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被期待的救援
《歌劇系列》 · 慄原ちひろ · 1.4萬 字
「那個昨天,我們有見過面吧?」
聽到現在在這世上最不想聽到的臺詞,卡那齊忍不住咳了起來。
「啊,你沒事吧?怎麼辦,是我害的嗎?」
身穿長袍的女子很困惑的這麼說,看向四周尋求幫助。
這艘雪橇的最終目的地是魔導都市凱基利亞,上面載着七名旅客。
從車伕的角度看過去,右側是現在和卡那齊搭話的女子,分坐在這位女子左右的,是兩名似乎要將她帶到某處的男子。
卡那齊三人和他們相對而坐,身旁還坐着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年,他是在出發前勉強趕上的。
偶然坐在同一艘雪橇上的七人當中,沒有人能夠回答女子的問題。
挾着女子而坐的兩名男子也只是看了看對方,不發一語。
(怎麼會一般而言,會這樣開口問嗎?我當時可是那樣拒絕她了。)
卡那齊單手捂着嘴,臉色鐵青的猜想。乘坐雪橇的旅程纔開始不到半天,女子仍舊用善良的口吻繼續說:
「對不起,不知道你患有這麼嚴重的疾病昨天還拜託你那種事,真的非常抱歉!那時候太拼命我對那時候的自己感到羞愧。」
「說什麼羞愧不羞愧,我又沒有得什麼病」
女子的說法傷了卡那齊的自尊,他有點混亂的反駁。
這時,詩人的平靜聲音插了進來。
「他的病情並不嚴重,只是點感冒罷了。只要注意一點,應該不會這麼輕易就被感染。話說回來,你請他幫些什麼忙啊?」
詩人用普通的語氣,一刀砍向卡那齊最不願提起的部分。
卡那齊用極爲兇惡的眼神瞪向詩人,不過,深深壓低帽子的白髮男子當然一點反應都沒有。而且,女子也莫名認真的回應他的問題。
「這件事請恕我無法奉告,因爲關係着這位先生的名譽。」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是和名譽有關的事情。」
那麼就不需要猶豫。
包夾着女子而坐的兩名男子,其中一名從袍子外就能看出他壯碩的身材,另一名看起來則是過於瘦弱。但是散發出威壓感的,卻是過瘦的那名男子。
(這羣人,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最初盤旋在腦中的疑惑再度浮現,卡那齊放開詩人的衣領。
高瘦的男子看了看卡那齊他們,用冷淡的口氣說:
米莉安深深吸入冰冷的空氣,感覺很舒服。
「咿!」
聽到是病,高瘦的男子抱頭呻吟。
古時候的魔導師們常將病和罪視爲同等,隱瞞患者生病的事實。
「怎麼,被箭射中了嗎?」
米莉安看到少年的模樣,開口問他。但他沒有回應。
聽到她的話,除了詩人們和女子以外的所有人,全都驚訝的看向卡那齊。
那麼,爲了要順利逃脫,自己能做些什麼?米莉安握着劍柄如此想着。在這期間,戰鬥的空氣慢慢融入少女的身體,全部的感官似乎都清醒了過來。
「現在是換班的時間,剛剛纔出發到下個營地去了!那羣人看準這個空隙才攻過來。」
「沒事吧?」
「東方的歷史也很悠久!要誇耀歷史的話,先把自己腐敗的部分去掉!」
即使面對那猶如哄小孩的語調也毫不退縮,卡那齊努力反駁着:
「啊啊,那只是葡萄酒而已。」
詩人搶在高瘦男子之前,沉靜的回答:
「將病人關入土牢,是魔導師們從以前開始就常用的方法。他們的說法是,疾病是一股不好的邪氣導致,病人會招來這股氣就表示他心中有陰影,要掃除這道陰影就只能靠寂靜的祈禱。」
卡那齊被米莉安的一句話擊沉,忍不住猛烈的咳了起來。
米莉安爬到車伕身旁,探出頭看向車後。
「夢話等你睡着了再說!我說啊,大家早就知道,你們魔導師的治療術只能讓病患增加點活力罷了!爲了要掩飾這種事才說什麼氣、什麼土牢的,這能夠有什麼幫助!?」
「對不起。」
「的確。」
這命名實在太超過了,卡那齊忍不住失控地揪住詩人的衣領。
米莉安拔起這枝箭丟到外面,繼續看向後方。她的視力相當好,少女一邊數着強盜的人數,一邊開門問車伕:
「他的手帕本來就是紅色的。你知道嗎?這可是被東方人稱爲『地獄大蟻染』的神祕染料。」
積雪的山間道路穿過樹林向前延伸,午後的天空泛着淺藍色。
「內有疾病,外有敵是詛咒,這輛雪橇被詛咒了!」
人們慌亂的趴下,唯一呆坐在原地的女子也被身旁那名強壯的男子抓住衣領,拉倒在地上。衆人剛趴下,馬上又有一枝箭射進雪橇中。
聽到男子平靜的附和,卡那齊瞬間呆滯了一下,但很快的眼神中充滿了憤怒。
卡那齊非常痛恨這樣的現實。
「米莉安!去叫車伕不要晃!」
卡那齊會這麼討厭魔導師,主要就是因爲這個理由。
「你白癡啊!」
女子正打算繼續說下去,可是坐在她身旁的男子卻伸出手,猛力拉住她長袍下的手肘。女子吞了口氣看向身旁削瘦的男子。這三人無論男女都同樣深深壓低帽子,看不出臉上的表情。不過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陰鬱且高壓的氣勢。
感冒不可能咳出血來,該不會是傳染病吧?在這緊張的氣氛中,詩人若無其事的說:
「剛纔,這位先生是不是吐血了?」
「你這傢伙,什麼都不懂還說得很了不起似的!」
「卡那齊,我好不容易想幫你掩飾,你怎麼可以自己做出反應。」
「土牢?爲什麼病人需要牢房?」
「你們東方人什麼都不懂!這裏是古老的土地!」
「後面!看後面是強盜!」
「發生什麼事了?」
「一開始就這麼認真的話,你會害羞吧?」
「不先說好,不是這麼一回事!實際上沒有發生任何有趣的事情喔。」
「葡萄」
卡那齊低語。他支撐着快暈倒的少年,讓他平躺在長椅之間。這時雪橇傳來猛烈的震動,卡那齊大聲說:
趁着卡那齊顫抖着肩膀沉默不語的空隙,女子畏畏縮縮的開口:
戰吧!米莉安突然這麼想。這是自己唯一該做的事。
「危險啊!」
米莉安眼中能看到的強盜有八不對,約有十人,亂七八糟的裝備的確像是強盜之類。可以感覺得到他們傳來的殺氣,既然沒有護衛,那逃跑是最好的選擇。
卡那齊壓低身子走向少年身邊,高瘦的男子發出神經質的叫聲:
詩人用安穩的眼神看着少年,突然,他像是察覺什麼似的抬起頭來。
最早反應過來的卡那齊大叫:
男子十分不悅的回話。看對方表現出來的態度一點認錯的樣子都沒有,卡那齊感到一股憤怒急湧上心頭。
「卡那齊,這孩子,很怪。」
雪橇背後冒着陣陣雪煙向前衝刺,傳出陣陣傾軋聲。
「你這什麼難聽的話土牢可是歷史悠久的偉大傳統療法!」
少女澄澈的聲音絲毫不輸給周圍的風聲,車伕轉過頭看向她,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誰知道!你不會自己出去確認糟糕,他這是發病。」
「要表演消遣用的短劇是沒什麼關係,不過演員帶病就很掃興了那男人身上帶着會吐血的疾病,爲什麼還在這裏亂跑。看來似乎是東方人,聽說東方沒有關病人的土牢,這是真的嗎?」
已經深植習慣的這股感受。和死亡相鄰,無情,毫無寬容的世界。
一樣奇怪的東西插在雪橇正中央。在旅客的膝蓋和膝蓋之間,一枝射穿帆布而來的箭矢正插在木製雪橇正中央搖晃着。
「不是。」
他咳嗽的情況實在太誇張了,雪橇裏的氣氛頓時變得非常微妙。
卡那齊偷看了米莉安一眼,她正用非常懷疑的眼神看向卡那齊。明明沒有人提問,卡那齊還是忍不住開始辯解。
「你那種話能掩飾什麼鬼!」
「咦?咦咦?什麼事?」
下一瞬間,答的一聲輕響,包括卡那齊在內,雪橇上所有的人都一齊愣住。
「趴下!」
在神消失之後,人們只要遇到難題都會尋求魔導師解決,如果他們能幫得上忙的就崇拜他們,爲他們獻上貢品。換句話說,就是將魔導師們當成新的神,而魔導師們也想成爲神一般的存在。結果,就將辦不到的事情都埋葬在黑暗中。
罵完男子的卡那齊,邊看着少年邊脫下外套。
男子因爲憤怒而緊握着拳頭,卡那齊則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他。
「沒志氣。」
身爲知識分子的卡那齊知道實情,但是對於連字都看不懂的平民來說,掌權者說的話就是事實。雖然時代不斷在改變,不過在魔導師影響力依然強大的地區裏,魔導師們住在精確計算後建成的雄偉建築中,而只因爲感冒就過世的人們卻堆積如山。
少女無言的迅速走向車伕駕車的位置,她本身也察覺到周圍開始充滿異樣的緊張氣息。米莉安快速的掀開帆布,朝車伕的背影說:
車篷裏有絕對要守護的人,自己則擁有戰鬥的實力。
「喂,剛纔的箭是怎麼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藉口實在太誇張了,連卡那齊自己都差點忍不住想吐槽,好不容易纔壓下開口的衝動。但女子仍舊充滿善意的繼續追問:
並不是魔導師無法治療疾病,凡是魔導師治不好的疾病,就是本來不該治好的疾病。魔導師們雖然擁有治療的方法,不過不該用的時候就不會使用。他們就是用這樣的說詞做爲藉口。
「我什麼都還沒說喔。現在才正要開始介紹這深奧的大蟻染色世界,但是都被你糟蹋掉了。你不想知道嗎?大蟻染色,要先準備螞蟻和灰不過,你的臉色還真的很糟糕,是不是該喫點藥還是什麼啊?」
兩人劍拔弩張的對話,讓坐在角落的少年害怕的縮在座位上。
「你想知道嗎?知道的話可是會因爲過度的衝擊而睡上三天喔。」
「那個,深奧的大蟻染色世界究竟是」
詩人的嘴角露着淡淡的微笑,卡那齊則因爲屈辱而腦中一片空白。
在這情況下,女子好像有點驚訝的側頭說道:
◆
這次的箭,射到趴在米莉安旁邊的少年身邊。他因爲恐懼而發出悲鳴,臉色發青的發起抖來。接着,從他口中發出奇怪的聲音。
明明是卡那齊對詩人他們說不要惹禍,不過,這對他來說是不得不生氣的事情。卡那齊用充滿怒氣的語調說:
車伕吐着白色的氣息大喊,疾風從米莉安的耳邊擦過。少女稍微縮起頭,答的一聲,一枝箭插在她身旁。
因爲魔導師們並沒有能夠治療患者病症的決定性方法。
女子小聲道歉,低着頭安靜下來。
「護衛呢?」
詩人微笑着如此說道,卡那齊的額頭冒出冷汗。
「詩人,你這傢伙對東方一定有什麼誤會!那邊可不是什麼便宜貨大驚奇王國啊!?」
感覺像是慢慢變回自己。
「太慢了!不要到現在纔給我認真說這種話!」
「咦?可是,他什麼時候喝的?他手上的手帕好像也被染紅了?」
「真的嗎?不過」
「這是什麼方法!你們這羣人還在實行這種活埋似的行爲嗎!?」
少年趴在地上睜大了雙眼,漸漸開始痙攣。
「你從哪學來這種話!」
「沒錯,你既然是詩人,應該能夠了解從世界盡頭而來的,那股邪氣的恐怖吧?」
從後方傳來好幾道異常的風聲穿透了雪橇奔馳的聲響,幾支射來的箭矢被米莉安揮劍斬落。少女單手拿着劍,回頭看向車伕。
「有沒有,又重又硬的東西可以用?」
「你想要做什麼?」
車伕看向她,少女的瞳孔反射着淡淡的陽光,放出強烈的光芒。車伕感覺得出來,她十分熟悉戰鬥的氣氛,於是閉上嘴,將腳邊的幾個石頭踢了過去。這些石頭是當雪牛們慢下腳步時,取代鞭子的道具。
米莉安撿起石頭想了一下,拿下掛在車伕身旁的繩索。用劍削成幾段適當長度的繩索,將繩索兩側都綁上石頭。
就算覺醒前的記憶變得再怎麼像是其他人的記憶,身體的記憶仍然很鮮明。
雖然身體記下的戰鬥方法比魔法還要微弱,但非常確實,讓她能放心使用。
米莉安在不穩定的駕駛座上站起身,拿起兩旁系着石頭的臨時遠程武器,抓着繩索的部分迴轉了起來。
盜賊們慢慢向這裏接近,馬蹄聲和野蠻的叫喊也越來越清楚。
米莉安目測着和他們的距離,估算着自己的力量。
就是現在!如此感覺的同時,帶有離心力的投擲武器脫手而出。
丟出去的石頭稍微偏離了目標。碰,發出沉重的聲響,掉到盜賊的馬腳旁。
米莉安毫不在意的拿起第二個繩索,迴轉,丟出去。
這次很順利的丟中目標。綁着石頭的繩索纏到馬腳上,奔跑的四足野獸止不住去勢,歪斜着橫倒而下。馬上的盜賊發出沒用的叫聲,後頭的另一匹馬也被捲入,一起摔倒在地。
「好厲害!真有你的!」
不斷回頭看的車伕,發出混着歡喜和緊張的歡呼。
「看前面。」
米莉安厲聲警告他,集中精神在第三次的投擲。
開始警戒的強盜們也互相拉開距離。少女瞄準強盜中體格最強壯的男子座騎,丟出綁有石頭的繩索。
不過,對方用精湛的騎術閃過繩索。
(真恐怖。)
同樣追上雪橇的盜賊策馬靠向米莉安。
對落馬的盜賊看也不看一眼,米莉安將劍收回劍鞘,彷彿要跳出去似的抓住空下來的馬鞍。下一瞬間,她的身體在空中輕巧的飛舞,少女成了騎馬的一員。
「你這混蛋!」
他手上拿的是蠻刀。那是以劈砍爲主要目的,像柴刀一樣厚重的大刀。
(完全不行,再怎麼說也沒有用。)
卡那齊跟隨着婦人走進昏暗的小房間裏,將少年安置到牀上。
「啥?」
「咦?」
「你說藥?」
「有,有過有過幾次這樣的症狀。可是最近就不清楚了,因爲他幾乎都在外面工作。」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有什麼理由,我是沒關係啦。」
她的口氣極爲陰鬱,卡那齊因爲這股寒意而臉色發青。
卡那齊在婦人的耳邊如此說着,婦人卻沒有回應。
「他過去也曾經發病過嗎?像是昏倒或是喘不過氣之類的」
頭上白髮斑斑的女子雖然滿臉疲倦,但聽到卡那齊的話突然睜大雙眼。
「不放慢速度會彎不過去啊!」
米莉安聽着他們的對談,一臉不滿地瞪向卡那齊。
這時,背後傳來口哨聲。
米莉安騎着馬向後看,盜賊們各自停下馬,不再追擊雪橇。大概是因爲獵物比意想中還要難纏,所以放棄了吧?
詩人回答她,這時看護着少年的卡那齊開口:
「笨蛋,等一下!」
因爲狀況太過突然,少女愣了一陣子,沒多久她就理解車伕話中的意思,皺起了眉頭。
「啊,唉呀呀?」
「哇啊,你要幹嘛!」
盜賊被破裂酒壺中的烈酒灼傷雙眼,放開繮繩摔下馬。
婦人手中的燭臺鐺的一聲掉到地板上。卡那齊伸腳踏熄仍在燃燒的蠟燭,搖晃着婦人的身體。
米莉安立刻對準這名盜賊的額頭,將小酒壺丟了出去。
看着婦女拿起金屬製的燭臺,用尖端朝着自己,卡那齊不禁訝然地愣住。
凱基利亞纔剛回話,婦人就猛然衝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領子。
婦人拚命調整自己的呼吸,搖搖晃晃的朝室內走去。
米莉安感覺盜賊羣中似乎不斷傳來銳利的眼光。
卡那齊抱着少年,不斷敲着破舊的大門,敲到他手都快酸的時候,終於有人把門打開。從門縫中可以看到一名臉色疲憊的女子,卡那齊開口問:
真不知她纖細的手腕怎麼能使出這麼大的力氣,婦人一臉拼命的模樣,打算將卡那齊推出門外。卡那齊皺起眉頭,抓住婦女的手腕大罵:
米莉安的髮型和服裝的確不向女性,這名車伕看了她的行動後,完全將她誤認爲少年。
「呀啊!」
盜賊急忙想將棍棒拉回來,米莉安卻毫不抵抗的將棍棒推回。
詩人用着依然平和的語調回應,拿着行李移動到卡那齊和少年的身旁。
「沒錯,你居然知道。」
她慌忙打開門,看到卡那齊抱着的少年,忍不住開始發抖。
瞪着其他靠過來的盜賊,米莉安對車伕大叫。
從綁在腰帶外側的劍鞘中拔出劍,米莉安順勢砍向男子的側腹。一道血泉噴灑在空中,男子發出唔的一聲,從馬上摔落。
「喂,這個是你兒子吧?他在雪橇中發病了。」
骨瘦如柴的手抓起燭臺,點燃的蠟燭掉到地上。
「一樣,都一樣!滾回去!你對我兒子下了什麼奇怪的藥!滾回去,再不滾回去的吧」
她抬頭看向盜賊射過來的箭矢,隨手揮劍斬落。
米莉安探頭到車篷內,向裏面詢問。較外頭溫暖許多的車篷裏,比剛纔還要明亮許多。應該又有不少箭射了進去吧?陽光從被箭射破的洞口照了進來。
「又重又硬的,只有這種東西而已能用嗎?」
「滾回去,滾回去!你這騙人的咒術師!」
馬蹄聲慢慢靠了過來。沒多久,一名盜賊和雪橇齊頭並進,他看到在雪橇旁抓住車篷的米莉安,像是看到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笑着單手舉起木棍。
卡那齊的心慢慢冰冷下來,像是全都成了乾燥的沙塵一般。
婦人聽不進卡那齊的話,依然朝他走去。但是悲傷的她,身上到處都是破綻。
◆
只是混着嗚咽,一陣陣詛咒從婦人口中傳出。
「我是藥師這附近應該不常聽到吧?不過,我有小達人的資格」
「媽媽」
「有話等一下再說,他的房間在哪裏?」
米莉安跳回駕駛座上,車伕一把抱住少女纖細的腰歡呼。
「原來如此這傢伙說不定還會再發作。總之,我先讓他服過藥了,藥量不是很精準,所以有點擔心,能讓我看護他一個晚上嗎?」
這是殺意,婦人對卡那齊懷着殺意。
「幹得好,小兄弟!」
瞭解到用力氣拚不過卡那齊後,婦人粗暴的揮開他的手。
卡那齊覺得有點奇怪時,婦人突然低聲說出讓他無法置信的話:
米莉安趴在馬上躲過對方的攻擊,同時抓住自己的劍柄。
這樣的行爲根本就是犯罪吧?非得做到這個程度纔行的治療,能夠有什麼意義?
看着他讓人有不祥聯想的臉色,婦人的臉色也變得和少年差不多。
婦人的眼神出現動搖,她抬頭看向卡那齊。卡那齊低聲回答:
「比起這種事,詩人,你拿什麼可以當盾的東西到這裏來,坐到我旁邊。」
「空,沒事嗎?還有有沒有,又重又硬的東西可以用?」
聽見車伕的話,米莉安看向前方,原來如此,爲了避開前方的針葉樹林所以繞了個很大的彎。
「啊是,在這裏,往這邊請。」
少年梢微睜開眼看向母親。他滿臉灰敗,額頭上盡是汗水。
卡那齊用嚴肅的表情看着少年,簡短的發問。
下一瞬間,車伕的胸口吃了米莉安一道肘擊,雪橇也失去了一段時間的控制。
「滾回去。」
婦人看也不看卡那齊背後的詩人和米莉安,只是拿着燭臺看向她兒子的臉。
沒有血的味道,看來沒有人受傷。
這是個沿着沒有鋪裝的道路建造,路旁只有零星幾棟木造房屋的小村落。光看就很貧困的民房之中,其中一間就是那名發病少年的住家。
「喂,你說誰騙人了!咒術和藥草學是完全不同」
感覺額頭冒出冷汗,他緊閉着雙眼。
沒聽過的職業讓婦人愣住,說不出話來。她看向卡那齊的眼神中,慢慢開始閃爍奇妙的光芒。
穿着長袍的壯漢靠向米莉安,拿出裝有烈酒、如拳頭般大的酒壺。米莉安看向男子點了點頭、又回到駕駛座上。
當雪橇到達第二個營地的村子時,時間已經很晚了。
米莉安馬上將手伸向雪橇旁的帆布。她抓住固定車篷的木條,移動到車篷的側面。腳下的木條只和她的靴子差不多寬,在劇烈搖晃的雪橇上走在這種地方,簡直就是自殺的行爲。不過,少女的臉上沒有絲毫恐懼。
「路斯朗、路斯朗又發作了嗎?有沒有事情?」
面對意外敏捷的對手,盜賊感到焦躁而探出身子,米莉安單手抓住對方木棍的另一頭。
米莉安看向盜賊,輕鬆的閃過木棍。她只靠單手抓住木條,敏捷的不斷閃避着棍棒的攻擊。
終於,雪橇進到大轉彎的道路上。
「難不成,你是要我當盾牌嗎?」
蹲下來確認過少年的臉色和呼吸後,卡那齊抬頭看向站在少年枕邊的母親。
「小兄弟?」
卡那齊輕鬆抓住婦人的手,反射性將手扭起來。
果然,車伕因爲手腕中意想不到的柔軟觸感而愣住。
盜賊失去了馬背上的平衡,經過幾次的拉扯之後,米莉安看準對方完全失去平衡的時機,使力推回了棍棒,這絕妙的時機讓盜賊發出慘叫落馬。
「喂,聽好,聽清楚!你也不想讓你兒子喪命吧?我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危害。冷靜點,冷靜下來。總之,你先考慮怎麼救你兒子。」
手邊已經沒有石頭了。一陣陣箭矢又射了過來,米莉安回到駕駛座上。
「速度慢下來了!」
打暈這婦人,讓她服用鎮定劑之類的嗎?
米莉安用手指緊緊抓住木條,在失去平衡前踏步向前。
當米莉安從車篷旁探出頭之時,雪橇後面有一名盜賊幾乎近到伸手可及的範圍。
「啊?」
不過這感覺馬上就消失無蹤,米莉安搖了搖頭,轉回前方。
聽了婦人的話,卡那齊開始思考了起來。他撫着下巴,一邊點着頭,一邊慢慢的站起身。卡那齊換上一臉認真的表情,面對着婦人開口:
「大家都沒有事喔,米莉安。」
(什麼?)
他腦中浮現故鄉的戀人躺在牀上看向自己的模樣,他很害怕。
對於放棄他人生命這件事,他仍然感到些許的恐懼。
放棄後隨之而來的空白,比身上的劇毒更確實的奪走他活下去的氣力。
因爲恐懼,卡那齊用力握起了手指,被他抓着手的婦人因爲疼痛而發出呻吟。
「卡那齊,走吧。」
一道平靜的聲音傳了過來。
卡那齊緩緩抬高視線,詩人站在房間的門口。雖然蠟燭熄滅後房間很暗,不過詩人的氣息,還有像是香草般不可思議的香味,在黑咱中更顯鮮明。
卡耶齊緩緩吐了口氣,深呼吸。
詩人的聲音實在太過平穩,所以才能讓人恢復冷靜。
卡那齊再次審視這名婦女,從她被自己抓住的手腕,能清楚感覺出她的瘦弱。
真的是十分貧窮的人家吧?婦女因爲營養不足而瘦弱。
「也對回去吧。」
卡那齊勉強擠出聲音,放開婦女的手。
婦女也沒有再撲向卡那齊,崩落似的坐倒在地上。
詩人等卡那齊用緩慢的步伐離開房間後,溫柔的對婦女說:
「那麼再會了,女士。替我向背後的先生問好。」
婦女倒抽一口氣,詩人則毫不在乎的轉身。
「詩」
疑惑的卡那齊正打算轉身,詩人卻將手放到他肩上。
這是要他別插嘴。雖然覺得很可疑,不過卡那齊仍沉默的走向玄關。
「好像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裏祈禱和空猜測的一樣。」
「這附近已經是魔導師領地了啊。」
米莉安歪着頭這麼說,卡那齊臉上浮現嘲諷的笑容、脫下手套。
卡那齊慌忙呼喚她的名字,詩人無言的抱着米莉安的身體。
聽到她的語調變得恭敬有禮,詩人臉上露出微笑。
『好可怕』
冷靜下來,完成自己能做的事情。像是爲了甩開後悔般,卡那齊走向房間角落的藥箱,突然他腳步一陣蹣跚。
心臟的跳動聲莫名清晰,米莉安咬着下脣。少女眼前的景象,現在還算平穩;陰影仍然是陰影,人仍然是人。
「呀!」
「啊啊。」
「從魔導師那裏用零錢就能買到的魔法,都是這種東西。怎麼可能用魔法治好病」
「看到什麼?」
「等一下,等一下!那個,您那個爲什麼能看到他呢?」
可以看到少年的心不斷顫抖,偶爾像是做出反抗似的跳動。身體部分呢?
◆
米莉安簡短的大叫,房間中的空氣瞬間一齊顫抖、震動,然後又馬上停歇。
「現在也看得很清楚喔。果然是你丈夫嗎?」
「祈禱吧,不沒問題,一定不會有問題。」
「大概,能讓通風好一點。」
牀上的少年剛進入淺眠,詩人和卡那齊在房間角落低聲的對談。
(咦什麼?)
「我只是照着她的期待回答而已。畢竟無論是任何人,都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她希望有人能伸出援手只不過,那不是你的手。」
米莉安下定決心,伸手摸向手環上的石頭,看向少年。
「那邊,貼着魔法的符咒。」
淺淺的呼吸幾回,極其慎重的,將意識放入視覺角落的騷動氣息。
(這件事,原來這麼痛苦嗎?)
卡那齊半呆愣的回應,看着關上的房門。
魔導師和藥師之間根深蒂固的不和,是從很久以前,魔導師斷言藥師是咒術師的同類開始。到了魔導師領地,這股風潮似乎也傳遍了鄉下。
「不是亂猜的喔。是我看到的。」
「你能像上次一樣,看到這傢伙的病情嗎?」
一邊和周圍的世界要素接觸,一邊搖曳着,保持着危險的輪廓。
像是受到強力打擊似的痛楚,卡那齊無聲的抱住自己的身體。
平穩的,緩緩的,像是怕它們生氣似的。但是卻帶有力量。
兩人談話告一段落時,房門輕輕的打開。
「咦」
卡那齊喃喃低語,詩人對他笑着。
對於沒有半點魔法才能的卡那齊來說,米莉安的苦惱實在太過遙遠。雖然遙遠,不過漠視的罪惡感仍深深壓在心頭,卡那齊搖了好幾次頭。
詩人正打算離開時,婦人卻拚命拉住他的衣角。
「太太,你在丈夫去世時過於悲傷了。親人強烈的悲傷常會讓死靈逗留,不過死靈已經不是你所知道的親人。你的丈夫現在非常寂寞,請小心不要讓你的丈夫帶走你兒子那麼,告辭了。」
如果使用那種力量,說不定她真的能成爲世界第一個治療疾病的魔導師。米莉安沉思着。
「雖然是這麼說沒錯,可是詩人,米莉安好不容易纔隱瞞自己會使用魔法,結果你卻裝作魔導師是怎樣?這傢伙的父親過世什麼的,應該只是你亂猜的吧?猜錯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看起來有顯著的效果嗎?」
雖然很想一直保持這情況,不過自己隱隱約約知道。不能一直放任這件事不管。自己能夠做到什麼,不能夠做到什麼。要運用那股力量的話,至少需要這點程度的自覺。就像要先知道手中的刀和自己手臂的長度一樣。
米莉安的身體顫抖的極爲嚴重,在她圓睜的紫紅色瞳孔中閃爍着異樣的色彩。詩人臉上失去笑容,看向卡那齊。
米莉安有點驚訝,交互看了看卡那齊和少年。
想要馬上打開門和米莉安道歉,爲她治療。可是自己沒辦法減輕她的痛苦,那麼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靜。
「有什麼事嗎?」
卡那齊呆站着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詩人在他面前牽起婦人乾裂的手,戀愛似的摸着。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我和米莉安得先離開,沒問題吧?」
「不好。」
組成少年身體的粒子,一開始還很聽話的躲開米莉安意識的手指。
詩人眯起眼,抱起少女消失在門後。
米莉安將意識深入、捲進少年的體內,猶如用手指觸摸一般,開始干涉少年的身體。
如果像這樣什麼都看不到,全部都「看見」還比較好。
詩人琥珀色的瞳孔看向少女的臉龐,隨即小聲說道。
周圍的光景緩緩轉爲細微粒子的聚集。眼前充滿了五彩繽紛的粒子,無止盡的雜音傳入耳中。
米莉安噯昧的點頭。
眼睛出了問題嗎?纔剛這麼想,他就察覺到原因。不,這是痛楚。
「當然,沒什麼問題她沒事吧?」
「不,你上次,好像說將我『重新塑造出來』是吧?」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否!』
米莉安這麼說着,指向客廳。
眼前的事物一陣扭曲,他不自覺的發出聲音。
稍微強力的灌注意念,視覺中吹起了一陣微風。
和夜晚的黑暗,和閉上眼睛時的黑暗都不同。眼前像是一切都消失無蹤的深邃黑暗,米莉安本能的感受到恐懼。不要!好恐怖,什麼都「看不到」也好可怕。
「啊啊」
「等一下!」
「喂,米莉安!?」
少年也同樣由鮮豔奪目的彩色粒子構成。
(過來。)
米莉安注意不要亂了呼吸,邊想着這件事看向少年。
同時,少女嬌小的身體也像斷線的人偶般崩落。
一陣驚天動地的巨大音量吼了過來,米莉安愣在原地。
(過來,到這邊,告訴我。)
詩人毫無動搖、平靜的回問。婦女考慮了很久,終於低聲說:
說實話,她對「看」這件事感到很害怕。
從卡那齊的角度來看,完全無法理解她看到了些什麼。只覺得她好像緊張的集中精神,突然露出恐懼的神色就倒下,他只能看得出這些。
一股疼痛突然從胸口向上竄,卡那齊猛烈的咳嗽。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站不穩身子倒在地板上。手指不斷顫抖,身體也不斷顫抖,沒辦法呼吸的劇痛。
◆
有什麼,有什麼看得見的東西。快,有什麼!混亂的她打算集中精神時
「這裏是那位聲名遠播的魔導師凱基利亞師的領地。因此,我本來不應該報出名號的真沒辦法。我是治癒者,白色魔導師威爾巴。黑髮的這位是悔過後的咒術師,他是我的助手。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幫你爲這個家驅除死亡的陰影。」
(仔細看清楚,說不定就能回想起當初的做法。不過)
他立刻回答,卡那齊忍不住注視着詩人的臉。
運用着連自己都無法說明的方法,米莉安對世界的雜音低語。
「咦?」
這種情況再加上少年出外賺錢的事實,的確能夠判斷出少年的父親已經過世。不知爲何,詩人身上的氣息老是會讓人覺得,他是不是看得到世界另一側的事物。
卡那齊稍微放鬆了肩膀。
婦女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詩人回頭看向她繼續說:
耳邊聽到的微弱聲響,一定是這名少年的。那是他心中的低語。
過去在卡那齊瀕死之際,她曾經蒐集周圍類似的要素塞進他體內,將他「重新塑造」出來。卡那齊瞥了少年一眼,詢問米莉安:
詩人聽完後點了點頭,少女走到他身邊。
「重新塑造」的那段記憶實在太過模糊,所以到現在都沒想過要再試一次,詩人受的傷也都是卡那齊在治療。關於「重新塑造」的事情,都被大家當做「沒道理的奇蹟」而拋在腦後。
這家的女主人似乎完全相信了詩人的話。卡那齊看着少年,枯澀的說:
少女短暫的叫聲深深刺進了他的心中。
當兩人正打算一起走出去的時候,煩惱的女聲從背後傳來:
聽到詩人小聲的肯定,卡那齊滿臉懷疑的看向他。
「米莉安,他母親的情況如何?」
「那邊不是有個房間嗎?裏面放着倒置的掃把,蓋上布幔的鏡子,那些都是爲了怕死者回來而設的習俗。因爲鏡子也被當成通往異界的入門,所以在親人死後的一百天內都得掛上布幔。」
「詐欺師。」
是從客廳過來的米莉安。房門外的客廳暖爐燒着柴火,讓這間房也跟着溫暖起來。無論是客廳還是少年的房間裏,都看不到婦人的身影。
「什麼事?」
不過,米莉安突然接觸到阻礙手指前進的地點。最初感覺到的,是將手插入漆黑淤泥般的觸感。米莉安感覺到異狀,爲了將周圍、將少年的身體看得更清楚而集中意識。下一瞬間,突然像是切斷了什麼似的,眼前一片黑暗。
「你看得到嗎?那個人的,事情」
卡那齊的話突然停了下來,米莉安看向他。卡那齊似乎陷入了深思,沒多久,他轉頭看向米莉安。他灰色的瞳孔非常認真,閃耀着讓人有點畏懼的熱烈光芒,少女無意識中微微打了個顫。
(可惡還不行,快退下!)
他用盡全力在心中叫喊着。
退下,我還不能到那邊去!幾乎要讓腦袋麻痹的持續想着,疼痛終於慢慢退去。卡那齊用顫抖的手指探了探上衣的口袋,口袋裏的抗體掉到他手中。
用藥沾溼薄脣,傳來的刺激讓他再度感到一陣暈眩。爲了度過這陣疼痛,卡那齊額頭抵着藥箱不斷呼吸着。
(藥效變差了嗎?難不成)
卡那齊數着自己的心跳,察覺到並沒有使用抗體後一直都有的安心感,他感到身體一陣冰冷。體內的詛咒似乎越來越嚴重了。
「你還好嗎?」
從牀上傳來聲音,卡那齊稍微抬起頭看向少年。
少年臉上帶着痛苦的表情。他的身體應該也很痛苦吧?卡那齊感到十分難受,搖搖晃晃的勉強站起身。能站的話就沒問題。
「沒事。我還、活着。身體怎樣?還很痛苦嗎?」
卡那齊走到少年枕邊,坐在牀上詢問他的情況。少年稍稍點了點頭。
「很好還會痛的話就是活着的證據。其它任何事都不要想,專心想着活下去。」
卡那齊這麼說着,稍微對他露出微笑。少年看着他的臉,同樣回了他一個帶有痛楚的笑容。然後,像是突然想到的開口:
「剛纔,好像有個白色的,漂亮的人在這裏。」
「嗯。」
「那是人嗎?」
少年的眼神中帶着不可思議的色彩,雖然有點像是希望,不過卻比這更爲空虛。卡那齊稍微猶豫了一下。
(這傢伙,是想要和神還是不死者之類的見面嗎?)
應該是這樣吧?不過,卡那齊能夠做出的回答只有一個。
他咬着牙似的說:
卡那齊邊想邊走進客廳,受不了頭暈和疲倦而靠在牆上。沒多久連這樣都覺得麻煩,順勢伸長腿坐到地板上。
「因爲這樣好像比較好。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
(不過,大致上可以理解這傢伙爲什麼會被帝國通緝了。他那樣一煽動,大概就能引起暴動之類的。一定是因爲這一類的嫌疑吧?肯定是這樣。)
卡那齊無力的諷刺着。少年的母親慌忙從他身旁跑過,衝進兒子的房間裏,看到回覆健康坐在牀上的少年,發出感激至極的聲音。鄰居們也跟在後面,似乎都很感動。
◆
卡那齊毫不考慮的回答,詩人看着他,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
聽到卡那齊的回答,少年眼中的希望光芒頓時消散。少年猶如放棄一切般安靜看着天花板,卡那齊看着他沉默不語。
看起來很虔誠、很和氣、很詭異,不知該怎麼形容眼前的光景。
「怎麼?」
詩人走到米莉安身旁低頭看向卡那齊,很高興的笑着。
「空,我想要和你一樣。能像你一樣,一直這麼溫柔。毫不動搖就好了。」
在米莉安眼中,這時的詩人看起來非常遙遠。
「那麼,這就是你現在的力量吧?」
「米莉安,歡迎回來。」
「唔爲什麼?」
(回來了。)
詩人察覺他的模樣,對他露出微笑。
村民們卻非常感動,發出喔喔~哦哦~之類的驚歎聲。
「你真的這麼想嗎?」
不太像人的香氣,那是詩人衣服上的
明明握着他的手,卻很遙遠。
「你就好像站在狹窄卻無底的懸崖對面笑着一樣。你的話讓人很高興,也很寂寞。」
米莉安慌忙想站起身,不過禁不住強烈的暈眩,再度將額頭靠到詩人肩上。
聽到他諷刺的話語,詩人緩緩眨了眨眼,斂起聲音。
卡那齊抓住詩人伸出來的手。
「好可怕」
「啊這還真是,謝謝你的關心。」
第二天早上,其實差不多是快中午的時候。
他溫柔的如此說着,讓米莉安感到胸口一陣沉悶。
和卡那齊在一起時,能夠感受到純粹的安心。如果米莉安砍向他,他一定也會拔出劍對抗。有人能在最後的最後認真和自己決勝負,這讓她很安心。
「遇到恐怖的事情,承認自己害怕也是個方法喔。」
「什麼很可怕?已經沒事了喔,你現在在這裏。」
被詩人抱着。
因爲睡眠不足和疲勞再加上身體不適,卡那齊臉上帶着黑眼圈,很受不了的如此想着。
少女朦朧的想着,吸入一股熟悉的、類似香草的香味。
「可是,我對於這件事感到很高興無論是你還是卡那齊,都能到達我到不了的場所。所以,我想要看着你們的去向。」
聽到詩人的聲音,米莉安的口氣中帶着些許冷漠。
「當然可以。」
「能夠,碰你一下嗎?」
這麼一想,呼吸自然回覆正常。
「對身體不好。」
卡那齊坐在地板上回他的話,同時將手伸進懷中。
「雖然可能是這樣。不過,能夠不用放棄應該比較好吧?」
卡那齊從少年的房間中走出來,看到客廳裏呈現一副異樣的光景。
「!?」
「魔導師大人,我們很迷惘,就像是長時間在黑暗裏迷路的孩子一樣。凱基利亞大人是位偉大的人物,不過那位大人隱居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話沒辦法傳達到這邊您能不能留在這裏,爲我們指引未來的方向。」
看到卡那齊拿出菸斗,米莉安快步走向他。卡那齊還以爲她要幫忙點火而呆呆的抬起頭,結果手中的菸斗輕易就被搶走。
而挺直身軀坐在這羣人正中央的,正是身穿白衣的詩人。
詩人帶着美麗的笑容這麼說。不知爲何,米莉安覺得自己快要哭了出來。
其他還有不少帶有同樣眼神的村人,擠滿了狹窄的客廳。
從窗外映入的陽光在詩人的頭髮和手指等處跳躍着,他半說半唱的開口:
「唉呀,弟子啊,他的情況怎麼樣。」
「我一直都很幸福啊!沒有比現在更幸福了,無可救藥的幸輻。」
她戰戰兢兢的抬起頭,看向詩人。
「救我嗎?」
他朝米莉安伸出白皙的手指,手掌朝上,毫無防備。
「我說你啊,向這樣對其他人伸出手之前,先趕快救一救你自己吧?
詩人輕柔的放開手,讓少女自由。米莉安從他膝上起身,將沉重的身軀拖到一旁的凳子上。
「卡那齊呢?」
他仍舊平靜的聲音讓米莉安有點生氣,詩人毫不動搖的繼續說:
實在太過無私,令人捉摸不定。對於這樣的溫柔,自己完全沒辦法回報。
像是要擁抱詩人的手指般,少女握住詩人的手,閉上雙眼。
「你們在說什麼呢?光芒,本來就在這裏。聽好喔,想要知道答案的話,不能這麼輕易就請教其他人,請動腦筋想。只要你們能追求、能思考,就算路旁的石頭也能說出世界的真理。」
◆
(那是空的鈴鐺。)
「這樣啊。」
不對!可怕的,是你。
「你真的像是年歲古老的野獸一般,既正確又聰明。」
可是,詩人不一樣。詩人有種像是會帶着笑容被人殺掉的感覺。
聽了少女的感想,詩人微微笑了起來。
「真是太好了呢。」
隨便就胡謅出這種話來。
很悲傷。和卡那齊相處時都沒有這樣的感覺。
卡那齊完全沒有心情開口叫這少年祈禱。因爲,他一定早就祈禱過千萬遍了。
他突然完全否定米莉安的話,讓她睜大了雙眼。詩人輕輕的回握少女的手。
「很有活力喔,威爾巴師傅。」
詩人一臉不可思議的看向卡那齊。然後,他溫和的說:
結果不就是在說:「這種事誰知道?你不會自己想!」
米莉安猛然睜開雙眼,知道自己身處的情況。
「米莉安,你沒有辦法成爲我。」
沒辦法說出口的米莉安緊閉雙眼。確認暈眩大致消失之後,她這次小心注意的站起身來。
爲了活下去而殺戮的人,米莉安很容易就能理解。要說自己不憎恨殺了同伴的卡那齊,那是騙人的。不過,米莉安能理解他的事情,也能夠接納他贏過同伴的事實。
「還在裏面。他打算做他能做到的事情,盡他所能。」
什麼都沒有問的他,臉上帶着淺淺的微笑,看到詩人,米莉安不禁移開視線,就這樣順勢看向通往少年房間的門。
再仔細看看身旁,詩人保持着平常的模樣看着自己。
抓住米莉安搖晃的強烈的力道慢慢減弱,她睜開沉重的眼皮。
留滿長鬍子的老人跪倒在地,雙眼閃爍着光芒如此說着。
米莉安不知所措的垂下視線,重複着張開又握拳的動作,終於還是沒有辦法,她伸手握住詩人的手。那是一雙毫無瑕疵的手。
很冷淡的臺詞。不過從詩人口中說出,聽起來就像是理所當然的事。米莉安緊緊握住放在餐桌上的拳頭,失望的低着頭,還左右搖了好幾次頭,看起來非常難過。
聽着米莉安斷斷續續的話語,詩人平靜的回應:
「米莉安。」
「如果那時候被趕出去,你能夠丟下那男孩子不管嗎?」
「是人,只是個普通人。」
詩人的溫柔低語沒有對她暈眩的腦袋造成任何負擔。米莉安淺淺的喘息,顫抖着。
毫不吝惜伸出的救援之手。卡那齊每次看到詩人這模樣就一肚子火。
「放開,我已經,沒事了,所以。」
身旁的暖爐正燃燒着柴火,米莉安坐在少年家的客廳裏。
「我什麼都做不到。」
畢竟,米莉安只知道殺戮的方法而已。
順道一提,在詩人身旁的米莉安毫不在乎衆人的目光,將早飯的麥粥送進嘴裏。
離開少年房間的米莉安,聽到了清脆的鈴聲她有這樣的感覺。
爲什麼這個人一直都是這樣呢?爲什麼,一直都毫不動搖的付出溫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