在眼睛部位的赤紅魔法石立刻閃耀着光芒。重新變回「烏高爾」的男人已經失去控制，以不穩的高音說道：

「來玩吧，卡那齊！這個男人用這根針殺了他的父親。他可是深愛着父親啊，而他的父親也同樣深愛着兒子，只是他們愛的方式不同罷了。」

烏高爾一手揭開黑衣，可以看到厚實的布料裏層裝了無數根針。烏高爾拔出一根針，朝卡那齊的方向射去。

光是要筆直扔出都很困難的長針，卻以驚人的高速破空飛來。

卡那齊早了半拍將劍收回鞘中，以拔刀斬敲落飛針。他隨即想要拉近間距，但烏高爾手中再度握起三根長針。

卡那齊撲向地板，翻滾着躲過飛針，這時背後傳來不合常理的聲響。烏高爾以短暫時間差扔出的三根長針，輕輕一響刺進石柱裏。

接着又有三根針劃過半空，卡那齊滾進石柱的陰影下閃過這波攻擊。

「看招，刺中可是會中毒的。」

烏高爾看來非常愉快，但卡那齊在柱子之間移動着靠近烏高爾，同時大喊：

「笨蛋，普通的毒對我哪會管用！」

「嘖，真是個麻煩的傢伙。那這樣又如何？」

烏高爾彎起嘴角，這次迴轉般地扔出長針。往上飛去的長針旋轉着擊中天花板，接着往下墜落米莉安就在針的正下方。

不妙！腦海裏竄出這個念頭時，卡那齊已經撲過去了。他在彈飛長針之前，一把抱住了少女。

兩根針嚓地一聲刺在緊鄰卡那齊頭部的地面上，第三根扎進了他的肩膀。

「啊！」

一如字面上的意思，長針漂亮地避開骨頭，把卡那齊釘在地上。卡那齊發出細微的呻吟，烏高爾覺得很無趣地笑着說道：

聽到卡那齊的低喃，空將目光轉向他，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烏高爾笑着往前踏出一步，卡那齊也露出笑容回應他：

德庫絲塔沒有回答米莉安的問題。但是，門扉又稍稍打開了一點。

強風中傳來類似無數蝴蝶振翅的聲響，頭髮被狂風吹亂，米莉安抬起頭一看，發現荒野上的花朵全都枯萎了。

卡那齊絲毫不聽烏高爾的調侃，抓住刺進肩膀的長針一口氣拔了出來，針上的毒令他的背脊掠過一陣寒氣。卡那齊試着要站起身，發現米莉安的顫抖變得劇烈起來。

門後有一段時間默不作聲，但隨即戰戰兢兢地打開了一條縫隙。

一看之下，少女正睜開空虛的眼眸，試圖看着什麼東西。卡那齊看見米莉安紫紅色的眼眸裏映出類似火焰的影子，察覺米莉安打算使用魔法。

「真有意思！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真是太有意思了。你們能做到什麼呢？對我而言，在這段鐘聲結束前也很難使用魔法運氣是站在你們那一邊的。」

「我們、不可以兩個人一起待在那邊嗎？德庫絲塔你也是、我的家人吧？」

「那邊很黑嗎？德庫絲塔。」

（啊全都進來了。）

無論是絲線或烏高爾的身影，一切全都變成鮮豔奪目的漩渦。

米莉安曾聽過門彼端傳來的，那個既像在哭又像在笑的聲音。她差點哭了出來，於是連忙咬緊牙關。她應該有聽過纔對，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啊！

被夕照染成橙色的荒野正中央，有一扇孤零零的陳舊黑色門扉，在大地上落下了漆黑的影子。米莉安頭也不回地朝那扇門跑過去。

這個世界到處都張設着由魔法式編織而成的線，握着那些線的人是一個魔導師。那是個正值壯年，擁有學者風貌的陌生男子。

「我一定會到你那邊去的。」

德庫絲塔的口氣霎時變得兇暴起來，但米莉安一點也不害怕。

（走吧！）

她自然地吐出句子，聽起來就像是空會說的話語。這句言語將米莉安的意識砥礪得敏銳犀利，擴散開來。當言語誕生之後，世界被粉碎成更細小的微粒子。

被狂風掃下的花朵飛上紅褐色的天空盤成漩渦。看着覆蓋天空的花瓣漩渦，米莉安全身的痛楚倏然消失，她立刻低頭看着自己的臂彎。

門扉彼端的聲音用受傷的手指抓着門，以顫抖的聲音道歉：

「德庫絲塔！德庫絲塔，你在那裏嗎！？我又來了，我需要你的幫忙！」

不知不覺間，德庫絲塔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有幾粒漆黑的花朵種子，留在米莉安的掌心。

「真愚蠢，你以爲我會在旁邊默默看着這種事發生嗎？」

「那麼，就像榭洛弗師以前引導過你的一樣，你將意識潛入自己的魔法石裏吧。你要找到魔法石裏的魔導師，請她幫忙。這件事只有你才辦得到。」

世界化爲混沌，但米莉安再也不害怕了。世界，很美麗。

「空，你」

烏高爾平靜說完後拉扯線頭，幾根相連的線立刻被牽動，世界動了。

當空用白皙的手指握住米莉安沾着血污的手時，少女呢喃道：

世界霎時一變，拱門彼端是一片開滿花朵的荒野。

「沒關係。你就在、明亮的地方活下去吧，這是、我的希望。」

「對不起，看起來很醜吧？我也覺得有點難過，因爲心裏的痛苦，在這裏會顯現在外表上你那邊開着花吧？如果我過去，花一定會枯萎的。」

「萬物出於混沌，起伏的、閃耀波動。禁止斬斷。」

烏高爾凝視着戛然而止的絲線，微笑着呢喃。

「很黑。不但很黑，還有很多可怕的人。」

世界開始盤旋，但米莉安卻沒有受到影響她站在更深的地方。

「沒錯你再等一下，等到我走過去爲止吧。」

米莉安努力地想要點頭，但她的身體就連這麼細微的移動都無法承受。空注視着她，從她紫紅色的眼瞳中看出同意的意志後繼續往下說：

卡那齊用力踏着地板站了起來，重新握住長劍。他的肩膀陣陣抽痛，但距離動彈不得應該還有一段時間。空撐着手杖走到卡那齊與米莉安身旁，隨意在地上坐下，他拉起米莉安的手。

霎時，一股有如頭髮燒焦般的惡臭飄了過來，米莉安不禁屏住呼吸。門縫之間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對膽怯的米莉安說話：

空的手很冷，很冷但很溫柔。空很美，雖然很美，卻被血跡與塵埃弄髒了。他明明不必被弄髒的，卻因爲與人類扯上關係而弄得滿身髒污。

「我不會，因爲、那樣一定很寂寞。」

「火焰之子你真了不起。但是，我不會輸給你的，我不能輸給你。我得比神更早一步爲人類帶來救贖纔行，比起虛假的生命，我必須爲人們帶來真正的毀滅。」

米莉安本能地領悟到這一點。等到太陽下山之後，一切就會結束。世界是有限的。

空的話語讓米莉安同時感到希望與絕望。

空注視着米莉安的眼眸，微微使力重新握住她的手。

纔剛緊抱住少女，一股劇痛就竄過全身，令米莉安發出慘叫。

「我會待在這裏，你一定要回到這裏來。如果沒有你與卡那齊在，世界就顯得太過安靜了。我只是單純的回聲，無法在真正的寂靜裏存在。知道了嗎？米莉安，你一定要回來在你心中的魔導師，名叫德庫絲塔。」

在米莉安心中，或許把卡那齊與斐金家老婦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了。但是在這種狀態下使用魔法，她會有什麼下場？卡那齊臉色發青地抓住米莉安的肩膀。

面對空這一席話，不只米莉安，就連卡那齊也瞪大了眼睛。

顫動的絲線在米莉安的手指間停止動作，世界霎時充滿了寂靜。

在靜止的世界中，米莉安看着烏高爾說道：

她必須再度潛入那個可怕的地方，與那個可怕的人再度碰面。

（咦，是烏高爾！我看得到他變成面具以前，真正的樣子。）

米莉安的表情痛得扭曲，卻沒有放開手。這點疼痛算什麼，她已經體驗過堆積如山的痛苦了。

「不行！絕對不行，你待在那邊就好。就因爲想着你待在那邊，我纔有辦法在這邊活下去的！」

德庫絲塔米莉安聽到這個名字，一個光芒忽然在內心深處亮起。她曾聽過這個名字，那是個令人懷念的名字。

在燒灼視野的強光中，德庫絲塔的知識一個接一個流入米莉安體內。藉由感覺相連的一切，半都重組爲不可思議的文字、韻律與數式，落人心靈深處。

聽到自己的名字，空悄悄眯起眼睛。他靜靜地對米莉安說道：

德庫絲塔的聲音和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

無邊無際的廣闊大地上綻放着黃色的花朵，空中是壯觀的黃昏。在荒野盡頭，巨大的夕陽正毫不留情地沒入地平線。

米莉安下定決心。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吧！現在一定沒問題的，因爲她喜歡的人都在身邊，因爲他們都相信她。米莉安只移動目光，看着自己的石頭。

空呢喃着：

「德庫絲塔，我都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曾好好地看你一眼。你明明也很難受的」

自己的聲音正泫然欲泣地說着。米莉安不能丟下她不管，於是這麼告訴她：

米莉安拚命擠出聲音說道：

知道還有自己辦得到的事，令她感到非常高興。

但是，魔法的內部就是自己心靈的最深處。那裏是比任何地方都更可怕的地方。

回過神時，米莉安已站在一片極彩的繽紛世界裏。

「住手，米莉安！」

就連烏高爾都茫然地注視着，那個無聲無息出現在大廳入口的人物。

米莉安化爲意識，穿越光之線形成的簡潔拱門。

意識與潛意識攜手合作，朝米莉安展露萬象的意義。

米莉安如此回答，在心中尋找切斷烏高爾張設絲線的方法。

（讓我看見吧！）

米莉安用力把德庫絲塔拉向身邊。黑色門扉發出悲鳴般的嘎吱聲開啓，少女突然撲向米莉安。

即使在一片昏暗之中，佇立在入口的詩人身影也像點上了蒼白的火焰般清晰可見。詩人一手扶着牆壁、一手拿着長杖，露出沉穩的微笑。

「米莉安不，純種的修爾文家女孩啊。如果是你，或許有可能成爲神啊。」

「啊啊啊啊啊！」

踏散花朵往前飛奔的米莉安抵達了門前。她想要馬上把門打開，但另一頭似乎扣上了門閂。少女激烈地敲打着門扉喊道：

「啊」

她不是真的生氣，只是被逼到走投無路而已，就像受傷的野獸一樣。米莉安耐心地說道：

「你在煩惱嗎？對不起，我離開了一下子。我的辛尼絲塔。」

「可是，你不是神。」

「嗚」

「德庫絲塔？」

「空」

「笨蛋，我管你要沉默還是要大吼大叫，誰會讓你妨礙他們。」

米莉安找出烏高爾最後想要移動的那根線，比烏高爾早一步悄悄抓住了它。

碰觸到德庫絲塔的瞬間，那灼熱的痛楚也掠過米莉安的手。

「米莉安，你聽好了。在你的魔法石裏有一個強大的魔導師，她之前在議場裏借用你的意識，使用了魔法如果借用她的力量，你應該可以再度使用強大的魔法。要不要試試看？」

一個極爲溫和的聲音突然響起，在大廳裏的人一起轉頭望向聲音來源。

德庫絲塔的語氣彷彿正空虛地笑着。米莉安注視着漆黑的門縫，開口問道：

當米莉安開口呼喚時，種子開始發出白光。她還在屏息之時，白光已經覆蓋住整片荒野。

米莉安迅速伸出手，抓住德庫絲塔燒焦的手。

但她依然沒有放開手，只是瞪大了眼睛。

（快呀，快呀，要趕在太陽下山之前！）

正如空所說的一樣，他拖着一隻腳前進。當階梯崩塌時，他的一隻腳被岩石壓在底下。一時之間，空佇立在門口的身影彷彿讓烏高爾心醉神迷，但烏高爾立刻撫摸着自己的下巴笑道：

德庫絲塔一定是和自己血緣相近的親人，是自己在尋找的血親，而德庫絲塔現在非常痛苦。她們之間的距離明明如此接近，米莉安卻沒有發現。

「我花了不少時間才引開班修拉爾比起這個，腳竟然在這種節骨眼上受傷，要登上這裏還挺喫力的，好久沒這麼累了。」

在世界張設由魔法式編成的線，就和暗魔法教會教主曾用過的魔法一樣，是覺醒位魔導師操縱世界的技術。

看到從彼端露出的纖細手指燒焦潰爛的樣子，米莉安說不出話來。

一陣風突然旋起。荒野上突然捲起一陣強風，扯落了野花的花瓣。

米莉安向石頭呢喃後，她的視野隨即裂開。世界分裂成幾億顆極彩粒子，米莉安閃耀着紅藍光芒的魔法石中延伸出白色的光之線。

「真是一幕美景啊！不過，我認爲那孩子看了不會高興的。在對小丫頭付出膩死人的同情之前，先想起我做的一切與我殺掉的人吧！你很恨我對吧，卡那齊？」

「哈哈哈哈哈！你真的很驚人！回來吧！就算你在這裏獲勝，你留在外面世界的同伴也會碰到危險喔！我要奪取你所謂家人的心！」

烏高爾的聲音響徹四周，米莉安屏住呼吸。

空、卡那齊當米莉安試着呼喚他們的名字，她的意識猛然被拉回身體上。

「嗚」

一陣宛如被激流沖刷的感覺後，米莉安睜開眼睛喘着氣。

站在御座前的烏高爾還在笑着，但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嗯？難、難道你」

米莉安設法以目光仰望着空，看到他正露出溫柔的微笑看着烏高爾。空依然握着米莉安的手，靜靜地告訴他：

「烏高爾，你該不會企圖奪取我的心吧？真不湊巧，我沒有心，所以你奪不走的。」

「先不論你有沒有心，這代表粗神經的怪人能在各種方面派上用場啦。烏高爾你這混帳就再死一次吧！」

卡那齊以乾涸的聲音，對呆立在原地凝視着空的烏高爾說道。當烏高爾猛然回神的瞬間，卡那齊摒棄一切迷惘的劍一閃而過。

沉重的聲響在一秒鐘後響起，曾經屬於庫歐里亞的身體噴出大量血花。

卡那齊反手刺向烏高爾面具的額心。

他的劍正確無誤地刺中烏高爾面具的接縫，一個尖銳冰冷的聲音響起。

在短暫的沉默後，烏高爾的面具就像原來那樣分爲兩半，掉落在地上。

面具掉落之後，庫歐里亞呆站了一會兒才癱倒在面具旁邊。

看着庫歐里亞倒下以後，卡那齊終於放下長劍。

他感到連腦子深處都麻痹了，正常的感情反應還沒有恢復過來。卡那齊茫然地低頭，望着庫歐里亞臉上那孩子氣的困惑表情，接着搖搖晃晃地轉過身去。

本來想設法走到米莉安身旁，卡那齊卻臉部朝下地猝然倒在地上。

「啊我已經不行了。」

他低頭望着米莉安，少女的臉龐因爲不安與疼痛顯得意識朦朧，她既不是孩子、也不是什麼被神附身的存在，臉上沾着血污卻依然美麗至極。

「空，我在哭嗎？」

那是你非得抓住不可的東西。

這纔是正常的反應。這是正確的，只是過去壓抑的悲傷全都重回身上而已。

卡那齊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戀愛，但他真的愛着米莉安。這是確然無疑的事實。

望着搖曳的火光朦朧映照出三人或坐或臥的身影，班修拉爾不禁眯起眼睛。

就像是住在短暫的樂園裏，迷了路的孩子一樣。

他到底有多少年沒爲悲傷而哭泣了？

米莉安的手在淚水彼端朝他伸來，卡那齊抓住她的手，用兩手握住。卡那齊宛如祈禱般再度閉上眼睛，將米莉安的手貼在額頭上。

在班修拉爾眼中，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孩子一樣。

他好悲傷，悲傷得無可救藥。明明已經阻止了烏高爾，但內心還是好悲傷。

在昏暗而模糊的視野裏，銀光從天而降。那是米莉安在夢裏曾看過好幾次的景象。

太陽已經下山，只有御座旁點起的燈火映照着大廳。

空茫然地注視着他們兩人，非常平穩地說道：

「卡那齊你、不能死」

令人懷念的老人嗓音響起，米莉安伸出手去。她拚命移動沉重得不得了的手臂，試着抓住銀光。那銀色光芒的外觀看起來冰冷又堅硬，觸感卻很溫暖。

卡那齊一滴接一滴落下的淚水，看起來彷彿閃耀着銀光。

真無聊！卡那齊鄙棄地說着。米莉安朦朧地仰望着如此表示的他。

距離把十幾年份的淚水流盡爲止，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

當卡那齊感到那隻染血的小手碰觸自己的臉頰，以笨拙的動作替自己擦拭淚水時，一陣劇痛令他彎下腰。

當班修拉爾跨越崩塌的階梯抵達十三樓的大廳時，一幕奇妙的景象躍入他的眼中。從後面追上的部下，越過班修拉爾的肩膀探頭朝大廳看去。

「痛痛痛痛這是、什麼」

班修拉爾苦澀地說完後，一手扶在石牆上重新眺望大廳內的景象。

沒錯，他一直都討厭殺人，害怕得無法忍耐。即使如此，爲了邊殺人邊活下去，他想要一個守護的對象。他想再度說出甜美的愛語。

「可是我能不能守護着你像那樣活下去？」

「是庫歐里亞師塗在針上的毒發作了吧？就算你的體質對毒藥的抵抗力很強，但是在身體狀況最差的時候中毒又大戰一場，不可能會沒事的。」

沒有什麼東西是會重新回來的？過去的卡那齊的確這麼相信着。但現在，他以爲早已失去一部分的心，卻強烈地主張着自身的存在。被他笑着拋下一句「真無聊！」而加以捨棄的東西，如今鮮明地復甦了。卡那齊喉頭深處迸出一陣失笑，緊鄰他身旁的米莉安呢喃着：

「目標的詩人就在那裏，是否要上前拘捕？」

說不定，自從母親死後就沒有過了。

「既然你這麼認爲就過來救我」

米莉安繼續往前伸出手。

「那是怎麼回事？」

「有時候人類真是美到無法言喻。」

米莉安的呢喃讓卡那齊輕聲一笑，勉強撐起身體、坐在地上。當他按住頭昏腦脹的腦袋俯視着米莉安的臉龐時，突然察覺一件奇怪的事自己的眼睛與臉頰感覺溫溫的。那是什麼？當卡那齊這麼想着時，一滴水珠落在米莉安的臉頰上。

「別說傻話了我也不瞭解你啊。可是」

這疼痛到底是什麼？腦海中剛浮現疑問，卡那齊就突然地察覺答案。

卡那齊呢喃般地說道。一旦輕輕自脣瓣吐出，就只是一句無聊的傻話。

四周充斥着血腥味，黑衣的屍體散落一地，他們三人就坐在屍體旁。

「啊哈、哈哈哈這樣不行啊。」

這是心痛。

卡那齊試圖擠出笑容，但淚水依然止不住地落下。

然而，這卻是他始終無法說出口的話。他以爲如果不說出來、如果繼續逞強，或許就會有什麼不同。不過，根本沒那回事。卡那齊苦笑着睜開眼睛，向米莉安問道：

「不管怎麼看，你都在哭呢。應該是過去的眼淚，重回你身上了吧？」

她摸索着卡那齊的臉頰，試着替他擦去淚水。

即使遠遠望去，他們看起來也很幸福。

他覺得他現在能夠說出口，能把真心話說出口了。能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真正想法說出口。

「別說傻話了。沒有什麼東西是會重新回來的。」

卡那齊恨恨地呻吟，米莉安則勉強發出呢喃：

◆

米莉安的話語狠狠折磨着卡那齊的心，簡直就像要殺了他一樣。儘管如此，察覺自己並不討厭這種痛苦的卡那齊，勉強睜開眼睛。

「啊～爲什麼呢總覺得有些感傷。」

「其實，我討厭殺人。」

他可以確定，自己的話語完整表達了自己的心聲。

卡那齊覺得好悲傷、好痛苦，彷彿快發狂了。但在內心一角，他是知道的。

明明待在這悽慘光景的正中央，他們身上卻不可思議地感覺不到任何負面情緒。

「卡那齊對不起。我一點也不瞭解卡那齊的事，一點也不瞭解所有人，我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可是我喜歡你」

卡那齊伸手擦拭自己的臉頰，訝異地問着空：

「算了，等一會兒吧！反正那些傢伙沒心思也沒力氣逃跑了。」

不或許該說，藉着與烏高爾的一戰，自己終於獲得了悲傷的資格。

米莉安注視着卡那齊，無法掩飾驚訝的她有些猶豫、有些害羞、有些曖昧地垂下眼眸，眨了眨眼。她的動作明確傳達出同意的氣息，讓卡那齊露出苦笑、再度閉上雙眼。

自己正感到悲傷。一旦產生自覺之後，繼續湧上的淚水就再也止不住了。卡那齊用顫抖的手捂住嘴巴，意外地笑了出來。他閉上眼睛，但淚水依然不斷落下。

卡那齊一副真的快死掉的聲音呻吟着，空撫摸着米莉安的頭髮對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