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之章 黑暗樂園的設計者

第四章 步向深淵

《歌劇系列》 · 慄原ちひろ · 2.6萬 字

「團長,雖然只是片段的情報,不過有人知道關於琉琉的事。琉琉的本名叫琉西安羅亞迪爾威爾,是十七歲的男性。雖然他出身帝國貴族階級,但似乎是養子。他在光魔法教會取得實踐位之後,脫離組織成爲暗魔導師。」

烏高爾聽着團員之一的魔導師報告,收回目光、不再眺望沉沒在昏暗中的谷底。

位於暗魔法教會本部頂樓的大廳,有一面完全朝谷底敞開。

烏高爾一掀長袍,從風呼嘯吹過的黃昏露臺上走回大廳,一邊穿越黑色石柱的行列,一邊對那個團員開口。

「前光魔導師嗎?既然他能從光轉換爲暗,那背叛我們投向那些殘存的傢伙,或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烏高爾似乎不在意琉琉的背叛,態度顯得非常平靜。他在古木製成的御座上坐下,跟上來的團員臉上帶着陰影,面無表情地詢問:

「和琉琉一起前往大廚房的人,似乎全軍覆沒了。需要再派一批人過去嗎?」

「嗯,不過一再用同樣的手法也很無趣,讓我考慮一下吧。」

烏高爾揮手要團員退下後,其他團員走上前深深鞠躬,向他報告:

「打擾了。團長,剛纔光魔法教會傳來鐘聲,裝模作樣地問:『抽籤結果還沒出來嗎?』是否無視他們即可?」

「不,雖說事情總有一天會曝光,但我方也不必主動將現狀透露出去。你們同樣用鐘聲回答:『因爲有人提出異議,延誤選出下任教主的時間。靜待到儀式結束爲止吧』在光魔法教會察覺之前,我們要先解決除了團員以外的人,在帝國的傢伙來到此地前,做好應戰的準備。」

烏高爾十分乾脆地說出,要與大陸最大的魔法教會爲敵。

因爲太過緊張與感動,站在大廳牆邊的團員們不禁發出細微的嘆息。

烏高爾環顧團員們,將手肘靠在御座的扶手上支着臉頰,愉快地說道:

「我們要與光魔法教會爲敵,向神聖帝國路斯宣戰。這座溪谷與迷宮市街、暗魔法教會本部,的確是我們在魔法上會受到守護的特殊場所,但『黑之搖籃』的團員頂多只有數十人不過,我們絕對會獲得勝利,你們知道爲什麼嗎?」

沒有任何人回答烏高爾興奮的問話。他們只是連眨也不眨的將眼睛瞪大到極限,注視着烏高爾的面具。烏高爾紅色的眼瞳閃爍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因爲這是世界的真意。我們必須讓帝國的傢伙們回想起來,什麼是真正的恐懼。」

「想起恐懼。」

「想起審判。」

充滿呢喃聲的大廳裏,這次換成一個有些急迫的聲音響起。

面對修娜爾的問題,班修拉爾似乎有點爲難。他露出孩子氣的苦笑伸手搔搔腦袋,難爲情地聳聳肩膀。最後,班修拉爾把羊皮紙放在衣櫃上轉過身,輕輕向修娜爾招手。

「是嗎?真可惜。」

年輕團員深深鞠躬後,再度朝階梯奔去。

「那就更殘酷了。」

修娜爾微微放緩語氣表示體恤之意,班修拉爾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她不該閉上眼睛的。一閉上眼睛,其他的感覺就會變得太過敏銳。

「是修娜爾吧,進來。」

聽到他輕鬆地如此說着,修娜爾說不出話來。有一瞬間,她無法理解班修拉爾話裏的意思。

這幾年以來,跟在班修拉爾手下的修娜爾真的過得很幸福。正因爲她自己也能確定這一點,所以才能露出毫不動搖的笑容。

「我大概沒有愛上您吧?」

實際上,每當他得到抓住詩人的機會時,班修拉爾散發的氣息就會隨之變得沉重。

「班修拉爾大人,請再告訴我一件事就好。那個詩人,在暗魔法教會本部裏嗎?」

或許是因爲微微歪着頭注視着她的班修拉爾,臉上的笑容看來充滿少年氣息吧?班修拉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勾起修娜爾的一縷髮絲。

「我的心裏也有惡靈棲息。所以,我絕對不會愛上什麼人吧?萬一奇蹟發生,我心中的惡靈被驅除了,那就另當別論。只不過,我大概是想守護能夠讓自己舒服待着的場所吧?」

「那是本部相信我們可以在現場調查出情報啊。真的被當成萬能雜工嘍!」

「嗯~?哎呀,我真的覺得很可惜你可以再靠近一點嗎?」

在暗魔法教會本部附近的古森外圍。

「好的冒昧地說一聲,班修拉爾大人也別太操勞了。」

「打擾了爲什麼班修拉爾大人知道是我呢?」

「暗魔導師不需要讓人感覺舒服。通知古森的守衛,要他把來自帝國的一行人解決掉。」

那些帳棚有一半屬於班修拉爾他們,剩下的一半屬於蘭格雷一行人。

在睜着眼睛時只會讓她喫驚的東西,現在卻可能會轉變成其他的感情。

聽到烏高爾的碧1T1R,大廳裏掠過驚訝與興奮的浪潮,但一名魔導師戰戰兢兢地開口:

修娜爾他們所走的森林路徑,是原本只有暗魔導師才知道的密道。這是條不可思議的道路,如果不按照像在繞遠路般的正確順序走過,轉眼之間就會迷路出不去了。

班修拉爾摻雜着放棄的口吻中,微微滲出疲憊之色。他明明是個在做喜歡的事情時,絲毫不會顯露出疲倦的男子,最近卻飄散着某種憂鬱的氣息。

「一行疑似帝國方面的隊伍,穿越古森的密道往這裏過來了。其中有四人看來具有身分,其他還有二十餘人。從制服看來,似乎是光魔法教會的法務官,與帝國神聖騎士團巡察廳的騎士。」

烏高爾目送着團員的背影離去,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回頭望向大廳。

聽到班修拉爾口中說出「戀愛」這個名詞,修娜爾緩慢地眨眨眼。

真是個出乎意料的名詞。直到剛剛爲止,她都無法想像班修拉爾會在開玩笑以外的場合說出那個名詞。因爲修娜爾知道,他是個不會愛上別人的男子。這一半是本能的直覺,另一半是來自觀察的結果。

修娜爾一邊想着班修拉爾的事、自己的事,一邊往下說:

烏高爾平靜地搖搖頭,伸手撫摸面具。

「如果迷上你,人生或許會很幸福啊。」

「守護我?包括我的身、心、名譽,全都要守護?那已經超出了你的工作範圍,而且也不可能辦到的。無論是誰都無法守護他人的一切懂了嗎?如果你聽不懂,既使如此你還是想守護着誰,那就是戀愛了。」

修娜爾把胸口深處的疼痛壓抑到更深的地方,板起冷淡的美貌回答:

她必須睜開眼睛纔行。然而,她卻辦不到。

修娜爾留下半步的距離,看着班修拉爾。即使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體溫與呼吸,班修拉爾的目光也不會讓她感到不快。

「我想要守護班修拉爾大人。」

一旦不再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後,剛剛的緊張就像騙人似的消失了,修娜爾緩緩鬆開不知何時握緊的拳頭。當她終於睜開眼睛時,班修拉爾仍舊注視着她。他的表情既像在懷念着什麼,又像個單純惡作劇的孩子。

(真要說起來,榭洛弗師在說出密道與暗魔法教會本部的情報時,樣子就怪怪的還有班修拉爾大人也是。)

這敷衍的回答讓修娜爾輕輕垂下目光,繼續問道:

「很抱歉團長,但這樣一來,那個米莉安卡列思蒂雅不也無法生還了嗎?」

在修娜爾開口之前,帳棚中傳出班修拉爾的聲音。修娜爾有點喫驚地眨眨眼,隨即浮現淡淡的笑容,掀起帳棚入口的簾幕。

「當本部命令我們造訪暗魔法教會本部時,爲什麼沒有把暗魔法教會本部的資料一起送過來呢?我們是根據我從榭洛弗師口中問出的暗魔法教會本部情報而行動的,如果沒得到那些情報,我們就無法走到這裏來。」

「不,是真的!我剛剛真的這麼想。」

班修拉爾微微抬起頭反問。看到他錯愕的樣子,修娜爾淡淡地露出微笑。

自從啓程前往暗魔法教會本部以來,修娜爾一直覺得班修拉爾不太對勁。雖說他原本就是個裝模作樣的男子,但現在的他卻散發出虛僞的氣息。

「對了,我想到要送什麼禮物給大廚房裏的那些人了是魔物。把我們爲了做實驗而取得的魔物,送到他們身邊去吧!」

「真不順利啊對了,你等一下。」

「你真是個奇怪的女人。白天從暗魔法教會本部回來的斥候說,通往谷底的石階已經崩塌了。從明天起,我們得着手製作升降機纔行,要好好消除疲勞啊!」

修娜爾努力地儘可能以平穩的語氣問道:

「唉,說得沒錯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是工作上的事,還是私人方面的事?」

除此之外,絨毯上還散落着一些看來像是廢鐵的金屬片、羊皮紙、石板與盤子等物品,修娜爾小心翼翼地走到班修拉爾身旁。

(糟糕!)

她拋出這個問題後,帳棚內的空氣霎時變得緊繃。班修拉爾只是把手撐在盤坐的腿上託着臉頰,臉上浮現隨性的笑容。然而,還是有某種東西改變了。

(說不定,我在害怕班修拉爾大人抓住詩人吧?害怕知道在那之後,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宛如對待貴婦人的舉動,令修娜爾不禁閉上眼睛。

「是嗎那還有另一個問題。今天清晨與傍晚時,我聽見光魔法教會與暗魔法教會以鐘聲互相聯絡。我試着解讀了鐘聲的訊息,看來暗魔法教會似乎還沒有選出教主。在舉行遴選教主的儀式期間,外人應該不準出入暗魔法教會本部。雖然手段有點粗暴,但通往本部的石階之所以會崩毀,或許也是爲了這個理由。如果強行入侵,會造成雙方之間的大問題。」

「是的,從第一次見面開始,班修拉爾大人就不曾看輕我、疏遠我,或把慾望發泄在我身上,只將我當作一個能幹的部下來使用。要妥善地支配別人說來簡單,但其實是非常困難的。我覺得在班修拉爾大人的身邊,要比獨自一人時更加自由。讓我相信,我可以做真正的自己。」

修娜爾立刻就後悔了。

「原來如此,我的惡靈就是那個詩人嗎?這個比喻真是太恰當啦!」

「團長!住在古森之庵的同志傳來了報告。」

「到底是怎麼了?你想知道什麼?對什麼地方有疑問?」

「場所?」

當修娜爾抿起薄脣,試着將胸中深處淡淡的痛苦壓抑下去時,班修拉爾突然站了起來,露出無邪的笑容:

「您這麼說是言不由衷啊。」

「有什麼問題嗎?」

班修拉爾一再轉移焦點的態度,讓修娜爾的懷疑幾乎已化爲確信。修娜爾悄悄做個深呼吸,非常冷靜地問道:

不明白班修拉爾用意的修娜爾,朝他定近幾步。由於他們之間本來就只相距四、五步遠,兩人的距離立刻拉近到會撞上對方的程度。

修娜爾勉強接住,不解地眨了好幾次眼睛。

「不,我喜歡站着。」

班修拉爾露出開朗的笑容對她說道,修娜爾只能苦笑。

班修拉爾挑起一邊眉頭,抬頭看着緩緩訴說的修娜爾。她淡褐色的眼眸目不轉睛地望着班修拉爾,眼神就像平常一樣平靜又頑固。

修娜爾雖然痛切地明白這一點,卻感到自己不能在此退縮。班修拉爾多半違反了本部的命令,就算班修拉爾是擁有政治影響力的大貴族,公然違反命令的後果也是非同小可。那樣她會很困擾。

「喔,這也是個奇妙的組合啊。不過,既然在進行隱密活動時也不脫下制服,身分想必是真的沒錯。因爲那些傢伙是一羣被法束縛的蠢蛋提出報告的『住在古森的團員』,實力如何?」

櫃子上的燭臺火光搖曳,爲修娜爾的金髮打上一層泛紅的光澤。班修拉爾小心翼翼、極爲慎重地吻了手中的髮絲。

班修拉爾溫柔地隨手拍拍她的肩膀,轉身背對着她。他從絨毯上撿拾羊皮紙的背影,宣告着「對話已經結束了」的意思。

「我和班修拉爾大人一樣,是內心長期被某種事物盤據、支配的人我把那個事物稱爲惡靈,心中被惡靈寄生的人,是絕不會愛上誰的。」

「修娜爾,你先回帝都一趟吧!把到目前爲止的調查報告書帶回去。」

「是!」

修娜爾悄悄吐出一口氣,試着將微微變亂的呼吸調整回來。在她拚命忍耐着後退的衝動時,察覺到班修拉爾終於鬆開髮絲,往後退了一步。

即使裝出冷靜的模樣,修娜爾的聲音裏卻不由得帶着衝擊的餘韻。班修拉爾回過頭笑了,從他的側臉也可以看出些許焦躁。

修娜爾會很困擾的。

班修拉爾把羊皮紙攤開放在衣櫃上,輕快地回答。或許是因爲話題從詩人上頭轉開,他身上的危險氣息也稍微變淡了一點。修娜爾繼續說道:

班修拉爾正面回望着修娜爾直視的目光,臉上露出苦笑:

班修拉爾用鼻子哼笑了一聲。若說他是爲了追逐詩人而活,絕非言過其實。

幾頂帳棚並排搭在針葉樹森林中的一塊空地上。

「你連解讀鐘聲的方法都知道嗎?你的腦袋到底是什麼做的?」

班修拉爾的帳棚裏鋪着大張絨毯,放了三張攜帶用的椅子。班修拉爾直接盤腿坐在絨毯上,沒穿制服的他披着一件沾着油漬的藏青色上衣,正在把玩一個金屬圓筒。

「實力嗎?對了,我記得位階應該是小達人位。他擔任古森的守衛,負責將迷路而闖進來無關外人趕出去。有傳聞說,他偶爾會將不幸的旅人引導至懸崖邊是個讓人感覺不太舒服的人。」

他一臉凝重地靠在烏高爾耳畔低語:

說着說着,修娜爾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她想起了與班修拉爾相遇至今的回憶。胸中的痛楚淡去,修娜爾注視着班修拉爾。

「爲什麼來着呢~是腳步聲嗎?還是味道?或是因爲會在這種時間跑來我帳棚的人只有你而已?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要坐嗎?」

班修拉爾嘆口氣,開始在作業用的上衣裏翻來翻去。接着,他取出一個小小的金屬塊,輕輕扔給修娜爾。

修娜爾搜尋着能夠告訴班修拉爾的話語,最後擠出了一句話:

(不過的確沒錯。我想要守護班修拉爾大人的心情,簡直就像在談戀愛一樣。)

沒有發出腳步聲的修娜爾,靜靜地在這片最終營地的正中央走動。

夜色已深,黎明將至。周遭的聲響只有穿越森林的風聲,樹木的沙沙呢喃與鳥獸的夜啼。除了負責守夜的人之外,夜深人靜的營地沉睡着。修娜爾與在營地中央守着營火的部下們彼此敬個禮,站在班修拉爾始終亮着燈的帳棚前。

那個大概是一口氣衝上階梯,呼吸紊亂的年輕團員走到烏高爾身旁。

「或許是吧。不過,如果這次她還能活下來,那她正是我的容器了。」

團員邊回想邊說明,烏高爾隨和地拍拍他的肩膀,嘴角露出微笑。

「如果可以,請當作我私人提出的問題。因爲身爲部下的我,必須毫無餘地服從班修拉爾大人的命令關於本部派給班修拉爾大人的任務,我可以問一點問題嗎?」

兩人與其部下自凱基利亞啓程,朝暗魔法教會本部前進之後已經過了五天,除了班修拉爾與蘭格雷之間一直在鬥嘴,兩方的部下時而反目時而合作之外,這趟旅程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但接下來的路程要經過陡坡,無法搭乘馬車之類的交通工具,只能徒步走下去。

修娜爾思索了一會兒,慎重地回答:

班修拉爾沉穩地回應,她將目光落在他腳邊,靜靜地回答:

「這是什麼?」

「一看就知道了吧?那是女用的戒指。上面沒裝什麼機關,你放心。我本來正要開始改造的,不過就給你吧!這上面刻着代表『一定能回到故鄉』的鴿子花紋,算是要到危險地方時所戴的護身符吧?大小怎麼樣?」

修娜爾手中的老舊戒指,看上去像是一百年前左右比較富庶的平民階層所戴的飾品。整個戒指以黃金打造,裝飾只有刻在圓形臺座上的鴿子花紋而已。修娜爾試着將戒指戴上自己的手指,戴在無名指上就像訂做的一樣吻合。

「剛剛好我可以問您這份禮物代表的意思嗎?」

班修拉爾沉鬱地點點頭,他一時之間好像正絞盡腦汁要想出一個機敏的答案,但立刻放棄,露出頭疼的笑容說道:

「你要一起來也可以,不過可別碰到危險。還有,要跟來就絕對不能懷疑我,連一點也不準。」

班修拉爾的聲音裏帶着慣於下令之人的強硬語氣。聽到他的命令,修娜爾的嘴角自然地綻開笑容。她喜歡班修拉爾下令時的聲調。

那聲音裏可以感受到身爲平民的修娜爾絕對無法擁有的尊貴與自信,令她安心。

「是的,謝謝您。」

修娜爾平穩的回答之後,班修拉爾的態度一口氣鬆懈下來,露出笑容:

「你啊,剛剛我叫你『回去』時,你可是一臉快死掉的表情喔。平常的貧嘴跑到哪去了?」

「這個戒指,看起來很便宜呢。」

「沒錯沒錯,就是那樣。聽好了,修娜爾。如果你想向我要值錢的東西,到時候就讓我替你付錢驅除惡靈吧!」

這個人又在說傻話了。修娜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班修拉爾真的只是個會享受編織夢想、製造祕密樂趣的孩子。因爲他自知這樣很笨拙,所以不容任何人插嘴。他不會動搖。明知夢只是夢,但依然追求着夢想。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附在我身上的惡靈,不是用錢就可以驅除的東西。」

修娜爾注視着班修拉爾乾脆地回答,班修拉爾也露出有點寂寞的笑容看着修娜爾。

他們默默地以幾乎同樣的高度注視着彼此的眼睛,蠟燭的燈芯發出微弱的滋滋聲。四周很安靜,瀰漫着黎明前的黑夜氣息。

修娜爾突然覺得交談很麻煩,思考也一樣。

她想碰觸對方。

「自黑暗誕生之物應歸於黑暗。吾劍即是秩序,即是法,即是光。」

班修拉爾愕然地望着拿下單邊眼鏡、手持長刀單手劍的蘭格雷,帶着不可思議的顫抖問道:

「我先出去。」

「現在有理由不惜用粗暴點的手段也要進入暗魔法教會本部了。高興了吧!」

魔導師看着班修拉爾以劍柄向外遞出的劍,發出令人不快的笑聲。

「原來如此,直接把魔法石埋在體內嗎?如果把衣服脫掉,底下該不會有魔法陣的刺青吧?我說蘭格雷啊,沒有魔法力的傢伙如果像這樣強行在體內做出魔法的通道,可是會短命的。」

怎麼可能!正要如此回答的修娜爾看到後也啞口無言。

「呵呵呵。好了,去死吧!」

淤積在地上的黑色黏液被不可思議的力量往上吊起,開始朝空中的一點盤旋。

站在倒地蠢動的狼背後,那人當然是已經拔劍的蘭格雷。

「混帳東西這是什麼奇怪的招式!」

那異常的景象令修娜爾想吐,在她眼前,慘白的骨頭宛如是由魔物或什麼做成的一般,發出更加無機質的聲響漸漸延伸。肌肉與神經先拖拉着捲上伸展的骨骼,接着湧現蒼白的皮肉包覆上去。

殘存的霧氣煙消雲散,視野在轉眼間變得清晰。班修拉爾抱着從夢中醒來的心情走出帳棚,他眨眨眼睛,清楚看見在營地正中央的蘭格雷身影。不知不覺間,蘭格雷已站在地面上由淺溝畫出的魔法陣正中央。

蘭格雷立刻奔出帳棚,以敏捷的腳步閃避觸手的攻擊。

修娜爾順着看過去,佇立在霧中的魔導師腹部正中央,的確被爆炸的劍炸出一個大洞。在蒙朧升起的水蒸氣裏,即使身上多出一個幾乎把身體一分爲二的大洞,魔導師依舊冷靜地佇立着,看來十分詭異。但班修拉爾冷靜地眯起眼睛。

蘭格雷的雙脣間吐出乾澀的呢喃,迅速將劍筆直刺出。

「請用布遮住口鼻。大概有人趁着這陣霧,散播了什麼東西。」

「呵、呵呵、呵真是聰明。那是什麼東西?那把鈍刀是投降的證明嗎?」

到底要在溺死之後放置幾天,臉纔會變成那個樣子呢?魔導師死白的肌膚柔軟地膨起,無力下垂的臉頰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皺摺。因爲無法承受肌肉鼓脹的程度,他臉上的皮膚處處裂開,即將掉落下來。鼻子已經不見了,而空洞的眼窩裏沒有眼球,只有漆黑的眼窩深處透出蘊含着惡意的視線,深深注視着他們。

修娜爾壓低聲音問道,班修拉爾脫掉作業用的上衣,拿起櫃子上的劍。

班修拉爾一邊用手帕遮住口鼻,一邊指向白霧的正中央。修娜爾眯起眼睛看過去,營地中央的確佇立着一個人影。

班修拉爾苦笑着說道,但蘭格雷不爲所動地把袖子拉回原位,從懷中取出一個天鵝絨小袋子。蘭格雷從袋子裏拿出單邊眼鏡戴上,開口說道:

(刺鼻氣味!)

四散在土地上的碎片將士壤中的水分蒸發,到處都傳來咻咻聲。眼前太過突然的變化令修娜爾喘着氣問道:

修娜爾額上浮現冷汗,小聲地問道。班修拉爾愣楞地連眨好幾下眼睛,最後手忙腳亂地把手中的劍扔向魔導師。

「那是什麼?」

修娜爾立刻恢復緊張感,按住腰際的長劍壓低身子、將手伸向帳棚入口。她探查着外面的氣息,但感覺不到什麼異狀。

狼立刻張開大口,將班修拉爾的金屬圓筒前端咬掉,宛如在咀嚼柔軟的蠟。它彎起嘴角笑了。

(啊,完了!我會死!)

黏液噁心地冒着泡,化爲數只像觸手般的手臂朝蘭格雷伸去。

白霧覆蓋了整片營地,只有地面附近才能看得比較清楚。四周一片死寂,沒有燃燒的聲響。班修拉爾確認四周沒有人影后說道:

蘭格雷望着森林的方向,以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朝班修拉爾微微點頭回應。這時候,修娜爾從殘留着霧氣的森林裏走了回來。

當班修拉爾拿着金屬圓筒回過頭時,狼頭已出現在遠比他想像中更近的幾吋之外。

班修拉爾看着她蒼白的面容笑了,身上的緊張情緒也稍微放鬆了一點。

「我們的確曾經爲了在沒有魔法力的情況下對抗魔導師,因而受過特殊訓練,是能夠自行使用一種靜魔法的魔導騎士測試部隊。實際上正式獲選爲魔導騎士的,是其他重裝部隊。現在的我,只不過是巡察廳的一介軍人罷了。我對皇帝陛下的忠誠並沒有動搖,但充當魔導師殺手並不是我的本行話說回來,這真是盛大的歡迎啊。」

剎那間,大氣的氣息有如從黑夜化爲白日般產生劇變,從陰鬱的感覺逆轉成清朗的晨間氣息。

班修拉爾把修娜爾從地上拉起來,狼再度躍起飛向他們。

「是啊,你的出現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向你道謝。但是,在這個地方遭到暗魔導師的襲擊可不尋常暗魔法教會本部似乎發生什麼事了。」

「是我的錯覺嗎?剛剛那把劍,好像變得比上一個作品更危險了!?」

「那不是本體,大概是投射在霧中的幻影,是魔法。本體在別的地方。」

鼻腔深處傳來嗆鼻的感覺,修娜爾示意班修拉爾壓低身軀。班修拉爾照着指示擺出用手肘爬行的姿勢,從修娜爾身旁望向帳棚外。

在班修拉爾與修娜爾視線前方咧嘴大笑的那個魔導師,不管怎麼看都已經死了。

當班修拉爾抓住修娜爾的衣襟拉倒她時,巨大的爆炸聲在四周迴響。班修拉爾扔向魔導師的劍被幾平要迸出火花的極度高熱燒得通紅,化爲成千上百的碎片朝周遭迸散。

「是的,我進森林尋找魔導師的本體時正好碰到蘭格雷卿的部下,多虧他們的偵查能力,我們順利打倒了魔導師的本體象徵暗魔導師的徽章也帶回來了。」

或許是認爲這場戰鬥還不必用到劍吧?蘭格雷垂下的手握着劍,隨着他的動作在營地上畫出淺淺的溝痕。

「哎呀,我不該試着把機關的威力調強一點的,子彈在裏面卡住就爆炸了。不過你看看吧,修娜爾,那個威力把屍體開了一個大洞啊。」

修娜爾慎重地掀起簾幕,一股濃霧立刻竄了進來。

魔法石交由米莉安保管,琉琉的事件也暫時告一段落後,米莉安再度發燒落入睡夢之中。

「啊~你好,我認爲凡是有張臉、能說話的傢伙,不管是誰都可以交涉。我一點也沒有要和你們打的意思,我是說真的。」

「趴下,修娜爾!」

「看上去像是那樣對吧?我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屍體發出的聲音尖銳得不自然,帶着神經質的顫抖不祥地響起。

蘭格雷朝茫然低語的班修拉爾瞥了一眼,靜靜地收劍回鞘,捲起軍服的衣袖向班修拉爾露出自己的手腕。肌肉橫生的手腕上,有一小顆藏青色的寶石半埋在血肉中微微閃着光那是魔法石。

皮肉上迅速長出黑色光亮的硬毛時,不知不覺在班修拉爾與修娜爾眼前出現了一頭巨大的狼。

狼的軀體滾落在帳棚內的絨毯上,喉頭髮出魔導師的聲音。狼已經無法順利動彈,從未梢漸漸化爲漆黑黏稠的液體。

「蘭格雷卿你不必懷疑了,你就是傳聞中所說的魔導騎士嗎?是皇帝陛下本人爲了對抗魔導師而製造的專殺魔導師的騎士。」

「呵呵呵,的確沒錯、的確沒錯,虧你能看穿這點。不過,這個幻影可是會撕裂你的喔?」

「這是在愚弄我愚弄我嗎!區區的帝國走狗也敢愚弄暗魔導師!喔喔?喔喔喔?」

面對班修拉爾的問題,蘭格雷無言地給了肯定的回答。

蘭格雷退後幾步,身上藏青色的長外套同時大幅翻飛。

(糟糕,我踏出界線了!)

「班修拉爾大人?」

他的長靴節奏規律地踏着地面,用搖曳的外套下襬割斷敵人的手臂。

那頭和小牛一樣大的狼果然也沒有眼睛,呼出的氣息裏帶着腐臭與灼燒之石的惡臭。

「喔,你平安無事就好。你剛剛在森林裏嗎?」

四周的霧氣同時漸漸散去,蘭格雷緩緩舉劍擺出刺擊的架勢。

「嗚」

劍尖準確無誤地貫穿黑色黏液漩渦的中心,駭人的悲鳴聲撼動周遭的大氣。

(「黑之搖籃」沒有發動下一次襲擊。)

渾身抖個不停的班修拉爾正要走出帳棚時突然想到了什麼,保持雙膝跪地的姿勢單手將拿着的劍遞了出去。

「班修拉爾大人,看到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劍柄傳出喀嚓一聲輕響但是,什麼也沒發生。

修娜爾一手拿着護符拔出配劍,班修拉爾卻抱住她的腰滾向旁邊。

「是我最近開發的魔法感應裝置雖然是我做的,不過警報聲可能選得有點低級就是了。」

那是蘭格雷來回移動時,用自己的劍尖在地面上畫下的魔法陣。

發出詛咒之後,那頭狼一蹬地面便朝兩人撲來。

蘭格雷以聰敏的眼神瞥了班修拉爾一眼。但在他回答之前,被砍成兩半的狼各自站了起來、扭轉身體,分頭從兩個方向朝蘭格雷撲去。

那頭狼望着他們,張開血盆大口。它的口中竟然有一張被唾液淋溼、如拳頭般大小的人臉,與先前魔導師同樣的臉孔咧嘴大笑着:

「對,而且還有哪個傢伙正對着這裏使用魔法。」

蘭格雷轉移話題,班修拉爾也沒有繼續追問,點了點頭。

把修娜爾往反方向撞出去的班修拉爾,自己滾進帳棚。在滿是廢鐵的帳棚裏,他抓起剛剛正在加工的金屬圓筒。那個金屬圓筒裏裝設了與剛纔那把劍一樣的機關,是可以用彈簧發射噴火彈的魔法機器。

他們才幹鈞一發地閃開,狼就落在他們剛剛所在的位置上,狼腳接觸的土地發出惡臭燒焦了。

「蘭格雷爲什麼你砍得到霧?」

班修拉爾用腳尖彈開一片燒焦長靴的劍身碎片,站起來用下巴指向魔導師。

彷彿要保護蘭格雷般,長外套的衣襬猛然展開飛起,宛如刀刃般把劈成兩半的狼從腰際再斬斷一次。

「的確只能這樣想了喂,那傢伙是誰?」

魔導師發出黏膩的笑聲,以異常猛烈的勁道扭轉身體。一股非比尋常的力量擰轉着魔導師的身軀,傾軋的骨骼發出悲鳴,軀體的扭曲程度在轉眼間就超出人類的極限,慘白的骨頭隨着喀啦喀啦的駭人破裂聲響,從黑衣底下冒了出來。

「歡迎歡迎,來自帝都的各位。接着,再見了。這裏的前方,除了死之外別無他物。」

班修拉爾從絨毯上撿起一個大頭玩偶,用拳頭敲了一下玩偶的頭。那具掌心大小的金屬玩偶就此陷入沉默,但四周還殘留着不祥的餘音。

那是小孩子的刺耳笑聲,修娜爾猛然回神環顧四周。

魔導師的聲音有些失控地吶喊,但隨即發出困惑的呻吟。

啪答!渾身纏繞着霧氣的魔導師發出令人厭惡的腳步聲,站出一步說道:

當她從最近看過好幾次,那個有銀光飄落的夢裏醒來時,四周的血腥味已經變淡了點,取而代之瀰漫的,是卡那齊所做的藥湯味道,與充滿香草芬芳的熱粥香氣。

「你這笨蛋,劍砍得到霧嗎!不打倒本體是沒用的,快逃!」

當班修拉爾瞪大眼睛,做好面對死亡的覺悟時,奇妙的事發生了。

直到剛纔爲止明明完全不見蹤影,霧中的人影卻開始緩緩地變得鮮明起來。那是個體格肥胖、疑似魔導師的黑衣男子,一看到他藏在兜帽下的眼睛,班修拉爾不禁顫抖。

「喂喂那可是屍體啊!」

修娜爾異樣冷靜地產生自覺時,帳棚裏突然響起一陣怪聲。

「不是火災啊?」

「這表示附近有魔導師嗎?」

班修拉爾眯起眼睛意味深長地說完後,迅速按下劍柄的護手。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狼臉的正中央多出了一條暗紅色的線。當班修拉爾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狼頭就隨着畫出暗紅色的線之處一分爲二,掉落在地上。

聽到修娜爾的報告,班修拉爾嘆了口氣,而蘭格雷則冷淡地說道:

在一片昏暗中,米莉安鬆了口氣環顧大廚房。雖然晨光無法射入這個連扇窗戶也沒有的地下室,但米莉安準確的生理時鐘告訴她,現在正是早上。米莉安望着蹲在大廚房各處的魔導師們,確認卡那齊與詩人在平爐旁時,一個聲音忽然從咫尺之處傳來。

「你醒了?」

「琉琉?」

突然躍入眼簾的玫瑰色長髮,讓米莉安微微睜大眼睛。

少年魔導師沒有脫下女裝,頭上依然戴着帽子,他有點不高興地抱着膝蓋坐在米莉安身旁,探頭注視着她。米莉安慌忙確認琉琉的魔法石是否還在自己懷中。

「你不用這麼害怕,人家也不會揍你啦。對受傷的女孩子動手動腳,可是違反人家的美學。」

琉琉不高興地說着,把略微卷起的衣袖拉回原位。

(咦他明明很注重衣着打扮的。)

米莉安想知道爲什麼琉琉會捲起袖子,於是環視自己周遭,然後在做爲枕頭的木箱旁看見了一個水桶。桶裏扔着隨手摺疊的布巾,放在一旁的繃帶捲成一團,上頭的血跡已經凝成褐色。

米莉安眨了好幾下眼睛,將目光轉回琉琉身上問道:

「琉琉,你剛剛在照護我嗎?」

「因爲人家沒有其他事可做啦!你不喜歡?」

琉琉非常不高興地回答,讓米莉安再度眨眨眼。

「沒有,我很高興。謝謝你。」

「你覺得怎麼樣?要喫點東西嗎?」

琉琉的表情變得越發不高興,邊問邊用雙手重新抱住膝蓋。雖然米莉安一點也搞不懂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但好像沒有在生氣。米莉安望着琉琉的側臉,將意識投向自己的身體狀況。

(雖然沒有食慾但身體比睡着之前舒服多了。傷口會痛就是活着的證據嘛。)

「我不想喫東西琉琉呢?你有好好喫飯嗎?」

「爲什麼問題會轉到人家身上?美人才不用喫什麼飯,人家好得很。」

「因爲對一個男生來說,琉琉太瘦了。」

望着卡那齊與詩人所在的洗滌室方向,琉琉問着米莉安。

詩人柔和的聲音呼喚着他,但就連這個也變得無關緊要了。卡那齊隨手推開詩人,背靠着洗滌室的石壁。隨着每次呼吸,他全身的痛楚彷彿也跟着膨脹,讓他連說話都嫌麻煩。卡那齊低着頭做了幾次呼吸,設法將痛楚壓下後開口:

被他用盡全力斥責的米莉安,慌忙低頭望着自己抱在胸前的魔法石。鑲在琉琉裝飾品上的五顆寶石各自散發出不同的氣息,但都有種共通的氛圍。

「你很在意他吧?原來如此算了,慢慢來吧!」

「卡那齊,你可以過來一下嗎?我想請你看一下藥湯熬煮的狀態。」

「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雖然悲傷卻很安心。雖然他會說一些不可思議的話,可是隻要把腦袋放空,就能隱隱約約地聽懂其實,我覺得他不是那麼不可思議的人。我覺得他是個頭腦很好、怕寂寞、活了很多歲的小孩。卡那齊是個溫柔又悲傷的人,自尊心很高又很強,所以我喜歡他。可是我還有一點不太懂偶爾會覺得很可怕。」

(啊不行,我還是覺得害怕。)

「別看米莉安那樣,她也有十五、六歲,是個獨當一面的成年女性了。琉琉將我視爲某種理想,但他的本質其實還是個少年。他不是受到我,而是受到米莉安的吸引卡那齊,送你那條弦月項鍊的人,已經不在這裏了啊。」

汐見的確已經不在這裏了。受到束縛、被留下來的人,只有他自己而已。

「卡那齊?」

比起憤怒,詩人笨拙的道歉更增加了卡那齊心中的悲傷。真無趣!不管是爲了這種事生氣的自己也好、只能用那種方式說話的對象也好、灰暗的過去與未來也好,一切都如此無趣。就連卡那齊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詩人望着因自我厭惡而抱住頭的卡那齊,淡淡地繼續說道:

琉琉不感興趣地問道,但口氣其實相當認真。米莉安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直到現在爲止,都沒有人問過她這種問題。少女小鹿亂撞地在心中搜尋答案:

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他不願去想,自己會像愛着汐見一樣去愛別人,光是想像就覺得頭痛欲裂、想要作嘔。

「我們換個地方談吧。」

聽到他的問題,正在擔心他們兩個不知在談什麼事的米莉安嚇了一跳,抬頭看着琉琉。她感到琉琉的目光從帽子的陰影下投向自己,於是微微地搖頭回應:

「你這傢伙與其說是暗魔導師,更像個流浪魔導師啊。」

琉琉的態度讓他特別火大,卡那齊開口說話時,詩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謝謝,那個」

米莉安擔心地問着垂下頭顫抖的少年,這時琉琉突然抬起頭來。他白皙的肌膚染上紅暈,猛然指手畫腳地大喊:

一陣硬邦邦的腳步聲響起,她知道卡那齊正在靠近。各式各樣的情緒在米莉安心中交錯而過,讓她無法抬起頭。

米莉安緩緩說完後,琉琉重新轉向她問道。

米莉安儘可能小心翼翼地把琉琉的魔法石從身上拿開,不去從石頭裏汲取任何訊息、獲得任何感覺,然後抬頭望着他;望着他漂亮的衣服,漂亮的帽子,漂亮的頭髮。

回想起當時米莉安眼中映出的恐懼與絕望陰影,以及不斷顫抖的嘴脣,卡那齊的臉色不禁變得蒼白。詩人探頭注視着他的表情,溫和地往下說:

「就像琉琉所說的,米莉安在怕你。大概從你強行灌她草藥時開始,就是這樣了。」

「可是,肚子會餓啊?」

那些石頭顯得有點悲傷,卻又很溫柔。

「你是什麼時候」

他正要質問詩人是在什麼時候注意到這件事時,突然從怒火中清醒。

而且,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米莉安忽然提出問題,令琉琉的表情瞬間僵硬。但下個瞬間,琉琉臉上重新浮現異樣虛假的笑容,在帽子的陰影下閉起一隻眼睛。

不是這樣的。米莉安說出最近就連對卡那齊本人都沒問出口的疑問。

詩人的聲音彷彿要刺向卡那齊的心,令他感到顫慄。

「也就是說,你覺得卡那齊選擇光榮的死去會比較好嗎?」

「是嗎?乍看之下,應該是卡那齊比較好懂吧?」

「但相較之下,他們兩人單獨談話的機會還滿多的耶?雖然從旁人眼中看來,你們的關係很難懂不過,你應該不是他們其中一個的戀人吧?」

一種異樣的衝擊撼動着他的心,卡那齊半是茫然地低語。詩人毫不留情地說下去:

「嗯嗯?這是什麼意思?不是因爲他原本身體很健壯嗎?」

「你想起來了?那可是有點暴力呢。」

卡那齊還來不及反對,詩人就拉着他走向與廚房相連、通往洗滌室的小出入口。在雜亂放着牀單與洗衣桶的房間一角,詩人再度對卡那齊說道:

「琉琉也是爲了和什麼東西戰鬥纔會穿上這身打扮嗎?」

米莉安心中還有些膽怯,沒有勇氣直視卡那齊的臉。無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把頭埋進毛毯裏勉強回答:

卡那齊正要生氣地回嘴時,突然想到了是哪件事。昨晚米莉安快陷入錯亂狀態時,他曾用嘴喂她藥,用嘴喂沒錯,是用嘴。

卡那齊死了比較好?怎麼可能!她沒這麼想過,連半點也沒有。

如果這種彷彿令人無地自容、又很溫暖的感情,是他對米莉安萌生的淡淡情意

「別別開玩笑了,暴力?我對那傢伙用了暴力?那時候那傢伙的樣子不太對勁,傷口也快裂開了如果不這麼做,那就只能把她綁起來了!」

(這些石頭真不可思議但是很漂亮。它們的主人琉琉,一定也不是壞人。)

「慢慢什麼?」

「害怕?爲什麼她會怕我?喂,米莉安」

「強行?我什麼時候、在哪裏勉強過她」

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卡那齊還是把盛藥湯的碗放在地上,走到平爐前的詩人身邊。

琉琉立刻狠狠地瞪着卡那齊,爬到米莉安面前。

琉琉迅雷不及掩耳地繼續逼問,讓米莉安的眼睛越睜越大。她感到異樣地緊張,心跳變得急促起來。雖然她並沒有做任何虧心事,但要特地向別人說明清楚總覺得很不好意思,也很困難。

「她在我身上尋求的,是平靜而理性的無償之愛。是父親的角色,或許是母親也說不定。但是,她明確地把你視爲一個並非親人的異性。正因爲如此,她纔會『害怕』用嘴喂藥。而且,你應該也喜歡着她。琉琉的態度讓你很火大吧?他可是毫無疑問地對米莉安抱着好感。」

「別道歉,你並不覺得自己有錯吧送我這條項鍊的女人,的確已經死了。沒錯,她的確是我曾經愛過的女人。她是被我害死的。」

「不同的心情?這是什麼意思啊?」

「你知道嗎,卡那齊?米莉安害怕你會討厭她。」

(那現在就馬上去死吧!)

話雖如此,米莉安的腦海中也沒有敷衍過去的念頭存在,她一邊確認自己的心情一邊回答。

詩人彷彿有些困惑般,面無表情地歪着頭喃喃道歉:

聽到米莉安這麼說的琉琉,終於重新轉向她、激動地吼着。不過,他的音量倒是很小聲。

詩人望着拿起鉤子準備把鐵鍋從平爐上卸下的卡那齊,非常平靜地說道:

卡那齊本來就不擅長應付女性。女人只有直覺特別厲害,對於抱着深沉黑暗最重要的是,不管看到哪個女子,他都會想起汐見。即使待在身旁也不會讓他想到汐見的女子,搞不好只有米莉安一個人而已。比小孩子更純真的米莉安帶着陽性之美,只要待在她身旁就會覺得安心。正因爲如此,卡那齊纔會想守護她那份稚幼的脆弱。

詩人平靜的態度令卡那齊備感焦躁,他以否定般的口吻反駁道:

聽到琉琉提出這樣的問題,米莉安不禁覺得呼吸困難。

「那兩個人的感情好像很不錯嘛~他們是老朋友嗎?」

「你怎麼突然講出這種話!給我差不多一點,那傢伙喜歡的對象是你吧!嘖啊啊蠢斃了,我在說什麼啊基本上,現在是談這種事情的時候嗎!」

「不是他們沒有認識那麼久,我們幾乎是在同時期相遇的。」

「你真的太坦率了,坦率到令人生恨。簡直就像」

「等一下,你別動手好嗎?這孩子在害怕呢。」

「卡那齊因爲自己所犯的錯,害親戚和故鄉全都毀滅,害很多人死掉、多到無法挽回可是,他依然還是邊殺着人邊活下去。他的自尊心明明很強,爲什麼會這樣?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如果是我,一定會死掉。」

卡那齊留意着米莉安那邊的狀況詢問,探頭看向詩人正在攪動的小鐵鍋,鍋中熬煮着散發刺鼻氣味的琥珀色液體。

卡那齊無法理解詩人剛剛對自己說了什麼,只能愣愣地望着他。詩人伸出手,筆直地指向卡那齊的胸口。他蒼白的美貌上,只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瞳蘊含着緩緩流動的光芒。詩人眼中的光芒不帶半點熱度,那是一雙冰冷的眼眸。卡那齊感到冷汗從太陽穴淌下,覺得難以呼吸的他,下意識伸手抓住詩人指着的胸口,突然回想起來。

她覺得肚子餓是件難過的事。就算外表很漂亮,但肚子餓就會弄壞身體、無法得到幸福。米莉安行點擔心眼前的少年,下意識地抱緊胸前的魔法行。琉琉婁時輕輕倒抽口氣,微微顫抖起來。

「嗯我想,我們算是親人吧?或許只有我這樣想而已。雖然不是戀人之類的關係,可是我以有點不同的意義喜歡着卡那齊和空。」

詩人流暢地說出這番話語,令卡那齊愕然地抬起頭。

聽到卡那齊的聲音裏不帶任何感情,詩人忽然陷入沉默。

「你不要擅自斷定別人的心情。米莉安還是個孩子啊!琉琉也一樣,硬要選一邊的話,他比較在意的人是你纔對吧?」

「聽着,米莉安,你得去學化妝!人家無論如何都會把你從這裏救出去,所以到了外面之後,你要好好化妝,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懂了沒你必須好好學會在外界與他人戰鬥的方法。你的心太缺乏防備了,感情纔會透過魔法石流進來,該怎麼說感覺有夠難爲情!」

「嗯,卡那齊比較好懂,所以纔會搞不懂。比方說,他爲什麼不會死之類的。」

「那是你很珍惜的項鍊。每當你心中猶疑不安時,一定會伸手握住它。」

沒錯在這裏,在衣服底下,掛着昔日戀人送給他的弦月項鍊。

「不嗯,我錯了。你本來就是這樣的傢伙,你就是隻能用這種攻人不備似的方法說話的傢伙。」

詩人盯着拚命解釋的卡那齊,然後瞥了一眼不安的米莉安與琉琉,輕輕點頭。

「對不起。」

站在平爐前的卡那齊拋來一句話,令米莉安屏住呼吸。

卡那齊不禁愣住,隨即拉高嗓門,聲音裏帶着無處宣泄的怒意。

卡那齊訝異地問道,伸手想觸摸米莉安的頭髮。這次,米莉安毫不隱藏地顫抖着。

「呃嗚嗚,這比半吊子的拷問更難受」

這前所未聞的價值觀讓米莉安喫了一驚,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琉琉。

卡那齊在心中詛咒自己。一個瀕死的人喜歡上別人又有什麼用?一個誰也無法保護的人,事到如今再喜歡上別人又有什麼用?這種事是不允許發生的,所以去死吧!他要靜靜地捏碎自己的心,抹煞那份感情。卡那齊感到有些難以呼吸,就像在求助般伸手碰觸胸前的項鍊。然而項鍊卻沒有給他任何回應,也無法讓心恢復平靜。

「怎麼了?」

琉琉斜眼瞥了發問的米莉安一眼,諷刺地笑着:

「詩人,你這個混蛋」

卡那齊粗魯地抓住詩人的衣襟。詩人既不閃避也不反抗,只是面無表情地任由卡那齊將他拖過去。卡那齊將詩人扯到眼前,瞪着他膚淺的美貌想怒吼出什麼但他的心卻忽然枯萎了。

「來,米莉安,在喫飯之前先喝掉這個。」

卡那齊在她身旁蹲下、遞出藥湯,令米莉安反射性地僵硬起來。

「拜託!人家可是得花上很大的心力才能維持這個體型!反正人類的內在全都會表現在外表上,對人家來說,什麼內在美根本無關緊要,只有保持外表美麗纔是一切!」

「沒錯!人家在和外界的一切,和其他所有人戰鬥。」

「琉琉?」

「詩人,米莉安的態度好像不太對勁?她的臉色雖然好轉很多,但不知道是傷勢的影響,或是失去親人帶來的衝擊你有什麼看法?」

看到米莉安的態度,琉琉抿起嘴脣,但卡那齊並沒有注意到就走了過來。

憤怒的表情從卡那齊臉上消失,手指也失去力道。

琉琉低頭望着全身僵硬說不出話的米莉安,逸出一聲嘆息:

琉琉把接下來的話嚥了回去,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橫臥在地的米莉安。他的目光太強烈同時又太遙遠,令米莉安產生淡淡的異樣感。

琉琉看着她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着什麼令人懷念的事物一樣。

在米莉安針對那種異樣感發問之前,琉琉已經先伸出手撫摸着她的臉頰。米莉安皺起眉頭。雖然被卡那齊、詩人還有斐金家的人們這樣撫摸時,她不會覺得討厭,但琉琉的手有點骨感、的確是屬於男性的手,帶着她不習慣的味道。

即使知道米莉安感到不快,琉琉嘴角還是揚起微笑,將臉湊到米莉安耳畔。他那頭玫瑰色的長髮垂落,完全遮住了米莉安的視野。

「米莉安,你有去過帝都嗎?」

琉琉對她說話的聲音異樣地甜美,米莉安無法隱藏內心的動搖,眨了眨眼睛。

「帝都?我沒有去過,一次都沒有。」

「是嗎?那你絕對不能去唷。離開這裏之後對了,要不要連你的石頭一起帶到我身邊來?」

在她耳旁,琉琉恢復男聲呢喃。

那句模糊不清的耳語令米莉安喫了一驚,扭動身軀。這個動作使她全身的傷勢都痛了起來,她不禁皺起眉頭。察覺少女反抗氣息的琉琉微微一笑。

他用嘴脣輕輕碰觸米莉安的耳朵,接着悄悄退開。

「爲什麼?」

米莉安終於脫離玫瑰色的帳幕重獲自由,喘着氣勉強問出這句話。少女不太明白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明白琉琉想做什麼。琉琉像原來那樣抱住膝蓋、坐在米莉安眼前,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說道:

「誰知道?人家迷上了你的石頭嘛。因爲你和你的石頭以後好像還會變得更漂亮,人家纔想說在一起也不錯~只是這樣而已。」

「我要和卡那齊他們一起」

她想和卡那齊他們一起走。但是卡那齊說他要去打倒烏高爾。

米莉安渾身冒着不安的冷汗閉上眼睛,但一種不好的預感令她立刻睜開眼。

(這種討厭的感覺是什麼?)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大廚房裏搜索。

當她紫紅色的眼瞳駐留在牆壁一角的通風口上時,有什麼東西從漆黑的洞口中滾了出來。

米莉安覺得體溫似乎下降了,她用顫抖的手指抓住毛毯。

「謝謝,我一定會還給你。」

「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會融化?不可怕嗎?」

「可以打擾一下嗎?我知道不少魔物的知識,第三書庫裏有關魔物的書籍內容我全都背下來了。這魔物恐怕是『曉暗之輪』,應該可以用火燒掉。」

雖然琉琉用一副嫌麻煩的口氣這麼說,但米莉安覺得那一定演出來的。雖然她不知道理由,但琉琉的每一個態度都像在演戲。他的演技比起詩人更加不自然、更加輕浮。

當大廚房充滿詩人可說是不合時宜的歌聲時,魔物的動作倏然而止。

的確,在地底下就連方位也難以分辨,隨便潛入只會迷路而已。衆人陷入沉默,一個魔導師扶着牆壁探出頭來。大概是直到剛剛爲止都在幫忙焚燒魔物,他臉上被煙燻得一片灰黑,一隻腳上包着繃帶。

「我們馬上就會回來了。」

對於自尊心很高的魔導師們來說,把自己的魔法石交給一般人,想必是極大的屈辱吧?卡那齊用那雙蘊藏着獨特陰暗的眼眸望着他,魔導師終於沉默地把魔法石塞過去。卡那齊起碼以小心翼翼的動作收下,對他行了一禮之後將魔法石掛在脖子上。

「卡那齊,我和你一起去吧。萬一魔物失控暴動,只有我才能阻止它。」

「人家是爲了讓你聽得懂纔會隨便說明好嗎!動力基本上是由水力供給。這座溪谷的地底下有河流經過,暗魔法教會汲取地下河流的河水建造了地下水路。」

卡那齊與詩人走到走廊上後,輕輕關上房門。

「他對米莉安沒有惡意。雖然琉琉身上散發出僞裝的氣息,但他的魔法力很弱,萬一到了緊要關頭,就連米莉安都能打倒他。等事情辦妥之後,我也會立刻回到這裏。」

琉琉匆匆說明,詩人則抱着樂器點點頭。

(我好無力。)

「這是你的工作。」

這時候,縮在房間角落的魔導師裏,有一個老人舉手開口:

接着,魔物乖乖地收起觸手安靜下來。

小石頭繼續描繪着圓周晃動,發出呻吟般的聲響漸漸巨大化。石頭變大之後,可以看出那是某種帶有漩渦花紋的厚重圓盤狀物體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某種類似螺的有機物吧?

詩人平靜地發出抱怨,同時解開裹着樂器的袋子。魔物在這段期間繼續轉動,發出恐怖的聲響撞上石壁。看來外殼的硬度高得驚人,被它撞上的牆壁立刻出現放射狀的裂痕,整個大廚房也隨之震動,到處都有塵埃落下。

米莉安將蓋在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緊,開口問道:

詩人如此呢喃,米莉安揚聲朝他喊道:

琉琉用燒成炭的木柴在石地板上畫出建築物的整體結構圖,卡那齊等人則環繞在圖的四周。

卡那齊來回看着腳下的魔物與眼前巨大化後的魔物,下定決心說道:

「怎麼了?只不過是顆小石子」

察覺這陣騷動的卡那齊,一腳踹開洗滌室的門衝進大廚房。看到突然出現的巨大圓盤,卡那齊驚愕地握住劍柄,但跟在他後面趕來的詩人卻很冷靜。

「但是,如果把魔法石交給他,我就不能使用魔法了!」

年輕的魔導師困惑地抗議,老人那張滿是皺紋、難以浮現表情的臉上露出笑容。

「你真的要把米莉安交給琉琉照顧嗎?」

「米莉安,把詩人的樂器扔過來!」

「嗯,應該是。」

「現在是吵架的時候嗎?好了,你把自己的魔法石借給這傢伙來帶路就行了吧!藥師,碰到道路分岔的時候,你只要舉起魔法石敲一敲、或是用光線映照魔法石即可。如果石頭髮出清脆的聲響或是閃閃發光,就代表那一邊是該走的路。」

聽到琉琉認真煩惱地回答,米莉安緩緩眨着眼。

「琉琉。琉琉一直都是、獨自一個人嗎?沒有喜歡的人嗎?」

因爲討厭當個無力的孩子,所以她一直以來應該都是爲了脫離無力與空虛,拚命活過來的。但她終究還是很弱小,因爲弱小,纔會被拋下。

「什麼啊,你的腳可是我治療的欸!?」

「啊?這個嘛。雖然喜歡分成很多種,不過人家可以當成你問的是戀愛方面吧?」

在旁邊的平爐處,可以看到魔導師正在努力設法用爐火燒掉巨大的魔物。卡那齊跪在地板上的整體圖旁,以銳利的眼神看着地板問道:

「說到魔法機械,那是光魔法教會的拿手絕活吧?」

「一定沒錯!原來明明很小的,撿起來就變大了!」

圓盤狀的軀體下開始伸出無數只暗綠色的觸手,魔物用觸手抓住石地板,一點一點地掉轉方向,爬行到詩人眼前。

「這是暗魔法教會本部的整體圖。烏高爾在頂樓十三樓的大廳,發動封鎖靜魔法的據點分別是這八個地方。」

「不,有點不一樣。想要在一起的感覺,就是手一碰到對方,身體彷彿就會從那裏開始融化。身體融化,接着心也融化了,好像什麼都不必說就能心意相通不管是心也好、身體也好,分成兩人反而變成一件很可笑的事,變得不需要自己的存在,彷彿一切都聯繫在一起。如果會有這種感覺,那一定是墜入愛河了。」

米莉安緊握住琉琉的裝飾品,抬頭看着卡那齊與詩人。

「那個靜魔法是怎麼發動的?魔導師們在據點詠唱咒語嗎?」

「照這感覺這東西大概是一種魔物吧?」

「唉,是很可怕。不過,在談戀愛的時候就不會怕,真不可思議。」

卡那齊冷淡地回答後,抬頭仰望巨大的魔物。他忽然望向腳邊,大概是處在休眠狀態的同種魔物吧?有個掌心大小的圓盤掉在地上,看得卡那齊皺起眉頭。

「說不定能派上用場。詩人,我們利用這個魔物來打開退路吧。」

「真的嗎?那真是幫了個大忙。我馬上把它們燒了。」

「說真的,你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琉琉以開朗的語氣說着,在米莉安身旁坐下。感覺到琉琉體溫的米莉安顫抖了一下、渾身僵硬。琉琉低頭望着緊張的少女,看起來有點爲難。

聽完琉琉不高興的說明,卡那齊點個頭後抬起頭。

雖然詩人這番話再正確不過了,卡那齊卻輕輕皺起眉頭。他拿着劍站起身,在詩人耳畔低語:

「米莉安,你在消沉什麼呀。別擔心啦,人家會保護你的.」

「是沒錯啦,不過我們也會用一些簡單的設備。比較常見的像是轉動寫上咒語的轉輪。如果有配合好同時發出聲音,轉一圈就等於詠唱了一遍咒語唷。」

卡那齊與詩人俯視着臉色蒼白橫臥在地的少女,各自靜靜地說道:

「咦怎麼了,剛剛的事讓你覺得害怕嗎?真是個小孩子,人家又不會喫了你。基本上,比起人類,人家比較喜歡魔法石。」

一股近乎嫉妒的感情湧上心頭,卡那齊當場壓下,向琉琉微微點了個頭。

那東西發出堅硬的聲響掉落在石地板上,好幾名魔導師隨即抬起頭。

詩人停止歌唱呼喚道。卡那齊慌忙看向魔物,但魔物似乎還沉浸在歌聲的餘韻裏,只是緩緩晃動着。

的確,如果琉琉是「黑之搖籃」的間諜,應該會有更多動作纔對。雖然放心不下,卡那齊也只能沉着臉,輕輕點頭同意。

「就從那裏侵入吧,把那個供應動力的水車還是啥裝置破壞掉。這樣封鎖魔法就會出現一點破綻了吧?」

「在一起?是想要待在一起的感覺嗎?」

他們只留下這兩句話就朝門口走去。負責帶路的魔導師跟在旁邊,向他們說明通往地下水路的入口位置。

「魔法這種玩意挺隨便的嘛!轉動那個轉盤的動力是什麼?」

米莉安朦朧地想着,好久沒感受到如此強烈的無力感了。

面對米莉安的問題,琉琉咬起拇指的指甲。那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琉琉輕輕垂下頭,語尾微微顫抖着回答:

「旅行藥師和詩人。不過,我們該拿這玩意怎麼辦?雖然找到它的弱點是很好不過看這個大小,也不能把它丟到外面去啊。」

「從前好像有過吧?有過那種,想要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感覺。」

「卡那齊?」

「駁回!就憑你那隻腳,怎麼可能在水路里走動。」

魔導師的話還沒說完,那顆小石頭就碰到他衣服上乾涸的血跡。小石頭當場晃動起來,體積也喀嚓一聲開始變大。

霎時,她的視野似乎有些轉暗。

「既然如此,我和你們一起去吧。我曾有幾次代理管理者的職務,檢查過地下水路。」

「等到封鎖的靜魔法出現破綻後,立刻調查哪一個據點的防禦最薄弱,進行單點突破。人家一定會好好守護米莉安,你放心吧!」

「我想應該全面都會出問題吧等一下,你是當真的嗎?你知道應該破壞什麼地方嗎?人家是新人,對地下的情況還不清楚耶?」

轉眼間,暗褐色的圓盤巨大到幾乎能頂到大廚房的挑高天花板。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令琉琉尷尬地歪着頭。

一個瘦小的老魔導師踏着碎步介入怒目互瞪的卡那齊與魔導師之間,拍拍兩人的背。老魔導師拉起主動要求帶路的魔導師掛在胸前的魔法石護符,這麼開口:

卡那齊斷然回絕後,魔導師臉色大變地回嘴:

聽到卡那齊道謝,魔導師微微點頭。琉琉用比平常認真一點的語氣說道:

「靜魔法指的是利用現場大氣裏的力量,藉由魔法陣與咒具發動的魔法啦。雖然在控制上需要人力,但並非一定有必要。調整現場大氣所需的咒語,也可以交給簡單的魔法機器操作。」

接着,背上樂器的詩人拿起綴着鈴鐺的手杖,往前站出一步。

「看來我完全變成抑止魔物行動的道具了。」

話說回來,卡那齊也在前世界的遺蹟與之前在本部遭到監禁時被關的房間裏,看過刻着魔法文字的迴轉圓盤。卡那齊一邊搜尋着記憶,一邊問道:

卡那齊喘了口氣望着詩人說道,表情不斷抽搐的琉琉則開口詢問:

「什麼!?」

米莉安本能地察覺危險,以沙啞的聲音大喊。然而,這時已有一個魔導師撿起了那個類似小石子的物體。

「乖乖躺着,不要逞強。」

「你還是一樣好用啊。」

「那個人現在怎麼了?」

「你這傢伙纔是吧?臉色差成那樣,爲什麼還敢和敵人單挑!」

「要是不能逃離這裏,我們連使用魔法的時間都沒有就會送命了喏,現在不是逞強鬥氣的時候了。一個普通人都能做到這種程度,我們不拚上一把怎麼行。」

撞上牆壁的魔物就像在沉思般靜止下來,接着慢慢朝反方向滾去。負傷的魔導師們驚慌失措,彼此搭着同伴的肩膀四處逃竄。

卡那齊立刻衝向米莉安,抱着她回到詩人的身旁。詩人白皙的手指在琴絃上舞動,無論何時都不失平靜的歌喉編織出沉穩的旋律。

「別碰!」

米莉安回應卡那齊的叫聲,伸手拿起放在枕邊的絃樂器、忍着痛丟向他們。卡那齊準確地接住樂器,一把塞給詩人。

魔導師慌亂地喊着,把手中變大的石頭扔在地上。

卡那齊點點頭,正要撿起腳邊處於休眠中的魔物時,忽然陷入沉思。

差點被魔物壓扁的傷患們發出慘叫。

即使如此,年輕魔導師還是猶豫了一會兒,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握住掛在胸前的護符,目光瞪着卡那齊。

琉琉以低沉的女聲拚命說明,米莉安微微皺起眉頭。

「那孩子完全壞掉了不如說,是人家逃走了吧。因爲那孩子好過分,馬上就會忘了我。每次我們纔剛變得親近一點,心意好像相通的時候那孩子就會忘了我。而且還不止一次,每一次人家都難過得像死掉一樣,所以就逃走了。」

「那個人是女孩子?所以琉琉纔會打扮成女孩子的樣子?」

米莉安這句話讓琉琉停止咬指甲的動作。他半開着嘴脣凍結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以異樣平板的聲音回答:

「不是。」

雖然琉琉說出否定的回答,但她很確定這個人正在逃避着什麼,所以身上纔會帶着僞裝的氣息。米莉安繼續提問:

「所以,你纔會和整個世界戰鬥嗎?」

「人家都說不是了,米莉安」

看着琉琉嘴角浮現的曖昧笑容讓她覺得悲傷起來,她將手放在腹部的傷口上。米莉安輕輕按住還在陣陣抽痛的小腹,勉強坐起上半身。

「等一下,你不能起來!啊」

琉琉慌忙要把少女按回地上,但米莉安朝他的胸口一撞,漂亮地解決了他。

米莉安低頭望着癱倒在地的琉琉,設法調整呼吸低語:

「對不起。我還不太瞭解琉琉。但是,我不能待在這裏我很明白我該走了。」

米莉安掀開毛毯,看着鬆開襯衣底下的傷口。她按住滲血的繃帶,重新紮緊。

每當米莉安移動時,血液流動的聲音就會在耳邊大聲響起。好痛!她痛得想冒冷汗。但是,她一定可以走得動。

少女將衣服打理整齊,確認武器所在的位置。米莉安把琉琉的魔法石放在倒地的他身旁,扶着牆壁起身時,魔導師之間發出驚呼:

「喂,傷口會裂開的!你在做什麼!」

「我、不去不行。」

米莉安簡短回答,她撿起掉落在石地板上的木炭碎片,以生硬的動作在石壁上留下大大的文字。那不是魔法文字,只是共通語,是死去的斐金家老婦人數她學會的文字。寫完之後,米莉安用力踏着地板站了起來。

「你說要去,是去哪裏!」

魔導師的語氣裏帶着擔憂。他也認爲米莉安很無力嗎?或許是吧?事實上,現在的米莉安的確是無力的。

詩人平靜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卡那齊一再咳個不停,眼前的景物漸漸泛起灰色。不妙!卡那齊將顫抖的手指伸進上衣裏層摸索。

因爲繃帶上的血而甦醒的魔物開始巨大化,破壞了齒輪的齧合。魔物高硬度身軀的擠壓令齒輪破裂,軸心也扭曲了。聽到齒輪的碎片落入水路,連續激起巨大的水聲後,卡那齊轉身就跑。

如果米莉安沒有打倒烏高爾,卡那齊一定會去找烏高爾吧?

吐出這句話後,卡那齊全身失去力氣。盯着癱倒在水路上的卡那齊,詩人臉上失去了表情。詩人露出感覺不出生命氣息的面容,伸出手指碰觸卡那齊的臉龐。

他拚命回過頭,正好看到詩人沿着石壁翩然降落在下段的水路上。看着詩人用雙手抱住樂器與手杖避免淋溼,動作還能如此優雅,不禁令卡那齊覺得很失望。雖然卡那齊也想知道要怎麼樣才能辦到,但一想到就算問了詩人大概也不會得到什麼正經回答,他就很火大。

「雖然那是對付詛咒的抗體,反正一定也是會傷害自己身體的劇毒吧?就算能抑制魔物,如果把自己害死了就沒有意義可言。萬一你死了,要由誰來給米莉安一顆心?如果我辦得到,我就會去做,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我沒有心。」

「前面可以看到亮光,是叉路嗎?」

「祈禱我不會失敗吧!」

卡那齊低沉回答的聲音在顫抖。詩人將手靠在水路的石壁上,探頭注視着他。

真的嗎?卡那齊正要反問時,鐵柵欄彼端傳來一陣啪嚓啪嚓的驚人巨響。那是木製齒輪粉碎的聲響。

「往這邊!」

「有點遠啊。」

「爲什麼你要把用藥的時間拖延到不能再拖爲止?」

被潑了一身冷水的詩人輕輕甩頭。白髮滴着水珠的詩人抬起頭一看,湧入分支水路的水流似乎只打了一個波浪就退潮了。

水路前方雖然被厚重的鐵柵欄擋住,但他能感覺到以複雜動作運轉的巨大齒輪在柵欄後相互齧合,靠着水力迴轉。卡那齊輕敲胸前的石頭問道:

「抗體只是用完了而已。因爲和烏高爾交手時,我就用掉了我剛剛做了代替品。現在、就用。」

走在水路里的卡那齊小聲地怒罵。清澈的水流深及他們的腰際,水路的幅度大約與兩手展開同寬,天花板也不算太高。

卡那齊惡聲惡氣地扶着石壁的塌陷處,勉強抵抗着水流的衝擊站了起來。

卡那齊舉起胸前的魔法石看過去,狹窄的水路在前方不遠處中斷,他們所在的水路經過些許落差後,與另一條大水路垂直交會。卡那齊分辨着水路,謹慎地從狹窄的水路探出頭看向前方。

(卡那齊平常都像這樣嗎?)

「河底滑溜溜的沒辦法好好前進,河水又冰涼得厲害」

詩人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點寂寞,這或許是詩人竭盡全力表現出的關心了。卡那齊想要苦笑,表情卻被劇烈的惡寒打斷。

米莉安慎重地踏出一步。看吧,不要緊。既然還走得動,那就還能再往前走一點。

詩人簡短回答後解開裝樂器的包袱,先垂下眼眸搜尋周遭的聲音一會兒。當他的手指緩緩撩撥琴絃時,周遭的大氣微微震動。絃樂器的樸素音色響徹四周,調和周遭的聲音。每當琴音傳向遠方時,彷彿就有呢喃般的高音響起。

卡那齊試着側耳聆聽,在水流聲裏的確夾雜着物體傾軋與類似昆蟲振翅的聲響。大氣滯鬱沉重,令人產生不想往前走的心情。卡那齊看着詩人被火把照亮的側臉問道:

「到烏高爾那裏去。」

然後他會死掉。一定會死掉的。

但是,鐵柵欄彼端依然不斷傳來規律的齒輪運轉聲響。

「陶壺沒順利打碎嗎?」

驚人的轟鳴聲緊接着掠過水路,浪頭也衝向他們躲藏的分支水路里。

「你說的是你的身體?你的臉色?還是現在的狀況?」

「卡那齊,你的願望是什麼?」

陶壺沒有掉進水裏,這很好。

現在的卡那齊大概沒怎麼把詩人聲音聽進去吧?他瞪大眼睛繼續顫抖,皮膚化爲土色,痛苦地垂下頭。但詩人卻再度問道:

「啊咳」

卡那齊將藥水一滴、兩滴的滴在手背上,勉強舔溼嘴脣。吞下藥水的同時,他全身開始劇震。那感覺不快得令人難以忍受,全身寒毛倒豎。而詩人還在繼續詢問:

看準時機迅速將布條脫手,陶壺在空中畫出一條弧線扔進柵欄彼端。

詩人探頭注視着渾身劇震的卡那齊臉孔,靜靜地問道:

詩人的手指繼續在樂器上跳舞,每彈奏一個音符,大氣便倏然清淨起來。

「喂,只要毀掉那玩意就行了嗎?」

「糟透了。」

「好像是吧?等一下。」

「我試試。」

面對執拗的追問,卡那齊微微蠕動嘴脣。在詩人目不轉睛的注視下低喃道:

「應該是哪邊的水門打開了卡那齊?」

等到大氣之中那難以解釋的滯鬱消散後,詩人便停止彈奏,與卡那齊一起前進。

因爲卡那齊一旦做出了什麼決定,大概誰也無法阻止他。所以在他死掉之前,自己必須先去。她要去戰鬥,證明自己並非無力的存在。如果不戰鬥、如果輸掉就得死,這也是正確的道理,世界一定就是這樣組成的。

他的指尖感受到細微的呼吸。卡那齊雖然沒有死,臉色卻和屍體一樣。詩人輕聲地說着

「可惡!」

「你有辦法嗎?」

「旁邊有通道,我們上去吧。」

「走這邊沒問題。高度有落差,小心點。」

說完之後,卡那齊到了極限。他把額頭靠在雙手環抱的膝蓋上,不斷大口喘着氣。

雖然那面鐵柵欄只是由直排鐵棒組成,不過是鎖死固定的,看起來打不開。

卡那齊高聲吶喊,爬上旁邊一條較高的水路。詩人跟着抓住水路的邊緣,卡那齊揪着他的衣領,兩人一起滾進旁邊的水路里。

「這種藥的副作用很嚴重。症狀會暫時猛然惡化,發作完畢後,身體的行動力應該會變得比平常好一些。其實我是想等到去找烏高爾之前再用的、就是了。」

魔法石發出特別耀眼的光芒作爲回答。卡那齊回過頭,詩人輕輕頷首,從懷中取出一個陶製的小壺,壺裏面裝了兩個更小的陶製調味罐。

詩人撥開溼淋淋的頭髮望着卡那齊,他正蹲在狹窄水路較深的地方抱着頭。

詩人靜靜地注視着卡那齊,就像平常一樣對他說道:

那是令整個水路都微微震動,在腹部鳴響的低音是水聲。

然而,她不能因此就蹲在原地不動。這世上沒有逃脫之道,更沒有無條件伸出的救援之手。

跟在卡那齊身後登上比水路高一段的通道,詩人擰乾衣襬說着。

一屁股坐倒在狹窄水路里的卡那齊與詩人,只有靴子與一部分的衣服被水洗過,但他們剛纔奔跑的那條寬敞水路里,還有大量的水流正轟轟流過。

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卡那齊從懷中取出預備的繃帶。他將那條有一定長度的布條一頭綁在手腕上,將繃帶對摺,把裝着魔物的小壺夾在中間,再用手握住沒有綁住的另一頭。詩人小聲地說道:

「說出你的願望。對我許願你應該有什麼願望的。」

「你的聲音無論怎麼聽都不像『不要緊』。症狀發作了吧?抗體呢?你最近好像都沒有用呢。」

卡那齊走到鐵柵欄旁,藉由通道的火把照明目測柵欄到齒輪間的距離.

卡那齊儘可能裝出平靜的語氣,但表現得大概不是很成功吧?比起這個,現在得先喫下適量的代用藥再說。他勉強從上衣裏層取出一個小藥瓶,以動作遲緩得令人着急的指尖拔開瓶栓。萬一喝過量,那就真的完了。

拉多利,是他們曾經造訪,有不死者居住的遺蹟都市之名。卡那齊在那裏險些死去,但應該被米莉安的「重組」救了一命。然而,詩人卻說了奇妙的話語。他緩緩地露出微笑說着,詩人以卡那齊與米莉安看見了會感到悲傷的表情笑着:

卡那齊向詩人說完後,一口氣跳向下段的水路。他的鞋底一踩到滑溜溜的水底立刻狠狠地滑了一下,嘩啦一聲摔進水中。

「哈」

「那邊有奇怪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帶着旋律說不定是魔法。」

萬一打中柵欄一切就完了,也不能丟進水裏。

當她喃喃說出回答後,一片暗藏緊張的寂靜落了下來。

詩人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已看穿一切。卡那齊勾起嘴角露出苦笑,低聲說明:

卡那齊確認包在布條裏的陶壺重量後,全神貫注地看着齒輪。

卡那齊與詩人衝向過來時所走的水路。頭也不回地跑了一段路後,卡那齊突然察覺轟然巨響正從前方逼近。

「原來如此,你要利用投石的訣竅嗎?」

米莉安朦朧地想着卡那齊的事。想着那個最後恐怕終究會獨自走掉的人;那個目的地與詩人不同,但同樣朝着恐怖地方走去的人。

當全身的顫抖漸漸超乎正常程度時,卡那齊任由痛苦驅策,伸手抓住自己的咽喉。喉頭髮出好幾次討厭的聲響後,他在水路底部的積水上猛然吐出血塊。

卡那齊抓住柵欄,用力注視着齒輪一直看到眼睛發痛。落水聲沒有出現。

一般來說,這是不可能成功的。殘留在卡那齊腦海一角的理性低語着,但他現在需要的東西不是理性,而是將一切砥礪得敏銳犀利,並且相信自己。從手臂開始,卡那齊將意識凝聚在全身的感覺上。他徹底將隨着呼吸而膨脹的疼痛排除在感覺之外。

「好,快逃吧!」

他們依照魔法石的引導拐了幾個彎後,木製齒輪的傾軋聲變得非常響亮。卡那齊站在通路一角,朝左轉的水路前方望去。

大量的水正從水路一口氣衝下來。當卡那齊領悟到這一點時,浪花已從前面的轉角噴出,宛如一堵漆黑牆壁的洪流隨即湧上,轉眼間迫近眼前。

在一片漆黑的水路中,卡那齊與詩人靠着魔法石的微弱光芒前進。

一個調味罐裏裝着休眠中的魔物,另一個調味罐裏收着染血的繃帶。

卡那齊將魔法石舉向微亮的大水路用手指輕輕一敲,寶石發出清澈的聲響。

(打從一開始我就該這麼做的。有機會打倒烏高爾的人,一定只有我而已。)

米莉安以失去血色、面無表情的臉龐,像挑戰般注視着房門。

「我不要緊。」

那條朝左右流動的大水路大約有十五步寬,兩旁鋪設了檢查用的通道。嵌在石壁裏的掛鉤上吊着幾隻火把滋滋燃燒着,朦朧地映照出挖成圓拱狀的挑高天花板。

「不是的,卡那齊。所謂的願望,應該是救救我、我想活下去、替我解開詛咒之類的要求,就像你在拉多利死過一次時那樣。因爲如果沒有人向我許願,我就無法使用力量。」

他試着輕輕揮動包着陶壺的布條,然後在身體旁邊迴轉,要製造離心力只需要迴轉兩三次就夠了。耳邊響起陶壺劃破空氣的聲響就是現在!

卡那齊的太陽穴浮現冷汗,喃喃自語。如果陶壺沒碎,裏面的魔物沒沾上血,魔物就不會甦醒。最後,詩人靜靜地說道:

詩人悠哉地說着,無法反駁的卡那齊用手背擦去髮梢滴落的水珠。原本就狀況欠佳的身體被河水泡得冰冷,全身處處發出悲鳴。如果不開口抱怨個一、二句,精神上的負荷似乎就快超載了。

卡那齊感到流水聲漸漸變大,於是在扶着石壁的手上加重力道。他們目前身處的水路流速並不算快,但萬一被沖走可就慘了。

如果不想被拋下,那只有完成自己的任務一途。

「是全部、全部!」

老實說,米莉安的身體狀況很糟。她的腳步虛浮到能站得住簡直是不可思議;腦袋有如沉重的石頭,覺得非常想吐;全身疼痛得彷彿身體隨時都會四分五裂。

卡那齊不高興地說着,踢散水深及膝的河水,渡過寬敞的水路。這條水路似乎到處都與較細的水路相連,從各個地方傳來複雜的水聲。

「唉,這裏不是個對健康很好的地點。你狠狠滑倒的次數也不止一次了。」

「不等一下有兩個齒輪停下來了。」

「吧。說吧,說些無、無趣一點用也沒有的話來聽聽」

「說些一點用也沒有的話來聽聽,是嗎?原來如此你和吾王說了一樣的話。和詛咒我『變得無力吧』,拔去我羽翼的吾王一樣。」

詩人這麼低語後,他背後的水路發生了變化。

奔騰的水流在不知不覺間變小了。

「這是有人來了吧?」

詩人回過頭低聲說道,朝卡那齊瞥了一眼。卡那齊靠着水路的石壁癱倒在那,詩人將魔導師借給他們的魔法石重新掛回他胸前,從水路旁的通道爬出去.一看之下,那條寬敞水路的水量,已經減少到比他們一開始來到這裏時更低了。

而水路的另一頭有個人影,提着油燈發出響亮的腳步聲靠近這邊。

詩人輕輕降落在水量減少的水路上,疑似魔導師的人影訝異地停下腳步。

「這傢伙是!你是詩人嗎!你從哪邊鑽進來的!」

依照他質問的語氣來判斷,應該是「黑之搖籃」派的魔導師之一,察覺齒輪發生了異狀正趕來查看吧?詩人緩緩露出微笑,朝魔導師伸出手。

「你說呢?我是會到任何地方去,也不會到任何地方去的人啊。來,你到這裏來。」

『到這裏來』當那個呼喚聲在腦中響起,魔導師立刻變得什麼也不清楚了。

他的腦袋一瞬間變得空白,一切的感情全部消失。記憶與意志宛如泡沫般破裂消散,魔導師露出遲緩的表情。當詩人再度以優雅的動作向他招手時,魔導師嘩啦嘩啦地踏着水花走向詩人。

詩人溫柔地笑着,從懷中拿出一個類似小石子的物體交給魔導師。

「來,這個給你,這是正在睡覺的魔物呢。你會把這個東西放進地上的封鎖魔法據點,然後澆上自己的血。你只要順利逃跑就不會死去吧。」

詩人也和卡那齊一樣,偷偷把一個魔物的休眠體藏進懷裏,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依然一臉蒼白的魔導師沒有特別畏懼的樣子,點點頭就以生硬的動作轉身離開水路。魔導師並非受到暗示的操縱,而是他的心已被完全破壞。

完成詩人交代的任務之後,魔導師會變成無論誰向他說話都毫無反應的廢人吧?這是精神上的殺人,是詩人在卡那齊與米莉安面前絕不會使用的力量。

詩人露出有點甜美的笑容,抬頭仰望天花板。

「哎呀卡那齊,要是連你都沉默,這個世界似乎有點過於安靜了。我果然還是得儘快見到世界之王不可。然後,請他修好這扭曲與傾斜。」

沒有任何人回答詩人的呢喃,但詩人的身影或許微微晃動了一下。

宛如燭火搖曳般,僅只一瞬間。

沒有人看着他時,詩人的身影真的就如水面倒影般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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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歌劇系列 永恆之章 世界歌頌着永恆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帶來麻煩的客人
  5. 05第二章 終結的城鎮
  6. 06第三章 舞臺的背後
  7. 07第四章 祭典前夕
  8. 08第五章 祭典之日
  9. 09第六章 開花
  10. 10第七章 搖籃曲的時間
  11. 11第八章 徹夜未眠的孩子們
  12. 12後記

第二卷歌劇系列 歌手之章 寂靜的歌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鴿子的居所
  3. 03第二章 不被期待的救援
  4. 04第三章 古戰場
  5. 05第四章 妄言的歸結
  6. 06第五章 沒有死亡的城堡
  7. 07第六章 祈晴
  8. 08終章 空蕩蕩的鳥籠
  9. 09後記

第三卷歌劇系列 花之章 綻放於荒野之花

  1. 01引子
  2. 02
  3. 03第一章 尋找回家的路
  4. 04第二章 混沌的羣集
  5. 05第三章 陌生的故鄉
  6. 06第四章 選擇的方法
  7. 07第五章 選擇之夜
  8. 08第六章 墜崖的男子
  9. 09終章 魔導師的歸還
  10. 10後記

第四卷歌劇系列 樂園之章 黑暗樂園的設計者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第一章 右和左
  4. 04第二章 死之劇場
  5. 05第三章 玫瑰S的小丑
  6. 06第四章 步向深淵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通往樂園的階梯
  8. 08第六章 太過長遠的繞路
  9. 09終章 呼喚演員之聲
  10. 10後記

第五卷歌劇系列 迷宮之章 光明與毀滅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第二章 徐緩的逆轉
  4. 04第三章「歡迎回來」
  5. 05第四章 真實的碎片
  6. 06第五章 石之森,死去的小鳥
  7. 07第六章 頌讚勝利吧
  8. 08終章 環狀迷宮
  9. 09後記

第六卷歌劇系列 榮耀之章 頌讚無神的榮耀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七卷歌劇系列 回憶之章 祭奠的回憶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八卷歌劇系列 黎明之章 你望見的黎明之光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1 地上之檻
  4. 042 七賢者
  5. 053 一切始於樂聲
  6. 064 天上之檻
  7. 075 推動轉輪的人們
  8. 086 開拓廢園
  9. 09終章 黎明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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