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木菜穗子的遺書及新聞報導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2832 字
〔續木菜穗子的遺書〕
爸爸,如果你看見這封信,代表我已離開人世……真是糟糕的開場白,但我就是這樣的個性,讓我繼續說下去吧。
我認識一個大學的學姊,她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我打算把這封信交給她,並且拜託她「如果我有什麼三長兩短,就把這封信寄出去」。我會告訴她「這是一封寫給父親的感謝信」,以她的爲人,應該不會拆信偷看。
該從哪一件事說起呢……遇上這種情況,還是遵照爸爸從小的教誨,開門見山地說吧。
現在,我有生命危險。
一般情況下,要說服爸爸相信恐怕很難,但爸爸讀着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死去,所以我想爸爸應該會相信纔對。
有人想殺害我。理由非常單純,單純到讓我想掉淚。因爲我試圖揭發某些人的罪狀,卻失敗了。
在我實際採取行動之前,他們一直拼命要說服我。如今他們什麼也不做,維持着暴風雨前的寧靜,這代表接下來該輪到我遇害了。
除了我之外,我希望不要再有人爲此犧牲。
爲了避免牽連無辜,我打算繼續佯裝若無其事,就算是在爸爸的面前也一樣。
只要我這麼做,他們就會認爲我這個人既愚蠢又遲鈍,連命在旦夕也不知道。想保住性命,最好的做法就是讓他們相信,我沒有把他們的事告訴任何人。
在電視臺工作,是我從小的夢想。我自認是幸福的,至少我實現了這個夢想。
只是,在這個職場上,霸凌、職權騷擾及性騷擾幾乎是家常便飯,我早已無法分辨哪些行爲算是騷擾。在這種環境待久了,正常人的感受會逐漸麻痹。
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我一進公司,馬上受到那兩個「颱風眼」的青睞。那就是J電視臺的製作人木京,以及J製作公司的導播海野。
我不曾成爲那兩個人霸凌或騷擾的對象,當然,這是他們自己的決定,無關我的個人意志。明明有好幾個職員因受到他們的霸凌及騷擾而自殺,J電視臺內卻沒人敢出面指責。
我就是身在這麼一個瘋狂的世界。
我實在沒辦法忍受這樣的環境,好幾次想要辭職,可是參與電視節目製作帶給我相當大的成就感,而且一旦我離開,我擔心那兩個人會做出更過分的事。
爲了儘量減少木京與海野對他人的傷害,能做的事我幾乎都做了。明知這只是自我安慰,我還是盡力幫助那些受到傷害的人,防止有人成爲那兩個人怒火下的犧牲者……總之,在那段日子裏,我可說是使出渾身解數。
然而,一個月前的那次國外出差,爲這樣的生活帶來巨大的變化。
我和那兩個人一同參加東南亞某地方都市的電影節。我到了那邊之後,曾打電話給爸爸,所以爸爸也知道這件事,對吧?
一旦讀了這封信,爸爸會揹負沉重的壓力。或許我應該悄悄死去,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爲了逼我保守祕密,海野用盡各種手段,有時恐嚇我,有時安撫我,有時承諾提拔我。每次他找上門,我總是表示絕對不會說出去,但他似乎不相信。
兩人想偷偷棄屍,不巧被住在同一家旅館的我和海野撞見。我親眼看見遺體的臉上有不知遭什麼兇器連續毆打的傷痕,脖子上還有明顯的掌印。
過去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問心無愧。這樣的人生我不後悔,就算重來一次,我仍會做出相同的抉擇。
最後,我想拜託爸爸一件事。讀完這封信之後,立刻燒掉,別讓媽媽看見。
但我知道海野在說謊。因爲他有時候會提到如何殺死一個人之後,再僞裝成自殺的樣子,或是佈置成車禍意外,不留下任何證據。當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起來很興奮。
我表面上完全服從,私底下卻計畫揭發他們的惡行惡狀。
那三人棄屍回來,威脅我不準泄密。我真的好害怕,只能選擇答應,跟着他們回到日本。
海野自稱有抽大麻的習慣,木京和古家掌握這個把柄,所以他只好對兩人百依百順,不敢違抗。海野還說,他和我一樣,是遭到威脅的一方。
有一天,他突然拿出大麻勸我抽,說什麼心情會變得輕鬆。
〔T早報 二○一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你真傻,居然不知道每一家出版社及報社的高層都有我們的人。
由於這件事發生在國外,日本的警察應該沒辦法處理,而且很有可能不會相信我,所以我決定訴諸媒體。當時,由於工作的關係,我認識一個T報社的女記者,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訴她,約好要偷偷見面。
……結果,我被綁在牀上整整六小時。
爸爸,請原諒我的不孝。要麻煩爸爸照顧媽媽了。
然而,女性的抵抗能力畢竟有限。古家一時驚慌,竟痛下殺手,將她勒死了。
當時海野臉上的笑容,跟他描述如何殺人並掩飾罪行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我當時就想報警,海野卻對那兩個人百依百順,甚至幫忙棄屍。出發之前,怕我做出不利於他們的行動,他們將我綁在牀上。
下手勒死女子的似乎是古家,他看起來很害怕,嘴裏念着「不小心又幹了這種事」、「脖子上的掌印不曉得會不會被驗出指紋」什麼的。
針對十五日發生於江東區的續木隆三(五十六歲)住家火災,F警署十六日對外宣佈調查結果,兩具焦屍爲隆三和女兒菜穗子(二十五歲)。
海野得知我的背叛,意外地沒生氣,更讓我感到毛骨悚然。他只是這麼對我說:
〔T晚報 二○一八年十二月十五日〕
回國之後,海野幾乎每天都來我住的公寓。
〈民宅全毀 火場中驚見兩具焦屍/東京都江東區〉
最新司法解剖結果出爐,隆三的死因爲一氧化碳中毒,遺體的發現地點是二樓寢室。菜穗子的死因則與火災無關,在發生火災之前已過世,遺體安置於家中,原本預計在十五日舉行守靈儀式。警方正全力釐清起火原因,不排除是人爲縱火。
十五日凌晨,位於東京都江東區的續木隆三(五十六歲)住家驚傳大火,木造雙層建築付之一炬。火勢在五小時之後撲滅,消防隊員在屋內發現兩具焦屍。根據F警署的調查,起火當時隆三的妻子敦子(五十歲)因住院治療而不在家裏,長期過着獨居生活的隆三下落不明。F警署推測焦屍之一很可能就是隆三,至於起火原因則尚待進一步調查。
那次出差,古家經紀公司的古家社長也來了,他是木京的朋友。沒有安排行程的那一天,木京與古家居然一起召妓……而且他們還對那名女子施暴,最後將她殺死了。
我以爲他們要殺我,全身不停發抖。直到現在,我仍經常夢見自己被綁在牀上。最讓我感到害怕的是,三人棄屍的過程看起來駕輕就熟,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遺憾的是,我沒辦法向阿樹道歉。原本說好要一起看電影,我卻無法赴約。
不過,我還是希望爸爸能夠知道一切。我並不想拋下爸爸和媽媽,自己一個人死去。我希望爸爸能夠知道真相。
那個女記者態度友善,其實與木京是一丘之貉。連我和她結識,也是木京刻意安排,目的是要測試我會不會揭發他們的惡行。
看到那副表情,我就知道自己是非死不可了。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要再增加任何受害者。
沒想到,這是個錯誤的判斷。
其實,我很煩惱,不知是否該寫這封信。
我寫這封信的目的,並不是想揭發那三個人的罪行。我從失敗中學到一個教訓,那就是不管向誰告發,都會遭到隱蔽。
二○一八年十二月五日 菜穗子
〈民宅火災 兩具焦屍身分確認/東京都江東區〉
聽着三人的對話,從前似乎他們也曾在國外對剛認識不久的兩名女子下安眠藥。不難想像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但產生藥效的時間每個人不太一樣,當時其中一名女子先睡着了,另一名女子察覺不對勁,在安眠藥發揮效果之前,她大聲呼救,拼命掙扎,打傷了海野的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