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試玩會 第二天 第三波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1.6萬 字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二三:○五
〈現在請各位回到虛擬空間,在虛擬空間內確認不破平安回到房間之後,馬上就要進入犯案階段。〉
這與棟方被判定敗北,之後遭到殺害的程序完全相同。
……乖乖聽話只會讓相同的悲劇再度上演。
於是,加茂大喊:
「別當我們是笨蛋!你故意要我們戴上VR頭罩,是要讓我們沒有辦法察覺房間內的異狀,你們纔好偷襲!」
落地窗外的椋田海鬥笑道:
〈你們自己決定吧。〉
「……什麼?」
〈如果你們想要省略在虛擬空間集合這個步驟,那也無所謂……我和執行者並不在乎。〉
椋田那雙重交疊的嗓音,顯得自信滿滿。
這令加茂極度不安。不管如何抵抗,彷彿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椋田興高采烈地繼續道:
〈好,那麼就從各位回到巨齒鯊莊的房間開始,正式進入犯案階段……姐姐,我們也回去吧?〉
最後這句話變成了輕聲細語,椋田恭敬地推着輪椅。不一會,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草坪的左側。
椋田的真實嗓音完全消失,交誼廳裏只聽得見經過變造的女人嗓音。
〈……等等我會告訴各位這次犯案階段的詳細規定。〉
這句話一說完,交誼廳陷入沉默,再也沒有人開口。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們。」
不破打破了沉默。
接着,加茂利用排氣設備抽掉倉庫內的空氣,使氣壓快速下降,讓MICHI昏厥。進入倉庫行兇之後,加茂離開倉庫,利用空調設備和排氣設備製造出密室。
「沒錯,在一大氣壓的狀態下只灌了百分之八十五空氣的橡皮艇,當週圍的氣壓開始下降,就會自行膨脹至百分之百。」
「沒那回事!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椋田接着又說:
「對了……當你提到『傀儡館的外頭是虛無空間』時,可真讓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加茂沒有預料到對方會提出這個要求,一時有些遲疑。椋田發出鈴鐺般的笑聲。
何況,就算沒有成功殺死加茂,在賭注結束之前,加茂沒有辦法把心思放在棟方事件的推理上。不僅可以剝奪加茂的時間,還可以磨耗加茂的精力和體力。
「椋田海鬥似乎打算以巧妙的手法將我殺死,製造出令你們難以看穿的謎團……那或許對你們會是一種挑戰,但我也不會讓椋田和執行者高枕無憂。」
〈到頭來,不破還是沒有辦法排除先入爲主的觀念。〉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傀儡館的外頭是名副其實的虛無空間……也就是等同於外太空的真空狀態。〉
「這是錯誤的想法。在這個時候放棄希望,只會讓那個戀姐變態稱心如意而已。」
不破忽然如此呢喃,雙眸綻放出堅定的神采。
此時,不破忽然面露苦笑,「仔細想想,或許我打從一開始就沒資格當偵探。」
〈在進入犯案階段之前,你必須爲你的言行付出代價……因爲你招供了。〉
〈你殺害MICHI的手法已被不破看穿八成,此時你的立場岌岌可危吧?〉
這麼做一方面可以打探加茂的虛實,另一方面只要逮到機會,還可以直接取加茂的性命。
加茂輕輕吸了一口氣,問道:
〈離開倉庫之後,你利用傀儡館各房間的排氣設備,慢慢將館內的空氣抽掉。花了數小時,慢慢讓整棟建築物內部的氣壓降至約○•七大氣壓……約相當於富士山山頂的大氣壓,對吧?〉
「你愛用什麼聲音,就用什麼聲音吧。接下來是現實犯案階段,你私下聯絡我做什麼?」
在YUKI的房間裏,爲什麼濡溼地毯的水會幹得那麼快?
〈呵呵,所以我想先確認一下,你到底知道多少。當然,只要你的推理稍有錯誤,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你打算怎麼做?」
包含加茂在內,所有人都垂首不語。這畢竟是不爭的事實。
聽了不破這句話,佑樹陰鬱地說:
「哪個部分?」
不破以充滿霸氣的口吻回答:
幹山惴惴不安地問。
「既然如此,你一定要活着回去纔行。你上次不是說過嗎……爲了阿渡,我們一定要互相幫助,合力度過眼前的難關。」
〈當然沒有。現在請你針對「YUKI事件」說出你的推理。如果你說中真相,這場賭注就算你贏了。〉
椋田惋惜地說:
「既然如此,我們馬上開始吧。」
〈這個聲音只有你跟我聽得見……你不必戴上頭罩,只要把頭罩拿到耳邊就行了。〉
加茂的聲音透過頭罩內的麥克風,傳到椋田的耳裏。椋田發出宛如挑逗着鼓膜的笑聲。
佑樹沒有說話,只是一直低着頭。未知看着不破,眼神中帶着絕望與憐憫。東與幹山似乎還想說服不破,但受到不破的雙眼流露出的覺悟所震懾,兩人都沒有開口。
到此爲止的真相,已完全被不破看穿。
不知何處傳來尖銳的電子音,聽起來像是聽力檢查的聲音。加茂左右查看,發現聲音來自於VR頭罩。
「……放棄希望?」
智慧型手錶的時間,顯示爲晚上十一點半。雖然椋田並沒有宣佈正式進入犯案階段,但對決想必已悄悄開始。
*
雖然有排氣設備,但要降低氣壓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爲什麼在倉庫可以輕易做到?
然而,不破似乎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他接着說:
「二十六年前,耀司遭到殺害的那一天,我就應該一起死了。我雖然茍活下來,卻也決定把我的一生奉獻在調查案件上,這是我身爲偵探的信念……但在椋田的眼裏,那隻不過是自私與僞善的產物。」
「你還是打算使用你姐姐的聲音?」
「好了,與其把時間浪費在我的身上,不如用這些時間好好思考命案的真相……這是我最後的心願。」
「我沒有拒絕的權利,對吧?」
不破微笑着說:「但這個遊戲是照着椋田的想法設計出來的,我們都被他事先制定的規則束縛,就算你們想要救我,恐怕也無能爲力……不管我們怎麼做,都在椋田的設想範圍之內。」
東含着淚水說道。不等她說完,不破已起身:
幹山也用力點頭,「身爲一名偵探,絕不能眼睜睜看着任何人犧牲。」
其實有很多線索都指向唯一的真相。
〈這場復仇,必須以椋田千景的名義進行。〉
加茂在牀邊坐下。
「賭注?我贏了,招供的嫌疑就一筆勾銷;我輸了,就認定爲招供?」
「我會把自己關在巨齒鯊莊的房間裏……椋田,不管你用什麼樣的花言巧語,我都不會上當。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踏出房間一步,任何人要是膽敢入侵我的房間,我絕不手下留情。我會阻止執行者繼續犯案,就算是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我相信我的犧牲,能夠提高你們的生存機率。」
加茂躺在牀上,凝視着奶油色的壁紙。
「我說那是撿來的,怎麼能算是招供?」加茂滿不在乎地說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然而,是否認定爲招供,重要的是聽的人有何感想。當初包含不破在內,所有人聽到你那些話,心裏都清楚「你招供了」。〉
頭罩的耳機傳出椋田的聲音。那聲音非常細微,只能勉強聽見。加茂心想應該沒有危險,於是拿起頭罩湊在耳邊。
傀儡館的空調設備具有進氣機能,也是因爲這個緣故。整棟建築物處在如此特殊的環境中,當然必須定期對內供應新鮮的空氣。
果不其然,椋田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
加茂不禁露出苦笑。
加茂輕輕點頭,說道:
椋田嘴上這麼問,卻沒有等加茂回答,便繼續道:
〈當然是你將自己的犯案用手套作爲證據,展示在衆人面前。那做法實在太過露骨,基本上就跟招供沒有兩樣。〉
從壁紙的顏色,可看出此時置身在巨齒鯊莊的房間內,也就是現實世界。
未知慌忙說道:「如果連你也沒資格當偵探,那我怎麼辦?從前我不知道幹了多少違法的勾當,現在雖然表面上已金盆洗手,其實仍遊走在法律邊緣……」
東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細。不破面露微笑,說道:
這或許是某種陷阱。加茂提高警覺,小心翼翼地拿起頭罩。
讓倉庫變成密室的手法,就是如此單純。
如果把塑膠袋包裝的洋芋片帶到高山上,會發現塑膠袋整個脹大,那正是因爲外圍的大氣壓下降的關係。
未知也難得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你要拜託我們什麼事?」
衆人在上午八點左右進入虛擬空間之後,爲什麼有一段時間感到身體沉重?
佑樹說到這裏,沒有再說下去。加茂接口道:
「在正常的情況下,犯案的次數越多,對犯案者越不利。執行者殺害棟方,確實達成了完全犯罪,但下一次的犯案,若執行者犯下致命錯誤,局勢馬上就會逆轉。如果要把希望放在這一點上,前提是……」
「不破……」
加茂略微思索後,說道:
倘若椋田真的認定那樣的行爲是招供,當初在解答階段的時候,他應該早就殺了加茂。他沒有這麼做,心中必定有着某種盤算。
〈老實告訴你吧……你的推理進展讓我有些放心不下,甚至可說是有些提心吊膽。〉
就這層意義來說,傀儡館宛如一座太空站。降低氣壓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反倒是維持生命機能並不容易。
〈沒錯,因爲不是明目張膽地招供,我並沒有立刻殺死你和人質……但你還是必須付出代價。那個代價就是你必須接受一場賭注。〉
昨晚,加茂將虛擬分身MICHI關進倉庫裏。
他的聲音依舊開朗樂觀,環顧衆人時卻是皺着臉,彷彿隨時會號啕大哭。
「頂多只是接近黑色的灰色地帶而已。」
到目前爲止,加茂曾多次冒着風險做出暗示,因此他是真的不知道哪個部分被椋田視爲招供。
加茂忽然露出複雜的微笑。
不管椋田的意圖爲何,畢竟他是遊戲的主辦者,加茂根本無法違逆他的要求。
〈沒錯。〉
「到了這個地步,有沒有做錯已不重要。既然沒有辦法活着查明真相,至少讓我在死後成爲引導你們發現真相的線索。」
「但你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
「發現遺體的時候,倉庫與廚房之間並沒有氣壓差……而且客廳的門有貓洞,房間的門上方有縫隙,由此可知,整棟傀儡館除了倉庫之外,全是沒有氣密性的空間。換句話說,不僅倉庫跟廚房沒有氣壓差,跟客廳、北棟及南棟也沒有氣壓差。」
未知最後支支吾吾,沒有把話說完,但大家都知道她的言下之意。
「那怎麼行!你這麼努力,應該也是爲了保護某個人吧?」
加茂並非刻意裝傻。
「沒錯,我們不能採用這樣的策略,也不會對不破見死不救。」
「爲了妳兒子,我更應該這麼做。」
幹山喊了不破的名字,卻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不破接着道:
東的眼中含着淚水,大聲說道:
「被當成人質的妻子……」
「絕對不要嘗試挽救我的性命……你們應該都明白,是我製造出椋田那個怪物,我得負責結束這一切。」
〈想死也不必急於一時……在進入正題之前,能談一談「MICHI事件」嗎?〉
〈我本來期待他會說出全部的真相,可惜我忘了他是不破……最後他竟然說出風壓那種鑽牛角尖的結論!〉
加茂所做的事情,只是降低了整棟傀儡館內的氣壓。這個簡單的動作,就可以讓置物架和橡皮艇將倉庫的門堵住。
〈當他們撞開倉庫的門,置物架倒下時,會將橡皮艇割破。這麼一來,就算氣壓恢復原狀,大家也無法得知橡皮艇內原本灌了多少空氣。因此,接下來只要再利用空調設備,讓館內的氣壓慢慢上升就行了。〉
當然,置物架倒下時會不會將橡皮艇割破,還得看撞門時的力道大小,橡皮艇不見得會破。但就算橡皮艇沒破,加茂也會主動提議檢查橡皮艇內部是否被人動過手腳,慫恿大家在氣壓恢復之前將橡皮艇割破。
此外,椋田並沒有提及一點……改變氣壓的時候,爲了避免衆人察覺,還得儘可能不讓室溫隨着氣壓發生變化。因此,加茂必須同時利用空調設備的調溫機能,花上好幾個小時,在不改變室溫的前提下慢慢改變氣壓。
此時,椋田忽然重重嘆了一口氣。
〈那些偵探真的都是飯桶。從重新登入虛擬空間之後,到氣壓恢復正常爲止……明明所有人都感到身體沉重,卻沒有一個人在意這件事。〉
衆人當時感到身體沉重,是因爲虛擬分身罹患了高山症。
當虛擬分身處於低氣壓的環境裏,VR控制服和RHAPSODY會盡可能模擬出高山症的症狀,因此玩家會感覺到耳鳴、動作不靈活、身體沉重等等。
〈YUKI房間地毯上的水乾得那麼快,一點也不正常。我實在想不通,爲什麼沒有人發現真相?〉
在標高極高、氣壓極低的地點,水的沸點會低於一百度……相反地,只要使用壓力鍋讓氣壓增加,水的沸點也會跟着提升,如此一來就可以對食材進行高溫調理。
由於加茂降低了傀儡館內的氣壓,造成水的沸點降低,所以濡溼的地毯和衣服幹得特別快,這是加茂並沒有預期到的副作用。
加茂皺眉說道:
「我可沒心情聽你繼續發牢騷。差不多該進入『YUKI事件』的推理了吧?」
〈好吧,那麼請你先說出兇手是誰?〉
加茂低頭俯視自己的雙手。
「要知道兇手是誰,關鍵就是掉落在門廳的黑色手套。」
〈……噢?〉
「那隻黑色手套破損得非常嚴重,由此可知,在VR犯案階段裏,手套的持有人必定是戴着手套犯案。」
〈但也不見得是用在殺害YUKI的過程中吧?〉
這一點確實必須考慮進去。
椋田哼笑一聲,說道:
沉默半晌,椋田再度開口:
〈所有人之中,到了早上也沒有辦法回收手套的人,只有遊奇吧?自從虛擬分身遭毒死之後,他就被強制登出,直到早上遺體被人發現,才能夠回到虛擬空間。〉
〈原來如此,第一天你在傀儡館內,身高是5.87英尺;第二天你在模型屋內,身高是5.87英寸?〉
加茂有氣無力地露出微笑。
「這可能性不大吧?如今聚集在巨齒鯊莊的人,都是擁有敏銳觀察力的業餘偵探……你的那個共犯,當然也不例外。」
椋田沉默不語,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加茂輕輕吸了一口氣後,接着說:
實際上,多半是不破在那個時候纔剛結束犯行,想要從門廳回到自己的房間,卻聽見幹山在客廳內說的話。
「假設兇手拿着脫下來的手套回到房間,在房間裏冷靜下來之後,一定會發現手套少了一隻。大家都是觀察入微的人,不會粗心到沒發現手套不見了。」
〈……也有可能兇手以爲把兩隻手套都放進口袋裏,但其中一隻掉了,不是嗎?〉
之前佑樹提過,當他把手套放進口袋時,顯示的道具名稱是「犯案用手套(右手)」。
〈原來如此,只要把傀儡館的客廳電燈關掉,模型屋周圍就會一片漆黑,就算並非空無一物,也不容易被發現。〉
〈就是你剛剛說的十二分之一的世界……模型屋裏?〉
〈呵呵,這是第一條線索?〉
〈這一點我不否認,但你是基於什麼理由,纔得到這樣的結論?〉
〈這就是你的第二條線索?兇手不管是在哪個時間點察覺手套弄丟了,回去找手套也只要花數分鐘的時間。兇手卻連這數分鐘的時間也沒有,你認爲這很奇怪?〉
「我剛剛說過,手套是在殺害YUKI的過程中嚴重破損。如果這起案子從頭到尾都是受害者佑樹自導自演,沒有任何動作會讓他的手套變成那樣。所以,遺落手套的人絕對不是佑樹。」
〈呵呵,不難想像不破手足無措的模樣,對吧?他一定是慌慌張張地脫下犯案用手套及面罩,塞進口袋。〉
加茂想像着當時的狀況,接着說:
「不破一回到房間,立刻登出遊戲,並且重新登入。當時已過午夜十二點,算是二十三日,所以他進入了二十三日的場景。」
〈沒錯,歐美通常會這麼寫。〉
「一旦有人到不破的房間查看,就會發現不破不在房間裏。更重要的一點是,不破基於某種理由,不能讓人知道他在門廳。」
「就像你剛剛說的,殺害YUKI的兇手只要有數分鐘的時間,就能將掉落的手套撿回去。甚至如果是在門廳裏就察覺手套掉落,只要十秒就能取回手套。爲什麼兇手連這麼短的時間也擠不出來?爲什麼隔天早上也沒有辦法將手套取回?我只想得到一個理由。」
重新登入後,進入模型屋的縮小版FUWA,離開自己的房間,前往門廳。
〈……噢?〉
「殺害YUKI的兇手在回到房間的路上相當焦急,很擔心被人看見。因爲情況實在太急迫,這個人只能趕緊將面罩及手套取下來塞進口袋裏,接着馬上與我們會合。」
〈模型屋將一英尺縮小爲一英寸並不奇怪,十二分之一是很常見的比例尺。〉
「便條紙上寫着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張便條紙放在模型屋的附近……要是有人站在模型屋的窗邊往外看,可能會看見巨大的便條紙。」
不破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嚴肅,但往往少根筋,不受限於一般人的常識。光聽他作夢的內容,就知道他的腦袋裏有個童話世界。
〈爲什麼他要這麼做?〉
加茂頓了一下,接着說:
加茂抬高了VR頭罩,繼續道:
椋田又發出彷彿來自喉嚨深處的笑聲。
〈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椋田的聲音顯得更加樂不可支。
「首先,過了午夜十二點之後,不破前往客廳,放下模型屋的屋頂,並且關掉客廳的電燈。」
「這就符合了第一條線索。接着,在幹山開門進入北棟之前,不破趕緊先從門廳進入走廊,再從走廊打開通往客廳的門。雖然他裝出一副剛從房間走出來的模樣,其實當時的情況可說是千鈞一髮,所以儘管他發現手套掉在門廳,卻沒有辦法回頭撿拾。」
〈什麼理由?〉
〈關掉電燈也是基於類似的理由?〉
〈好吧,我明白你認定殺害YUKI的兇手是不破紳一朗的理由了。那麼,他使用什麼手法?〉
〈這我不否認。〉
「但我們可以做出這樣的假設……二十二日的場景是傀儡館,二十三日的場景卻是放置在傀儡館客廳的那座十二分之一尺寸的模型屋。」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但以不破的性格,他確實很有可能會想到這樣的手法。」
椋田故意酸了一酸。加茂搖搖頭,應道:
〈但其他人都不符合第二條線索吧?〉
椋田沉默片刻,嘆了一口氣。
椋田發出悅耳的笑聲。
加茂凝視着漆黑的天花板,說道:
「沒錯,這代表殺害YUKI的兇手明知手套少了一隻,卻礙於某種理由,沒有辦法回去撿手套。」
「昨晚,矮桌上原本放着一張神祕的便條紙,這張便條紙後來也被不破丟進桌子底下的垃圾桶。」
〈……原來如此,業餘偵探絕對不會忽視這個名稱上的差異。〉
〈請你說明看看,他爲什麼符合條件?〉
〈是啊,而且跟衆人會合之後,一直是處於互相監視的狀態,所以他也找不到機會溜回門廳。〉
「這就符合了殺害YUKI的兇手的第二條線索。」
接着,加茂想起原本放在矮桌上的那張寫着希臘神祇的便條紙。
「『兇手面罩』有夜視功能,所以不會有任何問題。跟開着電燈比起來,頂多只是眼前的景象模糊了一點。」
「我記得好像是幹山吧?今天早上,包含不破在內的三人一直沒有出現,幹山有些擔心,於是提議衆人到三人的房間看一看。他選擇前往FUWA的房間……」
〈好吧,那不破要如何下毒呢?〉
椋田沒有反駁,於是加茂繼續道:
加茂深深頷首,說道:
「在這個遊戲裏,扮演兇手的玩家不見得要在限制時間內回到自己的房間。以我自己爲例,殺害MICHI之後,我回到房間時已過半夜十二點,但沒有被視爲違規。我猜只要在限制時間內做到不可能犯罪,就算是達成任務,回到房間的時間並不會被追究。」
「我接下來會說明理由……爲了方便理解,我就把二十二日的場景稱爲『傀儡館』,把二十三日的場景稱爲『模型屋』吧。」
〈或許只是沒有發現手套掉了。〉
加茂喘了一口氣,繼續道:
〈就算你說的是對的,這對YUKI事件的行兇手法有什麼幫助?不破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殺YUKI,是在二十二日的場景內。既然是在同一棟建築物內發生的事,要第二棟建築物做什麼?〉
「當我們登出後再度登入,名義上是進入二十三日的場景……正確來說,應該稱爲我們第二天進入的建築物吧……那根本不是傀儡館,而是另一棟非常相似的建築物。」
回想當時的情況,就在衆人爲了確認不破等人的安危,準備採取具體的行動時,不破突然進入客廳。那個時間點實在不自然,簡直像是聽見大家在談論自己,才趕緊進入客廳,與其他人進入客廳的情況完全不同。
爲了避免發生這種狀況,所以不破將便條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模型屋是二十三日的遊戲場景,假如天花板及屋頂是抬升的狀態,大家只要抬頭一看,就會發現自己並非置身在傀儡館內。」
幹山提議衆人前往不破等三人的房間查看……不破一時嚇得手忙腳亂。
椋田默不作聲,並沒有表示對或錯。加茂接着說:
「每次犯案都必須用到手套,照理來說,兇手絕對不想失去它……在這個前提之下,我們首先必須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兇手爲什麼要將手套脫掉?只要戴着手套回房間,絕對不會有手套掉落的風險。」
加茂聳聳肩,說道:
〈原來如此。〉
〈沒錯,這是爲了避免要拿「兇手面罩」,卻把其他的道具也一起拿出來。〉
加茂點點頭,接着說:
「這也不合理。在虛擬空間中,我們要拿出口袋裏的東西,或是將東西放進口袋裏,畫面上都會出現道具的名稱,要先確認過才能執行動作。」
這指的當然是第二天的早上,衆人聚集在客廳的時候。當時FUWA是最晚抵達客廳的人。
「我發現建築物其實有兩棟的契機,是遊戲參加者的個人資料。我的身高是一七九公分,一覽表上標示的數字是5.87。原本我以爲那是把公分換算成英尺,但一來沒有寫單位,二來英尺通常會和英寸一起使用,例如我的身高應該會寫成五英尺八英寸。」
椋田雖然沒有否認,卻故意裝傻,並不直接承認。
〈真是異想天開的推理。〉
「沒錯,虛擬分身FUWA也成了約十六公分高的小人。」
加茂深深嘆了一口氣,接着說:
回程時,不破應該打開了客廳北側的門。但因爲加茂先中了門上的陷阱,此時門把上已沒有刀片,所以不破的手指沒有受傷。
「單是移動客廳的人偶,不太可能讓手套受損到那種程度……所以,若不是用在殺害YUKI及移動人偶,就是隻用在殺害YUKI。但不論是哪種情況,手套的持有人必定是殺害YUKI的兇手。」
〈呵呵,這個命名方式真耐人尋味。〉
「在二十二日的場景,你大多稱虛擬空間內的建築物爲『傀儡館』,但到了二十三日的場景,你不再使用『傀儡館』這個稱呼,而是使用『這棟建築物』或『館內』之類模糊的說法。不破採取的殺人手法,從這個稱呼上的變化就可看出端倪。」
椋田發出調侃的笑聲,加茂皺眉說道:
「個人資料裏的數字沒有寫單位,首先引起了我的疑心……沒有單位的原因,或許是第一天和第二天的身高單位並不相同。當我想通這一點之後,我登時明白,除了傀儡館之外,還有一座模型屋。」
「英寸是英尺的十二分之一,放置在傀儡館客廳的模型屋也是十二分之一的模型。」
「不,有一個人同時符合第一條和第二條線索……那就是不破紳一朗。」
VR頭罩的耳機傳來細微的口哨聲,加茂也不禁苦笑。
擺放模型屋的矮桌是深色材質,傀儡館的壁紙也都是深灰色,只要關掉客廳電燈,從模型屋的窗戶看出去就是一片漆黑。
「確實很奇怪,不是嗎?就算在VR犯案階段沒有時間回收,兇手還能利用第二天的早上。早上第一個進入客廳的是我……但那時候已是上午八點多。兇手只要一到八點立刻走出房間,就能在遇到我之前,回收掉在門廳的手套。就算來不及,至少兇手也會爲了尋找手套,比我早一步出現在客廳或門廳附近。但兇手並沒有這麼做,這個理由就是最大的關鍵。」
「他走出模型屋的大門,來到傀儡館的矮桌上,接着從矮桌移動到客廳的地板上……因爲身體是縮小尺寸,當時的矮桌對他來說約有四公尺高。他要從矮桌下降至地板,必須使用你提供的犯案用繩索。我猜他大概是把繩索綁在牆邊桌角的釘子上吧。」
「首先我注意到的第一點,是你使用了不同的稱呼方式。」
「當兇手要把手套放進口袋時,只要看了道具名稱,一定會發現手套少一隻……因爲道具名稱會變成『犯案用手套(左手)』。」
「單靠這條線索,還沒有辦法鎖定兇手的身分,因此必須思考第二條線索……手套掉落之後,兇手爲什麼沒有把手套撿回去?」
〈你的意思是……不破並沒有在VR犯案階段內完成他的犯行,而是到了早上才結束?〉
〈當時傀儡館的客廳應該是一片漆黑吧?〉
「因爲有脫手套的經驗,我可以肯定,手套絕對不會自然從手上脫落。那雙手套使用的是具有伸縮性的材質,完全服貼雙手,手腕處還有環帶固定。這代表殺害YUKI的兇手在回房間之前,因爲某種理由,無論如何必須把手套脫掉。」
〈你自己被割傷的時候,不也急忙脫下手套?〉
「一般正常的遊戲,沒有人會想到,途中身高竟會突然改變……但實際的情況是,到了遊戲的第二天,我們的身高被縮小至十二分之一。」
「沒錯,傀儡館的外頭什麼也沒有,模型屋卻是放在傀儡館的客廳……假如開着電燈,隔天我們在模型屋內,就會看見窗外有着巨大尺寸的客廳景象。」
「到了地板上之後,縮小版FUWA從傀儡館的客廳移動到南棟。」
客廳的門上有貓洞,縮小版分身不必開門就能輕易進入南棟的走廊。
原本加茂以爲貓洞是開發人員依照自己的要求所設置,後來才發現不破在犯案時也必須用到。
「午夜十二點五十分左右,縮小版FUWA在走廊上故意發出一些聲音。趁着YUKI開門到房間外查看的時候,FUWA溜進他的房間……縮小版FUWA只有十六公分高,沒有人料想得到遊戲裏會有這樣的小人,所以幾乎不可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FUWA只要緊貼着門邊的牆壁,趁着佑樹望向別處時移動,應該就能安全進入房間。
〈FUWA進入YUKI的房間,趁着YUKI前往走廊及客廳查看的時候,將毒藥瓶裏的毒藥倒入杯子?〉
「放置杯子的臺座只到腳踝的高度,縮小版FUWA應該爬得上去……你曾提過,毒藥的劑量是致死量的八千六百四十倍以上,對吧?」
〈我只說過一次而已,你的記憶力真好。〉
「杯子裏的水是用來存檔,滿滿一杯水可喝五次。如果把毒藥全部倒進杯子,每一次喝水會喝到五分之一的毒藥,也就是致死量的一千七百二十八倍以上,這個數字恰恰是十二的三次方。」
VR頭罩的耳機傳來拍手聲。
〈沒錯,你答對了。當時我所說的致死量,是縮小版分身的致死量。但第一天的YUKI,是在十二倍比例尺的世界裏。要殺害一個巨人尺寸的分身,需要十二倍乘上十二倍乘上十二倍的毒藥……當然,這只是單純用體重比例計算出的劑量,在遊戲內並不考慮其他的特殊要素。〉
加茂眯着眼睛繼續道:
「縮小版FUWA下了毒之後,多半是躲在房間角落那堆人偶裏吧。YUKI回到房內,完全沒有察覺房間遭縮小版FUWA入侵。接近凌晨三點,YUKI喝下有毒的水。」
〈縮小版分身確實有利於入侵房間,但要離開密室,卻相當不利吧?他碰不到房間門把,力氣又太小,幾乎什麼都做不了……房間門板的上方確實有五公釐的縫隙,但那麼窄的縫隙,就算是縮小版的分身也鑽不出去。〉
椋田的主張完全正確。若從縮小版FUWA的立場來看,門板的縫隙只有五公釐的十二倍,也就是六公分。
〈在這樣的情況下,縮小版FUWA要怎麼離開YUKI的房間?〉
「接近凌晨三點時,你要求所有人登出遊戲再重新登入。在那個時間點能夠進行重新登入的人,全都轉移到二十三日的場景,也就是模型屋裏。」
當時椋田曾公開保證,所有人再次登入時,建築物將維持「二十三日凌晨三點存檔時的傀儡館內狀況」。
這句話並無虛假。模型屋的內部狀況,完全複製了同一時刻傀儡館的內部狀況。
模型屋內所有的道具、傢俱、建材,乃至於遺體,與傀儡館內的配置完全相同,唯一的差別只有尺寸差了十二倍。因此,當衆人重新登入時,沒有發現任何異狀,一直以爲第二天的場景與第一天的場景是相同的建築物。
〈你想要在這場遊戲裏獲得勝利,想要儘可能拯救其他人的性命?如果這就是你的生存價值,那很好……但首先你必須在下一次的VR犯案階段存活下來。〉
〈你如何能夠肯定,對方希望得到你的幫助?或許因爲你的能力不足,反而會把對方害死。又或許你救了對方,卻會導致另一個人將來墜入不幸的深淵。即使如此,你還是想要伸出援手,只爲了自我滿足?〉
「若依照本來的計劃,不破應該會輕鬆回到模型屋內的自己房間。但因爲高山症的關係,他耗費大量的時間在破壞那巨大的門板上,導致回程的時間大幅延誤。我猜測……到了上午八點左右,他才正要攀爬上傀儡館客廳內的矮桌。」
今天早上不破出現在模型屋客廳的時間,比加茂晚了將近十分鐘。
這意料之外的要求,讓加茂忍不住從牀上站了起來。
「你纔是真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加茂咬緊牙關,說道:
從前麥斯達•賀勒也說過,加茂很擅長破解各種匪夷所思的棘手案件。但擅長歸擅長,並不代表加茂認爲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加茂看了一眼手錶,錯愕地說:
椋田說得輕描淡寫,但他肯定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還是讓不破繼續執行他的犯罪計劃。加茂氣得緊握雙拳,指甲幾乎扎出血來。
〈你確實相當擅長推理及解謎,但你還是沒有辦法在這個遊戲中存活下去。〉
「……他迫不得已,只好直接進入客廳,與我們會合。由於太匆忙,一隻手套掉在門廳,一直沒有機會回去撿拾。」
加茂輕嘆一口氣,笑着說:
椋田深深嘆了一口氣。
〈因爲跟你們會合之後,你們這些業餘偵探就開始互相監視了。但不破爲什麼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去過門廳?〉
「到了這個地步,還在說那種了無新意的威脅臺詞?」
「只有兩個小時?」
「你以我的家人來威脅我,讓我不得不做這些事,現在卻質疑我爲什麼做得到?」
〈不行,他已成爲執行者的目標,你必須變更目標。〉
椋田不耐煩地說:
「不用找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看來你是真的打算要取我的性命了。」
椋田透過擴音器,向巨齒鯊莊內的所有人宣佈,正式進入VR犯案階段。
原本加茂設想的殺人計劃,在執行上有兩個必要的條件,第一是受害者的房間必須在加茂房間的隔壁,第二則是受害者的身高必須很高。換句話說,這個計劃只適用於殺害FUWA,不能套用在其他人身上。
椋田發出悅耳的笑聲。
〈少騙人了!果真如此,爲什麼不管身處多麼不利的狀況,不管被人認定爲兇手多少次……你都能勇敢面對眼前的困境?一個並未抱持身爲偵探的信念,不認爲破解懸案有任何意義的人,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就這樣,所有人都移動到模型屋內,只剩下縮小版FUWA還在傀儡館。整棟傀儡館裏沒有其他人,他不管做什麼都不用擔心被人發現。」
*
「可惜……破門的過程並沒有原本預期的那麼簡單。」
伶奈從小就是溫室裏的花朵,或許是這個緣故,她太過仁慈,不懂得懷疑他人。就連對當時因個性粗暴而沒有人願意接近的加茂,也在結識的瞬間便給予完全的信任。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心中的盤算。」
〈你的意思是,有些人會特別重視偵探身分和破解奇案的成就,但也有像你這種不當一回事的人?〉
〈若是這樣,請告訴我,爲什麼你會執着於調查從前的案子?〉
〈你並不是公家機關的人,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就在加茂以爲通話結束的時候,椋田才又開口:
加茂忍不住蹙眉,說道:
「什麼……?」
〈沒錯,RHAPSODY判斷縮小版FUWA罹患高山症,於是模擬出各種高山症的症狀,阻礙他的行動。將門劈開的過程,比監修作業時困難好幾倍。〉
最後,他卻將犯案用手套遺落在門廳,留下破解的線索。
加茂結識伶奈的第一個感想,是不敢相信天底下有這種人。
殺害YUKI的手法,關鍵就在於必須讓其他人認定「虛擬空間內的玄關大門無法開啓,外頭空無一物,連地面也沒有」。因此,不破無論如何都得避免讓人產生「或許能夠走出建築物外」的懷疑。
〈果然……你已猜出YUKI事件的真相。〉
「我的工作是採訪那些聲稱自己受到冤枉的人,把他們的故事寫成文章。所以我會盡可能排除先入爲主的觀念,重新審視這些人的案子。如果這些受刑人真的有遭到冤枉的可能性,我希望能夠代替他們發聲。」
〈我很高興你有這樣的理解能力。不過,這次你可以任意選擇目標,就算是變成鬼魂的MICHI或YUKI也沒關係。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自殺之後僞裝成殺人事件……現在是午夜十二點二十五分,向衆人說明細節大概要花五分鐘,VR犯案階段就訂在凌晨兩點半結束。〉
直到遇見伶奈。
〈當時他一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吧?〉
椋田的口吻中摻雜着錯愕與佩服。
「不破好不容易回到模型屋內,扣上門閂,纔剛鬆了口氣,卻又聽見客廳裏的衆人決定要前往他的房間查看。」
接下來約有一分鐘的時間,椋田完全沒有答話。
「這件事如果沒有人做,那些受冤枉者的聲音將永遠沒有被聽見的機會。所以我選擇聆聽他們的聲音,僅僅如此。至於這是不是偵探的行爲,我向來不放在心上。」
椋田聽到這裏,不知爲何勃然大怒。
加茂露出苦澀的微笑。
「我們不是神,沒有辦法預見未來。再怎麼優秀的人,也做不到這一點。所以我們只能不斷摸索,即使會讓自己陷入地獄深淵,我們也只能自己決定要走哪一條路。」
〈遊奇和未知也說過類似的話。〉
這句話幾乎等於是椋田的勝利宣言。
〈現在的你……?〉
加茂毫不遲疑地回答:
加茂沒有想到椋田會這麼問,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將VR頭罩換到另一手,說道:
「當你覺得只要自己伸出援手,就可以拯救某個人的性命時,你會視若無睹嗎?很抱歉,現在的我做不到這一點。」
〈看來,你跟我果然是水火不容。〉
「殺害FUWA。」
「所以,今後我還是會繼續『伸出援手』。如果你打算在未來嘲笑我的決定,我不會阻止你。」
「我做的事情沒有那麼了不起。」
「聚集在這裏的八個人……確實都曾破解一些奇案或懸案。若是虛構故事裏的偵探,或許會有一些偵探界共通的價值觀,但現實中的情況並非如此。」
聽椋田的語氣,彷彿以凌虐加茂爲樂。
VR頭罩傳出椋田哈哈大笑的聲音。
「在這裏的每個人,破解案件的過程和目的都不相同。」
〈就算是這樣,你跟不破和六本木他們還是沒有什麼不同!你們總以爲自己比旁人優秀,只要自己出馬,一定能夠拯救一些人、減少一些犧牲者。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盲信,會爲這個世間造成危害!〉
〈雖然你看穿了YUKI事件的真相,但也只是白費力氣。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內,你必須挑選一個新的目標,構思並完成一次全新的不可能犯罪……如果你做得到,就試試看吧。〉
加茂花了好幾個小時,慢慢抽掉傀儡館內的空氣。氣壓降至最低的時間,約莫在凌晨三點之後……不破剛好受到最大的影響。
加茂輕輕嘆了一口氣,接着說:
最後,加茂的腦海浮現掉落在門廳的那隻犯案用手套。
手套上的防滑材質嚴重磨損,正是因爲不破拉着繩索爬上相當於四公尺高的巨大矮桌。手套上有木屑是因爲不破劈開了門板,至於黑色纖維則來自於那條黑色繩索。
當時他的呼吸粗重……想來應該是剛以繩索攀爬上巨大矮桌,耗盡體力的關係。
〈反正你就快死了,在你死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爲什麼你會成爲業餘偵探?〉
不過在內心的深處,加茂可以肯定……若是十多年前的自己,不管看見他人再怎麼痛苦,都能鐵着心腸認定跟自己毫無關係。
〈哈,有什麼不同?〉
因此,剛開始加茂一直試着嚇唬她,想要讓她明白,不懂得懷疑他人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但過了許久……伶奈依舊是伶奈,反倒是加茂受到影響,產生變化。
「爲了製造出殺害MICHI的密室,我讓整棟傀儡館的氣壓降至會引發高山症的程度。」
加茂是脫口而出,因此自己也感到有些迷茫。
椋田的聲音不知爲何顯得相當疲累。但下一秒,他又語帶嘲諷:
絕大多數的電子遊戲,重新登入遊戲時都會載入事先存檔的資料,因此就連加茂也沒有預料到這個慣例會遭人利用。
椋田的語氣轉爲錯愕。
加茂刻意不回答這個問題。椋田發出彷彿來自喉嚨深處的笑聲。
〈之前我就說過……虛擬空間內的殺人事件,最大的特色就在於受害者會以鬼魂的方式復活,所以扮演兇手的角色就算是對受害者也不能露出馬腳。靠着這樣的機制設定,才能提高遊戲的難度。如果你殺害FUWA之後,現實世界的不破也被殺掉,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
……因爲那個時候的我,信仰弱肉強食的價值觀。
「我是在剛剛的解答階段途中想通的……後來又花了一些時間,纔想到電燈開關上的三根指痕絕對不是不破所留下,得出他也不是執行者的結論。」
伶奈名副其實地徹底改變了加茂的命運……如今,她已成爲加茂無論如何都必須守護的人。
按照原本的計劃,第二起殺人事件的犧牲者是不破。
「不破害怕有人猜到他是從玄關大門進入館內,這會提高『YUKI事件』的殺人手法遭到看穿的風險。」
房間的門板都是木製材質。第二天加茂等人嘗試破門,撞了兩下門板就彎曲了。既然門板材質在設定上是低強度的木材,縮小版FUWA只要多花一些時間,在門板上開一個洞應該不是難事。
〈你的意思是……你做這些事的動機,只是希望保護家人,希望活着與家人團聚,以及希望不要再犧牲任何人?〉
加茂接着說:
〈呵呵,何以見得?〉
「我從來不認爲自己是業餘偵探,也從來不曾想要當一名偵探。」
「……不久前,我們曾以人偶手中的大劍,將橡皮艇割開。由此可證明,傀儡館內人偶手中的刀劍,跟真正的刀劍一樣鋒利。縮小版FUWA大概是使用了人偶手中的斧頭之類的武器,在YUKI房間的門板上劈出一個洞。」
此時,椋田忽然笑了出來。加茂皺起眉頭,心裏很清楚他在笑什麼。
〈或許吧。〉
對加茂來說,這就是活在當下的意義。
*
〈老實告訴你,執行者正忙着爲下一次的現實犯案階段做準備。所以這一次的VR犯案階段,犯案者只有你一個人。你本來就預定要在試玩會上犯案兩次,第一次殺害MICHI成功,第二次的目標是……〉
規則和昨晚的VR犯案階段幾乎完全相同。
原則上,所有的玩家必須在虛擬空間的房間內待命……但椋田追加一條規則,那就是不破並不會成爲這次的VR犯案階段的目標,唯獨他不用進入虛擬空間。
一等說明結束,加茂便進入虛擬空間。
雖然知道此時自己置身在模型屋內,但眼前的景象與第一天的傀儡館完全相同,實在很難相信現在看到的是十二分之一的世界。
加茂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接着查看右手的傷勢。
雖然傷痕仍清晰可見,但已不再流血。或許是遭銳利刀刃割傷的傷口,比較容易癒合的關係吧。
加茂從儲存點起身之後,朝什麼都沒有的空中問道:
「確認兩件事情。」
加茂與椋田之間再度開啓私密通話。
〈說吧。〉椋田的語氣顯得相當得意。
「第三天的場景,該不會變成模型屋裏的客廳桌上的模型屋吧?」
椋田噗哧一笑,回答:
〈二十四日的場景,同樣是在模型屋內。所有分身的身高,第一天是以英尺表示,第二天是以英寸表示……天底下可沒有哪一種單位是英寸的十二分之一。〉
椋田的這個回答,在加茂的預料範圍內。於是,加茂提出第二個問題:
「你剛剛說過『如果你殺害FUWA之後,現實世界的不破也被殺掉』……意思是VR犯案階段結束之後,將會進入現實犯案階段?」
〈按照預定計劃,確實如此。〉
「請你說清楚一點……在VR犯案階段結束之前,不破不會有事,是嗎?」
〈只有在犯案階段,纔會發生殺人事件,這是遊戲裏不變的原則。我向你保證,這次跟之前一樣,現實世界的不破,不會在VR犯案階段期間遭受攻擊。〉
椋田似乎百分之百確信加茂很快就會沒命,語氣中甚至帶着一點勝利者的憐憫之情。加茂一聽,登時露出微笑。
「太好了……如果是這樣,犯案時間只要一小時就夠了。」
「站在兇手的立場來看,搞出這麼誇張的機關,只用一次未免太可惜了,對吧?依照不破的性格,他的第二起犯罪計劃,一定也會用到這個機關。」
進入門廳之後,加茂才回答這個問題。
接着,加茂從左側口袋掏出另一隻犯案用黑手套以及「兇手面罩」,同樣穿戴起來。
如今加茂的虛擬分身縮小至十二分之一,所以眼前的遙控器足足有八十公分。只要按下按鈕,懸吊在傀儡館客廳天花板下方的鋼琴線就會被捲上去……模型屋的屋頂會跟着抬升。
加茂沿着外牆往前走,接着說:
加茂俯視着遙控器,揚起嘴角。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然而光靠虛擬分身的肉眼,還是什麼也看不見。
〈難道……這不可能,你怎會知道不破的另一個犯罪計劃?〉
於是,加茂開啓「兇手面罩」的夜視機能。眼前瞬間出現了黑白景色。
「爲了殺害YUKI,不破竟然要求你們安排大小兩棟建築物,真是異想天開的機關。該怎麼說呢……不破那個人外表看起來相當嚴肅,但腦袋裏的結構好像跟常人不太一樣。」
「兇手玩家有兩人,這代表不是隻有我事先準備好犯罪計劃。」
〈什麼……?〉
加茂走到巨大遙控器的前方,停下腳步。
「算是看穿YUKI事件的副產物吧。」
〈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加茂咬着牙跨了出去,反手將門關上,接着說:
爲了測試夜視機能,加茂試着低頭望向自己的身體。影像並不算非常清晰,只能看得見手腳的輪廓,無法分辨出外套和長褲的範圍。不過,能夠明確分辨出矮桌的邊緣及模型屋的外牆,在黑暗中移動應該是完全不成問題。
椋田低聲咕噥:
〈……當初實在應該早點將你幹掉。〉
玄關大門的外頭,是一片漆黑的世界。雖然知道模型屋的外頭是巨人尺寸的傀儡館客廳,但因爲伸手不見五指,要跨出門外實在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加茂來到走廊上,走向門廳。一路上,椋田在加茂的耳畔不斷追問,令加茂感到有些不耐煩。
加茂不再理會他,右手戴上調查用的白手套,接着又拿起桌上的犯案用黑手套,戴在白手套的上頭。黑手套的手指部分當然還是碎裂的狀態。
加茂以左手拉開門閂,打開玄關大門。椋田啞聲說道:
椋田沒有答話,但耳機彼端傳來紊亂的呼吸聲。
「而且這座模型屋的天花板及屋頂部分,能夠以遙控器自由上下操控……所有的條件都已具備,該怎麼做就相當明顯了。」
椋田發出宛如敗軍之將的哀號,語氣與剛剛截然不同。
第一天晚上,加茂就知道傀儡館的矮桌上放着小型遙控器。
「爲了能夠在犯案時順利逃走,我們兇手玩家能夠暫時關掉館內的所有燈光,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