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4569 字
睜開眼睛,眼前是熟悉的風景,石牆和垂櫻,能看見停車場遠處的H醫療中心的病房大樓。
「我回來了啊。」
「目的地設定爲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九日下午一點二十分,不過從太陽的位置推測,好像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聽到霍拉的報告,加茂不由得笑了。
「這點誤差無所謂。話說回來,好冷啊。」
他脫掉被雨淋溼的上衣,用手摩擦雙臂。穿越時空的時候,身上的雨及地面的一部分似乎也一起被帶回來了,此時以他爲中心、半徑一點五米左右範圍內是溼的,地上還散落着青草和泥土碎屑。
那之後,加茂燒燬了D.卡西歐佩亞。
沙漏瞬間被橙色的火焰包圍,最終碎成一堆粉末。看着這一幕,雨宮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露出呆滯的表情。
文香他們帶着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了的雨宮離開露營拖車,走向荒神之社。當然,這是想避開將要發生的泥石流。
走在最後面的加茂用只有霍拉能聽到的聲音說:「回未來去吧。」
胸前口袋裏的霍拉意外地問:「連個招呼也不打,這樣好嗎?」
加茂輕敲傘柄,雙眼望着文香等人一無所知前行的背影。
「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對吧?懷錶也還給文香了,別墅的鑰匙還有根付和刀什麼的都留在了露營拖車,應該沒有問題了。」
「可是……」
「說老實話,就算一起去了荒神之社,我也不知道要跟他們說什麼……我肯定要回未來,待的時間越長就越難過,他們要是對我道謝,我就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知道了。進入時空轉移準備。」
加茂丟開雨傘,淋在雨中衝文香等人喊道:「那麼我就回二〇一八年了哦。」
走在數十米前的文香臉上是怎樣的表情他看不見,這時他才發現把眼鏡忘在了露營拖車裏。
「加茂!」
文香叫喊的聲音混在雨聲中。
公交車站的長凳上坐着一個約莫十二歲的少年。
伶奈笑眯眯地說道:「文香沒有孩子,就特別寵愛我。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每次去她家玩,她都會跟我說起你。說你是救命恩人,說等我長大了,就會遇到命中註定的你。」
加茂瞪圓了眼睛,問:「能這麼做嗎?道理我不太懂,可我想,就算記錄下已消失的記憶,記錄也會消失吧。」
這是他的黑框眼鏡。對他而言,這是僅僅兩個小時之前放在露營拖車裏的。看來,這副眼鏡經歷了漫長的時間,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怎麼,我不能一直留着現在的記憶嗎?」
「可這之後我要怎麼辦纔好啊?就連我在改變之後的世界裏做什麼工作、住在哪裏,我都不知道。」
看到文香跑過來,加茂感到胸前一熱。明明一直很想回未來,可分別還是非常痛苦。下一個瞬間,文香等人的身影就變淡、消失了。
第二張報道了他的死訊。雨宮自殺未遂時受的傷演變成破傷風,在命案發生三個星期後死在了醫院……報道中寫着他供認了自己的罪行,但沒說詳細內容。
就在剛纔他還跟文香在一起,她還是初中生,那麼精力充沛。可現在她已經去世了,讓人無法接受。
「你說話開始不像AI了呢。」
對此點頭回應的加茂仍搞不懂爲什麼他們還是夫妻,也搞不懂伶奈爲什麼在住院。
加茂一把拉開車門,看了看車裏。副駕駛座上放着公文包,能看到露出的資料。資料上寫着《呼喚幸福的都市傳說〜奇蹟的沙漏〜(暫定)》。
幻二應該已經八十過半了,加茂怎麼也無法想象他的樣子。不過,關於過去的五十八年,有太多事想問他了。
加茂無法掩飾不安,護士一怔。
「哦,現在一切正常……大後天就能按計劃出院了。」
伶奈什麼也沒說,指了指眼鏡盒。加茂恍然大悟,拿出墊在眼鏡下面的舊報紙,那是從昭和三十五年發行的報紙上剪下來的。
「我不想忘掉現在的自己。」
可還沒走多遠他就站住了。
「我妻子還在ICU?」
「可你看看現實啊,照這個情形,伶奈現在說不定還在住院呢。」
加茂這麼說着,雙手抹了一把臉。深呼吸幾次之後,心情也稍微平靜了一些。然後他再次四下打量,卻覺得走投無路。
伶奈不知爲何像是很愉快地望着他,終於問道:「你的眼鏡呢?」
「沒怎麼,看到你精神挺好我就放心了。」
「那樣的話,寫成文字留下來不就好了。」霍拉笑着說。
「想想伶奈的病是因爲壓力引起的,現在她肯定健康地生活着呢。」
加茂隨口道了聲謝,就跑了出去。
「原來雨宮最終還是送了命啊。」
發黃的報紙上放着一副壞掉的眼鏡,鏡框腐朽,黑色的塗層浮起,有裂紋的鏡片已徹底變爲黃色。可不管變化多大,加茂只看一眼就認出來了。
「沒事,慢慢習慣就好了。」
伶奈把正在翻看的雜誌放到牀上,奇怪地看着他。加茂慌忙搖頭。
「你聽說過奇蹟的沙漏嗎?」
伶奈坐起來,露出一副惡作劇般的表情。
他取出一直放在褲袋裏的遙控鑰匙,戰戰兢兢地按了一下,車鎖打開了。
聞言加茂微笑道:「這樣一來,讓伶奈恐懼的原因也消失不見了,她患上急性間質性肺炎的命運應該也消失了吧?」
「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時空悖論吧?」
「怎麼了?」
加茂微微點頭之後,視線投向住院大樓,沉思着嘟囔:「假如啊……未來進一步改變,瑪麗斯壓根兒沒有出生的話,會怎樣啊?」
「咦,加茂先生?」
「怪了,這好像是加茂的車呢。」霍拉也跟他一樣掩飾不住疑惑,說道。
「理論上應該變了。龍泉家擺脫了因『死野的慘劇』而滅門的命運,D.卡西歐佩亞的『詛咒』也在發生之前就被扼殺了。」
加茂低着頭,什麼也說不出來,伶奈靜靜地繼續說:「對了……婚禮的時候見到了幻二和月惠,你記得嗎?當然那個時候他們兩個假裝跟冬馬是第一次見。」
他因文香等人平安躲過了泥石流而放下心來,喃喃道:「看來關於未來,你知道了一些了不得的劇透呢。」
「不可能。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內含另一個世界的我。」
聞言加茂嚇了一跳。
讓她一說,加茂低頭看着自己的衣服,露出苦笑。
加茂還以爲自己聽錯了。伶奈微笑着指了指牀邊的抽屜,那是用於存放貴重物品的帶鎖抽屜,此刻鑰匙掛在上面。
他坐立不安起來,從車上跳下來跑向住院大樓。
「爲什麼啊!」
「啊?」
這番話讓加茂臉紅了。文香似乎覺得「名偵探」還不過癮,又給他加了「命中註定的人」這一設定。
可這時,伶奈的表情稍顯難過,說道:「文香一直很期待,期待和去了過去又回來的冬馬再次相見的一天……可她的心願沒有實現,文香患上了心臟病,在二〇〇四年去世了。」
「今天晚上就去拜訪他吧。待會兒你得告訴我東京本宅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就是說我是罪犯的祖先這件事是不會變的啊。而不是我的我,也許會爲了阻止D.卡西歐佩亞引發的另一個『死野的慘劇』,又要穿越時空嗎?」
「如果你知道的話能告訴我嗎,『死野的慘劇』之後發生了什麼?」
他記得的婚禮是一場只有親近的熟人來參加的小型婚禮。來客中沒有龍泉家的人,這是過去被改寫之前的記憶。
不知何時,加茂的臉上流露出像要哭泣般的笑容。
「我會保管你寫下的文章,之後再把數據放回到你的電腦就好了。進入我的檔案的東西,是絕對不可侵犯的。」
「具體的問幻二就好了。」
「不過這個世界有自淨功能。以我的經驗來說,我想你的後代中的某個人會成爲瑪麗斯,還是會在未來製造出一個D.卡西歐佩亞。」
「不,您太太的病房沒變啊,還是在C2住院樓。」
「對。不是我的我會成爲引路人,結果D.卡西歐佩亞的計劃還是會被打破吧……總覺得很期待看到新的未來呢。」
「咦?」
「因爲現在的你還殘留着過去改變之前的記憶……不過大概不用一個月,那些記憶就會淡化,並注入新的記憶以適應改變之後的世界。」
駕照是加茂的,上面的住址和過去被改變之前的相同。打開名片夾,工作地點和職位也都沒變。
加茂想起來了,如果沒有流產的話,他們倆的孩子預產期應該就是這個星期。同時他還發現了椅子上放着的嬰兒用品。
第一張上記載着雨宮廣夜被逮捕的始末。他在救援隊到來之前試圖自殺未果,之後被警察帶走了。
那兒停着一輛熟悉的車,跟他過去開的車顏色車型都一樣。他走近一看,連車牌號都一樣。
「莫非我們……改變過去的行動失敗了?」
「不客氣。」
「我知道……」
他的眼神沉靜、溫柔,可眼底有與年齡不符的哀傷。周圍來往的成年人沒人多看他一眼。
加茂不由得叫起來,他把手伸進公文包,果然翻出了熟悉的錢包和名片夾。又從錢包裏找出駕照後,加茂和之前的某個時候一樣,精神恍惚地坐到了駕駛座上。
「說來話長。」
「他身體很好。他說冬馬差不多要從過去回來了,正在東京的本宅等着呢。」
「啊,這會污染病房的,總之我先回家換套衣服再過來。」
抽屜裏放着錢包和一疊住院相關的資料,更裏面還有一個不太一樣的東西……一個老舊的金屬眼鏡盒。當然,這不是加茂的。
「請放心,我會侵入你的電腦的。」
邊說加茂邊向停車場出口走去。雖然還沒想好要去哪裏,可心情不可思議地輕鬆。
突然被叫住,加茂呆住了,回頭看到一個不認識的護士站在醫院的急診入口旁。
「你這樣子太糟糕了,渾身溼透,好像好幾天沒換衣服了。」
伶奈拿起手機說:「我們結婚的時候,真的受了幻二的好多照顧呢。出院之後帶上雪菜,咱們三個一起去拜訪一下吧。」
在新世界的第一天,似乎充滿了光輝。
「怎麼可能?!我們確實毀掉了D.卡西歐佩亞啊。」
「什麼啊,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他看到了躺在牀上的伶奈,視線先是去找氧氣面罩,伶奈在打吊瓶,鼻子和嘴上什麼都沒戴。加茂松了一口氣,當場蹲了下來。
「這是?」
「雪菜?」
伶奈笑着點頭道:「對,是冬馬五十八年前留下的。」
讓他和伶奈走到一起的是「龍泉家的詛咒」,如今詛咒消失了,在被改寫了的世界裏,伶奈大概甚至不知道他這個人的存在。明明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還是無法控制幾欲湧出的淚水。
「只要她在某個地方幸福地活着,就好了。」
加茂也大喊:「好不容易救了你們……你們都要幸福哦!」
他在護士站詢問「加茂伶奈」所在的病房號,得知確實在C2住院樓。跑到單人病房前時,他已經喘不上氣來了。敲了敲門,加茂推門而入。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呢。那樣你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理由也就沒有了,這麼一來,阻止瑪麗斯出生的契機也消失了。」
聽到這話的瞬間加茂感覺他全都明白了。她會有這副眼鏡,就是說文香他們把他的眼鏡從露營拖車拿出來了,而且他們大概全都跟伶奈說了。
現在,加茂正望着H醫療中心的二樓。
他聽了一驚,又馬上笑着點頭,問道:「幻二現在身體還好嗎?」
加茂打開眼鏡盒的蓋子,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您摘了眼鏡我還以爲認錯人了呢……您太太等您好久了,她想聯繫您,可手機打不通,正在發愁呢。」
加茂輕輕搖頭,說道:「抱歉,我現在還沒有這部分記憶。這話聽起來很怪,不過我剛從過去回來,完全不知道怎麼了。」
*
「喂,未來變了吧?」
「就是不太情願讓你看到我寫的東西呢……不過,謝謝。」
加茂悶悶不樂起來,把舊報紙放回到眼鏡盒裏。
少年驚訝地抬起頭,眼前站着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
因爲學校裏都傳開了,所以少年知道關於沙漏的都市傳說。可此刻恐懼佔了上風,他想從長凳上逃開。
可看到男人從胸前口袋裏拿出來的東西時,他停止了動作。銀色鏈子前端掛着一個裝着白沙的沙漏。男人像是在密語般繼續說:「別跟別人說哦,這就是那個沙漏。我已經獲得了奇蹟,所以下一個給你用吧。」
男人硬把沙漏塞到少年手裏。
「爲什麼給我……」少年疑惑地悶聲問道。
正要離開的男人回頭微微一笑,道:「誰知道呢?指定你爲新主人的不是我,而是那傢伙。」
男人歪了歪頭,明顯在指那個沙漏。
「這話真奇怪,沙漏會指定主人。」
「理由你直接問他吧。」
留下這句話,男人的身影就消失在熙攘的人羣中。少年不知所措地低頭看向手中的沙漏,沙漏像是想吸引他的注意般開始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