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 超越遊戲的「遊戲」

文／寵物先生

（本文涉及關鍵情節，未讀正文者請慎入）

自從網際網路於九○年代走入商業化以來，人類社會便開啓了另一扇門。大量應用將人們的日常行爲，以更爲便利的形式呈現於「網路」這個載體上，從最初的資訊與知識分享，以及互傳訊息、連線遊戲，到現今的電子商務、金融交易與社羣網站，甚至未來可能興起的元宇宙等，Internet這個詞彙，早已成爲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對於網路內部、以電子訊號構成的空間，與網路外部、由大自然元素構成的世界，過去會以「虛擬」（virtual）與「現實」（real）稱之，然而這樣的稱呼在網際網路早已成爲「現實」一環的現在，未免有些不合時宜。因此人們有了更精確的說法，將泛指於網路媒介的一切行爲稱作「線上」（online），脫離網路之外的行爲稱作「線下」（offline）。

線上與線下之間，以網際網路作爲境界線。過去曾有段時期，人們擔憂這條境界線是模糊的，如果虛擬空間的體驗逐漸侵蝕現實，人類能否區別兩者？這兩種生活，最終是否會合而爲一？如此概念也體現在文學、影視、遊戲創作上，「虛擬」與「現實」在結局交相混雜，角色無法認清兩者差異，類似的作品所在多有。

然而這樣的擔憂或許多餘，近幾年COVID-19的全球肆虐雖擴大了線上生活，人們藉由視訊、社羣服務聯繫彼此，以及利用網路商城、外送平臺的機會大增，但疫情趨緩之後，人們對實體聚會、戶外活動的渴望一次性爆發出來。這證明「境界線」或許會飄移，但終究會達到平衡，線上無法完全取代線下。

當人們逐漸習慣網路生活，反映在故事創作上，便是線上與線下的共存，兩者涇渭分明卻又互相影響，角色在其中穿梭自如，儘管線上世界如此逼真且具有沉浸感，也不會虛、實不分。就如同你現在閱讀的這部《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一樣。

形成境界線的遊戲空間作

《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作者方丈貴惠是京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出身，與「新本格」開創者綾辻行人、法月綸太郎等人是相差二十幾年的學長學妹關係。她的出道作《時空旅人的沙漏》開啓「龍泉家一族」系列，承續《孤島的來訪者》，本書是第三部作品。

前作《孤島的來訪者》中，作者便已提及「特殊設定推理」（特殊設定ミステリ）的概念，即故事裏加入與現實世界相異的規則，進而改變推理邏輯與詭計機關的創作。由於不需受現實的既有框架束縛，只要能建構出一整套封閉且邏輯自洽的設定體系，呈現出的手法便具備新穎性。

不過劇情若非從一開始就建立在某個奇幻／科幻舞臺上，而是從現實世界出發的話，此類故事就會有個難處：在角色準備從「現實」進入「超現實」的情境，會有段意識的拉扯，產生諸如「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不相信」、「難道不能用現今的科學知識解釋嗎」這類正常人會有的想法，視特殊設定悖離現實的程度，有時還得花費相當篇幅去描寫角色的心境轉換。以作者前兩部作品爲例，便是在主角意識到「時空穿越」與「未知的神祕生物」存在當下，要如何說服旁人接受。

到了本作，作者用了個很巧妙的方式迴避這個部分──電子遊戲《推理工廠2》。

《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舞臺建立在兩個封閉空間：一是戌乃島的休憩中心「巨齒鯊莊」，二是中心架設於內部網路的虛擬實境場域「傀儡館」，角色們憑藉VR控制服、手套控制器與VR頭罩，以及球型裝置RHAPSODY進入虛擬實境。傀儡館內的世界，雖大致遵循現實世界的物理定律，卻也加入「兇手」與「執行者」的特殊能力與道具，以及「欲回到現實世界，需在房間內喝水存檔」諸如此類的奇妙規則。

這些規則並不會因爲與現實迥異而讓舞臺顯得突兀，因爲電子遊戲正符合人類現今線上／線下共存的生活特性，VR裝置即是那條境界線，遊戲內不管加入什麼設定，都屬於設計者的趣味，角色們只是在「玩」，無需花篇幅適應，便可自然地接受。無論是線上的傀儡館，還是線下的巨齒鯊莊，兩者在「情境上」皆是現實的。

當然，將特殊規則立基於遊戲空間的好處，並非僅是解決情境轉換的問題而已，作者還利用這樣的舞臺，展現優秀的解謎創作才華。

本格推理的百寶箱

自江戶川亂步於一九二三年發表〈兩分銅幣〉以來，日本本格推理的發展已邁入百年，期間除了承繼歐美古典推理，自身也發展出形形色色的題材與詭計套路，將數種模式應用至同一作品中，往往是作家們豐富筆下故事解謎趣味的手段。《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同樣用了這個做法，搭配前述的遊戲舞臺，使謎團設計更爲出色。

詭計之首「密室」自不待言，發生在傀儡館的三起虛擬命案，與巨齒鯊莊的第一起真實命案均屬此類，四起命案乍看之下出入口都被封死，外人無法進出行兇，是典型的「不可能犯罪」。最後真相揭露的犯罪手法，不是與遊戲內的設定有關，就是與VR的特性本身有關，就連巨齒鯊莊的最後一起命案也是如此（只是未構成不可能犯罪要素）。其中幾起命案的詭計，更是致敬了社團前輩開創的「館推理」模式，「館推理」作品經常以怪奇建築物爲舞臺，兇手的犯案手法與「館」的奇特結構、或附於建築物的大型機關有關，往往蘊含誇張的奇想設計，作者利用電子遊戲的設定，塑造出現實中無法達成的建築結構，堪稱絕妙。

作者所使用另一個與遊戲有關的故事型態，便是書中屢次提到的「死亡遊戲」（デスゲーム）。此類作品經常將筆下角色置於一強制性參加的遊戲舞臺，且遊戲規則必定含有危及玩家（或其親友）性命的條款，除玩家間的鬥智外，角色賭上性命的緊張感與本該輕鬆以對的遊戲氣氛所造成的反差，都是此類故事的看點，知名作品有高見廣春的小說《大逃殺》與遊戲軟體《槍彈辯駁》系列，近期則有韓劇《魷魚遊戲》。儘管本作的遊戲規則是「陣營的勝利屬於成員全體」，但不論推理失敗或成功，都可能導致自己或他人的死亡，這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弱肉強食主義，正是死亡遊戲的醍醐味。

故事中同名的VR遊戲「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更是符合某種類推理的遊戲典型──此類遊戲在臺灣被稱爲「狼人殺」，日本稱爲「汝は人狼なりや？」。狼人殺起源於俄羅斯的團體遊戲「殺手」與法國紙牌遊戲「米勒山谷狼人」，會將玩家分爲「村民」與「狼人」兩大陣營，狼人可在遊戲的黑夜階段殺害村民，而村民不知狼人是哪些人，只能在白天階段投票處決「可能是狼人」的玩家，疫情期間掀起熱潮的手機遊戲《Among Us》亦屬此類。之後該類遊戲衍伸出許多變體，玩家開始具備遊戲角色的個別能力，陣營也不僅限於兩個，但「陣營間對峙」與「資訊不對稱」兩點是共通的。「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將參與者分爲偵探與執行者陣營，可說是偵探遊戲版的「狼人殺」，其中允許「偵探被兇手殺害（虛擬）後繼續參與解謎」的規則，更是構成另一種故事套路「幽靈偵探」（偵探＝被害者）的趣味。

不可能犯罪、館推理、死亡遊戲、狼人殺、幽靈偵探……這些體現本格推理「遊戲性」的元素，借遊戲內的特殊設定與謎團、劇情相結合，真可說是如魚得水、如虎添翼。

①傀儡館隱藏的特殊結構

其中②③屬於顯性謎團，①④則是隱性謎團，在麥斯達•賀勒兩次向讀者的挑戰時，提出的問題看似只有②與③，解開真相之後，讀者纔會驚覺原來①與④也是謎團的一部分。而有趣的是，謎團①的主要關鍵是傀儡館內部的模型屋，而④的目標場域，則是戌乃島外的現實社會，空間上形成①模型屋→②傀儡館→③巨齒鯊莊→④戌乃島外，如此由內而外、類似俄羅斯娃娃的套疊架構，解謎順序也是由內而外，有種「敘事呼應空間」的美感。

②傀儡館的三起虛擬命案（兇手與手法）

作者簡介

工整與美學兼具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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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推研的創作血脈，果然不容小覷啊！

最後來聊聊故事架構，本作依循本格推理的創作準則，書中散見大量的謎團與線索，規模較大的謎團共有四組：

③巨齒鯊莊的兩起現實命案（兇手與手法）

④幕後黑手身分，與舉辦死亡遊戲的真正目的

而在結尾的安排上，劇情將少年幹山的經歷，與首部作《時空旅人的沙漏》的末段作連結，形成兩作遙相呼應的構圖，並讓讀者在爲幕後黑手與加茂冬馬之間「最後的對話」餘韻低迴之際，一併揭露兩人間的「祕密關聯」，讓讀者對「龍泉家一族」系列的後續發展，以及「奇蹟沙漏」日後還能有什麼樣的發揮，感到萬分期待。不得不感慨作者方丈貴惠不僅長於本格推理的設計巧思，在故事美學上，亦有足以觸動心靈的寫作功力，在一衆本格推理作家中，實爲優秀且突出的存在。

寵物先生

本名王建閔，臺灣推理作家協會會員。以《虛擬街頭漂流記》獲第一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首獎，另著有長篇《追捕銅鑼衛門：謀殺在雲端》、《S.T.E.P.》（與陳浩基合著）、《鎮山：罪之眼》等書，近期作品則有短篇〈紫色的等待〉（收錄於《故事的那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