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祈晴
《歌劇系列》 · 慄原ちひろ · 1.4萬 字
卡那齊,你又待在那種地方。
跑到那裏豈不是很容易掉下去嗎?那邊都是山崖。
好像聽到溫柔的、熟悉的聲音,卡那齊猛然睜開雙眼。
抓住膝蓋上差點掉下去的書,他想起自己現在在圖書館裏。
(睡着了嗎我還真厲害。)
卡那齊發現自己竟保持着不安定的坐姿待在梯子上,忍不住笑了起來。看向手中的羊皮紙書頁,沒有看過印象的書頁上,細緻的描繪着像是獸類肋骨的魔物素描。
周圍沒有標上任何說明,翻到下一頁,是一張人類的全身圖。
「先生,先生!聽得見嗎?先生。」
「啊,我嗎?」
卡那齊因爲輕聲叫喚而抬起頭來,底下站着一名魔導師,手上拿着書本皺起眉頭說:
「先生,這是凱基利亞大人親筆書寫的貴重書籍,請不要弄壞。」
「我會小心。話說回來這像是骨頭一樣的玩意,是什麼東西?」
「是魔物。」
魔導師看着卡那齊翻開的書頁如此回答,並將手中的書塞回書架上。看着魔導師離去之後,卡那齊仔細盯着魔物的插畫。
凱基利亞的繪畫能力很強,這是連陰影處都畫得十分詳盡的素描畫,藝術價值應該也很高吧?不過,卡那齊對藝術沒有任何興趣。
(可是,爲什麼我會這麼在意這幅畫?)
仔細凝視魔物的畫像,卡那齊發現這細緻的描繪是以點畫的形式畫成的。
「這是字?」
卡那齊忍不住發出訝然的疑問。他看了看周圍,確認沒人之後,貼着書頁以極近的距離看着繪畫。實在寫得太小了不好確認,不過這幅畫似乎真的是藉由細小的文字組成。
翻到下一頁仔細看,人像圖也同樣是由細小的文字組成。
「快點。」
(我知道這筆記?)
就算這樣,還是得做。不想眼睜睜看着他死去,就只能放手一搏。
大廳的底端是高階魔導師們辯論的場所。弓狀的場所四周圍繞着奇特獸類的雕像,兩旁的柱子由青綠色的石頭建成。
卡那齊將包裹在皮革手套內的拳頭伸向對手,單腳向後退半步。擠出低沉的聲音回答:
米莉安因爲看到詩人被矇住雙眼的模樣而動搖。詩人穿着一如往常的白衣,端正的坐在準備好的的椅子上。
卡那齊突然開口要求,米莉安回過頭。臉色很差的卡那齊站在她面前。
聚集而來的人們,實際上說不定都在期待這件事。
受創的神經異常敏銳,讓卡那齊感受到周圍的各種氣息:遠方的人們慌忙奔走着,居民們的聲音像潮水般迴響着。
「不要這樣嘛。拜託,你知道又能怎樣,難不成要記在腦海裏嗎?在你踏進墳墓前都要帶着我的名字嗎?啊啊,我最討厭你這種個性了。恨死了,你懂不懂啊?」
米莉安鑽過並推開人羣,辛苦的到達最前列。
「正好相反,是我會殺了你。」
黎明時刻,如果大雨沒有停止,這裏將直接變成公開處刑的會場。
米莉安一點腳步聲都沒有的靠了過來。卡那齊看向她,突然回過神。
卡那齊甩脫迷惑似的說着,將書塞回書架,走下樓梯。
「嗯。」
爲了這場競賽,城門半夜就開啓了。
那雙總是很溫和的琥珀色瞳孔之處,被覆滿魔法文字的布給層層捲起,讓他的臉看起來更缺乏活人的氣息。
八名魔導師合力抬起設有屋頂的轎子,繪着刺繡的簾幕內,隱約能看到坐着的人影。坐在雕刻精細王座上的瘦弱人影,應該就是不死的魔導師凱基利亞。
「大概吧?」
天馬上就要亮了。今天就是這個地方的春祭,也是魔法競賽的日子。
「這樣啊。雨呢?」
周圍都是雨聲,眼前是有着亭子的中庭。今天的迴廊四周都點着燈火,照亮了單調的石城。
非常輕佻的聲音。說話的人用輕鬆的步伐走到照明之下。
說實話,她不清楚。只能靠曖昧感覺運用的這股力量,在這麼緊急的場合能夠順利使用嗎?一直以來在使用魔法時支撐自己心緒的人,正是要被處刑的人。
說着說着,烏齊列特的笑容越來越病態。
紅髮男子臉色鐵青的擠出笑容,抓着自己的衣服。
能夠容納三百人以上的石砌大廳中,放着一個構造複雜的時鐘。鐘面上備有天球儀,不用倚靠人力調整也能準確顯示時間,日出日落時還具有報時的功能,是這場競賽絕對不可或缺的物品。
「我有事想問你,你和你妹妹的本名是什麼?」
烏齊列特似乎有點不悅的笑着,卡那齊抹去一切情感說道:
(做得到嗎?)
光是從簾幕外面看,就讓她的背脊竄起一股涼意。莫名恐懼的原因,肯定在那轎子上。不,應該說是坐在裏面的凱基利亞本人。
「真受不了。」
垂吊在挑高的天花板下的金屬照明外側刻着魔法文字,裏面搖曳着燭火。
「這鴿子,居然沒有逃走。」
數十名魔導師一齊發出聲音,宛如浪潮般的人羣慢慢安靜下來。
聽到卡那齊的回答,烏齊列特十分高興似的笑出聲。
既然有了這樣的發現,卡那齊忍不住爬下樓梯,從書桌上拿起打磨光亮的水晶鏡片再回到梯子上。卡那齊拿着放大鏡靠近鎖在書架上的書,凝神細看構成魔物圖像的文字。
爲了詩人和凱基利亞的魔法競賽,城裏空出了修行中魔導師們所居住的建築物大廳。會選上這裏,是因爲考慮到地點的寬敞、強度,還有時鐘等要素的關係。
「不我現在去,難得凱基利亞要現身。」
「卡那齊。」
◆
米莉安將手放到胸前,詢問自己。
卡那齊忍不住笑出來。他數着自己輕淺的呼吸,這麼混亂的呼吸,應該沒辦法好好戰鬥吧?沒辦法戰鬥的人就該死當然,是這樣沒錯。
卡那齊莫名冷靜的看着他。
米莉安移動視線,看向站在詩人背後的人們。他們和城內的魔導師一樣穿着長袍,手上帶着儀式用的大劍。
卡那齊帶點嘶啞的聲音說着,陰暗處傳來了回話。
「安靜!凱基利亞大人駕到!」
用古老語言寫出來文字的內容,似乎是混合着公式之類的筆記。卡那齊回想起住在帝國都市留學時代曾看過類似的記號,總之沿着文字繼續看下去。
「就算大門開了,也沒人說可以帶劍進來吧?」
卡那齊的背緩緩離開石壁,同樣笑着回應烏齊列特。他的笑容帶着強烈的敵意。
「唷,雖然我很想早點過來,不過這裏的警備實在太嚴密了。直到今天爲了魔法競賽而打開大門之前,不管怎樣都進不來。抱歉啦!」
當他跟着米莉安走出圖書館所在的建築物時,四周的雨聲似乎特別響亮。
卡那齊因爲類似既視感的印象而覺得十分疑惑。他知道這篇筆記撰寫的法則,或許有些微的不同,不過他的確知道。
卡那齊看着膝蓋上的書,遲疑了一下開口詢問。米莉安擔心的眨了眨眼。
米莉安嬌小的身軀充滿了緊張不安,抬頭看向卡那齊。
她的心臟猛烈加速,高速的跳動。額頭上不知何時冒出汗水,伸手一擦滿是冷汗。
她抓着木製柵欄朝前方一看,眼前的景象讓少女忍不住屏住呼吸。
「米莉安,不好意思,你能先過去嗎?」
「我和你不一樣,不會等到其他人說好纔行動。不過話說回來,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謝謝!因爲我決定要親手殺了你,如果你隨隨便便就死了,我會很困擾。」
在迴廊的照明和照明之間,鴿子的瞳孔在陰暗角落閃爍着紅色的光芒。
「還在下你不去嗎?」
烏齊列特拚命說着,他漆黑的瞳孔訴說着希望卡那齊能點頭。
明明看不懂筆記的意思,卡那齊卻意外的看得很輕鬆。
卡那齊顯出強烈的殺氣,不知爲何很高興的低語:
居民們興奮的談論着湧入城中,其中甚至還有人花了好幾天,專程從領地邊緣趕來。人們爲了見識魔法競賽和親眼目睹凱基利亞一面而衆集,大廳中擠滿了人羣。
看起來有如少年的容貌上出現笑容,烏齊列特笑着如此表示。
「因爲我剪了它的翅膀你是刻意在這兒等我的嗎?」
「那麼,現在就開始祈晴之法。」
某處傳來鴿子的叫聲。
「我也要向你道聲謝。你能夠來這裏真是太好了,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那也是空的敵人。他們,還有這裏的魔導師。果然沒辦法不用魔法嗎?)
「咦?什麼?難不成你因爲罪惡感而覺悟了嗎?你該不會想要藉我的手而死吧?」
當週圍只剩下火焰燃燒和衣物摩擦的聲音時,門後一座轎子被抬了進來。
看着烏齊列特興奮的這麼說,卡那齊伸出右手,輕輕握住拳。
米莉安不安的將手放到手環上時,機械時鐘發出叮的聲響。同時,大廳的門被打開,魔導師們齊聲大喊:
(這副模樣,就算被稱爲病弱也沒辦法啊。)
(我,在害怕。)
少女調整呼吸,緊握住拳頭,再次看向凱基利亞的轎子。
◆
「對不起借過。」
聽到卡那齊的問題,烏齊列特臉色大變。
站在迴廊上的烏齊列特,臉上帶着很平常的可愛微笑,右手拿着尚未拔出的劍。看着他紅色頭髮和白皙肌膚的強烈對比,卡那齊露出柔和的笑容。他灰色瞳孔中的放棄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目光。
「你騙人!你根本就不懂,我在東方的時候一點美好的回憶都沒有。就算妹妹死了、雙親死了也無所謂。我甚至還想要道謝。可是你又怎樣?毀滅一座城鎮的你,現在哪有這個因爲其他人的妹妹死了就露出一副受傷表情的權利。拜託不要再勉強自己,假裝自己很正常了,你也裝夠了吧?說實話,殺人很高興吧?看着人死去有很有趣吧?」
卡那齊沒有回到圖書館,只是站在原地一段時間。
米莉安數日不見的詩人,則在大廳最深處的右手邊。
「喔!空手嗎?哈哈哈哈!你是認真的嗎,卡那齊?不,你一直都很認真吧?既認真又直率,怎麼想都不正常你根本就瘋了。」
聽到卡那齊直接肯定,烏齊列特反應激烈的搖晃着柔順的頭髮,然後抬起頭,兇狠的說:
卡那齊看着她離去,背靠在迴廊的石壁上深深嘆了口氣,放鬆全身的力氣。疼痛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馬上又傳來令人暈眩的強烈疼痛。
少女像是一刻也待不住似的,小跑步穿過中庭迴廊,還回頭看了卡那齊好幾次。卡那齊以小心慎重的步調跟着她。明明只是走路而已,和心跳同步的疼痛卻不斷刺激着神經,真令人不快。
米莉安抱着自己的身體不斷髮抖,轎子仍舊慢慢走進大廳的底端。穿着正式服裝的榭洛弗走在凱基利亞轎子的後方,環顧石砌大廳後開口:
米莉安也將視線從詩人身上移開,墊着腳看向轎子。米莉安從居民們的頭臉之間,看到轎子一眼。突然,她嚇了一跳。
「身體,不舒服嗎?」
人們張大了眼想要見證傳說中的人物,轎子從居民間緩緩向前進。
「不,不是這樣剛纔在圖書館看到的書讓我非常在意。我回頭確認過後,馬上就過去。」
米莉安從卡那齊冷靜的聲音中感受到一絲不安,不過她現在滿心都是逐漸迫近的黎明。於是慌忙點頭,少女回頭跑向大廳。
人們沒辦法忍受這樣連綿不斷的灰色日子。能夠斬斷這股鬱悶的刺激,比什麼都來得珍貴。詩人如果輸了這場魔法競賽而被狂亂的人們包圍,米莉安覺得要拯救他也只能使用魔法了。
「卡那齊,時間已經到了。大門也打開了大家都在大廳。」
漸漸的,一陣咕嚕、咕嚕的鴿子啼叫聲傳進耳中,卡那齊看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可是,沒辦法確實想起是在哪裏看過。卡那齊焦慮的翻著書頁,這時傳來小聲的開門聲,圖書館館的門被人打開了。
不能不殺他,爲了證明自己還活着,這次一定要殺了他。
(什麼到底帶了什麼東西進來?)
卡那齊露出輕佻的笑容聳聳肩,站在迴廊上。四周的光亮爲他照出濃深的陰影。
班修拉爾一行人隔着大廳的講臺站在左側。班修拉爾穿着法務官的制服,用陰沉的眼神緊盯着詩人。修娜爾陪伴在他身旁,還有兩名士兵站在守護的位置。
(爲什麼要那樣太過分了!)
不過,卡那齊沒有絲毫贊同烏齊列特想法的意思。
卡那齊默默的走向前。他的動作非常自然,身上一點殺氣都沒有。
(糟糕,慢了一步!)
烏齊列特張大雙眼,將手伸向劍柄。
他太過興奮而錯過了應該拔劍的時機。但烏齊列特仍盡全力迅速拔出劍,順勢橫向斬去,不過他的劍卻落空了。
察覺卡那齊的影子完全進入自己的死角,烏齊列特拼命改變站立的位置。
岔開了,呼吸完全被岔開了。
烏齊列特完全無法掌握卡那齊的呼吸、動作。
背部因爲焦慮而冰冷,自己的呼吸聲莫名響亮。
(笨蛋!我在怕什麼,對方可是赤手空拳啊!?)
他咬緊牙關,從下方向上挑。卡那齊流暢的閃過劍刃,深紅色的袖子從烏齊列特的視角閃過。烏齊列特本能的縮起身子,肩膀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咦,什麼?)
烏齊列特退了幾步後穩住腳步,心中感到很訝異。攻擊肩膀的是卡那齊的拳頭。
力道比想像中輕很多。
(什麼啊,果然還是快死了嘛!)
這麼一想,心情突然輕鬆許多。烏齊列特的恐懼霎時煙消雲散,又再次掌握起對方的動向。烏齊列特揮劍斬向卡那齊。
卡那齊滾地閃過,用手掌拍向石砌迴廊,轉身在中庭的陰影下站起身。烏齊列特緊追在卡那齊後面,他的呼吸十分紊亂。因爲詛咒的關係,卡那齊現在一定非常痛苦。
烏齊列特幾乎完全沉浸在興奮中揮出手中的劍。
他真心的想要殺掉卡那齊。他很害怕明明遭遇了堆積如山的死亡,卻仍然這麼率直的卡那齊。
害怕的東西只要除掉就好了馬上就可以消除了。
因爲討厭繼續殺人。現在的自己,討厭殺害任何人。
似乎聽到很意外的話,詩人不禁眨了眨眼。他孩子似的舉動讓榭洛弗稍微恢復平靜。調整呼吸後,榭洛弗說道:
雖然寫的文字完全不同,不過書寫的法則和這城內圖書館看到的資料一模一樣。
班修拉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在衆人的注目之下,榭洛弗輕咬嘴脣、點了點頭。得到她的許可之後,其中一名魔導師恭敬的拿下詩人的眼罩。
榭洛弗帶點畏懼的憤怒,顫抖着身子瞪向詩人。
卡那齊看起來還能動,但自己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失血而亡。
卡那齊用劍抵着烏齊列特,打算說些什麼。
「你錯了凱基利亞大人是不死的吧?那麼應該這麼說纔對:『死?老夫纔不知道這種事,也不可能知道。』你覺得呢?」
詩人緩緩睜開雙眼,看向四周。
「不了,我們沒有義務要幫這麼多。」
(活着雖然活着,但這是什麼好討厭、好奇怪的感覺。)
腦中的光景不斷轉換,沒多久,浮現研究不死藥時的場景。當時寫下的筆記展現在眼前。
就算詩人再怎麼令人生氣,無論什麼事都說得和自己無關一樣,臉上老是掛着無意義的笑容,沒有任何用處,可是,那時候還是應該向他道謝。如果那時候被趕走,卡那齊的心一定還會繼續削弱下去。那的確是不應該放棄的時候。
榭洛弗在心中咬壓切齒,忘了要傳達凱基利亞所言的前提。
因爲正在作夢。
延長心的壽命方法一向都很陳腐,例如:就算知道沒用也伸手救助他人的時間。
卡邪齊就是用這把短劍切斷了烏齊列特的手腕。
詩人溫柔的對她露出微笑。
「首先,請提出競賽的魔導師,威爾巴師先執行祈晴之法。決勝負的時刻是黎明,當黎明的陽光從那扇窗射進來之時,就是他獲勝。不過,如果超過時刻一分半秒還再降雨,威爾巴師將獻上自己的生命來賠罪。」
詩人將手放到眼罩上,用柔和的聲調回答榭洛弗的問題。
突然想起詩人的話,卡那齊皺起眉頭。
「你不是空手嗎原來,你還會用卑鄙的技倆啊。」
可是,這位白衣男子爲什麼還能夠這麼冷靜。詩人繼續說:
「那麼,師尊就更應該爲了居民運用他的力量,不是嗎?失去力量的不死者究竟有什麼意義。」
「沒問題。不過有件事想要拜託你,希望能拿下這個眼罩。我也想親眼目睹傳說中的魔導師,凱基利亞師的面貌。」
烏齊列特毫不在意的持續揮劍,卻察覺手指無法動彈。
什麼都沒有。
這裏是魔導師的城,榭洛弗也擁有魔法力。眼前的詩人不要說魔法力,看起來連揮拳殺人的腕力都沒有。
緊咬着牙,他不知道自己咒罵的對象是自己還是烏齊列特。
卡那齊壓着傷口出聲咒罵着自己,勉強回到迴廊裏。
「不是。只是想知道真正的答案。不需要千人、萬人都能接受的模範解答。我希望知道期望着不死,而且真正得到不死的凱基利亞師本人的回答。凱基利亞師爲什麼會追求不死?是因爲對死亡的恐懼嗎?」
「要阻止嗎?」
他朦朧的這麼想着,外頭似乎還在下雨,感覺好像是這樣。
「唉呀真像是兩匹獸在互相吞食。只是,其中一方好像已經油盡燈枯了。」
所以卡那齊成了藥師。就算身爲罪人,就算是殺人犯,就算沒人期待。
沒有任何方法能夠回到過去,回到自己學習能夠殺害生命的力量之前。
失去的東西找回來就好了卡那齊絕不相信這種話。
長方形的窗戶正對凱基利亞,木框已被拆下。
當烏齊列特向前踏出步伐時,一道銀色的光芒從他眼前閃過。
糟了!卡那齊突然想起來,那時候應該向他道謝纔對。
因爲疼痛而扭曲着臉孔的卡那齊立刻壓住傷口。當卡那齊的手放開烏齊列特時,他拼命壓住仍在流血的手腕。烏齊列特稍微思索了一下,因爲貧血而感到有點頭暈,他放棄繼續戰鬥下去。
烏齊列特動着蒼白的嘴脣想要說些什麼,不過,卡那齊極近距離之下的灰色瞳孔阻止了他。卡那齊手中的短劍抵着烏齊列特的喉嚨,是那把米莉安給他的短劍。
下次再找確實殺害他的機會纔是上策。烏齊列特小聲的說:
「可惡」
他的話實在太過平和,幾乎可以說是傲慢。
「有沒有問題?不需要任何施法用的道具吧?」
人們一齊發出感嘆,但實際上,凱基利亞的臉還是隱藏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他身上豪華刺繡的衣物,還有扶在椅子上的手指。
榭洛弗步向安置在大廳深處的轎子和凱基利亞。她拉開轎子的簾幕,露出凱基利亞的模樣。
噗滋,傳來什麼被切斷的聲音。
「你你這是在侮辱凱基利亞大人嗎?」
當「死」這句話從詩人口中說出時,城內的魔導師一齊顫抖。
「可以。只是,凱基利亞大人年紀老邁,無法發出太大的聲音。凱基利亞大人的話必需由我來轉達。」
「下次見。」
烏齊列特愣愣的發出疑惑聲,劍從他的手中掉落。同時,他的手腕噴出大量鮮血。
◆
「唔!」
烏齊列特顫抖着說話,站不穩的身子略微蹲了下去。
問題本身很簡單。她將臉靠向凱基利亞,盡力保持平靜回答:
夢到小時候遊玩的山中、友人的臉、纖弱的戀人,還有拼命唸書的留學時代。
爲什麼不就那樣刺向他的喉嚨理由已經再也隱藏不住。
「難道沒有力量就該死嗎!?這只是擁有力量之人的道理,是最初就擁有力量的人才能說出口的道理!凱基利亞大人不單單是擁有力量的人,大人他大人努力要了解不死者!」
就算奇蹟發生,被他殺害的人活過來,卡那齊殺害這人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因爲殺人而失落的部分,無論用什麼都填不回來。
畢竟是在極近距離之下,卡那齊雖急忙避開,但烏齊列特的短劍還是刺進卡那齊的側腰。
想起來了,不會錯。
「咦?」
能夠不用放棄應該比較好吧?
(那傢伙還活着嗎?)
「嗯,沒關係。那麼我就問了。凱基利亞師,何謂『死』?」
只要活着,卡那齊還是會殺人吧?每殺一人,都會持續削除一部分吧?不斷的削、削、削,等到什麼都不剩的時候就會死去了吧?就算身體還活着,心也死了。沒有心的身體一定也活不久。
都到了這個時候,已經不能回頭了。榭洛弗腹部使力,朗聲說道:
應該兩邊都有吧?
「不對!凱基利亞大人是爲了封印遺蹟的魔物,爲了替這片土地帶來幸福而追求不死!」
榭洛弗感到略微頭痛似的皺起眉頭,但立刻振作起來。
戰鬥有時很愉快,決勝負時會很興奮。不過,卡那齊再也受不了那些結果所造成的死亡。
在紗廉掀開時,他骨瘦如柴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小榭洛弗和他的等級實在差太多了。」
他的視線滑過居民們,越過細長的窗戶,最後到達大廳的底端。
他用顫抖的手指握住小刀,使力拔了出來。卡那齊順勢倒在潮溼的石地上,頭腦像是發着高燒一樣,一片混亂,身體感到很寒冷。雨聲聽起來格外的響亮,說不定這是流血的聲音。
詩人的聲音莫名清晰。榭洛弗張大了雙眼,握住簾幕的手顫抖着。她帶點嘶啞的說:
「您在說什麼啊,威爾巴師。」
不,不能只是感覺。有下還是沒下?頭像要裂開似的疼痛,無法正常的思考。迴廊好像非常遙遠,自己現在似乎睡着了。
詩人的態度實在太過冷靜,讓榭洛弗忍不住激動起來。
真是笨!無聊!不過,不這樣做就活不下去。
「理解不死者?」
榭洛弗被問倒,愣在原地。班修拉爾看着她的模樣輕佻的笑着說:
爲什麼會想起這樣的事呢?卡那齊訝異的想着,從頭看起熟悉的筆記,然後猛然睜開雙眼。
詩人憂心似的垂下視線繼續說:
標準的模範回答。詩人看着榭洛弗,他非常透明的瞳孔讓榭洛弗有些動搖。詩人搖了搖頭。
每殺一個人,自己心中不知是心還是魂什麼的,就好像被削去一塊。
聽到烏齊列特逃走的腳步聲,卡那齊才跪了下去。
這也是另一場競賽。榭洛弗直覺瞭解到,這是詩人對凱基利亞不,是針對她,針對這整座城所下的挑戰。她感覺到居民的視線全都刺在自己身上。
詩人看向凱基利亞,臉上露出笑容。宛如抓到小孩子惡作劇的笑容。
獨行時很好,痛苦的時光很好,自己沉醉在悲傷中的時光很好,可是,不斷沉醉下去總有一天會膩。厭倦固執的獨自一人,雖然只是順勢,不過一但有了同行的人,就再也無法出手殺人。
米莉安捂住嘴,忍耐着寒意和嘔吐感凝視凱基利亞。
「我是白癡嗎」
真是太難看了。想笑就笑吧?他對這世界抱怨。要笑就笑吧?再怎麼被人恥笑,殺人也不快樂。從一開始就是,一直都毫不快樂。
聽了他的要求,榭洛弗有些猶豫。修娜爾悄聲對班修拉爾說:
不過在他說出來之前,烏齊列特用左手拔出固定在腳踝邊的短劍,刺向卡那齊。
因爲,沒有東西能夠挽回。
他的手腕被深深切開,連肌腱都被切斷。
(明明只是突然出現在這裏,明明什麼都不懂!)
「我只是說出眼前所見而已,榭洛弗師。那麼,到黎明爲止似乎還有一小段時間,而我的魔法已經完成了。趁着這個空檔,我有些問題想請教凱基利亞師可以嗎?」
「所謂的死亡是一扇門,誰都得通過的審判之門。善良的靈魂昇華到天邊成爲星星,邪惡的靈魂墮落到世界的盡頭成爲魔物。」
榭洛弗壓抑着聲音宣告,指向大廳的窗戶。
不知何時,他已經在迴廊裏靠着石柱反覆着輕淺的呼吸,卡那齊確認着腦內的印象。
「大人是不死者的朋友傳言中是這樣,而我也相信這件事。得到不死之法的凱基利亞大人獲得不死者承認。凱基利亞大人藉着獲得不死而理解不死者。我相信兩人之間有着本來不可能產生的友誼。」
詩人像是聽到極爲陌生的語言一樣,歪着頭,用纖細的手指摸着下巴。
「真美的傳說。不過令人困擾的是,太過美麗的傳說通常都只是夢。」
詩人小聲的說着。
榭洛弗一臉痛苦的想要回話,這時,大廳內的時鐘又咚的發出聲響。
「時間馬上就要到了。」
魔導師艾霖看着時針低語。
米莉安回過神看向時鐘的鐘面,然後再看向細長的窗戶。
雨還在下。所有人屏息以待。
(騙人,不太對勁太快了。)
感到不對勁的米莉安拼命看着大廳四周。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還有一小段時間她的本能告訴她,太陽還沒有出來。
但是,大廳中央的時鐘據說絕對不會有誤失。
居民們滿臉期待的張大雙眼;魔導師們緊張的繃緊身子;榭洛弗痛苦的看着詩人;詩人帶着一貫的微笑端坐着。
班修拉爾和艾霖悄悄的交換了視線。
(一定是那些人!)
米莉安直覺到事實真相,於是向前踏出一步。要是不快點阻止就糟了。雖然不可能會有人相信,不過他們作弊。一定調過時鐘的時間了,根本還不到黎明時刻。
看到少女的動作,混在居民之間的魔導師靠了過來。
「讓開!?」
少女紫紅色的瞳孔中充滿怒意,呼喚出使用魔法時的視野。魔導師似乎察覺這件事,從懷中拿出鑲有黑色石頭的金屬製護符。
牽着鎖鏈的護符被舉到眼前,米莉安深吸一口氣,感覺像遭到重擊。
「剛纔好像有聽到什麼。」
窗邊還滴着雨水,不過天上已經沒有厚重的雲層,天空染着一片淡淡的紫色。早上了!察覺這件事的魔導師們忘了正在和班修拉爾他們對戰,全部驚慌的看向凱基利亞。
新敵人嗎?卡那齊抬起頭,米莉安就站在他眼前。
米莉安因爲手被燙傷而皺起眉頭,但還是拼命壓抑住石頭。
班修拉爾抱住頭呻吟着,修娜爾立刻對士兵做出指示,自己也將手搭上劍保護班修拉爾。榭洛弗啞口無言,盯着卡那齊。
在少女的注視下,卡那齊走到機械大鐘前。艾霖陰沉的瞪着他。
班修拉爾似乎做好覺悟,將卡那齊交給他的圖版收到懷中。
不過,和榭洛弗的預想相反,周圍一片寂靜無聲。她戰戰兢兢的睜開雙眼,看向凱基利亞。
(至少至少現在保持着威嚴的形象。求求你,至少要有活着的模樣。)
修娜爾拔出劍下令,班修拉爾的士兵們也都拔出劍來。
榭洛弗緊閉着雙眼,屏住呼吸。她知道凱基利亞現在的模樣,已經乾枯的不能稱之爲活人了。
米莉安從小開始就只學着如何殺人。從小就學着殺掉應該同情的事物。要殺什麼,要放過什麼,這樣的選擇她一直都沒有想過。
叫喊的不知道是居民之一,還是魔導師。周圍就這樣陷入一片喧囂。
空氣一陣震盪,幾個照明突然熄滅,傳出火焰的味道。
少女在熊熊燃燒的內心角落呆愣的想着。
「殺了他!用他的死招來晴朗!」
「萬萬不可!凱基利亞大人非常怕光!」
輸這句話一傳遍整個會場,人們的怒氣瞬間爆發。
「你趕來了。」
一道淡淡的光芒照在詩人身上。不是燈光,是更爲穩定的光芒。
「真是的搞得這麼誇張你這不是讓我沒辦法保持沉默嗎?真受不了!喂,榭洛弗師,請讓我看一下凱基利亞師的臉。」
可以不用殺害全部的人,卡那齊一定有別的方法。
艾霖打算抓住卡那齊,結果被卡那齊用劍抵着鼻尖而罷手。
被抓住手的米莉安,幾乎要被壓制到地板上,她的心中也染上同樣的色彩。人們高聲喊殺,少女的眼神中則充滿了火焰。
在淡淡的陽光照射下,老人微笑着。
全都完了,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完了!
「這是侮辱。他們打算陷凱基利亞大人於不義!拿劍來!」
「凱基利亞應該是將魔物移到了自己體內。這種事不可能延長壽命!」
當班修拉爾幾乎陷入混亂之時,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他回過頭,搶過部下拿來的照明,看到卡那齊站在身後。
「你這傢伙,剛纔說了什麼?」
他似乎沒事。詩人還是老樣子,安然無恙的坐在椅子上,他的身影有些模糊。卡那齊以爲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不過好像錯了。
好寂寞。
「什麼東西他還活着嗎?死了嗎?還是人嗎?」
她的話讓卡那齊無話可說。少女靠向卡那齊,伸手拉起他。
全都是推測,有一半是在唬人。可是,卡那齊說完後的一片沉默,證明了他說的話是事實。
「艾霖!?你要做什麼!」
黑髮青年將手中的羊皮紙塞給班修拉爾。
「應該是魔法。」
其中一位居民察覺到,指着窗戶大喊:
沒辦法順利呼吸,耳邊迴響着悲鳴似的噪音。和打算探測人體時一樣的感受,眼前的護符裏不斷髮出強烈的否定。
班修拉爾皺起眉頭不滿的說着,艾霖生氣的顫抖着,突然怒吼:
去死,你們都去死!
榭洛弗睜大了雙眼。
只能祈求着什麼,祈求着誰來幫助的人們,主張着自己無力的人們,只對親人的死感到悲傷,對他人的死亡卻感到興奮的人們全都去死!
(原來是這樣。原來我很害怕這件事。想殺的人全都能殺害,害怕自己得到這樣的力量。然後選擇殺害所有人的現在也很可怕。)
榭洛弗問完,詩人也不站起來就安穩的回答:
米莉安僵着身體,口中發出呻吟,兩名魔導師像要將她藏在長袍下似的制住她。
魔導師們隨着他一聲令下舉起劍,有些人將鑲有寶石的護符卷在手上。
「只能這麼做了!凱基利亞大人,這都是爲了守護您,爲了守護這座城。來吧殺了那監察官和東方男子!把資料搶回來!」
榭洛弗用眼角看着這小小的騷動過去,看向機械大鐘。
還活着,雖然希望他還活着,可是看不出來還有意識。每天食用的,也只有流傳下來的奇怪湯藥。要是這樣的姿態出現在居民面前,一切都完了。
卡那齊盡全力大叫,魔導師們倒抽一口氣。米莉安回過神來看向他。
不過魔導師們全都臉色鐵青,卡那齊用着不比他們好的慘白臉孔繼續說:
「什麼」
「時間到了,威爾巴師。你準備好了嗎?」
要死的是你們!
沉默的居民間,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喊。
卡那齊也同時跪倒在地,猛烈的咳了起來。
「不可能,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該怎麼做纔好,告訴我要怎麼選擇纔行,我想要聽到你的聲音。)
好好活下去。
「喂,班修拉爾。拿好。」
米莉安在心中低語着。身體很熱,像火在燃燒,就像是全身都變成火焰一樣。心中的低語成了怒吼,少女無聲的叫喊着。
「哇你怎麼挖出這麻煩得要死的東西。」
由好幾個圓盤重疊象徵的太陽,剛好轉到了正面。同時,時針內部連續傳來機關運作的聲響,澄澈的鐘聲傳遍大廳。
少女慌忙握住手環的石頭,但石頭非常灼熱。
「我說,凱基利亞已經死了。聽好!暗魔導師凱基利亞的『不死之法』,就是從魔物中萃取生命力的方法!證據就在圖書館裏,包括魔物的組成式剛纔都已經交給了光魔法教會的檢查官。」
卡那齊勉強站起身,兩人沒有特別交談,只是背貼背站着。對包圍他們四周的魔導師瞪了一眼後,卡那齊看向詩人。
「你又在忙死人的時候出現!這什麼東西啊!」
長時間和他無緣的陽光,爲盲目的老人身上蓋上溫柔的陰影。
少女的臉上浮現悲傷的色彩。米莉安渾身發抖,可是,壓制她的魔導師卻感覺手中傳來無法忍耐的熱量,慘叫着放開手。
居民們本來就已經對凱基利亞的不死感到疑惑,開始在懷疑他的力量了。
「只是研究現在好像沒有繼續下去。圖書館裏幾乎留有全部的資料,試着將資料拿給魔導師看也沒有任何反應,不過不會錯的,凱基利亞在研究關於魔物的生命力。還有,被視爲魔導師禁忌的人體研究我的身體裏養着魔物,這是研究不死藥的結果,也因此差點死亡凱基利亞也是同類。在這裏的,不過是具屍體!」
陽光從細長的窗戶照耀詩人,然後在室內延伸,凱基利亞師的真面目即將出現在衆人面前。
「守護班修拉爾大人!」
壓制着米莉安的魔導師因爲手腕的麻痹而瞠大眼。
榭洛弗驚訝的大叫,艾霖充滿怒氣的臉靠向她。
(不行,要被發現了!)
「好高興。」
喉嚨發出令人厭惡的聲音,咳出的鮮血滴在地上。卡那齊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的意識被捲到黑暗處。他眼前突然變暗。
羣衆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話中的意思而騷動起來,還有人要求繼續執行處刑。
不可能有這種事的。居民們一定會馬上發出失望的聲音吧?
「你們在找的證據這場競賽無效!凱基利亞已經死了!」
榭洛弗好像聽到溫和的低語。這是凱基利亞的聲音嗎?長年以來一直想聽見的聲音嗎?
班修拉爾起身大叫,一旁傳來修娜爾尖銳的聲音。
卡那齊拿着烏齊列特的劍,露出冰冷的笑容。他的額頭上冒出汗水。
米莉安感到很寂寞。她寂寞的站起身,雙眸滿是渴求的看向詩人。他撐着椅子的扶手,好像在思索些什麼。
這低語瞬間傳遍整座大廳,一人又一人抬頭看向窗口。
「怎怎麼了!?喂,拿照明過來!」
米莉安擁有力量,擁有殺光會場所有人的力量。
卡那齊很不好意思的笑着,米莉安搖了搖頭回答:
手持大劍的男子猛力揮舞,卡那齊稍微壓低身子,甩開烏齊列特的劍鞘。他一口氣向上斬去,持大劍的男子發出低鳴,轉了半圈後倒地不起。
怎麼想都是無禮的要求,榭洛弗只能緊閉着眼祈禱。
卡那齊將收在劍鞘內的劍當做柺杖支撐住身體,勉強站在原地。
然後,幾把劍指向詩人。
腦中充斥着悲傷,少女的瞳孔顫抖着,轉換成另一種視野。
班修拉爾拿着照明走向凱基利亞的轎子,榭洛弗和魔導師們臉上失去血色拚命阻止。
人們的眼神產生變化,高舉着拳頭,空氣因爲興奮而震盪。興奮不斷傳染,所有人都無法繼續保持沉默。瞬間,純粹的惡意充滿了整座大廳。
「當然是魔法,是『威爾巴師』的手段。他想要逃跑!」
「嗯,是我輸了之後就交給凱基利亞師吧?」
雖然皺紋多到幾乎不像是人。不過還是看得出老人臉上露出的溫暖笑容。
「很笨吧?」
「喂,放睛了雨停了!」
「卡那齊,你」
「因爲我也做了同樣的事班修拉爾,那些資料你拼了命也要帶回去。圖版上魔物的組成式,前半段和我過去研究的式子一模一樣。要是回到本部,那邊應該還留有我過去被抓時交出去的研究資料。對照一下就行了。」
「聽到了難不成,是凱基利亞大人的?」
「難不成停止這場雨的是」
居民們交頭接耳的談論起來。榭洛弗顫抖着嘴脣,打算開口對凱基利亞說話時,老人的輪廓一陣扭曲。
從臉部的角落開始,凱基利亞慢慢化爲砂塵。居民和魔導師們發出悲痛的哀鳴。
身體機能大半都和魔物相同的凱基利亞,因爲陽光而崩解了。
砂塵蓋過他的容貌,堆積在椅子上,滑落至地面。
榭洛弗顫抖着,她感受到一股預感而看向居民。
人們全都看着她。居民們也很拚命,期望着她的話語而拚命和不安對抗。他們想要相信,想要相信確實的事物。
你正被期望着,我的孩子。
耳邊還回響着那像是凱基利亞的聲音,榭洛弗張開眼。
沒錯,他們期望着我。有些事,她現在一定得做。
不能明說的事情,已經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
居民們想要相信的不是奇怪的流浪魔導師。
不是連死活都很曖昧,傳說中的凱基利亞。
而是就算很平凡,但仍活着保護他們,既是魔導師也是城主的人也就是榭洛弗。
她終於領悟到這件事。
榭洛弗指向空蕩的御座,忘我的大聲宣告:
「祈晴成功的是凱基利亞大人。凱基利亞大人捨棄不死的生命喚來了晴空,讚美他!」
高聲響起的話語,正是居民們所期望的。
哇!四周湧起歡喜的聲音。魔導師們丟棄手中的劍,居民們互相抱着旁邊的人。所有人都帶着感激的表情。有許多人甚至感動得流出淚水,班修拉爾一行人無法順應這股感動的浪潮,只能困惑的放下劍。
聽到卡那齊的批評,詩人頓時說不出話來。他琥珀色的瞳孔中閃耀着淡淡的陽光和驚訝。
像影子般被居民無視的卡那齊,拖着身子靠向詩人。米莉安則像是保護他們一般,靜靜站着觀察魔導師們。
是卡那齊的血。
「沒錯,是這樣沒錯!想找死也是你自己的問題,就算是你這樣的傢伙也想要救是我自己的事情!站起來,給我站起來走下這裏!你老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這裏可不是你的舞臺!」
人羣中傳出了頌讚凱基利亞和榭洛弗的聲音,也有人跪下,甚至還有人親吻凱基利亞的灰燼。他們的眼中早巳沒有詩人和班修拉爾。
雖然這樣也沒關係。如果他要保持着他的樣子,死人般活着就算了。
詩人不可思議的看着血,詢問腳邊的卡那齊。
詩人看向卡那齊的視線中帶着一貫的溫和,他一點都沒有變。
「你這混蛋爲什麼要躲開!」
「沒問題,還活着。」
「啊啊,米莉安?」
「卡那齊,難得你說錯了。這裏是舞臺喔!在這個世界,人生就是舞臺。」
「對、啊。嗯太好了。」
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白衣男子稍微笑出聲來。
卡那齊的傷已經自行處理,止過血並綁好繃帶。米莉安確認他呼吸正常後,終於放鬆表情。
卡那齊走到面前,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託着頰的詩人抬起頭。
「不可以嗎!爲什麼你就只會說些惹人生氣的話!」
米莉安跑過來,推開詩人蹲在卡那齊身旁。她一臉認真打開卡那齊的上衣,確認傷口的位置。
卡那齊生氣的說着,挑釁似的對詩人伸出手。
看着他伸出的手,詩人緩緩露出微笑。
「當然要躲開!你剛纔是用拳頭吧?你用拳頭揮向我的臉吧!」
卡那齊沒有回答他那像是自言自語的問話。他看着毫無表情的詩人,緊握住拳頭。
臉上失去笑容的詩人看向少女,然後,回握住她的手。
「太好了。」
下一瞬間,砰的一聲,傳來沉重的聲響,卡那齊倒在地板上。詩人訝異的歪着頭,看向握住卡那齊的手掌白皙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會生氣是你的問題吧!」
突然,卡那齊對詩人揮了一拳。
看着這樣的詩人,卡那齊露出苦笑,一臉疲憊似的閉上雙眼。
當然沒有任何回應。石地板反射着清晨的陽光,照亮了卡那齊的臉。大廳中仍然迴盪着人們的歡呼聲。
「我是怪物嗎?」
卡那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看着卡那齊耐着性子伸手等待,詩人困惑的伸手拉住他、站起身。
迴盪在四周的歡呼聲已經聽不出是在說些什麼,詩人一個人呆站在原地。
「空!」
「原來,你知道嗎?」
「!?等卡那齊,你做什麼」
慌忙閃過卡那齊的拳頭,摔到地板上的詩人驚訝的張大眼睛。卡那齊很不高興的咂舌,因爲打亂呼吸而猛烈咳了幾聲。
和之前都不同,他僵硬的、慎重的回握。
「放晴了呢!現在纔是真正的黎明時刻。」
看着詩人難得失去笑容大聲呼喊,卡那齊繼續怒罵他:
她的手掌嚴重燙傷,不過眼神中卻充滿安定的力量。
米莉安抬頭看向呆站着的詩人,握住他的手。少女握住那染有卡那齊鮮血的手,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笑着。
「你死了嗎?」
從羣衆中傳來清澈的聲音,呼喚着詩人的名字。詩人露出淡淡的笑容抬起頭。
「那你就拚命跳啊!在舞臺上還一副觀衆的模樣,我看了就不舒服。」
卡那齊疲憊的嘆了口氣。雖然很累,不過他仍朝詩人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