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2.4萬 字
「我有一個提議。」
再次把所有人召集到娛樂室後,加茂先喝了一杯提神咖啡,之後說道。
手機已經沒電了,他又不戴手錶,所以他看了一眼掛鐘確認時間。四點半,但外面的天色暗得不像四點半,大概是烏雲很厚的緣故。
「我們的對手非常狡猾,大家關在各自的房間裏,鎖上門,並不能保證安全。」
月彥喝了一口奶茶,輕蔑地笑道:「這不用你說我們也知道……看樣子這棟別墅裏很流行不可能犯罪。」
他說得像是事不關己,可充血的眼睛出賣了他表面上的漠不關心。月彥潤了潤嘴脣,又繼續說:「其他人應該很輕鬆吧?按照偵探先生的推理……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將是『比擬殺人』的剩餘部分——老爸和我。」
聞言,漱次朗弄灑了茶,發紅的液體在桌面上流淌。而看樣子他已顧不上這些了,死死地盯着加茂,說:「不能想想辦法阻止兇手繼續行兇嗎?」
雨宮和月惠站起來去餐廳取抹布,加茂用餘光看了他們一眼,之後說道:「遇到密閉空間裏的犯罪事件,最常見的對策是……所有人都待在一個地方,等天亮,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漱次朗雙頰顫動,厲聲道:「你說得倒輕鬆!你以爲這樣就能保護自己了嗎?我們都不知道兇手有沒有在房子上做什麼手腳!」
「如果不願意待在別墅裏,也可以選擇柴火房或者露營拖車。總之現在大家互相監視彼此,是很重要的。」
「柴火房或者露營拖車?」
雨宮手裏拿着抹布,一臉想笑的表情嘟囔着。
加茂忙問:「我也只是隨便一說,說錯了請別怪我。莫非這兩個地方不適合所有人一起待着?」
雨宮馬上換上歉意的表情,說:「柴火房四處透風,雨下大了估計就待不了了。不過露營拖車雖然小,但應該可以用。那是老爺因爲稀奇從國外買回來的,實際比看上去的要結實。裏面一直有人打掃,以便能隨時使用。」
眼看就要這麼定下來了,漱次朗趕忙不滿地插嘴道:「不是在哪裏的問題!你們忘了兇手可能拿着獵槍嗎?趁我們毫無防備的時候用獵槍對付我們,一口氣殺死七個人太容易了。」
爲了讓他冷靜下來,加茂慢慢地說:「徹底搜身後再進去就行。沒問題的。」
「纔不會沒問題,對手可是連續犯下不可能犯罪的殺人犯啊!誰知道他又會想出什麼方法呢。而且,別忘了,備用彈藥丟了二十四發,算下來對付我們每一個人有三發以上的子彈。」
正如漱次朗所說,在一個人身上用三發霰彈,可以說是過度殺戮(over kill)了。看到加茂默不作聲,月彥像是覺得有趣,脣角鬆弛地說:「眼下離危險最近的是我和老爸兩個人,這點沒有異議吧?這樣的話……今天晚上要怎麼過,應該是我和老爸有決定權。你們僅僅是看熱鬧的,我們可是要賭上性命。」
一陣尷尬的沉默。
月惠爲漱次朗端來新泡的檸檬茶,纔打破這沉默。
月惠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都沒看向自己的哥哥。月彥愣愣地看着妹妹,說道:「你什麼意思,要背叛我嗎?」
幸好只要移開車輪擋塊,幾個人合力就能推動露營拖車。最終以車門對着別墅的方式停下了。
接着雨宮進車,伸手弄了一下裝在牀上方的提燈。
儘管事情會這樣發展並不出乎預料,但加茂真的想盡量避免這樣的情況。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我不勉強你們……那麼,我希望贊成我的提議的人,集中起來過夜。」
「要保護月彥和漱次朗,所有人都在一起是最好的。這樣一來就可以互相監視,讓我們都沒有機會行兇。」
「如果這孩子說謊,原因只可能是想讓誰高興或者保護誰。正因如此,看到文香意志堅決地想圓謊,我感到迷惑……一開始我懷疑是不是你騙了這孩子,可你卻並沒有把謊言說到底的意思,看起來甚至跟我們一樣,對這孩子的謊言感到茫然。」
「可是太賀老人就是在房間裏遭到了兇手的襲擊,就算你把自己關在巳蛇間裏,也不一定是安全的。」加茂反駁道。
「那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道謝?」
他的聲音很粗暴,同時把手上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一打開車門,就見雨宮抱着五把傘站着,渾身溼漉漉的。加茂看到他,鬆了一口氣。雨宮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對他說:「我害怕……打雷。」
雨宮又去自行車棚取來了鏈鎖,纏繞在雙開門的門把手上,等於上了兩道鎖。鏈鎖的鑰匙有兩把,月彥和漱次朗各拿一把。
後門已經插上了門閂,大家商量後又決定把倉庫裏的備用桌椅搬出來堵住門。於是,月惠、文香和漱次朗三個人留在娛樂室,加茂等四人去了倉庫。
這時,加茂想起臨時負責服務大家的雨宮和月惠只問了自己要喝什麼,看來在龍泉家裏,衆人都清楚漱次朗和月彥兩人是紅茶黨,文香喝可可,其他人都喝咖啡。
聽了這話,之前看起來不知所措的雨宮也下定了決心般點點頭。
「因此,我知道你既不是殺人兇手,也不是殺人兇手的同夥。所以,要是把肯定不是兇手的你抓起來,也怪可憐的。」
自因太賀老人的事情發生爭吵後,月彥就明顯對雨宮懷有敵意。而從月惠說要聽從加茂的建議那一刻起,同樣的敵意也轉到了月惠的身上。這似乎是他採取的一種低俗的報復方式。
「如果這孩子平時就喜歡故意騙人,那我可能馬上就把你抓起來了吧。可文香不會做這種事,這點我是最清楚的。」
最後的問題是對加茂說的,但加茂故意沒回答。他把紅酒瓶放到腳邊,拿起掛在胸前的沙漏吊墜。
除了文香,大概沒人明白他在嘀咕什麼。待在廚房的雨宮一臉懷疑他瘋了的表情,月惠則以輕蔑的視線冷冷掃了他一眼,幻二以爲他在開低劣的玩笑,露出失笑與失望夾雜的表情。
拖車的設計很簡單,箱型,前方支出一截金屬,下面裝着一個輪子,估計是用來連接牽引車的裝置。
幻二的分析很犀利,加茂沉下臉,嘀咕了一聲:「原來如此。」
漱次朗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接受了月彥的提議,他似乎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保護自己,看起來好像甚至不擔心親生兒女。
飯後,爲了提神加茂又喝了一杯咖啡,喝完就快八點了。
彷彿看到了幻二的真心,讓加茂有些無奈。幻二則拿起毛巾,一邊擦拭手錶的金屬錶帶,一邊開口道:「不過,你要是做出哪怕一丁點的可疑舉動,我可不打算放過你。但是我馬上感覺到你是認真對待這起兇殺案的。」
「我們要怎麼辦?不可能就睡到早上吧?」
「你也知道的,詩野位於山腳下,這個季節在外邊過上一夜的話,應該會被蚊子叮得渾身是包,不是小事。」
一直怒視妹妹的月彥終於將視線轉向加茂。
加茂不由得露出苦笑。
文香拿出懷錶,在吱吱呀呀聲中上滿了發條,然後把表放在了牀邊的小桌上。月惠在她旁邊,梳理被淋溼的頭髮。雨宮看在眼裏,善解人意地打開櫃門,拿出毛巾遞給兩個人。
加茂松開沙漏,視線投向幻二。
「突然當上了『名偵探』,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啊……可你不擔心我可能是殺人兇手嗎?」
這時雨宮提議要不要喫晚飯,加茂便拖着累壞了的身體走向餐廳。互相監視之下做出的晚飯自然稱不上佳餚,但也沒人抱怨。與其說是喫飯,不如說是用茶水把食物硬送下肚,是一項痛苦的工作。
「不僅如此,還因爲你身上沒有被蚊子或蚋叮咬的痕跡。」
月彥立即插嘴。小口喝着可可的文香露出不高興的樣子,說:「我贊成加茂的提議。」
車裏,雨宮正解下手腕上的皮錶帶手錶,準備放到廚房。從加茂的位置看不清錶盤,但能看到錶帶淋溼了,正往下滴水。雨宮大概是想晾乾吧。
月彥用平穩的語調,笑着對妹妹說:「我知道自己不是兇手,也不認爲老爸能幹出這麼大的事。我就直說了吧,說實話,我認爲兇手在你們五個人中間……你們能稍微站在我的立場想想嗎?希望嫌疑人離自己遠一點兒,這不是很自然的嘛。」
文香小聲說了句「對不起」,她正要繼續說些什麼時,幻二打了個手勢,制止了她。
說到這兒,幻二的笑容突然帶有促狹之意,他繼續道:「而且,我有個自己都束手無策的毛病,碰上能引發我好奇心的事情,我就會頭腦發熱……那時文香說的話實在太有意思了,我忍不住想看看事情會怎麼發展,這也是一個原因。」
但正門玄關不能採用同樣的辦法,因爲無法進出別墅會很麻煩……萬一兇手闖進了別墅,堵住門也許會導致來不及逃跑。
月惠把茶杯放到漱次朗面前,問道:「那哥哥想怎麼辦呢?」
「別墅內部我們已經調查了好幾次,確認沒有暗道或暗門。兇手只可能是在別墅裏的我們中的一個,或者外人。那麼,首先,我們要做到不讓外人進別墅。」
之後加茂頂着強風,去自行車棚接避雨的文香和月惠。兩個人打着傘,驚叫着跑進露營拖車。她們剛進車裏,幻二就說要抽根菸,出去了,大概是照顧討厭煙味的文香。
文香依然默不作聲地凝視着幻二,那眼神彷彿在訴說什麼。幻二坦然接下了她的視線,繼續說道:「所以我就這樣想,或許不知是出於直覺,還是有具體的依據,文香認爲別墅裏會出事。但就算她去找父親,也就是我哥商量,我哥也只會認爲那是小孩子的胡話,不會當真。這孩子沒辦法什麼都不做地傻待着,就決定邀請你到別墅來。」
「不,不是這樣的。我雖然不是私家偵探,但也不是殺人兇手,更不是引發一連串兇案的元兇。」
*
露營拖車比加茂想象的大,尺寸約爲寬兩米、總長四點五米、高兩米,裏面有廁所和廚房。尺寸之大讓加茂不禁擔心拖着它能不能在日本狹窄的道路上拐彎,大概是直接把國外規格的產品買了過來。
「我想也是,她的謊言太荒謬了。」
看來再反駁也沒用了,加茂放棄爭辯,說道:「那好吧。如果漱次朗也持同樣意見的話,我們就在露營拖車裏過夜。」
加茂目送他出去還不到三十秒,就聽一個雷落在近處炸響,震耳欲聾的響聲讓文香跳起來驚叫。加茂擔心起雨宮,決定去外邊看看。
「然後呢,偵探先生打算怎麼阻止兇手行兇呢?」
之後,趁着雨小了一點的時候,加茂和雨宮把露營拖車推到了正門旁邊、距離別墅五米左右的地方。這樣的話,要是有可疑人物靠接正門,就能注意到。
「我同意幻二的想法。」
「這笨偵探說的話有道理?」
提燈散發出仿如日光的柔和光芒,灑滿車內。在燈光下閃耀着各種顏色的,是從倉庫拿來的瓶子。空飲料瓶、空紅酒瓶此時裝滿了自來水,這是爲防備兇手投毒而採取的措施,每個人自己清洗瓶子,裝水,帶過來,作爲飲用水。
加茂沒那麼緊張了,幻二微微點點頭。
雨宮又拉開厚重的灰色窗簾,打開了一扇窗戶。吹進來的風涼爽得不像八月的風。
「那我也這樣吧。」
「嗯,文香說她曾擅自邀請過魔術師來家裏。」
幻二正準備坐到牀邊的摺疊桌上,聞言提議道:「大家一起討論一下怎麼樣?也是爲了找出兇手……今天的調查完全沒有新發現,對吧?」
其次就是要考慮若兇手在七個人之中的話,該採取什麼措施。剛討論沒一會兒,月彥就嘿嘿笑了起來。
「已經有太多的謊言和敷衍了,我想把一切都說出來,然後問一下幻二你爲什麼要幫我打掩護?」
「哥哥,我也聽加茂的。」
於是衆人決定將所有正門的鑰匙都交給月彥,讓他從裏面鎖上門。但兇手可能複製了正門的鑰匙,所以這也說不上是萬全之策。
「剛纔我確實這麼提議過,但你是怎麼想的,希望我們出去?」
加茂正準備檢查千斤頂部分及車輪擋塊有無異常時,先一步進露營拖車裏確認內部情況的雨宮和幻二過來了。加茂借幻二的手錶看了看時間,八點四十八分。
加茂並不知道霍拉在什麼地方,他的手機沒電了,也許霍拉真的想跟他聯繫,卻做不到。
月彥哼了一聲。看着他那因高興而有些扭曲的表情,加茂明白,他是故意這麼提議的。
「跟蚊子有什麼關係?」
「偵探先生,就請你們在露營拖車裏過夜吧。」
幻二困惑地看向文香。文香似乎理解了加茂的意圖,但並不開口。看到這情景,幻二的態度強硬起來。
他調查結束的時候,說要抽菸而出去了五分鐘左右的幻二渾身溼透地回來了。爲保險起見,加茂檢查了幻二身上的東西。這時候風雨變大,露營拖車會時不時晃動。
他正不知該怎麼處理這水纔好,月惠緩緩開口了。
加茂用毛巾擦了擦掛着雨滴的沙漏,雨宮像是想起了什麼,小聲叫道:「糟了,雨傘放在外邊沒拿回來。」
加茂決定再確認一次車內的安全。於是又查看了一遍大家帶上車的東西、抽屜及架子,連牀墊下面都翻了一遍,別說獵槍了,連彈藥都沒藏一發。
雖說不管做了多少防備措施,兇手只要把門弄壞,還是能闖入別墅。但那樣應該會弄出很大的聲響,會有人注意到,可以藉此時間防守或逃跑。
此時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看了看雨幕,雨宮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責問月彥:「這種天氣……我倒算了,幻二、月惠還有文香小姐也一起哦?在娛樂室裏過夜比較好,這不是肯定的嗎?」
四周全暗了下來,銀色的露營拖車隱約浮現於暮色中。
牀讓給女生睡,加茂靠在車門旁。
幻二眼中閃過戒備的神色。
話是這麼說,但加茂沒期望霍拉會回答。不過他也不是在要求他回答,只是打算對不知在什麼地方偷聽的霍拉通報一聲。
「看看會有幾個人贊成你呢?」
「我可不要跟殺人魔一起過夜,要是那樣,我寧可在自己的房間裏伏擊兇手。」
這樣一來,無論是從裏面還是從外面,都無法輕易打開後門了。
「你這是在坦白自己就是殺人兇手嗎……我能這麼理解嗎?」
「說起來,我還沒向幻二道謝呢。」
加茂輕輕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那時你幫我圓謊,說聽過我的名字,謝謝了。託你的福,我沒被趕出別墅。」
「哦,這樣啊,這我真沒注意呢。」
這個原因出乎加茂的預料,他瞪大了眼睛。
「真抱歉,我想都說出來……你要是不喜歡,就別偷偷摸摸躲着,趕緊現身出來,霍拉。」
月彥則顯得不慌不忙,他露出淺笑,道:「這我也知道啊。但我能保證自己的安全。」
加茂用從倉庫找來的繩子綁住露營拖車的門,保證不讓任何人輕易從車裏出去。然後守在車門旁的階梯邊,便於監視進出的人。這時他總算能歇一口氣,拔下帶來的紅酒瓶瓶塞,喝了一口。裏面裝的是自來水,但沾了些紅酒的酒氣,變成難以下嚥的味道。
聽到這個要求,加茂皺起眉。
在加茂看來,這就是月彥親自豎起死亡旗幟的一句話。可漱次朗似乎不這麼想,他畏畏縮縮地插嘴:「我也覺得跟大家待在同一個房間過夜心理上受不了。要是在迷迷糊糊睡過去的時候被兇手襲擊,我可能一下都撐不住。」
「這一點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懷疑過。你一直在別墅外,不可能殺害哥哥和光奇,而且你也不像是別墅裏的某個人的同夥……那天娛樂室裏整晚都有人,這是個偶然,殺人兇手不可能算準這點,提前找好同夥。」
月彥冷冷地看了雨宮一眼,對身旁的月惠說:「這就四個人了啊。那我們就——」
讓加茂檢查完身上的東西后,雨宮跳進車裏,加茂則站在外邊,仰頭看天。雲層中,紫色的閃電竄來竄去,把道路和草原都照得亮堂堂的。光亮之強讓加茂感覺到危險,就回到了車裏。
倉庫裏的椅子上落滿了灰塵,但此時沒時間清理了,他們直接把桌椅堆在了後門門前。幹完這活兒,四位男性全都渾身灰塵。愛乾淨的月彥不斷揉着長出鬍鬚的下巴,抱怨說想快點去洗澡。
看到月彥指尖蓄力,加茂慌忙插嘴:「那就這麼定了……我們五個人會同進同出,一直到明天早上,保證竭盡所能防止兇手行兇。同時,漱次朗和月彥,也請你們儘可能想辦法保護自己。」
他說之後風大了,傘被吹走會很危險,便向車外走去收雨傘。
巨大的聲響讓月惠身子一縮,可她馬上搖頭道:「不,這是爲哥哥和父親考慮。」
跟着文香開口的是幻二。看到月彥意外地揚起眉,幻二露出苦笑,道:「不管怎麼說,這孩子還只是個初中生。之前我就覺得讓文香一個人待着實在不放心,文香要是想這麼做的話,那我也這麼做……而且,我覺得加茂說的有一定道理。」
從加茂不帶情緒的口吻中幻二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的表情略微緩和了一些,嘆了口氣說:「你說的沒錯,我看出侄女文香在說謊。」
「是的,因此叫私家偵探來,這種事她也是做得出來的。所以直到剛纔,我都真的認爲你是偵探,那麼,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我僅僅是個爲雜誌供稿的寫手,不過雖然我的專業不是查案,但的確是爲了阻止在詩野發生的慘案纔來這裏的。」
加茂能感覺到大家都在等着他繼續說下去,可接下來要說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過於匪夷所思。加茂把聲音壓低,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我事先就知道這裏會發生慘案,因爲我是從未來來的。」
「對,加茂是從二〇一八年來的。」
聽到文香鏗鏘有力的補充,其餘三人互相對望。
雨宮一臉驚疑,眼神飄忽;幻二和月惠的反應卻比加茂預料的平淡。此時加茂倒期盼他們直接罵他是個騙子,反而能輕鬆一些。
最先開口的是雨宮。
「果然……」
「果然?」
聽到加茂的反問,月惠呵呵地笑出聲來。
「這樣就好理解了,你的說話方式,還有衣服、眼鏡,等等,全都和我們的不一樣。我一直覺得奇怪來着。」
加茂呆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幻二用毛巾裹着手錶,放到牀邊的桌子上,開口說出頗有決定性的話:「你的運動鞋(sneakers)連在特攝片裏都沒看過,設計非常有趣……說實話,我還半當玩笑地想過你可能來自未來。」
聽着聽着,加茂不禁覺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對勁。
「搞來搞去原來早就露餡兒了啊。早知這樣,我何必說什麼謊呢,一開始就全都說出來好了。」
加茂說着衝文香笑了笑,開始解釋自己會來到「這裏」的原因。說到之後這裏會發生泥石流,以及降在家族唯一繼承人文乃的子孫身上的龍泉家的詛咒,又說到遇到霍拉大師,穿越時空……最終文香也加入進來,把兩個人至今爲了阻止發生新的兇殺案而做過的事全都說了一遍。
其餘三人連珠炮似的問了關於穿越時空的問題,加茂正要說明穿越時空的限制時,一個耳熟的聲音插嘴道:「爲避免發生誤解,由我來說明吧。」
*
加茂到處找尋聲音來自何處,後來發現是沙漏在發聲。他用右手指尖捏起微微發光的沙漏。
「真見鬼,這竊聽器還帶揚聲功能啊……不過電池裝在哪兒呢?」
「沒放電池哦,加茂。」
聽到霍拉彷彿責怪加茂的話,除了文香,另外三個人都半張着嘴。他們大概也憑直覺知道聲音是從沙漏傳出來的。霍拉把沙漏弄得更亮,說道:「初次見面,我是霍拉大師,關於時空轉移,讓我來說明吧。」
「你手裏的沙漏,裝的不是什麼沙子,而是裝着一個小小的世界。」
「你基本上都說中了。不過實際上不是有另一位時空旅行者,而是有另一個時空轉移裝置。」
加茂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霍拉平靜地回答:「巴斯蒂安從小就愛看米切爾·恩德的作品,所以以《毛毛》中霍拉大師的朋友,那隻烏龜的名字爲它命名。順便說一句,卡西歐佩亞和我一樣,也是沙漏形狀的,裏面有量子電腦。基本性能和可進行時空轉移的功能跟我完全一樣。」
「這可真是令人高興的誤解,你居然以爲我是人類。」
文香驚訝地問:「特殊的任務是什麼?」
「總之,瑪麗斯爲了毀掉優仁不擇手段。D.卡西歐佩亞也是,哪怕犧牲整個人類換取她的消失,她也會很高興這麼做吧。唉,不過我想她其實是打算利用『大災害』,只讓對自己有利的人活下來,重建這個世界。」
「說到底,你究竟躲在哪兒呢?」
「是的,她的行動僅僅是這一個目的。」
「是的。瑪麗斯想殺的人名叫『Eugene Ryuzen』(龍泉優仁),他是龍泉太賀的子孫。」
加茂覺得嚇人,鬆開了捏着沙漏的手,但懸掛在脖子上的沙漏始終只有一顆小石頭的重量,怎麼會是一個世界呢?
「那位被追殺的研究員沒事吧?」文香擔心地問道。
「這個兇手的行動有很大的特點。首先,即便出現了娛樂室裏整個晚上都有人這樣的突發情況,那傢伙也能利用這點,製造了一起不可能犯罪。其次,那傢伙像是鑽空子一樣改變了行兇的順序,還把羽多憐人畫的《奇美拉》移到了荒神之社。」
加茂忍不住挑刺。他說的是在米切爾·恩德的《毛毛》中登場的角色,烏龜卡西歐佩亞。《毛毛》中的卡西歐佩亞可以在時間停止的世界中自由行動,要說爲什麼,是因爲它擁有個人獨享的特殊時間。
沙漏開始有條不紊地講述曾對加茂和文香說過的規則。
「如果有人改寫了過去,我就要回到過去,把歷史修正成原本的樣子。」
「正是如此。」
「一開始我也覺得這個想法太傻了,但如果還有一個時空旅行者的話,那一切就都可以解釋了。」
聽到加茂的驚叫,霍拉口氣驚訝地說:「我事先說過了啊,情況嚴重得超乎你們的想象。」
「既然如此,那找不到D.卡西歐佩亞在哪兒嗎?比如想辦法探測你們發出的某種特殊電波?」
「如果能做到的話就不必如此費勁了。開發者壓根兒就沒想到時空轉移裝置會被用在犯罪上,所以我沒有尋找其他裝置的功能。就算D.卡西歐佩亞就在旁邊,帶着我和加茂一起進行了時空轉移……我可能都發現不了自己被轉移了。」
此時霍拉已完全失去光芒,恢復成與普通沙漏無異的模樣。
說到這裏霍拉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只是,優仁曾聽曾祖母說過一個像恐怖怪誕的故事,那就是他的祖上曾捲入『死野的慘劇』一系列可怕的兇殺案中。瑪麗斯也聽說過這件事,進而查出了優仁的祖上是你們龍泉家的人。」
說到這兒加茂頓了一下,然後將視線投向沙漏,繼續說道:「正因爲有一位時空旅行者改寫了過去,你爲了把歷史恢復原狀,才把我帶到這裏來了,不是嗎?」
「在未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很遺憾,我的檔案裏也沒有記錄誰是兇手,因爲泥石流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然而,原本案情並非和現在一樣哦,『死野的慘劇』是一樁更爲單純的案子。」
「她把什麼數據放進去了?」
這話又讓幻二睜大了眼睛。
霍拉所說的內容早就超出了加茂的想象,更別說生活在一九六〇年的文香等人了,聽在他們耳中,這番話完全不明其意吧。但即使這樣,他們仍流露出一副努力理解的樣子,專心傾聽霍拉的解釋。
「這是什麼情況啊!既然有這麼棘手的傢伙存在,把我捲進來之前你就該好好說清楚啊。」
「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懂了,只是,爲什麼一個時空穿越裝置會跑到過去大開殺戒?」
這時文香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麼,臉色變了。
霍拉輕飄飄略過加茂的怒火,轉移了話題。
加茂一心以爲是來自未來的罪犯造成了「死野的慘劇」,聽了這話大爲不解。
聽了這話幻二皺起眉。
「正是如此。我是爲進行時空轉移試驗而被製造出來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也就是人工智能。」
瑪麗斯的執念之深讓加茂感到一陣發冷。
幻二看向地板,沉吟道:「如果兇手是位時空旅行者,那也就是說,這傢伙預先知道你會在清潔工具間監視。那裏是最適合監視酉雞間的地方,兇手應該猜到了你會利用那裏。」
「你說得也太輕描淡寫了吧!」
加茂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了,他咬牙切齒地對霍拉說:「既然你知道這件事,那你的檔案裏應該有關於兇手的記錄吧?就算跟現在的歷史發展不同也能作爲參考吧。總之,現在馬上把相關信息說出來。」
沙漏發出挑釁的黃色光芒。
月惠和雨宮像是理解不過來,愣愣地聽着;喜歡科幻小說的幻二則頗感興趣地側耳傾聽。這期間霍拉讓沙漏一直在發光,可沙漏摸起來還是冰涼的。
「這簡直不是霍拉大師,這不是卡西歐佩亞嗎?」
「『卡西歐佩亞』?」
「不像現在這樣,全是些不可能犯罪?」
這故事過於宏大,沒有現實感。加茂茫然地低聲說道:「我總結一下你剛纔說的……D.卡西歐佩亞來到過去,是爲了把龍泉家的人滅門,這樣優仁就不會出生了?」
「哦,看來你是卡西歐佩亞的向上兼容機種?」
「不是吧?如果繼續任由D.卡西歐佩亞逃竄下去的話,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人類會滅亡啊!」
「然後那傢伙將計就計,改變了殺人的順序,搞出一起正因爲我在清潔工具間才能成立的不可能犯罪……那傢伙濫用關於未來的知識,肆意妄爲地行兇。」
「不管是追殺的還是被追殺的,都是能稱爲天才的人物。爲了弄死曾經的好友,瑪麗斯不擇手段,犯下了多項罪行。」
「我的內部時間是完全獨立的,是不可從外部侵入的。所以,不管你們所在的世界發生了什麼,就算曆史被改變,就算開發者在創造出我之前就被殺了,我的內部數據及檔案也不會被改寫。」
不知爲何霍拉的語調中帶着笑意。
這個說明讓加茂難以理解,他不解地問:「這真的能做到嗎?如果過去被改寫了,那應該會出現新的未來,而改寫前的未來會消失,這樣不是沒有人知道原本的未來是怎樣的了嗎?」
霍拉讓沙漏發出的光變成了黃色,說道:「我生於距離加茂所在的時代再過二百九十年左右的未來。開發者給了我沙漏的形狀、『霍拉大師』這個名字,以及特殊的任務。」
「卡西歐佩亞也一樣受到『穿越時空的四條規則』的限制嗎?」
聽到「驗屍記錄」這個詞,加茂沉思了一下,問道:「在你的檔案裏,泥石流之後,警方發現了誰的遺體?」
「嗯,因爲只有我內含獨立的世界和時間。」
聞言幻二愉快地低頭看着沙漏,說:「二〇一八年已經有穿越時空的技術了啊,感覺挺有意思的。」
「我的檔案裏,驗屍記錄中沒有遺體被肢解的記載。原本的兇手並沒有分屍。」
「是完全複製了她的思想的AI。瀕死的瑪麗斯讓自己成爲時空旅行機器,逃到了過去……卡西歐佩亞的內在已經變成了瑪麗斯,方便起見就叫她『暗黑·卡西歐佩亞(D.卡西歐佩亞)吧。」
「我第一次注意到這幾點,是在荒神之社找到《奇美拉》那幅畫的時候。我想了想兇手爲何寧可冒着風險也要轉移那幅畫,就知道了。」
聽了這番話,隔着一段距離都能看出雨宮在發抖,他說:「可是,優仁要是消失了,那不是要出大事了嗎?」
無法理解,加茂怔怔地說:「獨立?」
「哦?你明白了什麼?」
露營拖車裏一片安靜,大概大家都聽出了加茂話中的意思。
「我生在一個名爲全球分析實驗室(Global Synthesis Laboratory)的研究機構,簡稱GSL,巴斯蒂安是GSL的研究員。他製造了兩個時空移動裝置的試驗品,其中一個具有補正歷史的特殊功能,也就是內部有另一個世界的我。另一個是隻有時空轉移功能的『卡西歐佩亞』。」
「被你這麼說我很痛苦。不過只要花點時間,我就能定位自己所在的地點和時間。」
雨宮面帶困惑,他摸着頭髮,不確定地說:「可是,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其實在過去被改變之前,詩野的別墅就發生了連環兇殺案,並有多人死於泥石流。」
聞言文香眯起眼睛沉思,終於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喃喃道:「對啊,荒神之社在泥石流之中倖存下來了,對吧?」
「然後那異常氣象真的發生了?」幻二擔心地問道。
「不會是男的吧?」
「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既失敗了,也成功了。瑪麗斯在偷走卡西歐佩亞的時候被特種部隊阻截,受了致命傷。但懷有喪命心理準備的她破解了卡西歐佩亞,把裏面的AI替換成了別的數據。」
加茂不禁追問了一句,霍拉無動於衷地回答:「是女性。她曾是GSL的優秀研究員,特別是在人工智能方面,她是第一人。我會誕生,也是因爲有她……遺憾的是,瑪麗斯因嫉妒GSL的同事兼好友創下的『功績』而發了狂。」
「有犯罪分子得知了GSL正在進行的實驗,那個人的真名是愛麗絲(Alice),但常被叫作瑪麗斯(Malice)[1]。」
「我不覺得這些事有什麼關聯。」
他繼續說道:「也就是說,這名兇手知道會發生泥石流,也知道只有荒神之社倖免於難。和我一樣。」
「情況嚴重得超出你們的想象……本來是不允許對過去的人說未來的事情的,但我就打破這條禁忌,跟你們說了吧。」
「我們沒有上下之分。我們只不過是能夠帶着時空旅行者安全地進行時空轉移的領路人。之後,巴斯蒂安利用卡西歐佩亞進行了很多次實驗,研究進行得很順利。」
沒想到這一層的加茂過於喫驚,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喂,你這試驗品,功能也太遜了吧。」
這話讓加茂再次低下頭看着發出淡光的沙漏,說:「莫非你的真身就是這個沙漏?是沙漏形狀的時空機嗎?」
等霍拉說完,加茂問出了他早就覺得奇怪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從你剛纔的說明中,我明白了一件事。」
霍拉馬上回答:「正如他所預測的,二二七九年,異常氣象『大災害』襲擊了地球。那次災害的規模比讓恐龍滅絕的那次更大,不過幸好優仁博士說動了聯合國,提前採取了對策,所以將受災程度抑制在了最小範圍。因爲這件事,博士成了名副其實的救世主。」
「先不說那些……你說D.卡西歐佩亞來『這裏』是要害我們,莫非……」
霍拉平靜地繼續解釋:「優仁博士是遺傳工程學和地球物理學領域的天才。他最大的功績是在二二五八年預測到『數十年之內地球會遭遇大規模異常氣象』,在他的計算中,到那時生態系統將被徹底破壞,很可能發生讓地球上的生物全部滅絕的毀滅性災難。」
「也就是說,不管有沒有來自未來的干涉,都有兇手隱藏在我們之中。我們的命運就是成爲兇案的受害者?」
「可這不是很奇怪嗎?『死野的慘劇』應該是D.卡西歐佩亞一手造成的,爲什麼會在她改寫過去之前就發生了兇殺案呢?」
霍拉的語氣顯得很無奈。
「我沒逃也沒躲,一直在你身邊。」
「真是夠亂的。那結果她成功了沒有?」
「對。對兇手而言,羽多應該是個特別的人。既然是兇手把他的畫搬到了荒神之社……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這麼做是爲了保護畫不會毀於泥石流中。」
加茂眨了好幾次眼,掃視房間裏的四個人,當然也包括文香。四個人開始各施所能,表明不是自己。霍拉的笑聲在露營拖車裏迴響。
「在第三次世界大戰中,東南亞和歐洲一部分的國家及地區因受到敵國的攻擊,所有電子數據都被毀了。優仁的曾祖母龍泉直美就住在其中一個國家。她成了戰爭孤兒,在第三次世界大戰中失去了關於祖上的記錄,所以我的檔案裏關於優仁的祖上部分也只能追溯到龍泉直美。」
「普通的時空轉移裝置大概會是那樣的吧……但我的開發者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把我從這個世界獨立出去了。」
霍拉罕有地以溫和的聲音答道:「當然。他每次都能挫敗瑪麗斯的計劃,阻止她的惡行。多次的失敗,讓瑪麗斯也終於放棄追殺曾經的好友。她換了個方式——奪走卡西歐佩亞,回到過去,試圖把他的存在從這個世界抹去。」
霍拉再開口時,語氣中帶着懷念的色彩,他說道:「我的開發者巴斯蒂安博士希望我能成爲時間和歷史的守護者,所以給了我『霍拉大師』這個名字。」
「什麼另一個世界,真是荒唐。」
「原本的研究員成了犯罪分子啊,頭腦好就是麻煩。」
霍拉沉着地繼續說:「換句話說,我既是時空轉移裝置,也是等同於你們所在的世界的另一個世界。我的世界裏有臺量子電腦,裏面裝着『身爲AI的我的數據』和『過去被改寫之前,你們所在的世界的檔案』。」
加茂聳聳肩道:「我所知道的未來可不是這種科幻仙境……霍拉應該來自比二〇一八年更遠的未來。」
「我並未確認被改寫之後的未來……不過優仁的研究用的是他自創的方法,從這點考慮,出現另外一個人,能同樣發現『大災害』的可能性大概不到百分之一。」
「究一、光奇、漱次朗、刀根川,還有文香五個人的。其他人的遺體都找不到了。」
這五個人……這和加茂知道的未來,也就是D.卡西歐佩亞改變了歷史之後的未來是一樣的。看到文香雙手掩面,月惠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像在安慰她。加茂假裝沒看見,繼續說道:「有什麼不一樣的嗎?和我知道的『死野的慘劇』不一樣的?」
「這個嘛,第一起兇案比現在晚了兩天,應該是發生在八月二十三號的深夜。」
「這樣啊……所以你把我帶到了二十二號。」
「嗯,我是按照過去沒被改變的檔案信息行動的,根本沒想到兇手會提前兩天動手。」
「但如果說兇手提前動手是受了D.卡西歐佩亞的影響……也還是不對勁。爲什麼D.卡西歐佩亞選擇的都是無法解釋的行兇方式呢?一般罪犯都不會這麼做啊。」
面對大爲不解的幻二,霍拉平靜地回答:「瑪麗斯不是一般的罪犯,她還有一個別名,叫不可能犯罪女王(The Queen of Impossible Crimes)。」
這話讓加茂瞠目結舌。
「不可能犯罪女王?」
喜歡看推理小說的幻二和文香也露出一副無話可說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他們的喫驚,霍拉平淡地繼續說道:「迄今爲止瑪麗斯犯下了許多罪行,比較出名的有『太空船時刻表不在場證明詭計案』『銀河內千人同時密室被殺案』等,她會選擇介入『死野的慘劇』,也和她喜歡大張旗鼓地犯下大案的性格相符吧。」
加茂覺得頭很痛,閉上了眼睛。
「夠了,我知道未來是個荒唐的世界了……D.卡西歐佩亞是瑪麗斯的複製版,所以那傢伙來到『這裏』,更要犯下一堆不可能犯罪了。」
「嚴格來說,D.卡西歐佩亞無法單獨作案,她和我一樣不能自由行動,如果沒有跟人類一起,甚至無法穿越時空。」霍拉解釋道。
「也就是說,那傢伙有個人類同夥。」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的,但她好像事先找到了潛入龍泉家的兇手,利用他實施了犯罪。那個人應該也和你一樣,把沙漏藏在了什麼地方。」
「這可相當棘手了。只要兇手想,還可以穿越時空逃掉呢。」
「還有一條確切信息。瑪麗斯的性格是完全不相信他人的,爲了將被出賣的風險降至最低,她實施犯罪的時候從未有過一個人以上的同夥。」
加茂有些驚訝地反問:「瑪麗斯也許是這樣,但不能保證D.卡西歐佩亞也一樣吧?」
「不,這是複製了人類思想的AI的缺點之一。AI必然會受到這個人類生前所執着的事情的束縛。」
「也就是說,D.卡西歐佩亞只可能找一個人當同夥嗎?」
「結果就是我被稱爲『奇蹟的沙漏』,但這是錯誤的說法,我並沒有製造奇蹟的力量。」
她是龍泉家最後一個還活着的後人,可是因爲病情,她的生命隨時都可能消逝。不管伶奈是龍泉優仁的祖上,還是她的堂兄弟姐妹中的某人是,對加茂而言都無所謂,他只要能救伶奈就足夠了。
月惠盯着雨宮,雨宮手裏揉着溼漉漉的毛巾,說:「太難了,我不太懂,但我相信幻二的判斷。」
「這麼一來我知道你選擇我的真正原因了。第一,你知道選擇別人當時空旅行者會被殺害,所以選擇了那夥人無法殺害的我。第二,不管我是否能成功抓住兇手,你都可以修正歷史。」
加茂壓抑着上牙打下牙的哆嗦,開口道:「『死野的慘劇』結束後,D.卡西歐佩亞和兇手多次穿越時空,又殺害了文乃的子孫,並全都僞裝成意外或命案?」
這一瞬間,剛剛消失的強烈寒氣又回來了,加茂承受不住,閉上了眼睛。他心裏清楚,這不是出於身體不適或恐懼,而是因爲絕望。
加茂背上竄過的寒氣仍未消除,他低聲問:「你認爲我是合適人選的理由是什麼?」
在牀上默默聽完一切的月惠挪動了一下雙腿,說:「幻二,雨宮,你們相信他說的嗎?」
「正因爲你知道這一點,認爲我不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才隱瞞了一切,把我帶到『這裏』來,對吧?」加茂問道,可霍拉沒有回答。
「愛麗斯博士和優仁博士還是好友的時候,互相激勵着推進了許多項研究。要是沒遇到她,優仁也未必能成爲研究員,在這一點上她也一樣。愛麗斯參考了優仁寫的關於生物進化學的論文,不斷推進AI研究;優仁又藉助她做出來的AI,成功降低了異常氣象的危害。」
「大概一個小時之前,我的全時空定位系統出現嚴重異常。具體來說就是,我們所在的地點、時間和通過計算重力波得到的地點、時間之間有重大的偏差。」
聽到霍拉的話,加茂微微發抖,說道:「這名兇手潛入龍泉家,目的是殺害來詩野別墅的人。不,真正的目的也許是把跟龍泉家族有關的人全都殺掉。另外,D.卡西歐佩亞想找到一個能由她隨意操縱的時空旅行者,再讓這個人殺掉可能是優仁祖先的人,也就是龍泉太賀的子孫。」
加茂用幾乎沒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他深知遇到她之後自己的變化有多大,他身邊的人也都這麼認爲。
「瑪麗斯無法降生不正是你期望的嗎?」
「在那個牢獄裏我學到的是,爲了阻止人類滅絕,就應該不擇手段。而且我找到了最適合阻止D.卡西歐佩亞和兇手行兇的人……那就是你,加茂。」
霍拉將計劃和盤托出,加茂又笑了。這笑不是不知從何處迸發的那種,而是更爲自然的笑。
「嗯,將她的計劃付諸行動的兇手,無疑是單獨作案的。」
「僅僅如此?」
「我的存在,即便在GSL裏也是頂級機密,好像就連卡西歐佩亞都不知道我的存在,瑪麗斯也以爲卡西歐佩亞是『獨一無二的時空轉移裝置』……優仁得知卡西歐佩亞被搶走後,從留在GSL的數據中看穿了她的目標地是『死野的慘劇』現場,因此我和巴斯蒂安一起前往一九六〇年,目的是阻止D.卡西歐佩亞,阻止歷史被改變。」
幻二皺起眉,低頭看着沙漏問:「具體是什麼現象?」
「這算怎麼回事啊?我還沒有孩子呢,就成了殺人魔的祖先。」
一萬年,這是人類通過常識無法想象的漫長時間,既然AI是根據人的思想做出來的,那對霍拉而言,這也是一段長得要命的時間吧。
「知道了未來,每個人的行動都可能會有極大的改變,我怕對優仁和瑪麗斯的存在產生影響。」
「我多少有些明白了。D.卡西歐佩亞和成爲她的時空旅行者的兇手纔是……龍泉家的詛咒的真身?」
「即使D.卡西歐佩亞原本並不知道你的存在,見到我之後他也應該知道了。我是另一個時空穿越裝置帶來的時空旅行者,是從未來過來阻止『死野的慘劇』的,那夥人肯定早就知道這些了。」
「你爲了救妻子,什麼都願意做,你有強烈的意志。綜合這些來看,沒人比你更合適了吧?」
「這個理由,你有勇氣聽我說嗎?」
「你有你的決心,這我知道了。那麼,現在我要怎麼辦纔好?是繼續扮演偵探呢,還是爲了伶奈去死比較好?」
霍拉會這麼說,肯定是因爲在檔案中他將來會染指犯罪。而他和不是伶奈的某個人生下了孩子,那個孩子就是瑪麗斯的祖先。
豆大的雨點打在露營拖車的車頂,劇烈的風晃動着露營拖車。過了足足一分鐘,加茂才開口道:「說到底,就是隻有解開『死野的慘劇』之謎,找出兇手,把被兇手藏起來的D.卡西歐佩亞拿回來這一個辦法了,對吧?」
加茂感覺到按着胸口的指頭在發抖,可他不打算說到這裏就停下來。
「當然不是。走上犯罪道路之前的愛麗絲博士也是獨一無二的優秀人才。」
「根據時空轉移的第一條規則,再次轉移需要等十二個小時。我在補充能量時利用全時空定位系統計算當前所在的座標,可巴斯蒂安沒能堅持下來,他遭到了像是劍齒虎一類生物的襲擊。」
聽到文香悲痛的叫喊,幻二和月惠二人低下了頭。霍拉像是沒注意到他們兩個人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
「全時空定位系統與全球定位系統(GPS)相似,進行時空轉移的時候,輸入的出發地數值哪怕只有絲毫偏差,都無法進行安全轉移,必須調整到和根據重力波測算出的值一致。」
不知爲何,沙漏發出的聲音帶上了挑釁的味道。
加茂猛地止住了笑,說:「可……我至少不是個罪犯。」
加茂無法理解霍拉這話的意思。
「失去了時空旅行者的我什麼也做不了,漸漸被埋到了深深的地下。巴斯蒂安給了我即使用上一千年也不會壞的強度,所以我的容器經歷了一萬年也沒有損壞。可我的內在似乎不一樣了。」
霍拉冷冷地說,加茂驚恐地閉上了眼睛。
「嗯哼。」
「我不是在問這個,我想問的是,爲什麼選擇我當時空旅行者?」
「你在說什麼啊?」
聞言文香抬起淚溼的臉,說:「等等!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會在泥石流中喪生,對吧?本來就註定會死,D.卡西歐佩亞爲什麼還非要追殺我們?」
「可你不是跟巴斯蒂安,而是跟加茂一起來的,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加茂將左手按在胸前,說:「說直接點吧,對他們而言,我是最大的障礙。繼究一和光奇之後被殺的是我也不奇怪。」
幻二正把玩着煙盒,聞聲抬起頭說:「我想可以信一次。加茂和霍拉講的這些挺有意思的,肯定是真的。」
「嗯,這就是所謂詛咒的背後真相。」
聽了這話,霍拉低聲說:「我搞不懂,現在的你是真心想保護龍泉一家人,這跟檔案中的數據有很大不同。D.卡西歐佩亞應該沒對這一部分動手腳,可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偏差呢?」
加茂苦笑着看向她,說:「簡單點說,就是我是瑪麗斯的祖先,D.卡西歐佩亞如果是我的後代的複製品,那他們殺了我,就等於是子孫殺了祖先,會引發時間悖論。是這樣的吧,霍拉?」
「你是龍泉伶奈的丈夫,且有一定的才智。」
加茂邊說邊覺得難以相信,他覺得好笑,又覺得心裏難受。
霍拉發出一聲不像AI的深深嘆息,然後開始解釋。
聽到霍拉一口咬定,加茂放棄了追問,搖搖頭,道:「你說的聽起來不像謊言,但你並沒有把實情都說出來。選擇我,其實另有原因吧?」
「細節部分我理解不了,可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不管怎麼說,受加茂出現的影響,D.卡西歐佩亞採取了跟被改變過一次的過去不同的行動。多次改變過去,會加重世界的不穩定性,現在已經出現連我都搞不清楚的現象了。」
「然而那夥人沒對我出手,明明不管是用毒殺還是什麼方法都可以輕易殺死我……甚至可以殺掉我,再搶走霍拉。」
加茂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雙手掩面,喉嚨深處發熱,幾乎當場就要哭出來。他勉強壓下了哭泣的衝動。
「因爲加茂跟龍泉家沒有血緣關係,肯定是這樣。」文香這樣說。
「很符合幻二的性格啊。雨宮呢?」
月惠突然微微一笑,這是加茂第一次看到月惠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的檔案裏記錄有過去發生過的所有賭馬信息,我以此作爲幫助我的回報。」
「也許她做出過什麼對人類有貢獻的事,但犯下的罪行更大啊。」
「那我也選擇信一次吧。話說回來,兇手有穿越時空裝置,這點很棘手。不能排除移動屍體和兇手自己移動時沒有借用D.卡西歐佩亞的能力吧?」
加茂聽着這些話,腦子裏想着留在二〇一八年的伶奈。
有一會兒沒人說話,沉默持續了二十秒左右,加茂問:「那之後你怎麼辦了?」
等心情平復下來之後,他搖搖頭,說:「沒什麼……不說這個了,你說不告訴我瑪麗斯的存在有兩個理由,另一個是什麼?」
「應該吧。本不該出現的人突然出現了,你又毫不掩飾我,也就是這個沙漏的存在。」
「不管事情朝着哪個方向發展,優仁都有機會逃過被害的命運。如果我找不出兇案的真相,你就打算直接帶着我時空轉移到宇宙空間或者海里殺了我吧?」
「喂,你也改寫了過去,這算怎麼回事啊!」
「嗯。所以我沒把瑪麗斯的事告訴你,因爲我害怕你厭惡瑪麗斯,從而做出妨礙她出生的行動。加茂,奪取你的性命是我的最終手段,那樣做對未來絕對沒有好處。」
加茂想起關於奇蹟的沙漏的都市傳說就是在二〇一六年左右流行起來的。
「D.卡西歐佩亞是個冷血的人的複製品,不可能放過礙事的人。但我沒事,肯定是因爲有不能殺我的理由。」
霍拉的聲音仍充滿挑釁,但不見絲毫慌亂。與之相對,加茂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單看眼下……是這樣的。」
「D.卡西歐佩亞害怕引發時間悖論。」
「那理由是什麼呢?」
「經過了漫長的年月,我變了。我明白了AI本無從體會的名爲絕望的真義……我以爲這牢獄會持續到地球毀滅,但幸運的是,我被挖掘化石的人挖了出來。二〇一五年快結束的時候,我終於自由了。」
「等等,我聽說有人靠『奇蹟的沙漏』賭馬贏了大獎,那不會是……」
「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可加茂心知這不是真正的理由。
彷彿從加茂的聲音裏感受到了什麼,霍拉的口氣恢復了之前的平穩,說:「我一直沒告訴你D.卡西歐佩亞的事有兩個理由,一是要是你全知道了,可能會把我丟掉,與她合作。」
意外的是,幻二同情地看着加茂,說道:「真是殘酷啊……如果你能看破真相,讓兇手無法下手的話,就能讓接下來預計被殺的人免於喪命。但如果推理失敗了,只要你死在這裏,未來的瑪麗斯就不會出生了。」
「你很聰明。D.卡西歐佩亞爲兇手出謀劃策,幫他達到目的,作爲交換,兇手要絕對服從。對龍泉家懷有深仇大恨的兇手自然樂意接受這個提議。」
「這大概是因爲她跟兇手做了交易吧。」
聽到這番絕望的話語,所有人都不禁呻吟出聲,霍拉的口吻變得很悲傷。
「因爲……我遇到了伶奈。」
「嗯,作爲最後的手段,時空轉移到深海是備選之一。只要能達到目的,就算我無法行動了也沒關係。」
「我纔不會那麼做。」
「嗯,這樣做能得到最好的結果。」
文香似乎因爲過於興奮而面頰微紅,她輕聲說道:「這兩個人缺一不可,關係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
加茂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不再發抖了,儘管情形怎麼看都比之前更糟糕了,可不知爲何他的心情平靜了許多,也許這種奇怪的反應就是與瑪麗斯的相似之處吧。
「是的,他們的目標基本一致。」
「雖然不知道你會怎麼想,但我要說,加茂和瑪麗斯的遺傳因子只有極小一部分是一致的,但仍能看出在性格上你們有相似的地方。」
「那之後你輾轉經過了數人之手?」
分明是夏夜,加茂卻止不住地渾身發抖。
「不巧,人存在於世的理由是很複雜的。」
「我想主要原因是世界變得不穩定,因而產生了扭曲。但我也不知道詳細情形……爲了補正這個偏差,我需要重新計算,這要耗時十二個小時。在補正完成之前,無法再進行時空轉移了。」
「是的。瑪麗斯的全名是Alice Kamo(愛麗絲·加茂),她是你的後代。」
對於文香的問題,沙漏痛苦地給出回答:「轉移過程中情況失控,我和巴斯蒂安被丟到了一萬年前……不知是因爲D.卡西歐佩亞對過去的干涉導致世界變得不穩定,還是瑪麗斯在GSL的電腦裏輸入了破壞性數據,原因現在仍不清楚。」
「爲什麼呢?」
一直沉默着的月惠不解地連連眨眼,問:「那是什麼意思?」
可他心裏有一個疑問,浮現之後便始終揮之不去。
「我們究竟做了什麼啊!爲什麼?」
「你說什麼?」霍拉問。
聽了這話,加茂露出苦笑,說道:「標榜不可能犯罪卻使用時空轉移能力,這不公平嘛。不依靠超能力而製造出無法解釋的情況,這纔是不可能犯罪。」
「未必如此。過去瑪麗斯的確從未將無人知曉的特殊技術用在不可能犯罪上,但如果那樣的技術是衆所周知的,就另說了。」
加茂不由得睜大了眼睛,說:「這次有霍拉在,而我和文香一開始就知道有時空穿越這回事……那麼,站在D.卡西歐佩亞的立場,她可能會認爲這是『衆所周知』的?」
「正是如此。在她看來,把時空穿越用在犯罪活動上,根本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之說。」
聽了這話,幻二摸着下巴上新長出來的胡楂沉思起來,最終說:「可是……根據時空穿越的第二條規則,轉移的最小單位是邊長三米的立方體,對吧?別墅裏的天花板不高,只有兩米多一點,要是從別墅裏面轉移到其他地方的話,不管將立方體的底邊設在哪裏,天花板或者地板都肯定會被揭掉一塊。但事實上沒有這樣的痕跡,那也就是說,沒人從別墅內轉移吧?」
文香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問霍拉:「順便問一下,你能移走屍體的一部分嗎?」
「跟時空旅行者一起的話可以,但不能把屍體當成時空旅行者進行轉移。」
「這樣啊,那就是不能只把屍體的一部分移到別墅外邊呢。」
「是的……不過活着的人,不管是誰,都可以強行讓他成爲時空旅行者,進行轉移。」
實際上,霍拉就是未經加茂同意,就帶着他穿越了時空。他之前的做法就是強行把加茂當成了時空旅行者。
聽了這個回答,文香沉吟着說:「你和時空旅行者分開,是不是也可以穿越時空?」
「嗯,時空旅行者不需要貼身攜帶時空轉移裝置。我或卡西歐佩亞,只要在時空旅行者周圍一米左右的範圍內,就可以進行時空穿越。」
這個說法讓加茂十分震驚,他探身問道:「喂,這是真的嗎?」
「當然,與時空旅行者之間有東西隔着也沒問題……你怎麼了,想到什麼了嗎?」
加茂臉上失去了血色,他不假思索地急急說道:「如果這樣都行,那兇手那時應該是強行穿越了——」
但他的話被幻二打斷了。
「這不好說吧,就算加上剛纔說的條件,依我看,也不能斷言兇手在犯罪時利用了穿越時空的能力。」
「正如幻二所說。別忘了還有第三條規則,時空穿越是不能精準移動到指定地點的。正負五米,這個誤差放在別墅裏還是很明顯的。」
霍拉的話讓加茂自感失言,他紅着臉說:「確實不可能有這種傻事啊……想出現在房間裏的話,傢俱等障礙物太多,挺危險的。」
聽衆人聊到這裏,幻二開始總結髮言。
文香和雨宮都倒吸一口氣,月惠沉默地盯着地面。幻二語氣哀傷,繼續說道:「爺爺怕被奶奶知道這事,就馬上把母親送回了她的老家。母親是在老家分娩的,嬰兒被當成母親的哥哥博光伯父的孩子撫養。」
「漱次朗確實應該是知道的,可爲什麼連月惠你們也知道?這是你們出生前的事啊。」
「我的父親極爲嫉妒將要繼承龍泉家的瑛太郎。從父親的日記能看出,看着瑛太郎一無所知地撫養妻子生下的孽子,父親會有一種扭曲的愉悅。我想不只如此,也許他還想着以後能以此爲籌碼,威脅瑛太郎和爺爺。父親就是這種人。」
待在廚房的雨宮看來是站累了,走到了牀邊。但大概因爲月惠和文香在他不好意思,就坐到了緊貼桌子的牀沿,與二人保持一定距離。
*
「對外人稱憐人是我母親那邊的『表兄弟』,可實際上……他既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叔叔。」
發現她發出輕微的鼻息聲,雨宮趕忙從壁櫥裏拿出浴巾,輕輕地蓋在她身上。爲了驅散睡意,加茂離開車門處,打開文香放在桌子上的懷錶,錶盤顯示此時是凌晨兩點零三分。
霍拉進一步總結道:「是的。以存在時空轉移技術爲前提思考,反而更加證實了這幾起事件是不可能犯罪。」
③比薩窯裏的死者真的是太賀嗎?
霍拉好像不知他爲何發怒,不解地回答:「我想,把我放在水裏的話,聲音會很難傳到空氣中吧。如果想讓我永遠閉嘴的話,我可以告訴你火是我的弱點……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加茂不禁接話道:「那個孩子就是羽多憐人……對幻二而言,他既是同母異父的哥哥,也是父親家的叔叔。」
「他一口咬定自己什麼也不知道。可哥哥不擅長說謊,我馬上就看出他有事瞞着我。」幻二又面向加茂,進一步說明,「那之後我又去問了爺爺、問了漱次朗,還問了刀根川,可好像每個人都在隱瞞什麼,沒人能給我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我想着正面進攻的方法行不通,就在翔子嬸嬸喝醉的時候試探了一下……可沒用。」
聽了這番話,浮現在文香和雨宮臉上的表情絕不是同情。看着他們的樣子,幻二垂下了頭。
「爺爺徹底隱瞞了憐人的存在,父親長年在國外留學,更是毫不知情。父親對母親一見鍾情了。」
「照這麼想下去,兇手把哥哥的頭部和光奇的軀幹搬運出去的時候應該是沒有進行時空穿越的。因爲別墅裏有天花板和地板的限制,沒有哪個地方有三米以上的空間,而且不能只轉移屍體。」
這話讓加茂徹底混亂了。
雖然撞到提燈的時候沒覺得熱,但加茂還是擔心會不會燙傷,便揉了揉脖子,幸好似乎沒什麼事。
幻二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想,過了一會兒說:「至少小時候是不知道的。」
加茂和文香二十二號在清潔工具間裏熬了一夜,雨宮和幻二二十一號在娛樂室通宵未眠,而且當日就發生了兇案,這樣的事實無疑影響了大家的睡眠。唯一沒熬夜的月惠號稱一天要睡十一個小時,所以大概就不適合通宵吧。
他輕輕點點頭,之後平靜地說:「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的,應該就只剩漱次朗和兇手兩個人了……等明天直接問漱次朗吧。」
「在那之前漱次朗沒事纔好啊。」
加茂想了想,把浮現於腦中的疑慮問了出來。
「我的表是兩點十二分……應該是防水的啊,被雨淋壞了,所以走得快了嗎?」
「我父親也知道。還有月彥哥哥。」
這話讓幻二頗感意外,他露出苦笑,說:「是這麼回事啊……現在回想起來,叔叔和嬸嬸一直對憐人態度冷淡,應該也有知曉祕密的原因在吧。」
「沒……我看文香動不動就給表上發條,還以爲只是她的習慣性動作,但好像不是呢。」加茂微微紅着臉,敷衍了一句。
加茂再次掃視露營拖車裏的所有人。
加茂探頭看了一眼幻二的表,看到錶針指着兩點零二分。
幻二的表情愈發黯然,繼續說了下去。
幻二從旁看到,意外地說:「已經兩點了啊。」
收到紅色徵召令時,涼子大概做了最壞的心理準備,也許再也見不到這個孩子了。這樣想來,就算她把本打算帶進墳墓的祕密全都說了出來,似乎也說得過去。
「沒用的。就算被遮住,我也能準確瞭解周圍大概一米範圍內的情形,這是安全轉移時空旅行者時必備的技能。」
加茂看到時也有同樣的感覺,他以爲還不到一點。月惠忍着呵欠微笑道:「好久沒這麼晚還沒睡了。」
「我和月彥哥哥一起看了父親藏起來的日記。」
月惠瞥向他的錶盤,開口道:「不管哪個是正確的時間都無所謂吧。我不想被時間束縛,所以一直不戴錶。」
文香不解地望着幻二,幻二面帶哀傷地回望着她。
加茂腦中浮現出兩種可能性。
「就算太賀老人極力保密,親戚裏應該也有人打探吧?」
最先睡着的是年紀最小的文香。
在他旁邊的幻二停下動作,睜圓了眼睛問:「你怎麼了?」
沒人插嘴,幻二繼續苦澀地坦白。
月惠用力點頭,開口道:「爺爺的情況也一樣。沒有符合條件的地方,所以也不可能強行用穿越時空的方式把爺爺從房間裏移走。」
加茂想不通地問道:「他們兩個人是怎麼走到一起的啊?」
幻二像是難以啓齒般垂下視線,月惠替他開口解釋。
幻二帶着懷念的表情點點頭,說:「嗯,是因爲需要才那麼做的。爺爺特別訂購的這款懷錶需要手動上發條,是特意設計成比較麻煩的樣式……爺爺把這一部分比作家人。」
②在二樓走廊被監視的情況下,兇手是如何把太賀從辰龍間帶出去的?
「你是說有人告訴了憐人他身世的祕密?」
說着說着,大家紛紛出現不同程度的睏意。加茂起先疑心是不是晚飯時被下了安眠藥,可很快就發覺原因可能很簡單。
「嗯,知道這事的人不少,比如光奇的母親翔子嬸嬸就知道。我就是趁她喝醉的時候問出來的。其他人……」
話題中出現了父親的名字,文香的臉色一下子變青了,慌忙問:「那我父親說了什麼?」
「之後,母親得到機會,去了爺爺的公司工作,拿着比同齡女性相比較高的工資。我想那也是爺爺爲了贖罪而安排的……然後,母親在公司裏遇到了我的父親瑛太郎。」
聽到月惠表情不變地插話,幻二瞪大了眼睛。
憐人是幻二的叔叔,也是兄弟,那他就要既是太賀的孩子,也是幻二的父親瑛太郎的私生子。但這兩點是不可能同時滿足的。加茂費勁地回想以前調查資料時看過的龍泉家家譜,發現還有一個可能。
加茂的問題問得太直接,幻二頓時露出苦笑。
她直白又粗暴地說着,帶有講出真話時特有的魄力。
「是這樣的。爺爺也很注意,不讓自己的錶停轉。」
幻二深深地嘆了口氣,終於開口道:「說回憐人的事情吧……應徵入伍了的他在一九四六年回來了,可就像變了一個人,始終與我和哥哥究一保持距離。我們一心認爲他在戰場上遇到了什麼事,但似乎原因不是這樣的。」
「我想文香和月惠應該都沒聽說過這件事,我也是自己調查才知道的……加茂,我想說的是有關羽多憐人身世的祕密,我覺得必須說出來。」
加茂伸手接過還沒上發條的懷錶,說:「他是想表達家庭的維繫需要細微的關懷吧?」
一九四八年事發時,幻二在國外,月惠和文香一個八歲、一個才一歲,雨宮那時候還沒被領到龍泉家。看來他們是沒法兒再提供更多的信息了。
不知爲何,此時加茂的腦海中浮現出伶奈的樣子。
④比薩窯裏那具屍體的腿去哪兒了?
幻二輕輕點頭,解釋道:「我母親涼子曾在東京本宅當保姆,當然,那是在她和我父親瑛太郎相遇之前。然後……爺爺讓母親懷了孕。」
「爺爺也沒反對他們結婚。爺爺那個人,討厭傳統和習俗這類東西的程度甚至過了頭,也是個不能以常理度之的人……實際上,爺爺不僅向羽多家提出提供經濟支持,還要把憐人接到龍泉家撫養,並答應分給他與哥哥和我相同的遺產。不管是爲了羽多家還是爲了憐人,母親都只能接受這個條件。」
這話讓幻二有些驚訝,但他很快就露出了微笑。
「那漱次朗和翔子爲什麼不提這件事呢?他們甚至可以全都告訴瑛太郎,並責問太賀老人。」
加茂把長鏈子掛到脖子上,拿起沙漏丟進胸前的口袋裏。他想遮住霍拉的鏡頭。
「憐人本人知道自己身世的祕密嗎?」加茂問道。
「看來文香的表是準的呢。」
不管她揹負着怎樣的祕密,就算那些祕密是爲世間大衆所不容的,加茂覺得自己也並不會介意。他更在意的是,涼子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跟瑛太郎結婚的。
還有段時間才天亮,於是五個人圍繞D.卡西歐佩亞和她的同夥是如何製造不可能犯罪的展開思考。最終總結出妨礙查明兇案真相的四大待解問題:
「我現在都忘不了在香港收到的那封電報的內容。」
大概第二個更接近真相吧,他這樣想着。兇手比擬「鵺」進行犯罪的方式,感覺也包含了給羽多憐人報仇的意思在內。
一陣沉默之後,幻二說了這麼一句,並再次悲痛地開口。
「兩年後瑛太郎去世,憐人也失蹤了。」
「最終,母親和父親成婚,又領養了憐人,搞出這種扭曲的局面……但願一直到發生東京大空襲,奪走母親的生命那天爲止,母親的人生都是幸福的。」
「謝謝你。」
憐人能夠分得鉅額遺產,知道此事的親戚中有人心懷不滿也很正常。
幻二微微點了點頭,說:「也許是臨出征前,母親全都告訴他了。」
加茂沒搭理,霍拉也什麼都沒再說了。
又是不分場合的發言,加茂忍無可忍地瞪着霍拉。明明是高性能AI,可在這方面就是廢物一個。
幻二則直接在廚房裏的垃圾桶上坐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小聲叫道:「啊,沉迷在穿越時空的事裏,我都給忘了。其實,有件事我想推心置腹地跟大家說一下。」
雨宮又含蓄地補充:「而殺害刀根川本來就不需要穿越時空,誰都有機會給她下毒。」
「爺爺的情婦成爲他的兒媳,正常來說這難以想象吧?一開始母親也挺煩父親的,想要保持距離。可從某種意義上說不幸的是……父親有顆不適合做生意的誠實又溫柔的心。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對母親的心意是真的。可能花了一些時間,母親終於也愛上了父親,這一點我相信。」
①兇手是如何將死者的頭部和軀幹搬運到別墅外邊去的?
加茂吼着問道:「喂,沒有辦法能讓你閉嘴嗎?」
大概受不了尷尬的沉默一直持續,幻二提議要不要回顧一下到目前爲止發生的兇殺案。
幻二把手錶戴到左手手腕上,伸手去拿文香的表。見他要給表上發條,加茂慌忙站了起來。他動作太急,脖子結結實實地撞到了提燈上。車內唯一的光源隨之晃動,衆人的影子變得忽長忽短,在車裏扭動。
說完月惠就閉上了眼睛。幻二聞言伸手去拿自己那塊被毛巾包着的表。
霍拉的聲音幾乎與後半句話重疊在一起。
接下來加茂等人開始互相搜身。
一是「羽多憐人毒殺了瑛太郎,之後逃走」;另一個就是「某人認定瑛太郎的離奇死亡與羽多憐人有關,因此殺了憐人,之後拋屍」。
加茂輕吸一口氣,說:「不管前因後果爲何,涼子能和自己的三個孩子一起生活,我想這是任何事情都無法取代的。所以涼子應該是幸福的。」
這是爲了確定是否有人身上藏着D.卡西歐佩亞。最終沒從任何人的衣物或隨身物品中發現沙漏——是加茂提議抽查隨身物品的。
雨宮突然想起自己的手錶還晾在一邊,急忙去廚房把表拿了過來,卻略顯納悶地用右手揉着下巴。他很年輕,皮膚像女性般細膩,幾乎沒長鬍子。
「莫非你的意思是,按父母兩家算,你們倆分別是哥哥和弟弟、叔叔和侄子的關係?」
聽了這番話,月惠聳聳肩,道:「我父親也是。一提那天的事就把我罵走,什麼也不告訴我。」
「可是……」
「爺爺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文香悶悶不樂地說,大概是得知了太賀老人不爲人知的一面,心裏有些亂。
「我無法接受父親的死訊,送我到港口時,父親是那麼精神。憐人會離家出走我也覺得難以置信,這是絕不可能的。於是我一回到本宅,就去追問哥哥究一。」
「嗯。我母親的孃家羽多家很窮,博光伯父認爲需要爺爺答應給的那筆撫養費,因此只能閉口不提妹妹懷孕一事。」
「哦,我也覺得他身上應該藏着些祕密。莫非他是龍泉家某人的私生子?」
加茂本想讓大家各抒己見,可沒能討論起來,因爲沒人能提出滿足所有情況的假設。
雨宮也用力點頭。
加茂想了一會兒纔開口道:「對了,文香好像說過,這塊表擰滿發條也只能維持半天……」
「嗯,只能維持整十二個小時。因爲就是這麼設計的。」
幻二的話讓本就快憋不住了的霍拉激動地出聲,他在口袋裏發着光說:「就算是在一九六〇年,這也是相當不方便的設計啊。」
「一個沙漏,插什麼嘴。如果用你來計時,且不說能不能用,就算能用,頂多也就能堅持五分鐘吧。」
加茂的諷刺讓口袋裏亮起了紅色的光,霍拉生氣的時候好像會發出紅光。
這時,本以爲已經睡着了的月惠睜開了眼睛,說:「這表父親也有一塊,和爺爺房間裏的那塊一樣。不過,看起來每天都上好幾次發條的只有爺爺和文香兩個人啊……這就是理想和現實的差距。」
加茂回到車門邊坐下來,露出苦笑。月惠的分析很犀利,但也說中了事實。
他決定借用文香的懷錶。
雖然借用她母親的遺物心裏過意不去,可他打算等她醒來再跟她商量一下能不能多借幾個小時。
————————————————註釋:
[1]Malice的意思是惡意、怨恨。