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開花
《歌劇系列》 · 慄原ちひろ · 1.1萬 字
「一、二、三!」
「喝!」
一陣吆喝聲中,會議室的大門被關上。
同時一堆高級的桌椅被推倒,堆在房門前。
像在嘲笑男子們的努力似地,鈐鈴,一道聲音響起。
下一瞬間,許多像線一樣的東西鑽過門的細縫,房間中頓時充斥着悲鳴和怒罵聲。
班修拉爾從一齊逃亡的男人之中找到穿回深紅上衣的卡那齊,追了過去。他用意外的高速追上卡那齊,盡全力叫道:
「喂,那玩意要怎麼辦啊!」
「總之快逃!」
「沒有其他的辦法嗎!」
「這麼大一株,光用小手段一點效果都沒有!」
卡那齊開門進入另外一間房,跑向窗邊,扯下一旁的窗簾。他抱着窗簾跑回走廊,拿起短小的蠟燭靠向手中的布。爲了防寒而塗上油的布料發出難聞的焦味,接着猛然燒了起來。
「小手段一,火!」
確認其他人都跑進走廊後,卡那齊把布丟向房間裏。因爲地毯和傢俱燒焦的味道,魔物發出的聲音突然停住。
周圍的人發出感嘆聲。
「小手段二,聲音!」
卡那齊接着看向周圍,舉劍敲向牆上的金屬燭臺。
金屬間的敲擊聲意外響亮,像鐘聲似的震動着周圍的空氣。卡那齊回頭看向班修拉爾。
「瞭解了嗎?」
「你是說這兩項方法能擊退魔物?」
「原來如此,是個帥哥啊。」
聽着似乎很危險的金屬聲,卡那齊本能的躲向牆邊。
「那麼,你在做什麼?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們只是朝騷動最大的地方前進而已。」
「還撐得住不過現在的情況糟透了,不但魔物兇暴化,而且還來了一整羣帝國的人。」
一直沉默無語的詩人對她伸出手。
回想起的同時,對自己最近這段時間的一切都感到羞愧。
「對不起!因爲不習慣天氣,所以不斷有人生病!」
米莉安睜大眼看向地板。
這對話也不知道該說是有緊張感還是沒有,卡那齊背對着這羣人繼續向前跑。
看着卡那齊毫不遮掩的怒氣,亞古拉嗤笑着。
「你沒事嗎?」
「的確,糟糕!」
他的話有問題這麼一想,眼前他的姿態模糊了起來,他心中真實的理由成爲令人憎厭的低語傳入米莉安耳中。少女動起嘴說:
「不,這是剛剛纔在附近穿上的,不過這長靴似乎不太好。」
洞穴底下的地面不算太遠,但是卻堆積着瓦礫碎石。卡那齊抓着洞穴邊緣,勉強躲避着瓦礫降到底下。周圍是條低矮的地下通路。
看到走廊底端有一名黑服白髮的男人和綠色洋裝的少女跑向這裏。
突然間,往日的記憶伴隨着過去的感覺一同回來。
卡那齊因爲駭人的熱度而慌忙退開。一得到自由,少女馬上跳進詩人消失的洞口。碰到她高熱身軀的魔物發出悲鳴似的聲響,回到地底下去。
其中一名黑衣人用腔調很重的通用語說着,並且向前走了一步,是一名三十歲左右,語調冷漠嚴肅的男子。米莉安向他靠近了幾步,突然,像是夢醒般回頭看向卡那齊和詩人。
米莉安悲鳴般叫着詩人的名字,但詩人一瞬間就消失在地底下。
少女咬緊牙關,忍住差點跪倒的心情,握拳壓抑住依偎向他的手,稍稍點了頭。正打算走向詩人時,腳步一陣踉蹌。
少女用另一隻手抓起自己呈平緩波浪的捲髮,一口氣砍斷。
「大家,都死了。」
卡那齊忍不住看向詩人,他臉上仍帶着一貫宛如面具的表情。只有他白色睫毛造成的陰影,看起來似乎帶着點憂慮。
「我,我在」
卡那齊拼命向後跳,看到四周洞穴中像蜘蛛網般佈滿密密麻麻的魔物,腦袋傳來一陣如同被敲打般的疼痛。下一瞬間,四周傳來魔物劈劈啪啪的伸展聲,卡那齊幾乎是靠着本能揮舞着劍。
「空!」
將頭髮丟向亞古拉,米莉安回過頭。
「只是殺這樣的傢伙,你們到底死了多少人?要花多久的時間?怎麼想都不像認真在工作。你可知道因爲你們的失誤造成我們多少麻煩。米莉安,拖累了艾爾名聲的你,不配冠上卡列思蒂亞的名號。還是卡列思蒂亞的人其實都逃亡了?該不會找了塊豐饒的土地定居,捨棄原本的名號了?」
白色的男子像是看護着她似的站着,卡那齊則是皺起眉頭。少女的眼神慢慢回到現實中,閃過一絲像是迷惘的眼神。
「收下,這是訂金。」
「這,還沒有」
少女看着同伴們驚駭的向後退。
米莉安皺着眉頭說着,突然屏住了呼吸。
看着少女的眼神中出現動搖,浮現從沒見過的深深安心、稚嫩和驕傲,卡那齊心中感到一陣五味雜陳。
回應班修拉爾帶着悲痛的叫喊後向前跑去,這時從前方傳來一羣人的腳步聲。
被他這樣一罵,米莉安看向自己的穿着,綠色的古典洋裝。
「是沒錯你,這是什麼樣子!」
「基本上是。不過,聲音只能用來阻止它前進。總之,要用高溫燒到它粉碎,除此之外沒有方法能殺掉那東西。」
「放開我!」
「米莉安!嗚哇!」
「喂!等等,結果還是要逃啊!」
「卡列思蒂亞的大家,都在戰鬥中有尊嚴的光榮逝去。無論對帝國的命令或是族內的規範都忠實的遵守。我詛咒成了權力的走狗,毫無根據侮蔑同族的你們。」
「米莉安嗎?米莉安?卡列思蒂亞。」
喧囂中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卡那齊回過頭。
她像是要切斷不成思考的迷惘似的眨眨眼,靠向夥伴身旁。
再度拔出收回劍鞘的劍,斬除魔物的細枝。
附近連一扇窗也沒有,這間館本來就和迷宮差不多,再加上逃了這麼久,完全搞不清楚現在的位置。館裏到處都是騷動,搞不清自己所在位置的人們慌張失措,偶爾有人掉入館內的陷阱而發出慘叫。
「這裏就交給你了,加油!」
「這傢伙的目標。」
「喂,米莉安沒聽見嗎?」
「你這是什麼口氣!」
「原來如此,真聰明。」
「亞古拉。」
「我扁你喔!」
「亞古拉,帝國的工作嗎?」
「是因爲穿這麼厚重的鎧甲過來吧,你們不嫌重嗎?」
竟然現在才察覺這種事,卡那齊再次體認自己因爲緊張和興奮而失去了冷靜。
看出卡那齊的呼吸很慌亂,詩人窺視着他的臉。
「怎麼了?」
卡那齊正打算追向她時,因爲從旁邊洞穴冒出的白色影子而停下腳步。
從心底感到一股寒意,少女發着抖。沒錯,的確是這樣。無視自己的使命,和底細不明的陌生人還有殺了同伴的人一起行動,爲什麼自己在做這種事。自己的行爲不但侮辱了自己,連死去的同伴都一起侮辱了。米莉安呆滯着說不出話。
「米莉安,你的工作怎麼了,卡列思蒂亞肩負的使命呢?」
「喔,你們來啦!辛苦了,不過來得太慢了!」
卡那齊及早跳了開來,但詩人慢了一步。卡那齊回過神來伸出手要拉他,不過卻夠不到。
亞古拉嚴厲的詢問她,卡列思蒂亞是米莉安在艾爾?烏魯其亞時所屬的小集團名稱。
亞古拉剛說完,米莉安的頭髮就冒出熊熊烈火。
「詩人,米莉安!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火焰的對面似乎有誰在呼喚。
腦中的某個角落,正打算回想起故鄉的模樣。
和他擦身而過跑向班修拉爾的,是整團穿着全身鎧甲的士兵。他們身旁拔出的劍鏗鏘作響。這羣人的行列大約花了十秒鐘才從卡那齊身邊跑完,所以可以清楚看見全員的披風上皆繡着班修拉爾的紋章。班修拉爾迎向他們說:
「過來。」
「其他的同伴呢?」
「算了,跳就跳!」
捨棄女性的身份,將規則和殺人的技巧視爲一切時的感覺。
「不行,聽好!我也跟你去,不過這裏太危哇!」
不過隨着他的刻薄話語,米莉安反而感到顫抖慢慢停了下來。
「咦?」
米莉安沿路向前跑去,看不到詩人的蹤影,魔物發出的美麗聲音也像在逃亡似的慢慢遠離。
卡那齊的話還沒說完,米莉安的身體就包覆在火焰之中。
在少女把握事態之前,石地板就像積木崩塌一樣隆起、凹陷,然後在她眼前崩裂。
只專注於鍛鍊身體技巧和魔法無緣的他們,一定認爲現在的米莉安和死靈或魔物沒兩樣。
「卡那齊!」
「這傢伙很拼命在完成她的工作,拼命到幾乎讓人厭煩。你們也回去做好自己的工作。」
「怎麼!」
米莉安說出了卡那齊他們沒聽過的人名。
戰鬥種族的男子聲音中充滿着憤怒和嘲諷。
難得全身黑的詩人輕鬆回答:
「在工作中。」
她馬上打算跟下去,不過卡那齊抓住她的手腕。
對着認真動氣的卡那齊,亞古拉仍然無視着說:
雖然顏色很突兀,不過也沒有誇張到會被罵想到這,她愣住了。
「被連累,所以從帝國拿到的錢變少了嗎?亞古拉。」
米莉安眨了眨眼,吐出口中憋住的氣,亞古拉用毫不在意的眼神看向卡那齊。
這時,口氣極爲不悅的卡那齊插話進來。
面罩下,亞古拉的眼神帶着輕蔑看向米莉安。
「你又是誰。」
一點都不畏懼的直接說着,卡那齊指向米莉安。
(啊話說他們是米莉安的同伴嘛。)
話中帶着些許嘶啞,米莉安拔出劍。
卡那齊用手抵着太陽穴、壓抑住對魔物的恐懼,看向走廊地板的洞穴。
卡那齊將手放上班修拉爾的肩膀,快速說完後又轉身開始跑起來。
從鋪裝完整的石制地板間,像是枝幹的白色東西鑽了出來,是魔物。
發現她看着走廊的一角愣住,詩人和卡那齊也同時看向她的視線前方。對面轉角處站着三個黑色的人影,是在暗處保護班修拉爾的戰鬥種族,艾爾?烏魯其亞的人。他們也同樣注視着這邊。
卡那齊用力穩住顫抖的手。像發病般顫抖的背後,有着無可抹滅的恐懼和無力感。光靠一把劍能斬斷些什麼?兩年前,結果不也是什麼都做不到。困在這樣的疑惑裏,手中劍身的確實重量就好像融化消失了一樣。
(給我動,什麼都不要想絕不能被困惑住!)
卡那齊像在瞪着什麼似帶着銳利的眼神,確實的斬斷周圍的枝幹。
魔物的動作很突兀,再加上時常變形所以很難預測。雖然這麼說,不過它的速度卻還沒到達卡那齊無法應付的程度。
魔物被切除了許多小枝條後,像是在考慮什麼似的突然停了下來。
下一瞬間,魔物造出了五六枝長槍狀的枝條,一齊朝卡那齊刺來。卡那齊馬上跳了起來,不過不是逃開,而是跳向魔物。
手撐着地板,一個翻滾從槍底下躲過。在些微的差距之下,剛纔卡那齊所在的地方刺滿了魔物的槍。
看那深深刺入石地板的硬度,就算是卡那齊的劍也砍不斯吧?
卡那齊快速站起身,同時砍向網狀魔物的根部,從包圍中脫逃。
「唔!?」
正打算逃離時,腳邊傳來劇痛。回頭一看,軟化的魔物碎片黏上了卡那齊的靴子,正發出滋滋的燒灼聲。魔物趁着這空隙動了起來。
糟糕!這麼想的時候,卡那齊周圍的空氣裏出現燃燒的味道。
轟的一聲,熱風吹拂着他的頭髮和衣服。
耳邊連續傳來尖細的悲嗚。
緊接着傳來魔物崩解的聲響,卡那齊邊咳邊抬起頭來,剛切短的頭髮正熊熊燃燒着,米莉安站在他面前。
「快點。」
「你、爲什麼啊,沒事多謝。」
卡那齊毫不掩飾心中的驚訝,米莉安看了他一眼,催促他向前走。
魔物畏懼着她身旁的火焰氣息,低語似的發出劈啪聲讓出道路來。少女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半跑着向前走去。
「這裏,看這個。」
「好久不見,你啊,一跑出去就不知道要回來。有好好的擔心我嗎?」
卡那齊的眼前染滿一片赤紅,火正在燒着。
雖然只是見過面而已,不過隨着年紀增加,卡那齊開始對少女纖弱的模樣感到焦躁。知道她得的是不治之症時,他唐突的捨棄過去成爲軍人的道路,選擇成爲藥師。
卡那齊用顫抖的眼神看向少女,她不知爲何全身都是血。
卡那齊一個人呆站在燃燒中的城鎮裏。焦臭味刺激着鼻腔,天空充斥着紅黑色的煙霧。道路的正中央,站着熟悉的背影。
他過去曾看過這樣死去的人。
「米莉安!」
她的話讓卡那齊像是全身都被燒灼般疼痛。承受不住精神的壓力,卡那齊用力抱住手中的少女。肺裏充滿了血的味道,聞習慣的味道,分隔生與死的味道。
卡那齊從少女身上輕輕放開一隻手,染滿鮮血的手探向光芒的附近。
卡那齊呆站在像是地獄的故鄉,纖瘦的少女帶着平和的微笑走向他。
「啊,嗯,當然不可能是這樣。你不可能想要殺我本來會開始研究不死藥,也是爲了治好我的病嘛。你只是運氣不好罷了!所以,你逃了。逃離這城鎮,不斷地,不斷地逃,逃到世界的盡頭爲了自己能活下去。」
「我啊,並不想實怪你。所有人都一樣,最在乎的一定是自己的安危啊。你很累了吧?你可以休息了,一個人能夠揹負的東西並不多。拋棄這些哪有什麼不對?一般而言都是如此啊。你很累了吧?不想再繼續下去了吧?不是想回來,不是想活下去,你一直都想死吧?」
白色樹木,魔物的樹枝上燃燒着無數的火焰。
房間中的暖和空氣吹起了白色的花朵。
這道光芒不知爲何讓他情醒了過來。
和故鄉的城鎮裏,因爲魔物之毒看到幻覺而發狂死亡的人們一樣。卡那齊高聲叫:
「不對,我我會回去,會回到那地方去的爲了這原因才逃亡,爲了回到那城鎮。」
沒有舌頭也沒有聲帶,那東西摩擦着枝幹在說話嗎?
「空氣在低語。強烈的述說有什麼的,蓋子被打開了。好漂亮,不過好可怕。」
隨着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卡那齊心中像被挖去一塊肉般疼痛。不過連這疼痛都感到非常遙遠,卡那齊凝視着少女,已逝的少女帶着笑容,腳步一陣不穩。
當向上吹起螺旋狀的風慢慢變弱之時,米莉安發出飄渺的聲音。卡那齊因此抬起頭,然後,瞪大了雙眼。
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找不到反駁的話語,卡那齊夢囈似的低語着。
「這裏已經毀滅了喔,卡那齊。」
眼前變得一片白茫茫,然後轉暗。明明張着眼,卻什麼都看不到。
道路的兩側,戴着奇特裝置的馬車奔馳着。
感受到宛如砍下自己的肉一樣的痛楚,卡那齊的表情扭曲着,現在痛的是他的心。
她的語氣很輕鬆,不過眼神仍然是死的。
胸口如同燒灼的疼痛,和卡那齊的心臟一起發出噗通的聲響。
邊想像着恐怖的聯想,卡那齊拼命說服自己。
少女用極爲明朗的聲音回應他。
及時抱住她的身體,卻奇妙的聞到濃厚的血腥味。
白色的花,魔物的巨樹,還有米莉安都消失無蹤。
我回來了嗎?
「汐見!」
抱住頭的同時,劍從手中掉落。顫抖傳向全身,連呼吸都無法控制。
「等等,這個,沒有惡意,雖然只是現在沒有。還有好溫暖,空氣非常的濃厚,令人感到害怕的程度。」
卡那齊呆呆的這麼一喊,兩年前死去的少女搖晃着黑色長髮,轉過頭來。
「我明明就這麼相信你。相信你會治好我的病,然後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卡那齊你爲什麼要殺了我?」
「這是你說這個嗎?喂這這不是巨大的魔物嗎!」
這是光魔導師們開發出來的一種火焰放射器。馬車上的鍋爐裏煮着石頭的粉末。
卡那齊閉上眼睛,盡力擠出話來。
四周半透明的乳白色枝幹在天花扳發光性石頭的照耀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芒。眼前的光景帶着神祕的色彩,但卡那齊卻緊抓住胸口向後退了一步。
沒有時間在這裏停下腳步,自己一定得繼續向前。
遠方,可以聽到那喧囂仍在持續。那是什麼,魔物的聲音嗎?
卡那齊也無意識的發出感嘆。眼前開滿了花,不是火。
(不行張開眼,看清楚。)
也說不定是這時期剛好對劍術的鍛鍊感到迷惘。
「啊看,這是花。」
「這麼大一株,怎麼會突然總之得燒了它,米莉安」
「唔!」
「哇!?」
柔弱的是自己。無力的自己,無法接受這事實的自己。
*******
米莉安像被吸引般靠近白色的樹木。
說到膩的話語自然的從卡那齊口中蹦出來,少女咯咯笑着說:
眼前正燃燒着大火。
絕不能回頭,回頭的話魔物會追過來的!
白色滿月草之間突然颳起了一陣風,卡那齊嚇了一跳。
「來了?」、「來了。」、「誰?」、「什麼人都不是。」、「動作?」、「靜止?」、「旋律?」、「是歌。」、「歡迎。」、「歡迎!」
卡那齊不知爲何也呆呆的跟在她身後,似乎踩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向下一看,館內的傭人倒在花叢間,臉上的表情非常恐怖,可是身上看不到任何傷痕。迷濛的看着確定已經死亡的男子,卡那齊猛然回過神來。
少女紫紅色的瞳孔看着白色的樹木,突然痛苦似的皺起眉頭。
「對不起。」
卡那齊過去的戀人這麼說着,她渾濁的眼神中沒有任何光彩。
卡那齊和少女從小就認識。
米莉安腳步不穩的走進花叢中,卡那齊向房內踏了一步,打算阻止她時,突然他的腳邊感到一陣不穩。
過去無論發生怎樣的爭執,她都會像這樣原諒卡那齊。
卡那齊戰戰兢兢的抬起頭,看到的景象已經不再是不死者之館的地底下。
快將那東西燒了,他緊握住劍柄,極力壓抑着自己不向米莉安這麼吼。
蒼山小小的漩渦然後消失,閃爍着,像花一樣的白色火焰。
少女回過頭的同時,四周突然產生了變化。
劍刺穿了少女痙攣的身體。
這地方的確遠比其他的地方還要溫暖,不過卡那齊根本沒這心情去感受。
即使如此,她仍然接受了他的告白,兩人成爲戀人。說不定她不像外表這麼柔弱卡那齊沒多久就察覺到這件事。
「汐見。」
「掃把星卡那齊,殺人犯。」
溫柔的聲音在體內迴盪着,卡那齊張大了眼睛。
無論契機是什麼,可以肯定的是,卡那齊想要保護少女。不過,他從她身上感受到的焦躁和同情,應該還說不上是愛情。
「不過,你說什麼治不治好你在兩年前就過世了吧?」
然後,從那地方從自己的身體裏,傳出了聲音。
眼前太遇鮮明的光景,讓卡那齊模糊的這麼想着。
『歡迎回來。』
卡那齊發着抖,已經分不清是身體在痛還是心在痛。灼熱的痛楚混合着悲痛,卡那齊緩緩閉上眼真懷念。
覆滿白皙肌膚的紅黑色血液緩緩流向地面。卡那齊說不出任何話,只能跪倒在地上。少女的頭無力地向後倒,卻仍然活潑的說着話。
「這是。」
手摸到了一樣堅硬的物體,習慣的觸感是劍。
少女在卡那齊耳邊天真的這麼說着。
從腹部傳上來一陣寒意,卡那齊再度感到劇烈的頭痛。
「每次開口都是這句,再睡下去都要腐爛了。在我爛掉之前,你要治好我的病喔。」
沒有燙人的熱度,也不會讓人感到冰冷。雖然帶着溫和的暖意,不過看着卻會讓人感到不安,不可思議的的火焰。米莉安呆呆的說:
然後抓起地上的劍,一口氣刺進少女的肩膀。
說不定是從她身上看到了亡母的身影。
「汐見,你不躺着沒關係嗎?」
魔物在自己的體內說着話,像是和眼前的巨樹共鳴一樣。
看見少女無力的搖晃,卡那齊不自覺的跑向她身邊。
和因爲引進魔物而被宣告死刑的卡那齊一樣,被派出和魔物戰鬥的大多都是囚犯。四周的正規軍嚴密監視着他們。
街道四處都可以看到突出的白色枝幹,聽得到從地底傳來像是呻吟的低鳴。神色凝重的囚犯們不是推着馬車就是舉劍戰鬥。
「歡迎回來,卡那齊。」
這裏確實是兩年前卡那齊的故鄉。
追尋着故鄉,追尋着過去,自己回到這地方來了嗎?
「爲什麼,我怎麼會忘了呢你怎麼可能會說這樣的話。」
「不對不對,我、我」
懷念的聲音在腦中迴響,卡那齊張開眼,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視線的角落發着光。
通路底端,是卡那齊之前掉落的白色滿月草栽培地。正中央長着之前沒看過的白色大樹,樹幹只有約一人環抱粗,不過枝幹卻長滿了整個半球形房間。
少女溫柔的這麼說着,染滿鮮血的手撫着卡那齊的臉。
卡那齊聽到了低語聲。重疊了幾十個人的聲音從四周湧現。
卡那齊一臉痛苦的表情低喃着,提着劍緩慢的站起身。緩緩抽出劍來,少女的身體發出清脆的聲音碎成粉末,什麼都沒有留下。
卡那齊單手拿劍佇立,環顧四周。
周圍故鄉的景色變得像圖畫般薄弱搖曳着。
「想要回去這是事實。不是因爲想死我大概是希望能接受懲罰,接受你的,還有故鄉死去的大家的懲罰。不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帝國,而是我所愛的世界所下的裁定。想要回去接受懲處,不過又非常害怕,所以想要找回去的藉口啊啊,我真的是,總是想要做些什麼。」
自嘲的苦笑着,卡那齊害怕着自己的過去。
不過比起過去,他更害怕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受不了被捲入什麼絕對的命運裏,身邊的事物不斷被剝奪。
不過,所有的事情都走到了這個境界。
死亡,這個從死之國而來的魔物,從自己身邊奪走許許多多的事物。
自己太無力了。
卡那齊閉上眼。集中注意在聽覺上,從遠方傳來魔物增殖的聲音。
他從剛纔就注意到,現在周圍的事物都是幻影。
從卡那齊的過去創造出來的陰鬱幻影。
而且這麼做的,應該就是那個魔物。
或許是魔物之樹和卡那齊體內潛藏的魔物相呼應,才讓他看到這樣的幻影吧?會這麼想,是因爲當初服毒時見到的惡夢和剛纔的幻影非常相像。
爲了做出不死藥而服用魔物時所見到的惡夢中,目的似乎也是讓自己瞭解到自己的無力。那魔物會搜尋人心,拉出心中最深層的恐怖。
(如果這是幻影,那我應該還在那拉多利的地底下,在魔物身旁。)
卡那齊集中精神到全身的感覺上,緊握住劍打算向前走。
這時,劍柄上新月型的金屬片搖晃着,過去汐見真正說過的話,從卡那齊的記憶中甦醒。
「你這個人,一離開這裏就不知道要回來。所以和我約好你會回來,絕對。」
一陣清脆的聲響,魔物被切斷的枝幹掉落,差點被枝幹包圍的米莉安回頭看向卡那齊。
「怎麼可能。他們只是挖掘了這棵樹的碎片而已。這樹原本就在這裏。大概是被不死者封印的吧?現在的她並沒有完成她的使命。濃厚的大氣復甦了所有的生命,這樹應該也是因此而復活的吧看那邊。」
「太好了」
在米莉安的視線中,不死者指向房間的角落。
「不,等一下,我來開。」
「我的事情你要記在心裏。說實話,死並沒有這麼可怕,但是我不要你忘掉我。所以,你要記住,因爲你保護了我,所以我也會保護你的心。」
循着歌聲,卡那齊靠向魔物巨樹破開的地面。巨樹似乎是從這底下突破地板出現的,樹幹和崩塌的石地板之間,有條能夠讓一個人通過的縫隙。
「卡那齊!」
『救救我。』
下過,什麼都看不到。眼前的巨樹仍然只是棵巨樹。
「走吧,空把魔物全都燒掉。」
「米莉安,快燒!這羣傢伙擺明了要襲擊我們!」
米莉安將手靠向耳朵,拚命集中精神屏除其他聲音。
*******
「她說是這扇不過」
「在這底下嗎好像下得去,只要這傢伙能安分的話。」
注意聽,歌聲似乎從更深的地下傳來。柔和有深度的男聲,是詩人的聲音。
「喂,你不唱歌沒關係嗎?」
沒錯,門後沒有任何路,底下開着一個深邃的洞穴,詩人面無表情的向下看,卡那齊正打算詢問米莉安時,卻又馬上改口說:
被卡那齊這麼一說,少女不禁看向魔物。看這狀況,卡那齊陷入過去的回憶中似乎只有幾秒鐘的時間。
「不過,現在沒有任何動作。」
詩人問着,少女的眼神中帶點陰暗的說:
四周佈置的陷阱遠超出興趣的範疇,甚至有些還能讓人感受到生命的危險,不過三人終於穿過了這些機關。然後
米莉安叫着他的名字向他跑去,詩人帶着一貫的笑容看着她。
「啊歌!是歌!是他!」
「要怎麼做纔好?你在哪裏?」
說是這麼說,不過至今仍沒遇過有任何歌手能冷靜的在魔物面前唱歌,誰也沒有試過人類的歌曲對魔物到底有沒有效。詩人撐着樹幹站起身。
米莉安的問題讓詩人更加深了雪白容貌上的笑容,回答:
卡那齊從經驗裏知道,魔物不知爲何喜歡美麗的聲音。
「怎麼了?」
跟着自稱能看見不死者的米莉安,三人在不死者之館裏走着。
「我覺得不死者應該是利用那金屬管,送來封印魔物的什麼東西纔對。」
手中真的有抓住東西的觸感,真的感覺像抓住了她。
米莉安馬上鑽進縫隙中,卡那齊考慮了一下,也跟着鑽進去。
詩人打算阻止他,不過卡那齊毫不理會的打開另一扇門。這扇門後是道狹窄的螺旋樓梯。
是那時候,覺醒後出現在夢中的少女。這間館的不死者。
金屬發出微微的震動,傳來士兵的慘叫。米莉安皺起眉說:
卡那齊還來不及回嘴,詩人就打開門了,門後是一片黑暗。
某次她這麼對自己說,然後拿下身上其中一個首飾的部分,交給卡那齊。
她試着眺望周圍,所有的東西都能分解成文字或聲音。
不知道用了什麼機關,牆壁的一部分隨着她的動作變得透明,成爲一扇門打了開來。門前刻着一行像是前世界文字的紋樣。米莉安回過頭說:
卡那齊記得很清楚。自己沒辦法除去她身上死亡的陰影,因而感到畏懼。
『這魔物我會想辦法處理。所以,救救我。』
卡那齊拖着受傷的腳,注意着不滑倒,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
詩人突然冒出的這句話,讓卡那齊滿臉疑惑。詩人對卡那齊露出笑容說:
「暫時應該沒關係。它似乎很喜歡我。」
「卡那齊。」
周圍還是館的地底下。魔物之間共鳴所創造出的惡夢,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本來就病弱的少女再加上魔物之毒,束手無策之下死在卡那齊的面前,不過到最後,她都沒有責怪卡那齊。
她就出現在眼前。不死者貼在米莉安身前,注視着米莉安的雙眼。
回去吧!卡那齊這麼想。不是爲了感傷,不是爲了追求救贖,只因爲那裏是自己的故鄉。卡那齊重新握好劍,劍就只是劍,爲了斬斷事物而存在。
「等等。」
「看不到不死者了。明明就在這附近。」
詩人就在砂丘上,背靠樹幹坐着。
詩人指向爬滿牆邊的人工物,是金色的金屬管。
「有沒有受傷?」
卡那齊注視着看不見的敵人,向前踏出一步,同時揮劍。
凍結的水底不知爲何不是泛着白色而是泛着水的湛藍,冰凍的空間正中央有個像是砂丘的小島,魔物的根就在那裏。
遲了一些,卡那齊也察覺到了。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高亢的音調,唱着沒有歌詞的歌曲。像是誰都知道的歌曲,不過曲名卻記不起來的歌。
沒錯,她已經死了。而且,卡那齊還記得她的話。
不是幻覺。
米莉安閉上眼再張開。
「是洞嗎?」
顫抖的手停了下來,緊纏在心中的恐懼也同時消失殆盡。
米莉安慌忙拉住詩人的上衣,卡那齊看向門內。
仔細一看,這橢圓形房間的牆上幾乎都爬滿了金屬管。
卡那齊自言自語着看向手中的劍。
白色的巨樹也不再潛藏敵意,它像蛇一樣掙扎着,從四面八方湧來魔物的枝幹。
靠着節節隆起的樹幹向下爬,底下是個昏暗的地下空間。
米莉安放心的鬆了口氣,抓住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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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原來你還在我身旁。」
「是爲什麼呢算了,不過這扇門確定是對的吧?那就快開吧!」
米莉安不安的看向四周,將耳朵貼向最近的金屬管。
不,應該還是幻覺,只是太過真實了。就像她真的站在米莉安面前。
「這大小真是驚人這也是那羣人那羣毒市的人栽種的嗎?」
透明的瞳孔看向米莉安,少女這麼說着。或許是因爲距離變近了,她的姿態、身影,都比之前變得更爲鮮明。米莉安頻頻點着頭。
看不見不死者的卡那齊一臉疑惑的提問,詩人舉起手阻止他。
「雖然到處都有擦傷,不過沒有中毒。」
循着熟悉的聲音轉過頭,看到她就站在詩人的身旁。
「喂,這上面是鐘塔!但是卻沒有路了。」
「這裏就是出口嗎?有兩個耶。」
在語氣疲憊的卡那齊眼前,有兩道門。
回過神來的米莉安不自覺發出聲音。
頭髮因爲不在這裏的風而搖曳着,人偶般的美少女冒了出來。
「爲什麼?」
「空!」
「米莉安?」
不過它的動作突然停下來,慢了一拍。米莉安的表情充滿了驚愕。
「爲什麼」
「我去看看另一道門。」
「嗯,現在就去。你在哪裏?」
米莉安放心的放鬆肩膀,一旁卡那齊抬頭看向古樹。
「是不死者。她在那裏,走吧。」
『這,沒辦法。你,還做不到。』
米莉安忍不住脫口而出,一道靜靜的聲音回覆她:
卡那齊點頭同意,不過詩人卻沒說話。但焦慮的米莉安沒察覺到這件事,她將所有的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樹上,打算看透眼前的巨樹。
「啊!」
純白的及腰直髮,穿着和瞳孔相同顏色的水藍色古裝。
「我會幫你,所以告訴我該怎麼做纔好。」
應該有一道是通往鐘樓的門。米莉安看着兩扇門,毫不猶豫的指向右邊。
(你在哪裏?在附近吧?回答我。)
這首飾現在仍在卡那齊的劍柄上發着光。
「因爲我看起來運氣比較好啊。」
被青色光芒照耀的空間裏,淹着一層淺淺的水,水底下堅硬的凍結着。
『接受我。』
「咦?」
米莉安張大雙眼。
一陣風吹過,不是身體外,而是在體內。
體內又再度感受到那片荒野。
荒野上吹着風。
「米莉安。」
詩人靜靜的呼喚她的名字,少女回過頭。
她手中拿着劍,冰冷的劍刃像是被吸入一般,刺進了詩人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