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章 你望見的黎明之光

5 推動轉輪的人們

《歌劇系列》 · 慄原ちひろ · 2.3萬 字

一名少女,佇立在大陸邊緣一望無際的荒涼平原上。

淺黃色的頭髮迎風飄揚,以簡陋繃帶遮住一隻眼睛的少女名叫德庫絲塔——或是現在所用的假名尤莉亞。

「盡頭——世界的盡頭扭曲了。」

在德庫絲塔視線前方,大陸以險峻的懸崖作結,更遠處則是一片灰色的海洋。

波濤洶湧的海洋彼端,是一道無邊無際的高聳氣體牆。搖曳不定的氣體牆染着所有的色彩,迸出銀色的火花,上端則沒入空中的雲層。

這面牆正是「世界的盡頭」,牆的另一頭則是有強大大氣之力盤旋的混沌之海。

那作爲境界線的世界盡頭之牆,正遭受推擠而大幅凸出。

時刻明明已是夜晚,周遭卻被散發出不安定亮光的世界盡頭之牆照得微亮。

「尤莉亞~!尤莉亞!」

呼喚聲從遠方傳來,德庫絲塔回頭一看。

琉琉站在平緩的丘陵上大大揮着手。因爲她依然佇立不動,等得心急的他直接衝到少女身邊。

「……對面那棟房子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威爾法。」

德庫絲塔平靜詢問,使用威爾法這個假名的琉琉喘着氣回答:

「剛……剛纔的房子,果、果然是光魔法教會的邊境監視所……裏面沒看見魔導師,好像已經逃走了,只剩下通訊用的魔法石。這裏是被魔導師捨棄的地點,我們也快逃吧!」

德庫絲塔謹慎聽着他的報告,朝他伸出手。

「汝把那棟監視所的魔法石帶來了麼?能否借吾?」

「咦……你要那種東西做什麼?魔法石不是在魔導師手裏就沒有意義……」

琉琉吞吞吐吐說到一半時,重新望向少女。

德庫絲塔以沉着的眼眸看着琉琉,雖然左眼包着繃帶,但她並非受傷。

德庫絲塔是米莉安的攣生姐姐,也是過去擔任光魔法教會總教主的大魔導師,然而她的身心都很脆弱。不論是遮住一邊眼睛或隨時戴上手套,都是爲了保護她的心所需的必要措施。

他默默將首飾交給德庫絲塔,自己則戴上護手。

『保持警戒、保持警戒、保持警戒……!』

德庫絲塔朝琉琉伸出一隻手。

「原來如此,悲傷是嗎?不過,也只是悲傷而已。你們的總教主沒有捱餓,也不相信神。對於居住在森林裏的我們來說,失去森林就等於失去神。一旦失去神,人就會忘掉如何過着尊敬一切的生活,變得像那羣住在荒蕪白砂原的傢伙一樣,靠殺人、掠奪而生。」

「尤莉亞——不,德庫絲塔……大人……您何時恢復記憶的?」

聽到「同胞說服了她」這句話,議長頓時想到了什麼。

「沒有,這裏是我們的故鄉。」

他臉色微微發白的折回來,詢問魔導師:

轟!面紅耳赤的家臣正要對笑咪咪望向前方人龍的公爵嘮叨時,後方傳來一陣悶響。家臣立刻回過頭人喊:

扭曲的氣體彼端隱約可見巨大的影子,銀色的火花如雷電般猛然劃過牆壁內部。琉琉望着世界盡頭的狀況臉色大變。

「你說我們的同胞……那是指誰?是年輕男子嗎?難道是卡那齊?我還以爲那傢伙已經在戰爭裏死了,他還活着嗎?」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替他擦去眼淚,寧靜地說道:

議長微微瞇眼一笑,如此告訴對方。

「琉琉,要是汝帶着吾的魔法石,那就拿出來。」

德庫絲塔把僅僅反覆着警戒命令的連絡用魔法石收進懷裏,戴上首飾。

琉琉數度語塞之後,泫然欲泣地說:

「拿出魔法石好麼,琉琉。事已至此,這世上已無處可逃。人類原本就無法逃到陌生的『某處』去。吾要在這裏戰鬥。」

「嗯,我也沒那麼辛苦。我喜歡鄉下,也受到居民的愛戴。」

以布遮住半邊燒傷臉龐的東方議會議長如此開口。

「哎呀,我還以爲你知道呢!我最喜歡殿後、撤退戰之類的場面了。跟隨前代、前前代皇帝陛下出戰時,我總是要求負責殿後的理由,不是因爲算計或英雄精神,只是出於喜好。該怎麼說呢,這不是男人的浪漫嗎?」

德庫絲塔拆下遮住左眼的繃帶,放手任海面吹來的風帶走。繃帶滾成一團,飛向平原另一頭。

在場的東方人全都雙眼圓睜,一瞬間聽不懂他說了什麼,就連議長也一樣。不論是誰,都沒料到魔導師會道歉。

「——不必了,你們也回自己的故鄉去。你們的故鄉不是帝都嗎?」

「我們應該在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前,先阻止希基斯姆德帝纔對。無論會起多大的衝突都該阻止他。」

東方的古森林被希基斯姆德帝的「法崴姆之火」燒燬將近三分之一,許多東方人都遷移到山嶽地帶或南方。

不過今天的德庫絲塔和平常不同,露出不可思議的了悟眼神。

「爲什麼?我有義務守護子民。我就像你知道的一樣,已到了活得嫌累的歲數,纔不想用這麼累人的方法活下來。」

魔導師向他的背影開口:

班修拉爾的舅父,特洛伊拜斯公爵走在彷彿沒有盡頭的人龍後方。

透過魔法石的傳遞,她的腦海中響起來自光魔法教會本部的聲音。

他依然帶着散發學者風采的沉穩表情,如此告訴家臣:

公爵很平靜的回答。同樣老邁的家臣卻臉龐一歪,拼命說服:

德庫絲塔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琉琉的淚水,最後露出非常溫柔的笑容。

「只要攜帶糧食就好,其他東西帝都通通都有!快走!」

他摸摸僵硬的臉龐,如此說道:

「真倔強。我們是爲了封印在古森林之下發現的遺蹟才特地前來的。」

最後物體緩緩分解,化爲數塊撲通落海。

兩人的肌膚彼此接觸。手在相觸的那瞬間傳來融化般的麻痺感,德庫絲塔不禁瞇起眼睛。

***

魔導師漠然聽着他說話。

公爵輕鬆地穿過他身旁,這麼說道:

某人嘶聲力竭的吶喊聲也傳至公爵這裏。

「毀滅很快就會降臨此地。各位有前往帝都的計劃嗎?」

魔導師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表情生硬的扭曲起來。

面對堅決不肯讓他們踏進村落的議長,其中一個魔導師淡淡地說:

令人懷念的魔法石重量一落在她纖細的頸子上,世界的盡頭進一步發生變化。

在他們眼前,總數將近一千頭的魔物正全神貫注地渡海朝大陸前進。海面在這一刻被染成極彩,完全不見水色。

「雖然這是我原本的個性,不過,基斯朗卿可是毫不容情的批評說是低級趣味。他真是個正直又爲親人着想的好孩子……好了,別妨礙我的樂趣。」

即使一步也沒動,議長本身散發出的壓迫感卻變強了。他以低沉的嗓音緩緩說道:

一名騎士開口報告時,隱隱的震動仍持續不斷。時大時小的震動裏摻雜着尖銳的慘叫聲。

「……對不起。」

「這怎麼可以!就算是您的命令,只有這件事我絕不從命!」

「閣下,照這樣下去要花十天才能抵達帝都附近。但是根據魔導師的說法,世界危機已迫在眉睫——就算只有閣下也好,請您先走一步。」

「既然您已全都回想起來,應該也想起了自己的身體狀況吧?您之所以變得比從前健康,都是因爲遠離魔法的關係。如果再度濫用魔法,會發生什麼事!」

特洛伊拜斯公爵停下腳步,一手放在劍柄上。老邁的公爵身上穿着輕便的戰服。

「——光魔法教會的總教主大人,對於古森林被燒燬一事感到非常悲傷。」

他突然開起破天荒的玩笑,聽得家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好試圖用行動阻止公爵。

魔導師們面不改色地眺望着東方人用木材與石塊努力章建的村落。這幾名魔導師正在村落門口與東方議會議長會面。

這棵烙印着火焰痕跡的巨樹,成爲留在殘餘森林裏的居民聚集地。巨樹呈現出左半邊被燒得焦黑扭曲,右半邊生意盎然的不可思議模樣,倖存者的村落就搭建在四周。

琉琉若有所悟,他嚴肅地注視着她,從懷中掏出魔法石戒指遞過去。德庫絲塔接下戒指,悄悄握緊。

強烈的悲傷令他漂亮的臉蛋爲之扭曲。

不過,即使認同對方的誠意,他也無意接受魔導師的道歉。議長向隨從們打了個信號,準備回到村落。

兩人目不轉睛地看着大海,不約而同地十指交纏緊握在一起。

再度得到意外回應的議長不禁停下腳步。方纔說話的魔導師抬頭仰望巨樹,站在他背後的魔導師們則靜靜看着議長一行人。

公爵望着激動到語氣變調的家臣,露出溫柔的笑容:

***

「……是魔物。」

「是嗎?如果來得更早一點,這個道歉就會有它的價值了。」

「這是你的致歉?」

魔導師突然說出這句話,令議長眼中浮現陰暗的激情。

在手持火把的騎士領路下,心懷畏懼、表情緊繃的民衆在昏暗的坑道里前進。

「毀滅之刻到來時,我的確儘可能的想留在帝都。可是,總教主大人命令我們死守此地。聽說是你們的同胞說服了她……」

「那你們辦好自己的任務就夠了,遺蹟就位於往東一日路程的地方。我們對你們無話可說。」

聽見她毫不猶豫地喚出自己的本名,琉琉不禁瞠目結舌.

站在議長後方的隨從們則露出凌厲的眼神,蹬着傲慢的魔導師們。

不願接受魔導師們心意的議長,挑起一邊的眉頭回答:

「這個嘛,我只聽說是東方之戰的生還者。如果你們活下來,總有一天能夠再會吧?這件事對我而言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我對這棵樹很感興趣。」

那物體就像一面繽紛極彩的凹凸牆壁——宛如由種種東西混雜在一起凝固而成的牆壁。它纏繞着氣體的碎片,再度迸出銀色的火花延伸向海面。

他依然哭泣着,用力閉上雙眼。

「可是,閣下!基斯朗卿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登上皇位!公爵長年的辛勞,今後不是纔要得到回報嗎!」

至於魔導師這邊,本身也沒想過自己會對一般人——而且還是邊境的東方人道歉吧?他依然撫摸着臉龐,但非常嚴肅地往下說:

琉琉因緊張而變得如低語般的話聲,消失在魔物羣破浪而來的聲響中。

「發生什麼事了!」

『東北邊境第七十七分部……東北邊境,保持警戒……集中魔法力……世界盡頭出現破綻。』

議長聽出他的話並非虛言,於是謹慎問道:

現在的德庫絲塔即使碰觸別人也不要緊了。

「同時也是總教主大人的致歉。」

「是魔物,閣下!魔物出現了!」

「從很久以前開始,吾的記憶便一點一滴地恢復了……真是不可思議。或許是因爲和你在一起的關係,痛苦的回憶也變得沒那麼可怕。因爲恢復記憶的方式太過平靜,讓吾錯失說出真相的機會。抱歉。」

「尤莉亞,這裏已經不行了!我們逃吧!快啊!」

逃過大火的東方森林一角,居民們聚集在興建於巨樹樹根旁的村落裏。

「還不清楚!巖壁突然崩塌了!有數十人下落不明……」

琉琉的手很溫暖。雖然心在顫抖,但這感覺對她來說絕非不快。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已不再落淚。琉琉無言地放下肩頭的行李、將裏面的東西倒在地上。然後扯破行囊底部的夾層,從中取出掛着巨大魔法石的首飾與鑲着幾顆魔法石的護手。

她以紫紅色的雙眼注視着世界盡頭以及彼端生出的魔物,又繼續脫下手套。

零星散佈的火把照亮黑暗,讓人可以清楚看出坑道緩緩蜿埏的模樣。

一名老家臣向殿後的特洛伊拜斯公爵低聲說道:

少女聽着魔導師話聲的期間,牆壁的扭曲幅度也漸漸增大。

琉琉在一絲猶豫之後也脫掉手套,緊緊同握少女的手。

德庫絲塔的話語令他落下大顆大顆的淚珠。琉琉一邊潸然淚下,一邊直視着德庫絲塔回答:

「——事到如今魔導師還來幹什麼?我們不會接納魔法。」

騎士們的聲音在歷史悠久的坑道里響起。

有什麼東西撥開大氣的氣牆正要現形。

「那麼,我們也會留下來。我們必須保護各位,保護此地。」

「負責守衛後方的第四隊到第六隊和我一起守住這裏,你先走吧。」

魔導師說着指向一半燒焦的巨樹。

「在我眼中,這棵樹並不是神——卻是很不錯的好東西,讓我想再多看一會兒。既然各位不願接受我們,我們就來保護這棵樹。不是保護各位喔。」

他的用詞遣字很謹慎。雖然表面上說要保護巨樹,其實他是想用這個藉口來守護東方村落吧?

在魔導師頭頂的高空,黃昏的雲層正形成紊亂的漩渦。

即使暖風吹過,巨樹也沒有隨風搖曳,僅是靜靜地佇立不動。

議長望着他好一會兒,最後用下巴朝他比了比,走回村落。他的背影,看起來就像聳立在村落邊的巨樹一樣。

***

在世界的盡頭扭曲,人們在各地展開戰鬥的那一夜,魔導都市凱基利亞也開始準備戰鬥。

「艾霖!帝都那邊就拜託你了!」

聽到呼喊聲從正門上方傳來,騎馬穿越正門的魔導師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與城牆相連的正門上方燃起營火,身穿軍裝的榭洛弗正站在那裏。

身爲闇魔導師的她,身上的裝備相當輕便。她只穿着用金線繡上覆雜魔法陣的長衣代替鎧甲,披着防寒的無袖外套。考量到機動性的她甚至沒穿鎖甲,一頭蜜色的金髮也曝露在外迎風飄揚。

艾霖和其他數名魔導師一起勒住馬,大喊着回答:

「榭洛弗大人也請多加小心!……萬一發生什麼事就到帝都來!帝都是最後的防線!」

「哎呀,保護帝都可是凱基利亞魔導師的使命呢。這還是你教導我的喔,艾霖。」

榭洛弗朝他露出輕鬆的微笑。隸屬於闇魔法教會的女魔導師榭洛弗,是此地凱基利亞的領主。經由班修拉爾之手,他們已取回一度被奪走的領地。

榭洛弗突然察覺危險的氣息,凝神看向帝都的方位。

(……那邊了傳來紊亂的聲響,帝都銅牆鐵壁的防禦網出現不穩。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同事,只有危險是確定的。)

榭洛弗再度轉向艾霖叫道:

「快去幫助帝都!這裏有我們守着,別擔心。誰叫我是個鄉巴佬,去帝都會迷路呢!」

艾霖等人在馬上輕輕行禮後衝出凱基利亞城。

榭洛弗頭也不回的爬下城門,精神抖擻地揚聲喊道:

「好,我們戰鬥吧!」

希維爾﹒卓恩快哭出來的話語,令所有人都一臉苦澀的閉上嘴巴。

米莉安認出一個人的面容,不禁倒抽一口氣。

魔導師們近乎悲鳴的呼喚着,殘餘的閃光自周遭退去。

結果,雖然米莉安已放開手環與魔法力之線,「七賢者」仍繼續演奏着安祥的音樂——德庫絲塔透過魔法石,開始演奏「七賢者」。

「你在做什麼?嗯嗯?光靠魔法石可無法控制『七賢者』喔?」

目睹德庫絲塔和米莉安的力量與聯結,烏高爾發出奇妙的呻吟。

「咭咭咭咭咭,好久不見。是我,烏高爾!呼呼呼,了不起。我還是第一次碰到會在衣服裏藏短劍的總教主!」

榭洛弗纔剛說完,頭頂就傳來難以言喻的不祥氣息,讓她仰望天空。

米莉安抱住隱隱作痛的胸口,使勁握起拳頭。

「話說回來,大氣之力高漲到達空中都有魔物墜落的程度。魔物會受到遺蹟所在地吸引,接下來還會有更多過來。」

她摸索自己的手臂,找到一直戴在左手腕上的手環,鑲在手環上的魔法石,是米莉安和德庫絲塔之間的羈絆。現在,這顆寶石開始發出溫暖的律動,德庫絲塔正想透過魔法石幫助她。

「在藍天之海閃耀者,比起千萬星光聚集更爲光亮、更爲灼熱——我在此命令身爲天之女腰間石的爾等,代替太陽驅散陰暗,擊退惡靈——光,顯現!」

另一方面,帝都。

「榭洛弗大人!榭洛弗大人,您沒事嗎!」

她這麼自言自語着準備走下城門。

聽到她忍不住喊出聲,烏高爾愉快地扭動長脖子。那隻全身覆蓋着破布的怪物,臉上戴着她所熟悉的紅眼面具。

烏高爾斷言之後開始放聲大笑。他的笑聲先是尖銳的,又轉爲呻吟般低沉,接着再度爆發般地大笑。米莉安並不覺得如此癲狂的他很可怕。

就結果而言,米莉安不僅沒察覺烏高爾的存在,甚至還將他引入「七賢者」中。

「看來是無計可施了。只得拜託米莉安大人找出迴路的問題所在……」

摩爾根他們本是有可能成爲她的親人。她不曾與他們親密交談過,甚至可能是逼死兩人的兇手。

***

少女毫不迷惘。這顆魔法石一定能與德庫絲塔相通,如果是她就做得到。

米莉安集中注意力。「七賢者」的出力變得更加微弱。

「我喜歡你寫在石碑上的句子,你一定深愛過人類吧?」

下級魔導師爬梯子登上榭洛弗所在的城門,前來報告。

米莉安回頭朝背後的氣息射出短劍,霎時睜大雙眼。

(——德庫絲塔。對不起,只要再一次就好,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只要現在就好,幫我驅動「七賢者」。)

即使感到焦躁,少女依然彈奏着魔法之弦。

「還有多久會到?」

「你之前藏在哪裏?大家都以爲你和空在一起。這附近明明沒有你的氣息啊!」

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出現在她眼前。

榭洛弗尷尬地從有些擔心她的魔導師們身上別開視線,環顧四周。

她明明在神之都看見了空,如果能和空談談或許會有什麼改變,但現況卻是她已沒有餘力再度「窺視」。

「我派了大量的僕人到皇帝陛下那邊去。有摩爾根以爲拉攏到的下層暗殺組織,還有西方的惡徒也想要他的命。不過他們全都被我玩弄於股掌之間!咿嘻嘻嘻嘻!」

「很好很好,這樣也好。讓愛變成絕望不需要花太多時間!來,你看!」

「非常抱歉!無論再怎麼實驗也找不出故障的部分!目前正以人工作業——進行檢查!」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班修拉爾!〉

(不行,我得冷靜下來,他的目的就是想動搖我。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必須要設法解決烏高爾。我必須想想辦法,因爲這裏只有我一個人。)

他的動作不可思議地輕盈。烏高爾多半正使用魔法侵入這個幻想中間,本體則位於別處。

或許是她的祈禱生效,手環上的魔法石靜靜變熱。她迅速將控制「七賢者」的魔法力之線繫上手環。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烏高爾告訴愕然的少女。

「我不會讓你爲所欲爲,因爲我還愛着人類。」

「魔法力的流量還沒恢復嗎!」

「窺視」過神之都後,「七賢者」的效能立刻轉弱,使她必須將全副心力放在操縱上。

米莉安直盯着對方,拼命思考關於烏高爾的事。

其中也有碎片映出皇宮內的景象。

他的手以毫釐之差擊中少女的座椅,將椅子打成粉碎。

面對狂笑的烏高爾,米莉安首度感到怒氣湧上心頭。

烏高爾這麼一說﹒米莉安不禁感到自己的體溫正在下降。

她的手指反射性的離開弦,滑入衣飾間的縫隙抽出細長短劍。

「我不要緊……雖然嚇了一跳,不過沒事。我本來想召喚光好看清飛來的東西,結果碰巧是怕光的魔物。真是得救了。」

她側耳聆聽背後七賢者演奏的樂聲,小心翼翼的面對烏高爾。

在她破碎的視野裏,每個碎片都映出世界的慘狀。

後悔與混亂在她心中萌芽,「七賢者」演奏的旋律同時混入了許多不和協音。

——不要緊,自己還不認爲死是一種救贖。少女輕聲低語:

烏高爾搖晃着長長的手臂,興奮得全身顫抖回答道:

「榭洛弗大人!北北西發現魔物的蹤影!正筆直接近這裏!」

榭洛弗頭頂出現巨大的黑影。影子直接墜落,在城門上砸個粉碎。

米莉安因喜悅興不安而顫抖,褪下手環強烈地祈禱着。

米莉安遭到不明所以的不安折磨,同時將精神集中在眼前展開的世界上。

「什麼?你說什麼?你說你的姐姐會透過魔法石操縱『七賢者』?她辦不到的!不可能會有道種事!和他人的魔法石同調……!」

那段文字正是烏高爾的陷阱!在大盟約發動前,皇宮是魔法力無法觸及的地點,藏身在「七賢者」的地下也可以靠他留下的石碑掩飾氣息。

「蠢材,你以爲靠人工作業得花幾年的時間才能檢查完帝都的迴路!」

(沒錯,我不是孤單一人!)

然而,若現在將意識投注在調整「七賢者」上,等於向烏高爾露出破綻。

世界盡頭正在扭曲。大海波濤洶湧,有人被大浪吞沒。魔物正要爬出遺蹟,試圖阻擋它們的魔導師陸續倒下。蠢動的魔物成羣結隊地爬向民衆,碎片映出人們一張張無計可施的臉孔、臉孔、臉孔。每張臉上都佈滿恐懼。

米莉安必須毫不鬆懈地監視他們,不斷進行調整,好讓旋律按照應有的方式演奏。她在「七賢者」裏鋪滿以自身魔法力做出的線,如撥絃般彈動細線控制「七賢者」的樂聲。

因爲,她絕非烏高爾口中的「他人」。

烏高爾握起拳頭用力搥向「七賢者」的牆壁。

她唱完咒語的瞬間,周遭就被閃光包圍。

應該身在皇宮一角的班修拉爾不知爲何落了單。只有蘭格雷陪在他身邊,但班修拉爾正爲負傷所苦。

米莉安聽着烏高爾憎恨地叫喊着,將手環放在地上。

(將「七賢者」交給魔法石操縱,也會對和寶石相連的德庫絲羣造成負擔。對不起,我明明決定別再給你添麻煩的。對不起——我會馬上做個了結。)

魔導師們不眠不休的操縱着控制機器。臉色蒼白的希維爾•卓恩大喊着:

在這之前,她突然心思一動,抽出皮帶上的短劍隨手切斷長髮。削到齊下巴的長度後,她將斷髮直接拋向城門外。

「——烏高爾……!」

縱然如此,那兩人對她來說仍是特別的。

聽老魔導師如此斥責,圖拉推推眼鏡低語:

烏高爾愉快地發出尖銳笑聲,對準米莉安猛然揮下手臂。

「照目前的速度是五次鐘響後!」

沒有時間了。如果她進一步擱置「七賢者」的調整工作,「七賢者」將會失控,也無法維持世界盡頭的境界線。

(這種討厭的感覺是什麼……討厭的寒意。先前,我應該已經找出寒冷的原因了纔對。)

我到底該怎麼做?少女的太陽穴淌下冷汗。這時米莉安的手腕突然發熱,令她赫然回神。

烏高爾鬨然大笑,自己也降落在米莉安面前。

營火的安穩火光恢復原樣後,他們看見佇立在城門上的榭洛弗與散落在她周邊的魔物碎塊。

自漆黑夜空傳來的墜落聲正快速逼近。下級魔導師慌張地縮頭躲進城門下,但榭洛弗站穩腳步吟唱咒語:

就像兩人可以溝通般,她從烏高爾的角度說道:

少女輕巧的閃避,從御座躍至地板上。

另一方面,在「七賢者」內,米莉安正被迫獨自面對嚴酷的戰鬥。

在營火的映照下,金髮閃閃發光地讓落。

「不可能!米莉安大人正獨力支撐着世界盡頭之壁啊!」

(多虧有魔導師們調節力量送過來,我才能勉強支撐世界盡頭的牆——可是出力爲什麼會變弱?若是不想辦法解決這點,遲早會抵達極限的。)

米莉安專注在這需要強烈集中力,並且不容任何雜事幹擾的作業上,但她突然察覺有股不祥的氣息在背後凝聚。

「看來還有時間。鎖定魔物的種類組成靜魔法。」

萊茵索德緊握住庭園邊緣,以軟弱的口吻喃喃說道:

她不禁也臉色蒼白地回望下級魔導師,露出含糊的微笑。

「因爲深愛過纔會絕望。人類會改變,不斷改變,無論變得是好是壞。而我尋求着普遍而不變的事物,那就是死亡!」

在「七賢者」裏,從人類知識中誕生的七位賢者正演奏着美妙的音樂。

「七賢者」的控制室內響起了萊茵索德的怒吼。

「嗯,普通的魔法石的確辦不到。不過,這顆魔法石裏裝着德庫絲塔的半顆心,深深地和她連繫在一起。」

「呼呼呼,是摩爾根那個蠢蛋將我帶離那隻鳥身邊的。得到身體後,我先待在皇宮深處,後來才移動到這裏的地下。你之前看過我寫在這張椅子下的文字吧?我就躲在石板下頭。那段咒語是操縱『七賢者』的鑰匙,同時也是開門邀我進入此地的鑰匙。呼呼呼,這是個從我參與『七賢者』的製作開始,跨越數百年之久的惡作劇。上當了吧!」

她誠心想着,但願身在遠方的德庫絲塔能收到思念。烏高爾咬牙切齒地大叫:

「這樣一來你就能與我交手了。可是不透過寶石就直接使用魔法,魔法力可是會失控的。你的身心都會粉碎,你會死喔?」

「我知道。」

米莉安簡短回答,靜靜看着烏高爾。

她確實全身寒毛倒豎,體內有股莫名的熾熱力量不停蠢動着想要外泄。她的心極度不穩定,就連腦袋都充滿熱能,什麼也無法思考。

——但是,她不會輕易放棄。

即使心靈粉碎、身體粉碎,有件事也絕對不會改變,

米莉安喜歡這個世界。

她喜歡這個有她喜愛的人在,時而美麗、時而殘酷,任性又曖昧的世界。因爲深深喜歡着,所以她想守護自己喜歡的事物。她想連同自己喜愛的人們,一起將整個世界抱在懷中。

因此,米莉安選擇憤怒。她告訴烏高爾:

「——烏高爾,我不會再讓你殺害任何人。即使是你所輕蔑的叔祖母和異母皇兄,也不是因爲你的話才變成那樣的。他們只是選擇了想要的生活,他們過着自己想要的生活,然後各自死去……你也該獨自走向死亡了。」

***

當米莉安在「七賢者」裏和烏高爾對峙之際,班修拉爾和爾格雷身處舞會場地的地下。

「沒想到御座底下居然有個那麼大的洞……真是痛死我了。」

靠在蘭格雷肩上的班修拉爾沒出息地叫痛。

「所以我才叫您在上面等啊!雖然做過緊急包紮,但您可是受了重傷!」

「因爲我想親眼看看嘛!我至今從沒聽說過,佈滿魔法迴路的皇宮地下被挖出了大洞!」

蘭格雷看着無理取鬧的班修拉爾只是嘖了一聲,依然小心翼翼的扶住他。他用另一手舉起燭臺,燭光朦朧映出匆匆挖成的洞穴。

掃蕩舞會上的敵人之後,兩人在會場的御座下發現一個空洞。

「那個疑似威爾堤雅大公的傢伙和其他玩意兒,恐怕就是從這裏侵入舞會的。那邊的角落塞滿了本來應該出席宴會的舊臣們。」

儘管蘭格雷口氣淡然,但班修拉爾回想起方纔所見的光景,不禁臉色憔悴。「塞滿」洞穴一角的舊臣們,全都已成爲屍體。

班修拉爾滿身冷汗。

班修拉爾雖然嘴上抱怨着,仍——修理迴路。蘭格雷也沒什麼異議,一邊警戒後方的情況一邊跟着他走。

「老婆只需要一個就夠了……!班修拉爾,您在幹什麼?」

班修拉爾喫驚的眨着眼,接着以漫不經心的笑容向他打招呼﹒

咚!咚!——一連串的悶響似乎搖撼着整個場地﹒

「可惡——又是損壞的魔法迴路。看這樣子,全部到底有幾個地方啊……」

班修拉爾靠在蘭格雷的肩上,以姆指比向洞穴前方。

「我也看得見那個光。那不是蠟燭也不是瓦斯——好像是魔法的光。」

他們雙方都瞭解班修拉爾的熱情與疲憊,默默地跟隨着他。

途中又有零星散落的銀光落入他們眼中。

「不不,我對陛下的評價非常高,您不會做出讓我這種人掌握太多權力的事情。而且您也是人類,說不定會想抹消過去的污點。所以,我盯上了這臺『七賢者』。」

「已經到光魔法教會的地下了。這個洞穴果然是通到教會本部沒錯。」

塞爾拜歐挺起胖肚子,指向從天花板垂下的魔法機器根。

這個正方形的寬廣房間,從地板到房間八分高之處都充斥着搖曳的藍光。

「班修拉爾……看來您是出血過多意識朦朧了。有我跟着竟還犯下這等失態,就算您的運動能力無比低落,我也對不起您的雙親和帝國人民……我終究只有這點程度的能力嗎……」

「是敵人。數量超過三十人以上,而且配備武裝。」

小石子與砂礫嘩啦啦地傾注而下,兩人搜尋着舞會場地內的氣息。

他抱住膝蓋低下頭,正使用魔法和「七賢者」裏的米莉安戰鬥。

蘭格雷的聲音像把利刀刺入思考,令他恢復正常。

冬季的陣營裏,年輕的士兵們露出受凍傷折磨、佈滿血絲的眼神盯着火堆。他們的臉龐一看到班修拉爾就會迸出歡喜的光彩,甚至感動得浮現淚光,而淚珠立刻在睫毛上開始結凍,讓他們手忙腳亂。年輕人在班修拉爾的鼓勵下欣喜地邁向戰場,在那裏死去。

「不好意思,煩勞你照顧了,蘭格雷。如果能平安回去,我可得在那天天一亮就一口氣找三個氣質優雅的美女給你當老婆!」

塞爾拜歐親切地連連點頭,轉身朝背後打個手勢。

因爲蘭格雷真心露出動搖之色,覺得好玩的班修拉爾從衣服各處掏出道具。

班修拉爾氣得忘了疼痛,揚聲喊道。

仔細一看,有個奇怪的物體蹲在根部中央一帶。那是隻包裹着破布的龐大怪物——烏高爾。

「趁現在快跑,小格雷!」

「雖說舊歸舊,但他們還是有很多運用之道啊。居然把所有人都殺了……真浪費啊。好痛……啊.可是應該已經死掉的傢伙怎麼會從墳墓裏爬出來?就算受到死人歡迎,我一點也不關心。」

「中心?哇!那是啥!」

說完之後,蘭格雷攙扶着班修拉爾朝洞穴內前進。

(——我怎能失敗!)

蘭格雷沉聲說道,眼眸帶着冷冷的光芒。

他們小聲交談,好不容易纔穿過狹窄的通道,班修拉爾還以爲自己走進了水槽內部。

班修拉爾小心翼翼地呼吸,濃密的大氣流入肺中,嗆得他差點咳嗽。

他在幾秒鐘後離開牆邊,表情變得越發凌厲。

「什麼……水裏?不對……不對,這裏可以呼吸。」

被他形容成「像根一樣」的物體,是從天花板垂下的無數金屬管。呈暗金色的金屬管粗細不一,四處都有分岔,蜿埏地纏繞在一起,形成一根十個成人也無法環抱的巨柱。管線參差不齊的前端浸泡在藍光中,正像是根部浸在水裏的巨樹。

「……我的運動能力非常普通。你是我的監護人嗎?喂,聽我說。蘭格雷,既然世界盡頭的界線扭曲,魔導師們的心力肯定會全放在那邊。而在這段期間內守護帝都、教會和人民,不就是我們的使命嗎?」

但實際在戰場上生活過之後,令他徹底厭惡起戰爭。

他的聲音雖然風采堂堂,口吻卻有些像小混混。

「班修拉爾,別胡思亂想。」

「好?嚐嚐天譴吧!嘿!」

「哈哈……這是故意挖開的。這樣一來,埋在牆內的魔法迴路就會曝露在外而破損,使積蓄的魔法力迸出火花。如果不修好,帝都的機能會出問題的。」

「喔,這不是『黑帽』的塞爾拜歐嗎?好久不見,看到你那麼有精神真好。」

班修拉爾保持淺淺的呼吸說道。

話雖如此,神聖帝國路斯皇帝的地位畢竟很有份量,令士兵們的腳步一瞬間頓住。

蘭格雷不經意地看去以發現他正從懷中掏出某種東西。

和蘭格雷在黑暗中不斷前進的他,想起了戰爭。班修拉爾打從以前開始就不排斥學習和戰爭有關的知識,反倒稱得上喜歡。

「那就是『灰與劍』所崇拜的什麼烏高爾,而此處正好位於『七賢者的御座』的地下,我親愛的皇帝陛下。」

「您連舞會用禮服裏都裝了這種東西嗎!」

被班修拉爾一問,蘭格雷將耳朵貼在洞穴的土壁上。

「班修拉爾,快看根都中心。那大概就是『幕後黑手』。」

士兵們的吶喊聲此起彼落。那聲音並非魔物而是活人,聽來似乎有西方口音。蘭格雷走上前,班修拉爾也立刻威風凜凜地大喝:

蘭格雷在戰場上時時陪在他身邊,平常則有耶利跟着。

「喔喔?在門另一頭的是敵方?還是我方?」

班修拉爾喃喃說着,取出懷中的隨身七寶。這種情狀下也無法找人過來,只能自行修理了。當他用印上魔法文字的繃帶和附魔法石的別針修好迴路後,背後傳來追兵的叫聲、

「居然和您是朋友,真讓我惶恐!不過,沒錯,我們是朋友。背叛朋友雖然令人心痛——但您的地位爬得太高了。」

雖然班修拉爾絕不會說出口,其實他冷得快凍僵了。

班修拉爾大致看出來龍去脈,忍不住露出苦笑。

如此回答的塞爾拜歐,淘氣地閉起一隻眼睛。

「威爾堤雅人公他們被魔物附身了。從那種觸感、動作和再生力來看,不會有錯。不知是誰讓魔物寄生在他們的屍體上,又或許是在生前就已寄生——無論如何這都是對亡者的褻瀆。有人欣賞着這些可悲亡者的舞蹈來取樂,對方說不定刻意抓準了這個緊急狀況的機會。」

當他對沒完沒了的修復作業感到厭倦時,聽見蘭格雷開口詢問:

那是個笑容滿面,頭戴大黑帽的矮小男子——班修拉爾認識他。

「快走到寬敞的地方了。我可以從大氣的流動感覺到……這邊是哪一帶?」

「就久別重逢的問候來說,這樣打招呼未免也太危險了?塞爾拜歐,我和你是朋友吧?」

「你們是什麼東西!喂,一般士兵可別隨便靠近神聖皇帝陛下!」

「喔,這可是我的隨身七寶,好像是考慮周到的耶利特別放進來的。除了這兩樣還有別的喔,你看,法崴姆之火的贗品?電擊戒指?防火防衝擊的手帕、魔法迴路代用繃帶、魔法石的別針、小型工具一組……好痛痛痛……!」

看到一個開始冒煙的球體飛來,士兵們立刻陷入恐慌狀態。

烏高爾的本體就在此處。

「找到了!找到了,和蘭格雷卿在一起!」

「……什麼嘛,你真是出乎意外的膽小。只要好好攏絡我,由你去當下層的帝王不就好了?我可不會關閉下層喔?」

兩人背對被煙霧絆住的敵兵拼命往前逃。

「這藍色的玩意不是水,而是超濃的大氣之力。先用地板上的魔法陣凝聚力量,再用這個像根一樣的東西吸走。」

班修拉爾咧嘴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時,頭頂傳來一陣悶響。

(還會痛就沒事,不痛就可怕了。話說回來,好冷啊。)

於是,蘭格雷立刻捂住他的嘴巴。你就這麼討厭別人喊你禿頭嗎?班修拉爾剛想到一半也察覺了異狀。

他洋洋得意地繼續說道:

「確認目前的位置。從剛纔開始,我就很在意這個洞穴的延伸方向。本以爲洞穴會通往皇宮深處,可是路徑卻反倒往中央走。照這樣走下去會到達第六層中央廣場上下方,跨越廣場之後,正面可是光魔法教會啊。」

「爲什麼你聽幾秒就分得出來……」

(我怎能失敗!我要趕快結束這種戰爭,管他是皇帝還是啥的,我通通會當。當上之後就趕快建立制度,然後退位。我要隨心所欲的過日子……咦?……我好像已經當上皇帝了?到底是怎樣。)

班修拉爾在他提醒後才發覺,表情一陣抽搐。

「超過七樣了。」

一個人物輕快地說道﹒從他們逃過來的通道中匆匆現身。

即使身處地下,從剛剛開始響起、用來通報緊急狀況的鐘聲仍從四面八方傳來。

班修拉爾皺起眉頭走過去,發現通道的牆上有一大塊凹痕。

蘭格雷無言地加快腳步,班修拉爾也拼命跟上,經過緊急包紮的傷口陣陣抽痛。

班修拉爾對那噁心的模樣感到背脊發寒時,通道那邊傳來一個意外的聲音。

「魔法?魔法的火花嗎……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蘭格雷恢復銳利的眼神開口:

「蘭格雷,反正幕後黑手就在裏面吧?你要不要試着去爲民除害啊?」

班修拉爾大喊一聲,朝他們拋出假的法崴姆之火。

「……我會想的東西都是有趣的點子啦!啊~可惡,我的眼晴好像看不清楚了。我看見奇怪的銀光……」

——追兵從舞會大廳追入洞穴了。

「透過腳步聲可以聽出對手的人數、是否受過訓練;從武器的撞擊聲可以聽出武裝的種類。這可是足以上戰場的重裝對手,不可能是近衛兵……!沒辦法,我們往前走吧。」

「……真愛計較……你將來一定會禿頭!」

被班修拉爾握着手,驕傲地死去。

班修拉爾在感到驕傲的同時,同時也覺得滿心惆悵。爲了不讓那份惆悵變得太巨大,他起碼能做到的就是自己站上前線。當班修拉爾找藉口般在前線四處揮劍之後,他變得更受歡迎了。

這種鐘聲,註定在帝國和光魔法教會的約定之刻到來時,在世界盡頭的境界線扭曲時響起。

後方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

「有人想撞開舞會大廳的大門。幸虧我爲了保險起見,從內側上了鎖。」

「您這個人,真是打從心底輕浮……不,或者那是故意的?是故意的嗎!?」

營火與人、馬匹帶着熱氣的吐息;腳步聲與馬蹄聲激起的地鳴;士兵們的吶喊。

班修拉爾低頭看向鑲着魔法石的石板,以及同樣用魔法石雕成指針的方位盤說道:

以此爲信號,士兵陸續自通道中出現。那些士兵看起來是西方的正規兵,但塞爾拜歐卻是名叫「黑帽」的非法組織的首領,而班修拉爾過去與「黑帽」曾有過合作關係。他無法確定對方是敵是友,於是開口問道:

「走,快追!解決他!」

「透過我的競爭對手『灰與劍』,我聽說只要得到這臺機器就能得到世界。我和一個叫烏高爾的傢伙合作,準備奪取『七賢者』。我的計劃是得到『七賢者』,藉由機器的力量除掉烏高爾,再把帝國賣給應得的大人。」

「然後呢?那個應得的大人在西方嗎?那傢伙比我來得好操縱?」

聽到班修拉爾的話,塞爾拜歐笑着一再點頭。

在他背後的西方正規兵露出有些不快的神情一

(啊,看來有機可趁。)

班修拉爾立刻下判斷,他冷靜說道:

「很遺憾,『七賢者』不是適合你們玩的玩具。基本上,『七賢者』和總教主這會兒都在拼命拯救世界,不能受打擾。」

「哈哈哈哈,事到如今,您說這種話又有什麼用。關於往後的事,您也不必太過擔心,我們會推動世界的,一直住在地窖裏,總會讓人作起爬上地面的夢啊!爬上地面,掌握世界——我也有這麼一天呢。」

塞爾拜歐陶醉地說完後,浮現略帶愧疚的表情。

「那麼,差不多是告別的時候了。您有什麼話要留給下一任新皇帝嗎?」

就在這時,隱隱的震動掠過整個房間。晃動並未止於一次,而是如地震般持續着。衆人被晃得腳步不穩,狀似根部的魔法機器也發出複雜的嘎吱聲。

大家都感到不安之際,班修拉爾朝塞爾拜歐咧嘴一笑:

「你被騙了,塞爾拜歐。『灰與劍』或許向你灌輸了什麼夢想,但烏高爾可是企圖毀滅世界的結社——『黑之搖籃』的團長喔?」

塞爾拜歐僅是無言地挑起眉毛,他身後卻有幾名士兵臉色大變。

(看來有不少人聽過「黑之搖籃」的名字。那是個唯有可疑謠言特別廣爲人知的結社,只要再加把勁,這些傢伙就會動搖。)

班修拉爾如此確信,聲調也變得更加沉着:

「『灰與劍』就是『黑之搖籃』的別名。那些傢伙爲了毀滅世界,唆使你們奪取這臺『七賢者』。這不是什麼用來征服世界的機器,而是用來守護世界的東西。」

「喔喔,原來如此,是這樣嗎?原來如此,那麼您簡直是從畫中走出來的理想神聖皇帝。您想說您是爲了守護人類、成爲人類的盾而當上皇帝的?」

面對塞爾拜歐開玩笑的口氣,班修拉爾一臉訝異。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當上幾乎統治全人類居住地的國家皇帝可不是啥好事。若是小國家,還能靠彼此爭奪土地、貿易等等來致富,但路斯皇帝的工作,說到底就是當世界的褓母。就像個負責打理人類居住庭園的園丁。老實說,腦袋正常的人才做不下去。」

「別了。」

「好~……那麼,我們開始修理吧。是你們挖出這個洞穴,破壞了魔法迴路嗎?是的話就說出來,我不會生氣。」

——是死。

由於目送蘭格雷離開,至今一直被他放逐到心中角落的死亡恐懼正緩緩沁入身體。無論接下來做什麼,我終究會死在這裏。我會消失。老實說,班修拉爾並不相信亡者國度的存在。因爲死是虛無,僅僅是消失罷了。

沒有任何人出聲。

話雖如此,覺得班修拉爾發言傲慢的人只有他而已,

如果是他,的確能用自己的身體代替迴路。

他在腦海中整理這臺機器的構造與修復方案,調出過去在光魔法教會中看過的「七賢者的御座」資料。

班修拉爾以顫抖的嘴脣夾住這種在帝都流行的煙,竭力靠近魔法機器。

「——好慘。」

沒有任何魔法才能的蘭格雷之所以可以對抗魔導師、使用魔法之力擊倒敵人,都是因爲他是體內埋着魔法石與迴路的魔導騎士。

當笑意無止境地往上湧,就快變成爆笑時,蘭格雷再度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回來.臉色蒼白的蘭格雷指着魔法機器的根部說道:

班修拉爾在心中低語,對死這個字的音調感到錯愕。

班修拉爾緩緩吐出煙霧,透過煙霧看着發光的銀色火花。

班修拉爾將繪有防禦魔法陣的手帕裹在一隻手上,拿起根部垂落的前端。他把無法承受負荷而燒斷的根部前端——切斷,留下完好的部分。碰到小管子就封住切口,碰到大管子就瞇起眼睛,刻下魔法文字來修正迴路。

蘭格雷朝着從懷中掏出整組小工具的他點點頭,站起身來。

蘭格雷轉頭同望着他,帶着明白一切的神情輕輕點頭。

「全是狡辯。各位——」

越去思考,一股類似自殺者的興奮就令他渾身發熱。

地板下方,是第五層的市區。

塞爾拜歐的身軀噴出血花,瞪着豆大的眼珠趴倒在地。

班修拉爾迅速地拍了一下手,吸引士兵們的注意力,

一陣強風襲來。

「你辦得到嗎?我用來修復迴路的繃帶已經沒了!」

班修拉爾的話聲未落,蘭格雷的劍已有一半沒入塞爾拜歐體內。

他感到士兵們開始對自己產生興趣,便向他們說道:

「拜託你了。」

聽見他滔滔不絕地講起不能說出口的真心話,士兵們不禁雙眼圓睜。

班修拉爾望向他所說的地方,臉色也跟着發白。

士兵們雖然對塞爾拜歐的死感到驚訝,但並不憤怒。一方面是因爲面臨危機,另一方面是他們本來就不願協助下層的人物吧?

進行修復作業時,班修拉爾特別想起了許多回憶。

風勢最後緩緩止息,蘭格雷也放開揪住班修打爾的手。

蘭格雷會死。他會消失,再也無法與他交談了。

……看到那個表情,他了解自己什麼都不必多說。

蘭格雷在不敢置信的士兵眼前揮落長劍。

班修拉爾在地板上爬行了幾步,探頭看向洞穴底部。他滿臉愕然。

「——不過,我會去做,也會救你們所有人。」

「你們也聽見了這警報聲吧?由於你們侵入這裏,世界正面臨危機,快點放棄無用的紛爭,幫忙修理迴路。」

他明知道總有一天會死,也曾走過許多戰場,但死到臨頭時總是那麼害怕。

「我明白了,包在我身上。」

「是嗎?你們還記得迴路受損的部分在哪一帶嗎?」

「等等、等等!你要去哪裏!」

從兩人現在的位置,可以看見「七賢者的御座」地下的金屬根背面。在那個剛纔算是死角的地方,魔法機器的根全被攔腰扯斷,慘不忍睹的垂落一地。

下一瞬間,蘭格雷撲倒班修拉爾,用自己的軍服蓋住他。

他沒來由的想要笑出聲。如發作般的笑意襲來,令他的肩頭大幅晃動。班修拉爾剋制自己,設法在懷中摸索。動啊,動啊,照我的意思去動!他祈禱似的在腦中唱誦,勉強成功拿出一根雪茄。

然而,要是從全帝國、全世界集結而來的魔法力通過區區人類的身體,他不可能毫髮無傷。

士兵們顯得猶豫不決,但一陣大晃動再度傳來。這次人人都站不穩,現場還響起了幾聲驚叫。

「嗚哇啊啊啊!」

只有覺醒位的魔導師才能承受如此強大的力量。

這個事實令班修拉爾出乎意料的痛苦。想說些什麼的他望向蘭格雷。

而蘭格雷不知爲何微微一笑,消失在狹窄的通路中。

蘭格雷輕輕揚手,班修拉爾也揮揮手回應。

「修得好嗎?」

不肯消失的疼痛令班修拉爾大口喘着氣,微微睜開眼睛。

誰都不知道他是何時來到塞爾拜歐身邊的。

那是被烏高爾咬斷的痕跡。垂下的管根內迸出無數的銀色火花。

至今累積的自己將猝然中斷,變成完全的零。變成一片無法推翻的空白。

班修拉爾身邊也有失去平衡的年輕士兵發出慘叫。

(看來我也撐不久了。)

(我還真弱~)

但班修拉爾的態度並不惡劣,他以異樣認真的表情告訴衆人:

塞爾拜歐沒有察覺他們的異狀,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後舉起一隻手。

眼前難以置信的光景令班修拉爾瞠目結舌。

地板一角剛沉下去就突然一口氣往下墜。士兵們紛紛與巨大的石塊一同落下,殘存者不是啞然失聲,就是竭力攀住牆壁。除此之外,現場還能看見被剛纔的白光燒成黑炭的屍體。附近完全化爲一片地獄景象。

他渾然忘我地猛吸一口,感到身體的血液循環稍微順暢了些。他的腦袋變得鮮明起來,也略微恢復冷靜。

「也只能去做了啊!」

「那邊有一處約一人環抱寬的大破損,我想是在監獄附近。」

「我必須去那邊,把您說的受損魔法迴路連結起來。」

雖然內心仍一片混亂,但他已能設法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機器上。看這樣子,應該可以着手作業了。班修拉爾不禁失笑。

比起老師與魔導師所教的東西,小時候的他更喜歡從鐵匠鋪學到的知識。總有一天我要做出有趣的新發明。年幼的班修拉爾不斷這麼堅持,當時還健在的兄長們曾對他提出過種種建言。

班修拉爾慌忙朝他伸出手。士兵抓住他的手臂,班修拉爾卻無法支撐對方的重量。腰際的痛楚掠過全身,令他的手指無力。

聽到蘭格雷冷靜地開口,班修拉爾也想起這件事。

(喂,你會死的。)

班修拉爾說話時,周遭的晃動如脈搏般變得時強時弱。十兵們在不安的驅策下互看一眼。

班修拉爾悲傷地眨眨眼後開口:

視線前方迸散着無數火花,短促的悲鳴在周遭響起。

「好慘,竟然破壞到這種程度!如果這些根全毀,『七賢者』就無法吸取魔法力了。」

「——不,因爲有人協助,我們入侵時通道已經完成了。」

他將染血的劍尖對準士兵們,冷冷問着:

室內將近三分之一的地板都消失了,形成一個黑色的大洞。地板上勉強還殘留着魔法陣,卻不見一名士兵。就像作了場夢一樣,所有屍體都消失在洞穴深處。

班修拉爾臉色凝重地盤腿坐在地上,仰望着火花迸散的魔法機器根部。

他指出的方向和他們進入的路徑不同方位,位於魔法樹根背面。牆上有個可容納一人的凹洞。

現在應該是夜晚,沉沒在黑暗中的街景各處可見點點燈火,就連那些燈光看來都很遙遠。若在白天,市區的鳥瞰圖看來應該像玩具一樣吧?笑意不知爲何與恐懼一同湧上,班修拉爾笑了。

聽到他斷然這麼說,塞爾拜歐臉上浮現爲難的笑容。

但腦袋運轉的速度微妙遲緩,思考也立刻中斷。他赫然回神,發現自己全身是汗。他想抬起手背擦汗,又發現手在顫抖。

士兵們正緩緩下沉。不對,是地面在下沉!

剛察覺這一點,一股麻痹般的恐懼就湧上他體內。

「快看,班修拉爾!那是怎麼同事!」

在他下令前,班修拉爾簡短地開口:

對西方的士兵們來說,這位用詞遣字是過去不曾有過的好懂、平民化的皇帝非常新鮮。

他瞥了一眼慌張的班修拉爾,走向金屬根背面的凹洞。

「哈、哈哈哈……可惡……」

「這是怎麼回事……!」

「——還有誰想死在這裏的?」

爲了確認凹洞狀況,班修拉爾和南格雷沿着樹根外圍走去,一陣特別大的晃動來襲,大家的視野同時被染成雪白。

在班修拉爾忍受劇痛的時候,士兵已面露絕望之色往下掉。

室內的濃密大氣有部分被吸入洞中,引發強風將生還者捲進去。蘭格雷揪住班修拉爾的衣襟將他按在地上,自己則一劍刺進地板單膝跪地——只有他的周邊沒遭到風的吹襲。

「看來陛下還沒有放棄啊?這種說法有些傲慢呢。」

隆、隆隆、隆……如地鳴般的悶響接着響起。班修拉爾拼命抓住地面,忍受劇烈的搖晃。地面的石板因晃動而歪曲掀開,他握着突出的石塊勉強抬起頭,眼前瀰漫着與巨響同時揚起的塵埃。

「殺了他。」

「您好像忘了,我體內埋着魔法迴路和魔法石。這些可以代替迴路吧?」

「喂!快抓住……!」

一名下定決心的士兵告訴班修拉爾:

四處迸散的火花終於點燃雪茄。

雖然他們不可能知情,但正是米莉安和烏高爾在「七賢者」中交手時的魔法力逆流化爲火花,打倒士兵、破壞了地板。

——你缺乏生在伯爵家的自覺。

如此嚴厲說着的是大哥。

——話是沒錯,不過這傢伙也有他自己的才能。

他說不定會意外地變成大人物喔,二哥這麼評論。

——你只要走上能讓你得到幸福的路就夠了。當然,不只是你,你要選擇能讓你該守護的人全都得到幸福的道路。這就是高潔的生活方式。

而二哥談到何謂自尊。

那麼一路以來,他是否有好好地依循自尊而活?

早一步離開人世的兄長們會拍着手歡迎班修拉爾嗎?

(我沒什麼自信啊。)

他一邊老實地想着,一邊繼續修理迴路。

話說回來,耶利不知怎麼了?他是時時都跟在自己身邊,對自己付出絕對信賴的隨從。班修拉爾死後他還活得下去嗎?

蘭格雷差不多快死了嗎?

還有,修娜爾呢?她還在某處活着嗎?

班修拉爾以痙攣的手又切下一條根管。

那一瞬間,他感到地板的晃動。若受到新的衝擊,剛纔因崩塌而受損的地板很可能完全崩壞。

話雖如此,他也無意事到如今纔在慌張,只是默默地繼續作業。

班修拉爾忽然感到四周的大氣濃度增加了。

有什麼東西正朝這裏聚集過來,他感到沉重的人氣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

班修拉爾全身寒毛直豎,緊繃的大氣四處散出火花。

突然間,他眼前染成一片銀色。

「咭咭咭咭、咭——愛嗎?如果你以爲愛能拯救什麼就做給我看啊,小丫頭!」

「七賢者」的力量立刻協助米莉安,壓制烏高爾。

米莉安拼命甩開在腦中擴散的僞造記憶。

『米莉安大人,用來監視世界盡頭的東北邊境,以及南部大陸的馬爾巴士灣以南都已到達極限!請您決定是要進一步供應的魔法力支援還是捨棄該地!』

這紅色是什麼?是血色?還是沉沒在城堡後的夕陽色澤?

「七賢者」霎時洋溢着力量。班修拉爾他們修復了被烏高爾咬斷的魔法迴路,使收集來的力量流入機器。

先不提自己,蘭格雷可是賭上了性命。

環繞少女與「七賢者」的大氣受到推擠,彷彿要壓扁她似的迫近。嘎吱嘎吱的聲響傳來,說不定「七賢者」也出現了故障。

她對烏高爾的豹變感到畏懼,聽着他說的話。

(怎麼回事?我收集到的魔法力總量突然變強了。)

魔導師重述她的指令。

「七賢者」這股想要拯救許多人的力量,朝烏高爾揮出利爪。

米莉安撿起魔法石手環戴上,「七賢者」的控制權再度完全回到她手中。剛剛決定捨棄的邊境立刻映在她眼前。

即使聽見這番求救的哭喊,但米莉安並不相信自己是英雄,也不想相信。

***

這時,蹲在根裏的烏高爾突然動了。

那是慘烈的血之回憶。

他根本無法躲避,只能張大雙眼僵在原地。

一回想起卡那齊掌心的暖意,她的身心也跟着變暖。

「你曾相信死亡是救贖,所以先殺了自己的太太與孩子——你太太明白,她瞭解這是你的愛,即使害怕得發抖還是笑着死去!你雖然是殺人兇手卻得到了她的寬恕。可是,那是因爲她愛着你。我絕不認爲,無論是誰都希望死在你手中!」

隨着烏高爾的吶喊,米莉安也目睹了他悲慘的過去。

(——不對!我沒有死!這是虛假的記憶,是烏高爾的陷阱!)

位於世界盡頭的境界線早已膨脹到瀕臨極限。巨大的魔物正陸續從膨脹的氣體牆上落下,魔物的集團覆蓋了海面、覆蓋了大地。

只要還記得別人給予的溫暖,米莉安就不會墮入黑暗。

當米莉安專注地想着,烏高爾的影像也隨之扭曲。

米莉安緊抓着不斷在心中發光的記憶大喊。

「咭……咭咭咭咭咭!你打算拋棄自我嗎?真可憐……就憑這點程度也想對我……!」

他還在修理的魔法機器根管被銀色的火花包圍。班修拉爾用來包手的手帕與手套猛然噴出火舌,他扯下手套想要滅火。

破壞音再度從四面八方傳來,周遭開始劇烈搖晃。極彩的漩渦如驚濤駭浪般襲來,米莉安的意識也差點被吞沒。

米莉安很脆弱,根本無法抵抗。她還在茫然之際,眼前已染成一片鮮紅,身體漸漸變冷。不行了。我的人生極度冰冷、極度空虛。

地上的土壤被鮮血染得更黑。

班修拉爾用烏黑的手拋開手套,凝視着銀色的光。

烏高爾的思念在壓倒性的力量下變得微弱,聲音也痛苦起來。

「七賢者」的協助讓她多出一點餘力,少女勉強做個深呼吸後低語:

烏高爾發出尖銳的聲音呢喃時,米莉安的意識裏同時出現雜念。

「不、不要!住手!救救我……嗚嗚嗚,沒想到你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是我錯了。我的作爲全是爲了愛而行動。怎麼可能……你纔是真正改變世界的人、是英雄,在你身上可以看見閃耀的光輝!你也幫幫我,救救我吧!」

烏高爾殘留的抵抗猝然中斷,發出漫長又刺算的慘叫。

「你這混蛋!竟敢妨礙我!」

當米莉安低聲告訴他,烏高爾的呻吟響遍四周。

給予自己胸口這份溫暖之人存在的——這個世界。

一股深刻的悲傷令米莉安吶喊:

儘管腦袋幾乎不聽使喚,米莉安依然強行思考着。如果卡那齊能健康又長壽就好了。如果世界可以得救,空也能回來就好了。因爲她發自內心地如此盼望着,所以,就算用蠻力也要走上那樣的未來!

少女緩緩釋放積蓄的力量,想將烏高爾推回去。

衆人報告的同時,有無數影像映入她的視野後又消失。

米莉安宛如祈禱般加上最後一擊。

(既然這個世界有你,那我就會拼到最後。)

烏高爾正在干擾她的集中力,企圖使她的魔法力失控。

「——你不是也有愛過人嗎……」

米莉安重新在四周搜尋烏高爾的氣息,但到處都感覺不到那昏暗而冰冷的大氣。

雖然有很多心酸事,但她也曾遇過很多溫柔的人。米莉安記得那些伸向自己的手,記得那些不擅表達的溫柔。她光是回想起來就幾乎落淚,那些回憶令她的心靈顫抖,確定自己仍擁有心。

「你真努力,努力到悲傷的程度。我明明可以讓你解脫的。」

那時高時低的慘叫聲在「七賢者」內肆虐。

(可是,不會有人來幫我。)

她也看過堆積如山的屍體。如果其中藏有真實,她就不會別開視線。米莉安注視下去,終於看見女性的死期。

班修拉爾們進入地下時,米莉安和烏高爾在「七賢者的御座」裏的戰況幾乎是五五波。

(再多一點——如果力量再多一點……)

(在我和烏高爾交手時,境界線扭曲了。)

在褪色的記憶中,可以看見一名女性端茶給具有學者風範的魔導師——烏高爾。雖然她看起來很疲倦,卻滿臉驕傲地一手抱着小嬰兒,一手將茶杯遞給他。烏高爾坐在椅上仰望女性,眼神非常溫柔。

「——捨棄東北邊境、灣岸部到古留溪谷的荒野!往內縮一段距離,重新張設世界盡頭的境界線,將跨越境界線的魔物趕回混沌之海。」

情況已刻不容緩。米莉安做出判斷後告訴他們

抓住手套的手指應該已被燒傷,他卻不可思議地感覺不到疼痛。

「你這混蛋!竟敢妨礙我!……時、咭咭咭咭……」

『米莉安大人!米莉安大人,您還好嗎!?剛纔『七賢者』地下的大氣發生亂流,地板下陷!若不改用替代的魔法陣,剩下的地板也會場陷!』

烏高爾放聲吶喊,但傾軋的大氣立刻將他壓迫到極限。

民衆雖然拿起武器,並且在魔物來臨前在草地上與家中放火,可是魔物卻毫不當一口事地跨越燃燒的住宅。

能夠拯救世界的人只有她自己。

(我要握住這些回憶,代替魔法石。)

劇痛開始侵襲她的身體,骨骼發出傾軋的聲響。疼痛幾乎粉碎她的五感,好痛苦。無法收納在一人體內的巨大力量,正要穿破米莉安的身軀現形。

——同時,瘋狂肆虐的慘叫聲也緩緩變小。

烏高爾與她的力量幾乎勢均力敵。

『遵命。捨棄東北邊境、灣岸部到古留溪谷。』

米莉安也察覺事態的突然變化,鬆了口氣。

「我無法拯救你。不過,你或許能拯救世界——和『七賢者』融爲一體,拯救世界吧!」

淒厲的叫聲刺痛聽覺,烏高爾的赤紅雙目填滿了班修拉爾的視野。

她必須找回烏高爾還是人類時,還是著名魔導師時的心情。最後,少女在他心中某個就快磨滅、就快消失的地方,找到一幕如畫般的記憶。

然後,他的記憶在少女眼前浮現。

失去魔法力的支撐後,在海面上勉強維持的世界盡頭境界線開始搖晃不定。

少女以強烈的意志壓制萌生的不安。

是米莉安小時候在艾爾•烏魯其亞的村落看過的戰鬥光景。血痕濺滿了整個村落,逃過一劫的騾馬露出悲傷的眼神。

然後——她綻開泫然欲泣的微笑。

(不行,我要回去!我都還沒向卡那齊說再見!)

米莉安在心中呢喃。她的體內充滿了沸騰的魔法力,爲了不輸給那股兇暴而強大的力量,她抱住內心深處的溫暖注視着烏高爾。

相對的,在「七賢者」控制室內待命的魔導師,那近乎悲鳴的報告聲轟然湧來。

(魔法力正在凝聚,大概是蘭格雷順利接通迴路了。力量能順利的輸送到上面去嗎?)

她深呼吸般的在體內積蓄魔法力,感到龐大的力量進入身體。她從頭頂到四肢末梢都如燃燒般熾熱,灼熱的力量無處發散,盤旋着企圖拓展少女的身軀。米莉安腦中充斥着莫名所以的呢喃,彷彿隨時都會崩壞。縱然如此,她仍設法保持清醒。

米莉安如此堅信,進一步融入烏高爾的記憶深處。

她設法趁這個空檔反覆深呼吸,試着恢復冷靜。

米莉安不服輸地聚集力量。

對了,黃昏說不定已經來臨。如果側耳聆聽,他好像能聽見誰的呼喚聲﹒那是母親叫人回家的聲音嗎?大概是。

至少班修拉爾必須見證,一個人的性命能夠達成什麼。

米莉安漸漸放聞壓抑自身魔法力的力道。

烏高爾以淒厲的陰暗聲調大叫,開始用蠻力壓迫米莉安。

(這些不行。可是,他應該不是一開始就變成這樣纔對。)

那羣黑衣男子也朝呆立不動的她伸出手。

(烏高爾,就算是你應該也有曾經愛過的人。讓我看看——你。)

一具女屍倒在那個幸福簡樸的住家玄關,一個小嬰兒的軀體依偎她身邊。

米莉安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幕一般人會忍不住別開視線的慘劇。

他瞇起眼睛,想將好不容易走到的結果看到最後。

烏高爾決定魔物纔是世界的正統主人後,一路屠殺人類的「黑之搖籃」記憶裏,充斥着滿是風狂的喜悅與死亡。無論看到何處,烏高爾的記憶淨是死、死、死,全是這些。

——他玩了好久,一定是回家的時間到了。

烏高爾有些扭曲卻盛氣凌人的聲音,說到一半卻倏然而止。

「你窺視了我?嗯……沒錯,她很美吧?她就是我所殺的第一個人。我最先殺害的人是我的妻子,然後是我的孩子,小丫頭!」

(別想得逞!)

她看見魔物的隊伍正穿越城鎮,撞破石造建築物、掀起漫天塵埃。如果發現衝出房屋的人類,魔物就會執拗的踐踏他們,抓起人吞食殆盡。

只要再多一點力量,米莉安就能壓倒對方。

不久後,氣體牆開始無聲地崩塌。高聳入雲的牆璧嘩啦落下,盤旋的氣體覆蓋大海,迅速侵蝕陸地。一接觸到氣體,無論是水、土、植物甚至是魔物全都被打碎,捲入混沌之海中。

她看見幾只野獸與幾個人影正狂奔着逃離氣體。

米莉安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邊境的影像,卻在畫面中看到不可能出現的身影。

(——德庫絲塔!?)

德庫絲塔那頭淺黃色的髮絲隨風飄揚,注視着逼近的氣體牆。

沒有錯!

爲什麼應該已經逃走的德庫絲塔會出現在那裏?

爲什麼?爲什麼?直到方纔都還透過米莉安的魔法石演奏「七賢者」的她,竟待在那麼危險的地方!一股心痛猛然襲來,米莉安在內心吶喊:德庫絲塔,快逃!

吶喊的同時,她終於違背了「七賢者」的意志。米莉安無視於正準備捨棄姐姐所在地的「七賢者」伸出意識之手想拯救德庫絲塔。

德庫絲塔察覺她的氣息仰望天空,杏眼圓睜的喊道:

『米莉安!』

「德庫絲塔〢你等着,我馬上去救你!」

米莉安大喊着伸出手。自己無論如何都想救她,伸出的指尖就快碰到了。

然而——

「啊……」

米莉安的手臂就在她自己眼前粉碎。

承擔異常負荷的指尖,沙沙地化爲極彩的粒子漸漸分解。茫然失神的米莉安自手肘以下都消失了,然後又蔓延到肩膀。她止不住地崩壞,漸漸粉碎、漸漸分解。就連米莉安的意識也朦朧地融化開來。

德庫絲塔發出悲痛的叫聲:

『你這個傻瓜!』

(我犯了錯,就快被「七賢者」吞食了。)

「她的力量果然不夠……交給一個臨陣磨槍的總教主還是太勉強了。」

「蠢材!像這種小孩子的吵架,你們可以等之後再吵到高興爲止!從現在起就是我們的舞臺。即使主角已經退場,距離舞臺落幕可還有一段時間。現在已沒有人能夠控制『七賢者』,必須靠我們的力量來想辦法。萬一『七賢者』失控的話,帝都可是會被炸飛的!」

「——被分解了嗎?米莉安大人因爲過度使用魔法力導致身心粉碎,被『七賢者』同化了。」這難以接受的結果令室內溫度下降。魔導師們緊張得臉色發白,有些人茫然失措、有些人憤怒地揍向控制機器。魔導師幹部阿佐夫低聲開口:

***

即使失去作爲人的人格,她還是嘗試着守護世界。

魔導師們的目光再度轉向控制機器,準備面對絕望結果的他們卻面露訝異之色。

米莉安全身粉碎,化爲美麗的極彩粒子。

平常異樣冷靜的亞伍札激動喊着,可以看出他的動搖。

「不然你進去『七賢者』啊,阿佐夫!如果你有辦法代替區區一個小丫頭、代替神的話,就做給我看!」

不只是他,好幾名魔導師同時像被彈飛般痙攣發作,無力的癱倒在地。

與米莉安通訊的魔導師突然難以呼吸地倒下。

怎麼辦?我會再也見不到卡那齊。

希維爾•卓恩說完之後,兩行熱淚流下他的娃娃臉。儘管淚水滴在控制機器上,他卻竭力睜大雙眼好持續監視「七賢者」的狀況。

就一個資深魔導師來看,他會這麼說也是無可奈何的,亞伍札卻出人意表地跳起來大聲反駁:

「——萊茵索德大人,可是,『七賢者』還……還勉強守護着重組後的境界線!『七賢者』依然在控制之下。米莉安大人明明連人格都消失了……卻還留下了些什麼……怎麼會有這種事……」

美麗的光芒在拱頂上閃爍。他仰望着拱頂,悄悄瞇起眼睛說道:

其中,希維爾﹒卓恩以泫然欲泣的聲音說道:

萊茵索德沉重的語調,足以替差點因衝擊而失神的魔導師重新打氣。

米莉安還在「七賢者」內。

萊茵索德也離開大廳中央的庭園,走到空出的控制機器前坐下。

「米莉安大人的情況呢!」

萊茵索德厲聲發問。希維爾卓恩瞪着計量儀器,以顫抖的聲音回答

這是她最後掠過腦海的念頭。

「死因是腦部有部分遭到分解!可能是被『七賢者』吞食了!」

「——!?米莉安大人?米莉安……!」

「嗯,沒有什麼東西消失了,那位大人仍在這裏。那就開始吧!就算我們全滅,就算魔法的技術在此斷絕,只要最後有一個人類活下來——那就是我們的勝利。」

「沒有反應……『七賢者』裏找不到米莉安大人的身影。『七賢者』內部保持完美的一致……」聽到他的報告,無論是誰都倒抽一口氣。萊茵索德垂下眼眸喃喃低語:

亞伍札探頭查看一名倒地者後喊道:

這個事實深深打動衆人,化爲新的力量。魔導師將身亡的同伴拖下操縱席,強撐着疲勞的身軀重新分配工作。

魔導師之間掠過一陣不安,萊茵索德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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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歌劇系列 永恆之章 世界歌頌着永恆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帶來麻煩的客人
  5. 05第二章 終結的城鎮
  6. 06第三章 舞臺的背後
  7. 07第四章 祭典前夕
  8. 08第五章 祭典之日
  9. 09第六章 開花
  10. 10第七章 搖籃曲的時間
  11. 11第八章 徹夜未眠的孩子們
  12. 12後記

第二卷歌劇系列 歌手之章 寂靜的歌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鴿子的居所
  3. 03第二章 不被期待的救援
  4. 04第三章 古戰場
  5. 05第四章 妄言的歸結
  6. 06第五章 沒有死亡的城堡
  7. 07第六章 祈晴
  8. 08終章 空蕩蕩的鳥籠
  9. 09後記

第三卷歌劇系列 花之章 綻放於荒野之花

  1. 01引子
  2. 02
  3. 03第一章 尋找回家的路
  4. 04第二章 混沌的羣集
  5. 05第三章 陌生的故鄉
  6. 06第四章 選擇的方法
  7. 07第五章 選擇之夜
  8. 08第六章 墜崖的男子
  9. 09終章 魔導師的歸還
  10. 10後記

第四卷歌劇系列 樂園之章 黑暗樂園的設計者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第一章 右和左
  4. 04第二章 死之劇場
  5. 05第三章 玫瑰S的小丑
  6. 06第四章 步向深淵
  7. 07第五章 通往樂園的階梯
  8. 08第六章 太過長遠的繞路
  9. 09終章 呼喚演員之聲
  10. 10後記

第五卷歌劇系列 迷宮之章 光明與毀滅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第二章 徐緩的逆轉
  4. 04第三章「歡迎回來」
  5. 05第四章 真實的碎片
  6. 06第五章 石之森,死去的小鳥
  7. 07第六章 頌讚勝利吧
  8. 08終章 環狀迷宮
  9. 09後記

第六卷歌劇系列 榮耀之章 頌讚無神的榮耀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七卷歌劇系列 回憶之章 祭奠的回憶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八卷歌劇系列 黎明之章 你望見的黎明之光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1 地上之檻
  4. 042 七賢者
  5. 053 一切始於樂聲
  6. 064 天上之檻
  7. 075 推動轉輪的人們正在閱讀
  8. 086 開拓廢園
  9. 09終章 黎明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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